车队是在清晨时分抵达的。


因为前一夜下了大雨，地面湿漉漉很是泥泞。大团大团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空中，过于昏暗的视线让仆人们不得不开启了从彭格列大门到研究院沿途所有的路灯和坪灯。空气中飘飞着细碎的雨丝，Coyote为Timoteo撑着黑色的雨伞，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每一届资格者到来时，彭格列首领都会带领高层干部在研究院外亲自迎接，一方面是凸显家族高层对他们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醒资格者们肩负的责任和使命——虽然来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阶层，乃至不同的家族，但只要来到这里，他们就是下一任彭格列首领的竞选者，他们应该为此自豪，甚至是骄傲，同时，也要拥有为冲击那个位置付出代价的觉悟，直至血脉觉醒实验结束的那一天。



寂静的道路上，终于传来了车辆行驶的声音。


车轮碾压过淅淅沥沥的雨声，被雾气晕染成两团模糊橘黄的车灯在前方投射下一小片湿乎乎的光影。第一辆车就这样徐徐驶出雨雾，停靠在研究院的大门前。等候已久的护卫上前拉开车门，同时大声报上来者的姓名。


“1号资格者，亚利斯，到。”


Timoteo轻轻迈前一步，感到了双腿的酸痛。他究竟年纪大了，潮湿的天气会让膝盖疼痛，很难久站。但他依旧强打起精神，用温和的笑容迎接第一位资格者，在握手和短暂的寒暄后，又耐心地目送着对方在专人的引领下，消失在研究院的大门内。


其实这样一一接待很浪费时间，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毕竟对在此迎接的大部分人来说，这恐怕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些资格者了。资格者们在研究院接受完初步体检后，接着就要被转移进彭格列专门被他们开设的一个封闭的实验中心。那是一栋紧挨着研究院的特殊建筑，地上部分只有矮矮的三层，最核心最机密的实验区域则全都建在地下。因为地上的楼体表面大部分覆盖着太阳能晶板，楼顶部分也像天文台般是可敞式的圆弧，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银色鸟笼，于是外界也称其为“银笼”。在这里，资格者将接受长达一年的血脉觉醒实验，且不能随便外出，每周只有一个下午可以接受亲人探访，其他时间统统只能在银笼内活动，和被软禁的犯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没有任何资格者对此心怀不满——能进入银笼，是一种荣耀和骄傲，在“一年的自由”和“成为彭格列首领的可能”两者间，任何人不需要犹豫就能做出选择。


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在门口停靠，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叫响，到最后，甄选名单上终于只剩下一人。


异常的安静，或者说是过分的专注，当最后那辆车缓缓驶来，停靠在研究院门前时，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下意识前倾了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三天的时间，足以让彭格列高层干部们从各种途径知道这批资格者中有一个格外特殊的存在，他们不明白一向心慈仁厚的Timoteo为什么允许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发生，因为不明白，所以格外好奇，甚至是期待。



“72号资格者，沢田纲吉，到。”



车门被打开了。



一只小小的手怯怯地从车中探出，等候在外的侍者牵住那只手，领着对方走下车来。



那是一个很小的男孩子。婴儿般白嫩光滑的皮肤，柔软的褐色短发有些凌乱地覆盖在小小的脑袋上，额发下是一双异常清澈干净的眼睛，可惜眼眶明显泛红，像是不久前才哭过。和每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他的胳膊和腿脚都显得十分纤细柔软，像是很轻易就能折断的样子。在他踏上地面，抬起头的那一刻，很多人心中都传来了失望的叹息。



——差得好远。



会这样想，是因为他们心中有一个比较的对象。十年前，一个年幼的男孩也是这样被人领着踏进彭格列的领地；十年后，那个孩子已经成长为西方大陆上最威名远播的暗杀部队的首领。时隔十年，同样是被九代目破格领入彭格列门内的男孩，但这一位，明显远远不如那一位。


不，别说是不如了，看着对方孱弱瘦小的身体，很多人甚至开始担心他到底能不能熬过血脉觉醒实验的第一天。


“他不行的。”


有人忍不住犯起嘀咕，立刻被Coyote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但在心底，这位年长的岚守也是诧异的，他知道对方很年幼，却不曾想对方竟如此弱小。娇小的身体看上去完全弱不禁风，大大的眼睛里流露着明显的怯懦和惊惶，就像一只风雨中飘摇的小火烛，任何一个微小的闪失，都可能让那点微不足道的光芒瞬间陨灭。Coyote忍不住扭头去看Timoteo，发现对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人的疑惑和质疑，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平静的目光中有认真，有郑重，有肃穆，以及，殷切的期待。


——就像对待之前的每一位资格者一样。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用了至少五分钟，男孩才来到Timoteo面前。他完全是被侍者硬拖过来的，期间身体一直抖个不停，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胆怯和恐惧，但他似乎又在拼命忍耐着什么，死死的咬着嘴唇，泪水一直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没有涌出来。


Timoteo看着被推到他面前的孩子，迟迟没有说话。


明明已经想好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怎样的方式来安抚这个明显受惊的孩子，临到头，他却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让自己用最公平的态度来对待这个有点特殊的资格者，但他突然发现，对这个孩子来说，被带到这里，本身已是一种不公平。



“我想回家。”



男孩突然开口。他哽咽着，吃力却又努力地，让自己能吐出清晰的句子。



“……我想回家。”

雨雾氤氲，湿气让空气变得沉闷而压抑，天色愈发阴沉，遥远的天边似乎传来隆隆雷声，而这里，除了渐渐变大的雨声，只有让人不安的沉默。


良久，Timoteo才开口。


“对不起。”他说。


这是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男孩却似乎听懂了。他惨白着脸，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老人，一直看着，看着，直到对方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他的头，然而就在那一瞬，男孩突然朝后一跳，挣脱了侍者的手，扭头就跑。


所有人都愣住了。


Coyoto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立刻喊道。


“抓住他！”


男孩竭尽全力的逃跑，对大人来说，却只是可笑。一开始的怔愣，是他们没想到他竟还会想反抗。孤身一人被带来这种地方，就算想逃跑，又能逃去哪里呢？就算想反抗，一个孩子又怎么能对抗过大人呢？


守在门口的护卫不费吹灰之力就拦住了男孩，他拼命地挣扎，一直忍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撕心裂肺的哭声甚至压过的了天边的雷声。


“放开我！”他哭叫着，“呜呜呜，我要回家……妈妈……妈妈！”


孩子无助地呼喊着自己的至亲之人，但无论怎样哀求与哭泣，也只是徒劳。在Coyoto的示意下，两名护卫拽着孩子朝研究所走去，仿佛预感到那扇银色大门内潜伏着恐怖的东西，男孩的挣扎越发剧烈，哭声也愈加凄厉。


“我不要进去！！放开我！！呜呜呜……不要……不要！！！”


“快点，磨蹭什么！”Coyoto突然喝道。忠心的他一直都关注着首领，此时Timoteo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护卫终于消失在研究院门内，孩子的痛哭声也渐渐听不见了。现场变得很静。很静。


——静得难堪而尴尬。


虽然只是个不太懂事的孩子，但到底也是资格者的身份，居然如此抗拒进入“银笼”，怎么看都像是被胁迫或诱骗着强带过来的——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都散了吧。”Timoteo突然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略显一点点疲惫。


“Croquant，Coyoto，你俩留下来。”


识趣的手下立刻三三两两地离开，很快，原地就只剩下三个人。不等Timoteo开口，满腔怒火的Coyoto已经冲着剩下的那个人喊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Croquant！你最好给我们个像样的解释！！”


Croquant，彭格列九代目的雾之守护者，一个皮肤黝黑的异域人。虽然看上去十分年轻，但知道他身份的人都明白这只是幻觉——作为雾之守护者，Croquant以高强的幻术闻名，一向都以年轻的外貌示人。但不知到底是神奇的巧合还是命运的规律，彭格列家族历代雾守除了一致拥有高超的幻术能力外，性格也大多孤僻怪异，完全不合群。


就比如现在，在听到Coyoto的怒斥后，Croquant也只是不耐烦地哂笑了一声，双手抱臂，斜睨同伴一眼。


“你们烦不烦？你们让我把人带回来，我就带回来了；你们让我一定要毫发无损，我也没让他缺胳膊少腿；任务都圆满完成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你当时在通讯器里和我们怎么说的？！说他是自愿过来的，结果呢？！分明就是胁迫着绑过来的！你知道刚才的情景让……”Coyoto突然住了嘴，而他没说完的话是——你知道刚才的情景让九代目多么下不来台吗！


“真是笑死人了。一个六岁大的小鬼而已，有什么自愿不自愿的，就算解释了，他听得懂吗？他肯和你走吗？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一个小屁孩身上？”


“你可以和他的监护人好好谈谈，让她去说服他！”


“哦，你是说他的母亲吗？”Croquant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Coyoto，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好吧，我承认你们的确千叮万嘱过让我去好好谈的，我也努力了，但那个女人根本不听，没办法，我只能让她闭嘴了。”


“闭嘴？”Coyoto愣了一下，“你……做了什么？”


“别那么紧张。”Croquant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嘴角的笑容却越发怪异了，“我又不是瓦利亚那群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我的手段还是很温柔的……呵，我只是让她忘记了。”


“什么？”Coyoto没反应过来，“忘记什么？”


“忘记她有一个孩子啊。”Croquant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虽然我可以催眠让她去说服那个男孩跟我们走，可催眠失效后，她发现自己的孩子不见了，估计会疯掉吧，所以我就直接把她拥有孩子的记忆抹掉了。只要没有人干涉，她就永远不会想起孩子的事；那个小鬼就算中途逃回去，那个女人也不再会接纳他，他最后还是只能跟我们走。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Croquant边用愉悦地口吻陈述着自己的所作所为，边轻松地踱步到Timoteo面前，微笑着同老人对视。


“呵呵，亲爱的首领大人，不要用这种严厉的眼神看着我，您把那种麻烦的差事丢给我，不就是想让我当这个坏人吗？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个小鬼在这里存活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他跟我走了，就别指望活着再回去。我不认为我的做法有什么不妥，反而，我还应该得到嘉奖——换做从前，我可不会顾忌那个女人的想法，但现在，我觉得我至少开始变得仁慈了。”


他右手抚胸，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鞠躬致谢的姿势。



“……那正是从您这里学到的——‘仁慈’。”



Timoteo看了Croquant很久，始终面无表情。



“你是在指责我吗，Croquant？”他突然说。


“怎么会？”外表年轻的男人抬头，嘴角又一次浮现出诡异的笑意，“我只是在善意地提醒。”



“提醒首领您，请一定不要忘记您的目标，您的计划，以及，您的……野心。”


*******

Croquant离开了。原地只剩下Coyoteo和Timoteo两个人。雨还在簌簌地下着，伞下的两个人像是约好了般一起沉默地凝望着越来越朦胧晦暗的雨雾，直到一人打破平静。


“不用替我担心。”那个人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Croquant说的没错，我早已不再仁慈。我不该再自欺欺人，‘伪善’是更加让人不耻的姿态。”


“不要这样说，”另一个人说，“您是我见过的最仁慈的首领，但为了家族，有时只能身不由己，您真的不必太过多虑和自责。”


Timoteo笑了。苦笑。


他想说，不是的。不愿心软，并不是因为身不由己，而是因为那样太辛苦。对一名黑手党首领来说，仁慈是一件很奢侈的东西，奢侈到会让自己觉得沉重和痛苦。他已经老了，不再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抗那种沉重的痛苦，所以他选择妥协。就像很多黑手党首领所作的那样，对某些东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选择最直接最快捷的方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然而。


明明早有这种狠心的觉悟，为何会在那个孩子用噙满泪水的目光望着他时，内心突然就开始动摇？动摇到甚至连Croquant都看出的程度，所以才会对他发出那样的警告。


很危险。一个声音在心底说着。


你必须警戒，不能再产生这种危险的想法。不要忘记你的决心，你的计划。一切能让产生动摇的东西，你都要远离、拒绝，直至你再度坚定，不可撼动。


“Coyoteo，”于是，Timoteo这样吩咐道，“……那个孩子的事情全权交由你处理，我不会再过问，也不打算再见他。除非我主动询问，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Coyoto诧异地看了老人一眼，但最终，他还是忠诚地应声道。


“是，九代目。”

——————TBC——————


说两点：


1，再次提醒，白兰的编号已经从“地下世界篇”中的【编号10001】更正为【编号10000】了。之后一直都会采用“10000”这个编号。


2，看了上次大家的留言后……我真的再也无法直视X大那句“我是要成为彭格列十代的男人”这句话了_(:з」∠)_

Part 06 “秘密”


那场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天。


第二天，聚集在天空的乌云依旧没有消散，阴沉沉地遮蔽着天幕。但这并未影响充溢在彭格列家族中的迷之兴奋与热情——如果说亲自迎接资格者是少数高层干部才能拥有的权利，那么在资格者们入驻“银笼”的第一天，关注和探听从实验室中传出的各种消息，便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幸事。虽然这一天产生的数据和排名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可毕竟事关新一代首领的产生，家族上下都满怀期待地观望，指望能听到一些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消息的确很快有了。可惜不是振奋人心的——


一名低级资格者刚刚进行实验半小时，就出现生命体征急剧恶化的情况，虽然研究人员第一时间就中断了实验，可惜对方被抬出实验舱时，还是陷入了深度昏迷，在急救室里抢救了一下午，才勉强苏醒过来。


此消息一经传出，家族内部一片哗然。类似的事情此前从未发生，而且对方被定级为“低级资格者”，说明他经受的实验强度本身就是最低级别，更不应该出现如此严重的排异反应。一片议论纷纷中，只有部分知道内情的人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们并不意外——一个身体羸弱的小孩子，你怎么可能指望他撑过那种强刺激性的实验？没有直接横死在实验室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的，那名倒霉的低级资格者，就是沢田纲吉。


出了这种事，本就不看好这个孩子的知情者们更加觉得他被选为资格者是件十分错误的事情。可他们不敢直接向九代目提出异议，只是私下向首领的左右手Coyoto表露出撤换掉这名资格者的意思——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会大大挫伤其他家族成员对这届资格者怀抱的希望和期待，坊间唱衰彭格列后继无人的传言恐怕又会甚嚣尘上，这并不是高层干部们想看到的。


面对众人的请愿，Coyoto的回应很冷淡，只有一句话。


“我相信首领的判断。”


言下之意，他和九代目Tiomteo的态度一样，都不打算撤换掉沢田纲吉。后来，请愿者们听说那个孩子在休养了一个周后又进了实验室，虽然这一次研究员们把实验强度进行了大幅度的下调（理论上来说其实已经根本起不到激活血脉潜力的作用了），可惜那个孩子却也只是勉强撑过了一个上午，下午就虚弱得如论如何都没法再进行下去。可就算这样，上面依旧没有松口放人的意思，一副“就算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他也得在这里干耗着”的冷漠态度，于是再也没人自讨没趣地提出撤换资格者，而沢田纲吉接受实验的强度和时间也就此固定下来——每天只进行一上午的低强度实验，下午就提前回房间休息，然后第二天继续重复前一天的流程，如此往复。



******


当沢田纲吉终于开始适应“银笼”中的生活，三个月已经过去了。


本就不是开朗活泼的性格，三个月下来，这个孩子变得更加内向沉默。起初去实验室的时候他还会有反抗抵触的情绪，但日子久了，兴许明白抵抗只是徒劳，又或许是渐渐麻木，他不再拒绝。虽然每次进入实验舱时，仍会因害怕而微微颤抖，可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有时还会在研究员偷偷塞给他零食和玩具时，露出幸福而开心的笑容，小声地说着“谢谢”。


对沢田纲吉的遭遇，彭格列研究院的研究员们大多是报以同情的。可碍于上面的命令，他们又不敢太亲近这个孩子，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悄悄给他行个方便。这些研究员们很多都从事血脉觉醒实验多年，深谙资格者之间存在着多么复杂的利益之争——以往每一批资格者中都有伤残甚至死亡人员出现，并非因为实验，而是纯粹由于勾心斗角和派别倾戈。被欲望和权利蒙蔽了双眼的人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一些好心的研究员们会悄悄告诉沢田纲吉哪些资格者是需要小心的，哪些资格者是必须远离的，哪些资格者是绝对不可与其独处的。


沢田纲吉无法理解。


其实自从来到彭格列，他整个人就处在一种茫然和惶恐的状态中。他压根没明白大人口中所说的“资格者”到底是什么，更不会理解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分成几类，每一类还都被告知有不同程度的危险。


太复杂了。也太奇怪了。


但来自研究院叔叔阿姨们的善意，沢田纲吉是能感受到的。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们从不会多看他一眼，态度也不冷不热的，可私下独处时，却总能很细心地关心他，照顾他，他们脸上温柔的笑容，让沢田纲吉每每会想起自己的妈妈。所以虽然不理解，他还是听话地遵照他们的叮嘱做了——小心翼翼地保持和其他资格者们的距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每天上午的实验完毕后就立刻返回房间，只有实在太无聊了，才会在下午溜出房间，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中玩耍一会儿。


所谓的“秘密基地”，其实是地上的一小块空地，那里本来可能是想建一个小花园，但不知为何荒废了，只留下一个干涸的小喷泉池，几张被风霜侵蚀得斑驳不已的石椅，以及满地疯长的杂草。这是沢田纲吉一次迷路时无意中发现的，沿着一条黑乎乎的没有灯的楼梯一直朝上走，穿过一条同样黑乎乎的堆满杂物的狭长走廊，推开尽头那扇隐藏在黑暗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就能踏上这片孤寂的空地。这块空地的四分之三都被围了起来，一排排高高的铁栏直指穹空，像是筑起了一个坚固冰冷的囚笼，这却并不妨碍沢田纲吉对它的喜爱——虽然景致有些荒凉和残败，它毕竟是建在地上的露天空间，不像自己住的房间，是和实验室一样隐藏在地下，没有窗户，看不到蓝天，看不到白云，更看不到太阳。每当沢田纲吉躺在草地上，看着云朵慢悠悠地从天际飘过，就会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家。那时他也喜欢这样躺在后院的草地上，并盛的阳光很温暖，清风很温柔，他常常会躺着躺着就睡过去，然后被妈妈轻手轻脚地背回屋里。


妈妈……他最喜欢，最依赖，最想念的那个人。但为什么，当那些陌生人闯进家里说要带走他时，她只是一开始激烈反对，随后态度就突然转变了呢？甚至自己被强行带走时，她都没有朝这边再看一眼，仿佛根本听不到他的哭喊一样……是因为她生气了，因为她不再爱他了，还是因为那些人……对妈妈做了什么呢？


没有人能解答男孩埋在心中的疑问，而这份苦恼更加深了纲吉对母亲的思念。有时想得紧了，他就会从口袋里小心地摸出一个怀表大小的金属扁盒。掀开扁盒的盖子，伴随着八音盒式的轻灵音乐，一个小小的3D立体图像腾空升起，荧蓝光芒之中慢慢旋转的，是一个小岛的模型——这就是并盛。在科技兴盛的今天，就算是并盛那种偏远的小渔岛，这样的小玩意也并不罕见，这个微型八音盒是离家前几天妈妈送给自己的礼物，也是纲吉身上唯一和家乡和母亲有关的东西，所以他格外珍惜。


这天下午，沢田纲吉坐在空地的荒草地上，又想念起家乡的他刚把小八音盒掏出来，突然听到不远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爆炸的声音，吓得他手一抖，那只金属扁盒就掉到了地上。它圆弧面着地，骨碌碌朝前滚去，一直滚出了圈着空地的那排铁栏，然后不见了。


糟了！


沢田纲吉连忙跑到围栏前张望，一栏之隔，外面是一条同样荒废了的小路，也不知道通向哪里，周围杂草丛生，男孩眯着眼找了许久，都没看到他的宝贝到底滚到了哪里。应该是没入了草丛中，可惜杂草太密太乱，光靠目光搜寻，很难找到。


该怎么办呢……


沢田纲吉咬着嘴唇，几乎快要哭出来。那是他的珍宝，也是这三个月来唯一能寄予他慰藉和希望的东西，他绝对不能这样莫名其妙地遗失掉。犹豫片刻，男孩咽了咽口水，决定碰碰运气。


铁栏之间是有缝隙的，虽然对大人来说那缝隙很窄，可对一个六岁的瘦弱孩子来说，缝隙的间距并不是不可穿过的。沢田纲吉先把一只手臂穿过去，又把头探了出去，之后又侧着身体拼命往外挤……


然后就卡住了。


是的，一半身子在外，一半身子在内，结结实实地卡住了。想进或想退都困难无比，只要一动，铁栏勒到的皮肤就撕心裂肺地疼。一开始男孩还心存侥幸，可卡了十多分钟后，他终于害怕了——难道真的要一直困在这里了？如果没有人发现，是不是只能饿死渴死在这里了？


小孩子的想象力总是无比丰富，越想越怕，沢田纲吉感到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正绝望得不知所措，远处传来几个凌乱的脚步声，依稀还能听到几个人的对话。


“刚才那声爆炸是怎么回事啊？吓了Me一跳。”

“哼，估计又是强尼一在捣鼓什么奇怪的东西吧，这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研究院里全都是些疯疯癫癫的家伙。”

“嘻嘻，本王子倒是觉得强尼一那家伙蛮有趣的，虽然他见到我就想逃跑，嘻嘻嘻~~”

“因为某人是第一次见面就想用刀割开对方脑袋看看里面构造的变、态、王、子嘛~~！见到变态想逃跑是正常反应，嗯嗯~”

“你说谁是变态！死青蛙！”

“Me说变态王子是变态~变态王子是变态~~”

“可恶！去死吧死青蛙！！”

“……吵死了！！！你们两个闭上嘴能死吗？”

“啊嘞嘞，白毛队长生气啦。哼，真小气。”

“弗、兰！我警告你，你再敢……诶？……”


正在争吵扯皮的三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远处，正卡在围栏上进退不得，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看着他们的……一个小孩子。

——————TBC——————

Part 07 抹去的记忆


彭格列研究院对彭格列家族来说，一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它服务于家族，却又独立于家族。除了彭格列首领及几名守护者，其他家族干部对研究院并无威慑力。研究院的特殊性，使它在家族势力纷争中始终处在一个中立的位置。无论哪个派系，只要你提出的需求合理，且得到了首领的批签，他们就会兢兢业业地去研究课题，提供方案，满足需求。

斯库瓦罗他们这次来研究院，也正是为此。

作为暗杀部门，瓦利亚对武器的需求量是巨大的，甚至组织成员中就有不少杀伤力极强的机器人，其中最强大的一个还被编入了精英队。每个周，瓦利亚几名精英成员至少都会来研究院一次，或是为了升级武器，或是为了配合研究院进行新型武器的实战试验，还或者是来找台“杀人机器”单纯地动动筋骨练练手。他们大部分时候是单独前来，有时恰巧凑到一起了，才会结伴而行。而今天，就是这个“恰巧”。


三个愣住的人中，弗兰最先反应过来，并立刻兴奋地跑了过去。


“啊呀呀，”弗兰饶有兴趣地凑到跟前，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干脆蹲了下来，“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吗？”


“你眼瞎了吗？这不明显是贪玩，所以头被卡住了嘛。”贝尔也笑嘻嘻地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还反应不过来的褐发小男孩，“喂，是不是需要帮忙啊？小鬼？”


有人出现，对沢田纲吉而言当然是好事，他连忙点点头，然后就看到眼前这个被厚厚金色刘海遮住眼睛的大哥哥，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灿烂……灿烂得甚至有些诡异。


“嘻嘻嘻，没问题，我来帮帮你……”贝尔嬉笑着，手一甩，锋利尖锐的银色小刀就出现在掌中，他用尖锐的刀锋贴上男孩的脸，然后一寸一寸地下滑，最终在颈部处停住，并不断地游移徘徊。

“嗯，把这里砍掉，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嘻嘻嘻……我要开始了哦~~”

刀锋的冰冷触感让沢田纲吉整个人都吓呆了。然后，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他表露自己恐惧情绪的最直接的反应就是——


“哇……呜呜呜……！！”


贝尔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喂、喂！怎、怎么这就哭了？……我靠，要不要这么弱鸡啊！”


“啊嘞嘞~~”弗兰晃着脑袋，拖长了语调，“变态王子欺负小孩子，不要脸，羞羞羞~”


“闭嘴！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喂……喂你别哭了！！我最讨厌小孩子哭了！！”


“呜呜呜呜！！！哇呜呜呜！！！”


一直旁观的斯库瓦罗终于忍不住，大踏步走过来，一巴掌就把贝尔拍到一边去了。


“无不无聊啊你？滚一边去！”


他本来是不想插手的，因为他认得这个孩子。


——沢田纲吉。


之前搜集情报时就看过他的照片，是这批资格者中年纪最小实力最弱，也是最受争议的一个人。因为九代目奇怪的态度，他和很多人一样，起初是十分关注这个孩子的，但后来发现对方的确构不成什么威胁，就不再理会。今天居然见到了真人，斯库瓦罗还真是有点意外。不过他记得“银笼”周边的围栏都是通了高压电的，难道现在已经撤销了吗？


“啊，邪恶的王子被正义的骑士……呃，掀到一边去了，接下来是英雄救美的桥段了吗？”弗兰拖长着语调继续做现场解说。


“你闭上嘴没人当你是哑巴。”斯库瓦罗没好气地瞪了弗兰一眼。瓦利亚虽然对外一直是凶狠残暴的形象，但那只是针对敌人和任务对象而言。对志在高远的强者来说，恃强凌弱是可耻的行为，欺负小孩子什么的……光是想想就Low爆了。


斯库瓦罗用手握住围栏，然后用力往两边扳去。年头已久的铁栏虽然看似坚固，实际已有些松动，沢田纲吉意识到这是对方在帮自己，连忙调整角度，果然从被扳大的缝隙中成功退了回来。


“行了。”斯库瓦罗松了手，皱着眉头对沢田纲吉说，“赶紧回楼里去，以后别来这儿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通高压电，万一之后又通上了，这里就很危险。


沢田纲吉脸上的泪珠还未擦干，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心中充满感动和感激，他揉揉眼睛，衷心地说。


“嗯……谢谢你，大姐姐。”


大姐姐？？


贝尔和弗兰愣了一下，随即狂笑。


“哈哈哈哈哈！！！大、姐、姐！！！”一个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这孩子我喜欢！！！”另一个则捶着地面，也笑得惊天动地，“哈哈哈哈哈哈！大、姐、姐！！”


斯库瓦罗的脸都绿了。


他隔着围栏一把揪起沢田纲吉的衣领，凶狠地吼道。


“小鬼你找死是不是？！谁说留长头发的就一定是女人？！看清楚！！老子是男人！！”


沢田纲吉彻底被吼懵了。


比起被纠正错误，对方突然变脸的凶狠样子给他的刺激显然更大。男孩原本泛红的眼圈立刻又红起来，眼底隐隐也有了泪水的痕迹。


“不许哭！！！你还有脸哭！！！”斯库瓦罗的嗓门更大了。


“诶诶，队长也开始欺负小朋友了。”弗兰用一贯平板却听起来极为欠揍的声音说，“赶紧放手，看把人家给吓的。”


“就是就是。”贝尔罕见地没有拆弗兰的台，连连点头，“嘻嘻，应该对小孩子温柔一点嘛。”就好像刚才他根本没把这个孩子吓哭一样。


“我也是小孩子。”十三岁的弗兰立刻举起手，“你们以后也要对我温柔一点。”


“滚，能用幻术把目标吓成神经病的怪胎没资格自称小孩子。”贝尔一脸的嫌弃。


“你们两个吵死了！”斯库瓦罗怒气值依旧满点，“喂！你！不许哭！一个男人动不动哭像什么话？给我忍着！！”


或许是听懂了，也或许是被威慑住了，眼前的这个孩子果然咬紧嘴唇，辛苦而又拼命地把眼泪给忍回去了。


“哼，这还差不多……”斯库瓦罗满意了，甚至心底还大大松了一口气——卧槽，总算哄住了，老子我也不擅长应付哭泣的小孩子啊，太棘手了！


“你们停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后面插进来。

“……B、BOSS？”


身披黑色风衣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眼神冰冷且隐有不悦。今天的阳光很温暖，却仿佛根本照射不到这个人身上，他仅仅是站在那儿，就让人感到一种森冷的压力。接触到他的目光，弗兰和贝尔下意识都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连斯库瓦罗也讪讪地松了揪着男孩衣领的手，沢田纲吉一屁股摔倒了地上，嘶了一口冷气。


然而更深的冷意下一秒就笼罩了他。小孩子总是敏感的，纲吉惊惶地抬起头，发现这股让他胆寒的冷意竟只是源于一道目光——那个突然出现的黑发红眸的陌生少年，正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斯库瓦罗能认出沢田纲吉，换成Xanxus，自然也认得出。


不过这位瓦利亚首领的视线只停留了几秒——毕竟一个弱者实在不值得他过多的关心——然后他望向那名戴着夸张青蛙帽的绿发男孩。


“弗兰。”他微微偏了偏头。


这是一个命令。


领会到首领的意思，弗兰呆了一下，随即露出难为的表情。


“一定要这么做吗？”他嘟起嘴，有点不情愿的样子，“我们只是路过嘛……Me敢打赌他压根儿不知道我们是谁，所以没有必要……”


“他是资格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对方的话，Xanxus冷淡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从不和资格者来往，这是规矩。”


弗兰抿抿嘴，叹了口气。他其实真有点惋惜，毕竟这个小鬼看起来蛮好玩的，而且也并不招人烦，甚至还挺可爱。


“好好好。Me知道了。”


弗兰重新在围栏前蹲下，盯住沢田纲吉的眼睛。对方显然并不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天真而茫然地也望着他。


“对不起了哦，小不点。”


沢田纲吉看到绿发少年突然伸出手，在他面前轻轻一拂。一种古怪的感觉瞬间侵袭了他的意识，脑子像被清空了般一片空白，视线开始模糊，一切都变得异常遥远且不真实。当纲吉脱力倒在地上时，他甚至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视线最后停驻之处，是那个身披黑色风衣的冷峻少年——他淡漠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好想……睡觉……



沢田纲吉慢慢合上眼睛，意识彻底堕入了黑暗。



******



等沢田纲吉再度醒来时，太阳早已落山。深蓝色的天空浮印出月亮浅白的影子，预示着黑夜的迅速到来。纲吉在草地上躺了许久，才勉强将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他吃力地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时有些眩晕。


明明刚才还是下午的，怎么突然就这么晚了？他记得……自己当时似乎被一声巨响吓到，不慎将自己珍爱的小八音盒掉到了围栏外面，为了拿回盒子，他把身子探出了围栏，结果倒霉地卡住了，然后……


然后……？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唔！”


当男孩试图回想时，一阵剧烈的刺痛犹如一柄锐利的钢锥，猝不及防地插进他的脑袋，疼得他直接捂着头跪了下来。


好痛……好痛！！！


然而当他不再去回想时，这股可怕的痛楚就消失了；可如果一旦再想，脑袋又会疼得让他冷汗都冒出来。反复几次后，沢田纲吉终于不再敢去回忆。其实，就算扛着疼痛去回忆，他也什么都想不出来——下午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好像被什么强行从记忆中抹去了一样，断档得突兀而诡异。但好在，最重要的那件事，他还是记得的——


“我的八音盒……”


沢田纲吉趴在栏杆后，望着小路对面遍地丛生的杂草，心中甚是沮丧。但这回他可不敢再冒险把身子探出去，只能愣愣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在夜色彻底降临前，垂头丧气地返回了大楼。

————TBC————

Part 08 N.R.之父


沢田纲吉有了心事。


他茶不思饭不想，像颗蔫掉的小白菜，整个人都消沉下去。以前他结束完上午的实验，下午基本都会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中，但现在，他几乎天天都偷溜去“秘密基地”，一待就是一下午，快到晚上才没精打采的回来。



沢田纲吉真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拿不回他的小八音盒了。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比如把绳子系个圈丢出去套；又或者收集短树枝接起来，伸出去在草丛里钩；还或者用绳子绑着磁铁丢出去吸……诸如此类的办法统统都试过，也统统都失败。


其实最快的办法是告诉研究院里的人，让他们帮忙把八音盒从草丛里捡回来，但沢田纲吉怕他们拿到盒子后就会没收掉；而且也会暴露自己每天偷偷来这个小后院的秘密，万一自己被勒令不准出楼，这将是另一件他十分害怕的事情。


到头来，沢田纲吉只能隔着那道铁栏，一筹莫展。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能遇到一个路过的外人，不过这个小院的位置似乎太过偏僻，他从未见过从这里经过的路人。但男孩想，虽然围栏外的那条路看上去已经废弃，但只要是路，总有一天会有人走的吧？只要自己每天都来，总有一天，是能等到一个路过的人吧？


******


如果不是听到了那对父子的对话，Xanxus差点都要忘记两个星期前的那件事。


当时他为莫斯卡的火力升级问题又一次造访研究院。莫斯卡是近几年彭格列研究院主推的一款作战型机器人，Xanxus十分看好，甚至自己的精英小队中也编进了一个。更可贵的是，研究院一直对莫斯卡的性能进行着升级，不断突破其数值极限，Xanxus有时也会亲自来和研究人员交流，以方便他们按照自己的需求对这种人型武器进行升级改良。


这一天，他和往常一样，走进莫斯卡项目的主负责人——伊诺千堤教授的私人研究室，发现里面已经先有了一名客人。


“啊，是Xanxus少爷。”对少年未通报就推门入内的行为并未表现出不悦，伊诺千堤教授看到Xanxus，竟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立刻满面笑容地对身边的人说。


“很抱歉，入江先生，恐怕今天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了。”


坐在伊诺千堤教授身边的，是一个有着一头蓬乱红色短发的中年男人。Xanxus起初只是觉得眼熟，直至听到他的名字，才想起来——


入江野一。


彭格列研究院中威望极高的一位天才级人物，放到科技界，也是备受尊崇的一位泰斗级大师。他的主攻方向是人工智能，因在N.R.领域颇有建树，又被人们尊称为“N.R.之父”。不过Xanxus只对武器研究感兴趣，所以和入江野一没什么交集，若不是因为研究院一楼大厅的荣誉墙上挂着这个人的照片，他恐怕连眼熟都不会觉得。


“好吧。那真是遗憾。”入江野一显然有点失望，但他还是识趣地起身，在同Xanxus点头示意后，又望向另一个方向。


“小正，要走了哦。”


Xanxus这才发现这间房里还有第四个人——那是一个红色头发的小男孩，看上去才三岁左右的样子。他正趴在研究室最靠里的一扇小窗前，脸贴在玻璃上朝楼下看。


“爸爸，我想下楼玩。”听到父亲的呼唤，小男孩转过头。


“不行。”入江野一走过去，“这儿本来就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更别说让你乱跑了。快下来，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但那个小哥哥都可以在下面玩啊。”被唤作“小正”的红发小男孩嘟起嘴，视线又一次投向楼下。恰好入江野一也走到了窗前，他顺着孩子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皱起了眉头。


“别乱说。”Xanxus听到入江野一有点紧张地告诫着自己的孩子，“听话，小正，你不能找那个小哥哥玩。”


“为什么啊？”男孩显然还有点不理解，可他的父亲已经抱起他，带他远离了窗户。


“没有为什么。别靠近那栋楼，那儿不是你能接近的地方，知道吗？”


楼？Xanxus微微挑了挑眉。从那个位置靠里的小窗望过去，能看到的就只有毗邻着研究院的“银笼”了。那种地方居然会有小孩子在附近玩耍？真稀奇。


微微有点在意，在入江野一带着儿子告辞离开后，Xanxus也走到那扇窗前，朝下望去，随即恍然。


原来是他？


那个坐在被围栏圈起的空地上，低头正捣鼓着什么东西的褐发小男孩，不就是半个月前自己见到的那名资格者吗？记得当时也是在这个地方遇到他的，名字好像……叫沢田纲吉？


“是个可怜的孩子呢。”身边传来伊诺千堤教授的声音，他也走到了窗前，望着楼下，“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楼里没有同龄人，估计一个人太寂寞才总偷溜出来的吧。”


“那边的人就由着他溜到外面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伊诺千堤教授耸耸肩，“他们早知道他总来这里，围栏上的高压电都切断了，反正本来就是摆设。‘银笼’里的那批研究员大多都有孩子，也都是这个年纪的，爱己及人，对那孩子也就会宽容些。”


Xanxus冷哼一声，十分不以为然的样子。伊诺千堤教授识趣，哈哈笑了一声，很快就转开了话题。


*****

*****


之后一个月，为了莫斯卡的事，Xanxus又来找过伊诺千堤教授好几次，甚至有一个周，他直接就住在了研究院。其实他也不耐烦总往这边跑，但伊诺千堤教授最近升级莫斯卡的方向是想用火焰作为驱动莫斯卡的动力，一旦成功就能让莫斯卡的性能实现惊人的增幅，升级后的数据让Xanxus也十分心动，这才勉强同意配合。


就和伊诺千堤教授说的一样，每次Xanxus到他的研究室，只要到了下午，都能看到那个名叫沢田纲吉的孩子出现在“银笼”地面上的那个小废院里。不过因为研究院这栋大楼只有伊诺千堤教授的研究室有朝向那边的小窗，所以发现这个规律的人只有伊诺千堤教授一人，当然，现在也算上Xanxus一个。


不过看到了，也仅仅是看到了而已。就算来研究院配合升级研究，Xanxus要做的事情也是很多的，很多任务并不仅仅是出手杀个人那么简单，前期的情报分析和决策判断都是这位瓦利亚首领重要的工作。为了不耽误Xanxus处理事务，伊诺千堤教授特意在自己的研究室里给他辟出一块办公区，位置就在那个最靠里的小窗前。有时Xanxus被那些千头万绪的情报弄得烦躁，也会主动扭头朝窗外望望，可惜这个位置太偏，窗外根本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景色，目光逡巡间，往往最终就落到废园中那个小小的褐发身影上。


Xanxus其实很不喜欢小孩子。


很多人觉得小孩子纯真可爱，他却完全生不出任何怜惜喜欢之情，只觉得他们吵闹而麻烦，幼稚且愚蠢。这种偏见或许从懂事起就有了，所以小时候他完全不合群，甚至以与同龄孩子嬉戏为耻，终日只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虽然现在已长大，这份成见却从未改变，所以起初Xanxus透过窗户远远望着那个名叫沢田纲吉的孩子时，心中是满满的轻蔑和冷眼。而对方也的确不负Xanxus所望，除了没有哭闹，其他的表现都极尽孩童的蠢笨——虽然看似安分，那孩子对围栏外的草丛似乎特别感兴趣，要么埋头捣鼓一整个下午把收集来的枯树枝黏合成一根摇摇晃晃的长杆，然后用杆子探到对面的草丛里摸摸索索；要么薅光了大半个废园的枯草，把它们一点点地系成草绳，然后又把这根不伦不类的“草绳”抛去对面的草丛里继续摸摸索索；又要么，什么都不做，只是趴在围栏边呆呆地望着那片草丛，一动不动地耗完整个下午。


有病么这是。Xanxus想。哼，真够无聊的。


虽然心中鄙视，但每次只要来伊诺千堤教授的研究室，Xanxus还是会从那窗子朝下看两眼。若说一开始还是漫不经心的无意之举，后来就渐渐有点成习惯了。尤其是常驻于研究院的那个周，每天下午朝那个废园瞥几眼，几乎都成了Xanxus的一种消遣。也正因观察得多了，Xanxus终于渐渐发现——那个男孩好像并不是单纯地在独自玩耍，他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


这一天，按照约定的时间，Xanxus又来拜访伊诺千堤教授。推开研究室的门时，竟和正要往外走的入江野一打了个照面。


在这里遇到这个人，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入江野一也愣了一下，很快礼貌地向Xanxus点头致意。虽然他掩饰的很好，Xanxus还是看出他眼底有几分遗憾和无奈。在门口目送那人匆匆离开，Xanxus若有所思地望向研究室里的男人。


“他是有求于你吗？来得这样勤。”


“也不算是。”伊诺千堤教授埋首在办公桌前，收拾着桌上散乱的文件，“他想和我合作，把他那套人工智能体系运用到我的人形武器研发上，被我拒绝了。”


Xanxus皱了皱眉：“他竟然有这种打算？……但换成我，我也会拒绝。”


“你也觉得是吧？”伊诺千堤教授耸耸肩，“对武器而言，稍微智能化一些，用起来是会更趁手；但如果智能得太过分，趋近N.R.那种能独立思考的程度，就太恐怖了。我现在之所以能无所顾忌地追求人型武器的战力极限，就是因为知道能思考的只有我们，能驱使这些可怕战力的也只有我们，没有我们的指令，它们就是一堆废铁，不会对任何人构成任何威胁；但如果它们拥有了思想，有了自己的智能系统，你怎么知道它会不会天天想着如何钻系统的漏洞反抗我们，趁我们不备的时候把我们干掉？啧，入江那家伙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他对N.R.的教父系统太自信了，我怎么说都没用。”


“不是他太自信，而是所有人都很自信。”Xanxus淡淡道，“最近N.R.研究的热潮已经让他们昏了头，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他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下去，“起码，在彭格列不会。”


伊诺千堤教授心头骤然一跳。因为他听出了那句话潜藏的意思——



【如果我掌权，我不会像九代目这样放任研究院的发展。而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和大多数只专注于研究而对家族权势之争毫无所知的研究者不同，伊诺千堤对家族高层争权的内幕还是知道不少的。他很清楚Xanxus对首领之位的觊觎，以瓦利亚现在的势力，暴力夺权并非毫无胜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但从对方刚才的口气来看，莫非……离彭格列改天换日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吗？


纵然心绪起伏，伊诺千堤教授依旧不动声色。他对照着桌上一个文件清单，继续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文件。


“抱歉您可能要再等一下，我整理好就跟您去楼上的实战模拟室，相信这次莫斯卡的数据调整您会很满意的。”


“嗯。”Xanxus随意地点点头。他并不着急，慢慢踱步到那扇熟悉的小窗前，习惯性地又朝下望了一眼。


然后视线就凝滞住了。


没有人。


往常这个时间点，肯定会出现在那方小院子的人，今天并没有出现。


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又不是打卡，还非要准时准点的。但人就是这样。当你习惯了一个东西的存在时，某一天它突然消失了，不见了，就算你并不在乎，心里也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Xanxus皱着眉头，盯了那个空荡荡的院落足足三分钟。期间伊诺千堤教授接了一通电话，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很紧急的事情，男人放下电话后脸色很不好看。


“Xanxus少爷，今天恐怕不能进行实战测试了，有点事我必须马上去处理一下，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Xanxus的暴脾气在彭格列可是出了名的，伊诺千堤教授已经做好了被怒斥的准备，但对方竟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一直望着窗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伊诺千堤教授怔了怔，像是有点不敢相信：“那……那我先走了？”


“你不是赶时间么？”少年终于不耐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还啰嗦什么？”


伊诺千堤教授终于松口气，立刻告辞离开。Xanxus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不久也走出了研究室。

————TBC————
PS：
明明写了4000+，怎么感觉还是内容很少的样子……=。=
慢热了这么久，下章开始，终于就是主角们的正菜时间了！~\(≧▽≦)/~

Part 09 人生若只如“初见”


Xanxus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


他不是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实战测试的行程被取消后，按理说他应该立刻返回瓦利亚才对，但等他回过神时，竟发现自己的脚已经站到了这里。


——空无一人的废园。一栏之隔的“银笼”。


“银笼”因其地位的特殊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彭格列的一个禁区，平时鲜少有人敢贸然接近，瓦利亚成员也是如此。不过瓦利亚的“不接近”，倒不是因为忌惮，而是他们根本不屑，颇有点蔑视和看不起的意思。上次几名瓦利亚成员路过这里，只是因为当时恰好九代目也去了研究院，Xanxus不想和Timoteo碰面，才特意绕了远路从后面这条小径走。


这条已经荒废的石板路又空荡又冷寂，Xanxus站了一会儿，不再理会那个空无一人的院落，转而把注意力转移到道边的杂草丛中。


——他有点想知道，那个孩子到底在找什么。


搜寻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很快Xanxus就在草丛中发现了一个应该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金色的金属扁盒，上面还连着细细的金属链子，不算细致的做工让它显得十分廉价的样子。用手指将盒盖翻开，幽蓝的光辉升腾而出，伴随着轻灵悦耳的音乐，光芒中浮现出一个海中小岛的全息影像，并缓缓旋转。


八音盒？那家伙要找的就是这玩意？


Xanxus顿觉无趣透了。刚想把它丢掉，突然听到一声“吱呀”门开的轻响，少年回过头，正看到推开门从楼里出来的褐发男孩。


大概都没有料到会突然看到对方，视线交汇的那瞬，两个人一齐愣住了。



沢田纲吉惊讶极了。


日复一日的等待，他早已开始接受“不会有人路过这里”的现实，却不料在今天，冷不丁就看到了途经此处的路人。但比起愿望终于实现的惊喜，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感觉，让他目光犹如被黏住般久久无法移开。


好熟悉。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这个黑发大哥哥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就好像……曾在哪里见过一样。


强烈的熟悉感很快转化成一种天然的亲切感。自从来到彭格列，身边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全都是让这个孩子胆怯而不安的陌生事物，唯有这个人——仅仅是第一眼——就让纲吉觉得熟悉而亲切。这份奇妙的感觉足以让一个伶仃孤独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对对方怀抱了极大的好感，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让他觉得宛如是命运的指引。


——却不知道，很多看似命中注定的巧合，冥冥中，皆有前因暗藏。


“你、你好？”小纲吉愣了许久，才怯怯地打了声招呼。


Xanxus没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人。


上次在这里相遇，他并未看得太细；后来通过窗户瞭望，也看得不算清楚。现在终于面对面了，才发现这孩子脸色真的很不好，整体呈现一种病态的白，想是和传言中所说，与实验的相性很不好，所以身体变得十分虚弱的缘故。看来所谓“零负荷零风险”的血脉觉醒实验，都是应付外界的说辞罢了，百分百安全的人体试验，根本就不存在。


想到近几年彭格列以“违反人道”的名义对进行非法人体试验的一些家族进行围剿和通缉，自己却明目张胆地干着相同的勾当，Xanxus内心突然涌出一种强烈的恶心。不想同这栋楼里的任何人有牵扯，他转身要走，却被叫住了。


“请、请您等一下！”


男孩下了台阶，从门口一路小跑到围栏前，仰起头看着Xanxus。


“大哥哥，那、那是我的东西，您能把它还给我吗？”他请求着。


明明可以一走了之的，但不知为什么——连Xanxus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停下了脚步。黑发少年扭头看看一脸期待的褐发男孩，又看看手中还未来得及丢弃的小八音盒，若有所思。


“拜托了。”见对方像是在犹豫，小纲吉又恳求道。


“我为什么要还给你？”Xanxus转过身，几步走到围栏前，居高临下的望着里面的男孩。


“你凭什么，让我还给你？”他慢悠悠地问。


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小纲吉愣住了。


“因为……因为那是我的东西啊。”孩子小声说。


Xanxus冷笑了一下：“谁能证明？”


“……”


这、这还要证明？


小纲吉呆呆地愣着，Xanxus边抛握着手里的金属盒，边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我捡到了，就是我的。”


“但、但它真的是我的！”见对方又有离开的意思，纲吉真的急了，一张小脸都紧张得皱了起来，“拜托了，请把它还给我吧，求求你了，大哥哥！”


Xanxus没说话，只是继续玩儿似的抛握着小小的金属盒。男孩的视线很快被吸引，头随着金属盒的一抛一落也一点一点的，像只傻呆呆的小狗，受到戏耍还浑然不知，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真是够蠢的。


不过，似乎比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被对方憨蠢的表现意外地取悦到，Xanxus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当金属盒再度落下时，他一把紧紧抓住，转而就塞进了黑色风衣的口袋。


“喂，小鬼，你给我听着。”他说，睥睨而傲慢的，“没有人有义务无缘无故地帮你，除非，付出代价，等价交换。”


小纲吉一脸茫然，显然这句话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深奥。Xanxus一阵烦躁，却又不得不进一步解释道。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这个八音盒，就要用相同价值的东西来与我交换。”


这一次小纲吉终于听懂了，情绪却也更加低落了。


“但我……我什么都没有。”那个八音盒是他身上仅有的一件东西，也是他唯一最珍重的宝物。


“也不一定要用东西来交换。”Xanxus悠悠道，“帮我做件事，完成后，我也可以把八音盒当成报酬给你，怎么样？”


“这样也可以吗？”孩子惊讶地问，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立刻用力的点头。


“好……那、那大哥哥你需要我做什么事？”


下意识环视一圈周围，Xanxus俯下身，赤红的眼眸中倒映出男孩天真稚嫩的脸庞。


“我要知道，你们进行的实验的数据。”这位瓦利亚首领低声说。

选拔继承者的觉醒试验，是彭格列家族的最高机密。这不仅仅是对外；对内，它的机密性同样被列为最高等级。Xanxus想要攫取首领之位并不是一句空话，几年的积累，瓦利亚的势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彭格列的各个部门和领域，甚至连最与世无争的研究院，也早就安插进不少暗线，但唯有一个地方，却是Xanxus费尽心力都未能成功拿下的。


——主持着资格者们觉醒试验的，“银笼”。


年少得志，未尝败绩，却在一个小小的实验部门碰了钉子，这让心高气傲的Xanxus很是不爽。虽然“银笼”是否能培养出觉醒火焰的正统继承者，对这位瓦利亚首领并没什么太大影响——反正最后都会被他和瓦利亚狠狠干掉——但存在着无法被掌控的未知东西，哪怕那些东西根本无关紧要，Xanxus仍会觉得很烦心。


或许这就是贪婪吧。就像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和野心，他要获取更多，得到更多，直至站在众生仰望的最高点，拥有并掌控一切。


“实验……的……数据？”小纲吉有些吃力的重复着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词汇。


“就是记录你们每一次实验结果的报告。”Xanxus说，“上面应该会写着你们进行检测的项目，实验中身体各项数值的变化，以及同觉醒值的差距等等，我要看到这些情报，你给我找个机会从实验中心偷出来。”


这其实是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Xanxus提出来也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本以为对方会质疑任务的难度，再不济也要求助询问如何才能顺利完成，结果对方关注的重点却在一个十分奇怪的方面。


“写着……？”男孩眨眨眼，迟疑地问道，“大哥哥，你的意思是，那些情报……呃，它们是写在纸上的文字吗？”


“废话。”Xanxus越来越怀疑这家伙脑子是有点问题的。


小纲吉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十分古怪的表情，像是有点惭愧，又有点为难，他用手绞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半晌才嗫嚅出一句。


“但……但我……我不识字。”小小的棕色脑袋几乎快要低到地上去了。


Xanxus：“……………………”


不识字就意味着根本分辨不出到底该偷哪些资料，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计划居然还没实施就要破产，Xanxus瞪了对方足足一分钟，才硬邦邦地迸出一句话。


“没人教过你识字？你没上过学？”


“我……我只上过幼儿园。”男孩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被抓到这里……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念小学一年级了。”


Xanxus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其实他小时候也没上过学，如果不是被Timoteo带来了彭格列，生在地下世界贫民窟的他，这辈子估计都不太可能有机会读书认字。而眼前的这个孩子竟和他正好相反——正是因为被带来了彭格列，他才丧失了接受正常教育的机会。


“Timoteo没有派专人照顾你吗？”因为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傻，所以少年的语气很生硬，“你……你完全可以要求他给你配个老师，教你读书认字什么的。”


结果男孩的回答又一次错开了Xanxus认为该关注的重点，他问的是——


“呃……Timoteo是谁？”


Xanxus：“………………”


Xanxus：“……就是把你抓过来的混蛋，一个又虚伪又可恶的老头！”


小纲吉一脸困惑：“但……但我把我带过来的，并不是‘老头’，而是一个很年轻的叔叔啊。”


Xanxus冷冷一哼：“你是说Croquant吧？他俩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丘之貉。”


“？？”男孩完全听糊涂了，“怎、怎么能是没区别呢？明明……明明是两个长得完全不同的人啊……”


Xanxus：“…………”


为什么自己竟会浪费时间，试图同这个脑子明显不好使的小鬼进行正常交流？这特么的根本没法正常说话好吗！


“识不识字是你的事。”强行把话题扳回去，Xanxus板着脸道，“不懂就自己想办法学！否则别指望我把八音盒还给你！”


本以为自己的疾声厉色能让对方胆怯得不敢再搭话，不料男孩竟像根本不吃这套似的，继续认真地询问。


“那大哥哥你能教我认字吗？”


“哈？”Xanxus一开始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到对方真的在用充满期盼的目光望着自己，他真是……真是觉得自己见了鬼了。


平时连瞪一眼都能把路边的孩子吓哭，为什么这家伙竟完全不怕他？——尚不知道自己出场就自带了“亲切”属性的某暗杀组织首领愤慨地想着。


“谁管你！”狠狠瞪了男孩一眼，Xanxus没好气道，“找别人去！”


小纲吉失望地垂下头，但很快，他又充满希望地抬起了头。


“那……那大哥哥你能不能给我带几本的识字书？我可以自学。”


艹艹艹！！我说你有完没完啊！！


如果是在瓦利亚，Xanxus早二话不说把对方扔出去抡墙了，但现在：一来对方在围栏后面，他够不着；二来对方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较真动气，也实在太掉价了。


这位瓦利亚首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自己最凶狠的语气，最阴沉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男孩，一字一顿地说。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的每个字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有义务帮你，想拿回八音盒，你就要完成任务；至于怎么完成，你自己想办法。听懂了没有！”


“大哥哥你教我认字的话，我就知道该拿什么东西了，也就能完成任务了，这不就是一种办法吗？”小纲吉高兴地说。


Xanxus：“……………………”


他，堂堂一个暗杀集团的首领，令人闻风色变的狠辣角色，竟让一个六岁的小鬼屡屡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一瞬，Xanxus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想法——这小子，该不是我的克星吧？


但就像飞快划过的流星，这个古怪的念头很快就泯于黑暗，被遗忘得无影无踪。却是在很久以后，才蓦然发现——


彼时之思，竟真的……一念成真。

————TBC————

PS：
实时播报：
现在两人心目中的好感度应该是这样的——
小纲吉对Xanxus：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我好稀饭你！~\(≧▽≦)/~
Xanxus对小纲吉：妈的智障！别黏过来！泥奏凯！(╯‵□′)╯︵┻━┻

Part 09 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Xanxus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虽然本来也是一时兴起的念头，和那个名叫沢田纲吉的小鬼进行完鸡同鸭讲的“谈判”后，他分分钟只想再也别提什么恼人的情报窃取计划了。


好吧，毕竟不是每个六岁的孩子都能像自己一样，小小年纪就能拥有不逊于大人的成熟心智。就算是心存利用，把任务交托到一个幼稚无知的孩童身上，自己果然也是想得太简单了。


所以那天愤愤离开后，Xanxus就已经放弃了这次心血来潮的谋划。再说了，自己也的确不该和一个资格者有什么来往——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根本不受人重视的，存在感微薄得近乎于无的，十分弱小的资格者。


时间如涓涓流水，有条不紊地流淌而过。一个周过去，Xanxus又来到伊诺千堤教授的私人研究室，进屋后，他很自然地又走到最靠里的那扇小窗前，直到朝外眺望，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切，还真成了习惯么。


有点无奈于自己的条件反射，想着以后一定要戒掉这个不自觉形成的习惯，少年还是下意识瞥了一眼下面的废园，然后眼角就狠狠抽了两下。


……他怎么还在？？


明明八音盒早就不在围栏外的草丛里了，那孩子根本没必要再来这里的；而且……而且他手里捧着的，身边散落着的，好像……好像是书？


……


这是借到了书，开始自学识字了吗？


少年下意识凑近窗户，更努力地朝那个方向看去，连伊诺千堤教授叫他都没听见。


“Xanxus少爷？”伊诺千堤连叫了几声，趴在窗边的少年才回过头，一副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Xanxus少爷，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去实战模拟室了。”伊诺千堤和缓地说。


“……哦。”Xanxus顿了顿，神情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嗯，那走吧。”


*****


模拟实验进行得很成功，结束的时间便比预期要早很多。当Xanxus离开研究所的时候，太阳还未有半点西斜的样子，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偏转了身子，朝“银笼”的方向走去。


只是去确认一下，那个任务是否还有继续施行的可能。他想。


是的，仅此……而已。


****


Xanxus觉得自己已经很低调了，不仅收敛了气息，脚步也刻意地压制到最轻，但当他刚出现在那条偏僻的石板小路上，围栏内的孩子就察觉到了。


“大哥哥？”那个人显得十分惊讶的样子，甚至用小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睁大了眼睛望过来，脸上的喜色如泼洒在布上的染料般一点点晕染开，直至整张小脸都兴奋得涨红，明亮的眼眸更是像撒进了阳光般，闪闪发光。


“真的是大哥哥你！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


本来的确是没打算再来的。Xanxus心底翻了个白眼，却也稍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孩子有点在意。


很奇怪。


是的，真的很奇怪。


无论自己走到哪里，无人不是胆颤惊惧，退避三舍，就算是在瓦利亚，若自己真的动了怒，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同伴，也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下。他自认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为什么这个孩子对自己竟像一见如故，毫无敬畏退避之心？明明第一次相遇时——虽然对方已经不记得了——他对自己似乎还是颇为陌生和忌惮的。


“你为什么不怕我？”等意识到的时候，竟已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孩子眨了眨眼睛，显得很意外的样子：“……为什么要怕大哥哥你？”


Xanxus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半晌，他才板着脸冷哼一声。


“哼，你迟早会怕的。”


小纲吉困惑地皱起眉：“大哥哥希望我怕你吗？”


“……”Xanxus发现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难回答。他又不是变态，看到别人害怕得战战兢兢的样子会觉得很愉悦——当然，敌人或者憎恶的对象除外。而眼前这个孩子，虽然对他无甚好感，但也不至于到想把他吓哭的地步，所以希望不希望什么的，根本无从谈起。


难以回答，便直接不答。Xanxus目光偏转，看到男孩手中捏着的一本薄薄的书册，撇撇嘴道。


“不用我给你带书，自己不是也借到了？”


小纲吉挠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和楼里的叔叔阿姨说了想学习认字，他们就立刻给我拿了书本过来……大家都对我太好了，真的太谢谢他们了。”


Xanxus睨着沉浸在喜悦中的孩子，心中只是冷笑。谢谢？呵，等你能在他们手中活下来再说吧。果然是幼稚孩童，愚蠢至极。


“不过自己学，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太明白呢……”浑然不知少年心中冷酷的想法，男孩端起书本，翻到第一页，轻快地说，“大哥哥，我把字母表给你念一遍，你听听我念得准不准，好不好？”


不好！大大的不好！


但孩子已经对着书稚声稚气的念起来。他念得很认真，糯软的嗓音包裹着一个个字母，轻巧地迸入耳朵。但Xanxus只听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了。


“停停停！”他粗暴地打断了孩子的念读，横眉竖目地瞪他，“你念得都是什么玩意？没一个发音是对的！”


小纲吉呆了呆，脸因尴尬和窘迫一点点涨红了：“是、是吗……”他低下头，像是被老师训斥的学生般，不安地用脚尖蹭着草地，“以前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也稍微教过一点字母表的读法，我、我就是照着那个时候学的读的……”


这特么明显被坑了好么！什么垃圾老师啊！这么不靠谱！


“拿来！”Xanxus没好气地一把将书从孩子手里夺过来，满脸的不耐烦，“我给你念一遍，听好了！”


小纲吉微微张大了嘴巴，像是难以置信：“大哥哥你、你要念？”


对方充满质疑的口气让Xanxus心里的火一下就蹿起来了：靠，我难得好心想帮你一下，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一副“你能行？”的嫌弃样子是闹哪样！


“你到底听不听！”Xanxus怒道。


回过神的小纲吉连忙用力地点头：“听！”他凑到围栏前，感激地仰起头，绽开纯真的笑颜。


“谢谢……谢谢大哥哥。”


那是一个有温度的笑容。带着幸福而满足的味道，明亮得比日光还明媚，柔软比清风还温柔。Xanxus微微一怔，刹那间竟有种被晃了一下的错觉。他又看了孩子几眼，然后垂下眼，看着手中摊开的书本。


“就只念一遍，”这位暗杀集团的年轻首领嘀咕道，“哼，之后可不会再管你。”



结果这一念，就念了一下午。


……


Xanxus真是掐死沢田纲吉的心都有了。


实在不是因为他吃饱了撑的，也不是因为心血来潮，才会杵在大太阳下念了许久的字母表，而是因为……因为这家伙太蠢了。


蠢得令人发指！！


Xanxus觉得自己真是冤枉了沢田纲吉以前的老师：发音不准哪里是教学问题，完全是资质愚钝，不可教矣！之前就觉得这孩子的口音有点奇怪，现在掰成一个一个字母念出来，那舌头简直像打了结似的，念出来的字母别别扭扭，支离破碎，有强迫症的恐怕当场就要病发身亡。


“你是白痴吗？！就26个字母你都念不好？！我……”我真特么着急拍死你！垃圾！！还是个超级笨的大垃圾！！！


Xanxus承认自己有私心：他还是希望对方能如愿以偿替自己办事，所以才会耐着性子给予“帮助”。而这种事情，就像一种投资，第一次没成功，但都已经付出努力了，不回本总觉得很亏，于是就有了第二次；如果第二次也没成功，理由同前，自然而然就有了第三次；投入越多，越久，就越想成功，越想回本，于是一次又一次，直至一整个下午都耗在了这里……


既然事已至此，就更加更加，必须必须，一定一定，得出成果才行！否则真是亏大了！！！


望了一眼开始西沉的太阳，Xanxus用指头狠狠戳着书本上的字母表，恶狠狠地瞪着沢田纲吉道：“喂，你回去给我好好练习，下周我来检查！到时候你要是敢再读错，我就……我就……”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威胁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有效，Xanxus只能捡了句烂大街的威胁语说。


“……我就让你看不到明早的太阳！”


知道眼前的大哥哥是真的生气了，小纲吉缩了缩脖子，委屈地低下了头。


“知道了，大哥哥。”他小声地说。


“哼，知道就好。”看到对方服软的样子，Xanxus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不过……不过我本来就看不到早上的太阳，因为我的房间在地底下。”对方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大哥哥你应该另换一个吓唬我的话。”


Xanxus：“…………”


Xanxus：“还想不想要你那个破八音盒了？！想的话就闭紧你的嘴！给我立刻消失！！！立刻！！”

————TBC————
PS：
实时播报：
现在两人心目中的好感度应该是这样的——
小纲吉对Xanxus：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我好稀饭你！~\(≧▽≦)/~
Xanxus对小纲吉：蠢得没救了！能不能长点脑子！！虽然看起来蛮可爱的……但还是蠢透了！！！(╯‵□′)╯︵┻━┻

Part 10 好人


没有刻意约定，也没有特意定下时间，但只要来研究院，就会顺道去看一看那个孩子，渐渐成了Xanxus一个新的习惯。


他是讨厌小孩子，但和他们打交道，有一点Xanxus还是很欣赏的。


——很真实。


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无需费心揣测是否伪装虚假，也不必警惕是否包藏叵测。对一个常年行走在生死边缘，潜伏于光影交织的暗杀者来说，这样的真实，着实轻松而难得。而每次见面，无论前一次被如何训斥，那个孩子总会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显而易见的欢喜和喜悦，如此直白而不加掩饰，一度让Xanxus不适和无措，但也……并不讨厌。


——没有任何企图和邪念，单纯而真实的喜欢，如此纯粹的感情，恐怕也不会有太多人，能发自内心地排斥和厌恶吧。





夏日悠悠而过，当天空变得更加澄澈而高远，当树叶的边缘晕出第一缕明黄，当南方裹挟着水汽的热风渐渐转换方向，秋日的脚步，就这样到来了。


沢田纲吉在“大哥哥”指导下学习认字，已有数月。从一开始连字母都读不好，到现在总算能默写出些简单的单词了。对某人缓慢的学习速度，Xanxus已经懒得吐槽，有时候他都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我怎么会这么无聊？居然能教一个小鬼学识字，还连教了好几个月？？？

……

这事儿绝对、绝对要保密，否则会被人笑死的！




这一天，Xanxus惯例来见沢田纲吉，要离开的时候，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紧张而期待地递给他。


“大哥哥，你、你能帮我寄一封信吗？”


信？


Xanxus挑眉，从围栏的隔空中接过那封“信”——实际上就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对折一下被胶水糊住而已，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Xanxus瞥了一眼，当即就想拆开看个仔细，但立刻被大惊失色的小纲吉叫住了。


“不、不能拆啊！”男孩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显然是没想到Xanxus居然会若无其事当着自己的面就要拆信，“这不是寄给大哥哥你的，你……你不能看的。”


啧，好烦。


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Xanxus翻过纸面，果然看到上面写了收信人的名字。心想这小鬼连单词都没学几个，居然能写出人名来也是稀奇，有些好笑地再一细看，嘴角刚浮现的笑意突兀地僵住。


——妈妈。


歪歪扭扭的稚嫩字体，一笔一划中却带着一种质朴的认真。Xanxus捏着信沉默片刻，迅速看了一眼男孩。


“这是寄给你母亲的？”他问。


“嗯！”小纲吉用力地点点头，亮晶晶的眼睛里仿佛有璀璨的光芒在闪烁，“大哥哥，你能帮我寄给她吗？”


怪不得。


怪不得……这孩子刚开始学单词时，要求学的第一个单词就是“妈妈”。恐怕从那时起，他心中已经有了写信的念头吧。


“大哥哥，你能帮我寄走它吗？”见对方久久没有说话，沢田纲吉又小声地问了一遍，有点忐忑。


心里莫名堵得慌，Xanxus敷衍地应了一句，把信往兜里一揣，扭头就走。在转出小径之前，Xanxus又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那个人还和往常一样，靠在围栏边目送着他离开。那双干净得糅不进一丝杂质的眼睛，让Xanxus第一次感到了沉重。


等彻底离开对方的视线，Xanxus伸出左手，指尖立刻升腾出一丝火焰，他另一只手掏出那封信，却在火舌即将舔上纸页时，突然改变了主意。


熄掉火焰，Xanxus干脆利落地拆开信。


里面并没有写很多东西，只有简单地两个句子，其中几个单词还拼错了，语法也完全不对。


——妈妈，你好还吗。


——我交到了新朋友，好开心。


Xanxus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往下看去，发现下面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有一个坐在草地上看书的小男孩，从那乱糟糟的发型来看，Xanxus猜这是沢田纲吉自己；在小男孩旁边，是一个浑身穿得黑漆漆的家伙，从披着的披风来看，Xanxus觉得……这家伙好像是自己……


而在这个画得直让Xanxus皱眉的家伙头顶，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上书两个大字。


〖←←←好人〗


Xanxus：“……”


这啥！


Xanxus瞪了那个词足足一分钟，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好人？


我吗？

……

那个小鬼，竟是这样看我的吗？


Xanxus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是困惑。心中某个地方仿佛突然塌下一块，柔软得让他不知所措。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


暴虐。残忍。卑鄙。冷血、狂妄。


人们都说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然后用最美好的语言歌颂强者；

人们还说这是个踩着别人才能往上爬的冷酷世界，然后用最崇拜的目光注目王者；

但当他用人们所说的血腥手段，从一无所有的贱民成为了一呼百应的首领，从阴暗的地下世界来到光明的彭格列，人们看待他的目光，却从未改变。


他其实并不介意。


因为如果真的介意，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甚至还很乐于见到那些背地里诅咒谩骂他的人，在被他狠狠踩在脚下时露出的恐惧而扭曲的表情。有时他也会阴暗而快意地想：你们不是说我又暴戾又可怕吗？呵呵，那你们，就看看我到底能狠到什么程度。


所以倒是从未想过，居然还有人能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自己。好人？那孩子真是这么以为的吗？


Xanxus盯了那副画良久，突然面无表情地把信揉成一团，抬手想扔掉。可他又有点犹豫，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把那封信展开折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


沢田纲吉开始每个周都写信。


他掌握的词汇还不多，所以在信中真正写出来的句子很少，每次都需要画图作为辅助。对一个孩子来说，画画是远比书写文字更为容易和有趣的事情，所以渐渐的，那些信件并不再只是薄薄一张，有时甚至是好几页。为了不让妈妈担心，沢田纲吉只把自己感到开心的事情写到信里，而近期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事情，往往都与同一个人有关。


——〖大哥哥这周来了两次呢，好高兴。〗


——〖拼写又出错了，呜，我又惹大哥哥不高兴了。〗


——〖大哥哥送给我了新画笔，我能画出红红的太阳啦。〗


——〖今天大哥哥心情好像很好，还给我念了故事书。〗


——〖大哥哥最近好像很累，就像好几晚没有睡觉一样。〗


——〖大哥哥好像受伤了，有点担心……但他说我看错了。〗


——〖上次好像的确是我看错了……也没有再从他身上闻到血的味道了。〗


——〖大哥哥说天越来越冷了，让我别再总待在外面，妈妈你以前也这样说过我呢。〗


——〖……妈妈，我想你了。〗




沢田纲吉嘱托让寄出去的信，Xanxus每一封都收了。


但他没有告诉男孩，这些信根本不会送达到他心心念念的大洋彼岸。并不仅仅因为根本没写详细的收信地址和收信人姓名，而是因为……就算寄到了，那个女人也只会把这些信件当成寄错的一堆废纸。


消除掉母亲的记忆，把她的孩子强行带过来——Croquant从未掩饰过这件事，所以Xanxus对此是知情的。他十分理解Croquant的做法，换成自己大抵也会如此处理，所以他不会告诉沢田纲吉真相，就像他也绝不会让沢田纲吉知道，这些信件，最后都被他擅自私下拆看了。



——如果它们一定要被某人看到，比起一个毫不知情的“陌生人”，换成自己，又有什么不可以？


Xanxus真的毫无心理压力。



于是，沢田纲吉每周写，Xanxus每周看。起初只是出于好奇，倒后来，渐渐就发展成Xanxus一项乐趣了。讲真，看别人背地里如何评论和看待自己是很有趣的事，配上幼稚可笑的插图风味更佳，简直像看小说连载一样，完全停不下来。有时Xanxus也会故意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然后下次收信时就能看到那孩子在信里用惊讶的口气记录下一切，每每让他忍俊不禁。生平第一次，他发现有比杀人和权力碾压让他觉得更加有趣的事，每周一次的会面不再是例行之务，而是一种愉悦的期待。



然而，天气却真的越来越冷了。


当落叶渐渐在废园外的小路上铺就出一片枯黄的斑驳，长时间待在户外对一个身体羸弱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就算每周只见一次，但一段时间后，气温已经下降到连每周出来一天都不再合适了。


“只是一下午而已，没有关系的，再说我穿得也很多嘛。”那个孩子这样说，“而且我也不想总待在地下的房间里，虽然那里很暖和……我还是觉得冷。”


虽然还是有点介意，但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放任，再加上心底也的确不太情愿就此中止会面，于是Xanxus就没再坚持。


“好吧。”他说，“我以后每周四下午来，如果临时有事，最晚第二天也会来，其他时间你就不要出来了。”


“嗯！”得到了确切的允诺，孩子是很高兴的，“就这么说定了哦，大哥哥。”



但如果知道之后会出那种事，Xanxus想，那时他一定不会做这样的约定。



——因为之后一个多月，直到彭格列降下第一场大雪，他都没能再来这里。

————TBC————
PS：
汇报一件事。
我的存稿……木有了……_(:з」∠)_
所以，之后的更新或许会不太稳定，请谅解……【土下座

Part.11 艾斯托拉涅欧家族


一次寻常的取证任务，谁都不曾料到，最后竟演变成让瓦利亚几乎倾巢出动，甚至都惊动了整个黑手党界的大规模肃清行动。


而起因，是在取证过程中发现的一枚特殊弹。


它掉在腐朽的地板缝隙中，周围落满了灰尘，想是被人不慎遗落在这间弃屋中许久。那个位置极偏，之前也有彭格列的人来过几次，却都没能发现——正常人是不会专程蹲在布满蛛网的墙角抠搜一块破地板的。

但可惜，这次任务的带队者是贝尔菲戈尔，一个从各种意义上都很难归类为“正常”的顽劣家伙。取证刚一结束，这位破坏欲极强的“开膛王子”就嘻嘻笑着让小银刀在屋里疯狂乱飞——弗兰说这是某人印记“变态到此一游”的无聊手法——其中一只小银刀扎进了那块残破的地板，在贝尔菲戈尔用丝线回收小刀时，那枚子弹被一起撬动出来，它在空中划出一个细小的银弧，然后骨碌碌一直滚到少年脚边，被他捡了起来。


特殊弹的出现，最早可追溯至上个世纪。起初它不过用于强化肉体、提高潜力，是类似兴奋剂般的存在，但随着研究的深入，特殊弹应用的领域越来越广，让人短时间内力大无穷、目视千里、迅疾如风等等都已不是难事，连兽化身体、意念控制、甚至预测未来等匪夷所思的能力都开始出现。众多黑手党家族因此对特殊弹格外亲睐推崇，盛极之时简直有市无价，一弹难求。


但这种如火如荼的声势并未持续太久，仅过了几年，特殊弹就被狠狠打上“封禁”标志，仓促而狼狈地退出了历史舞台。究其原因，是因为它触碰到了一个十分敏感的领域——


——人体试验。


特殊弹是直接作用于人体的特殊物品，这就意味着它在研究阶段的实验对象必须是人类——而且最好是健康的活人。一开始特殊弹的实验者还是以自愿应征的形式挑选，可随着特殊弹的火热，实验对象的数量已完全跟不上研究进度。但在很多黑手党眼中，这其实并不是问题。

——既然客客气气的温和方法不行，那就换一种“黑手党们都懂”的方式就可以了嘛。


一开始只是众多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开始失踪，后来很多流离失所的贫民也成为了目标，到后来，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就有人被打晕带走，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直到两年后，以彭格列为首的几大老牌黑手党家族共同发声，公示了一份由几大家族首领共同签署的“封杀特殊弹”的协议，人心惶惶的动荡局面才有所改善。


“封杀特殊弹”的决定在黑手党界可谓掀起轩然大波，哪怕有几大家族坐镇，反对声和质疑声也是层层迭起。彼时彭格列家族的掌权者还是八代目Daiela，她对这件事的立场坚决异常，甚至罕见地展露出极为强势和狰狞的一面，在冷酷清洗了几个叫嚣得最凶的家族后，人们终于不敢再质疑彭格列肃清特殊弹的决心，于是特殊弹的热潮就这样迅速降温，直至被人们渐渐遗忘。后来Timoteo接任首领之位，也秉承了Daiela遗志，严禁特殊弹的研发和使用，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贝尔菲戈尔发现的特殊弹，经检验确定生产日期距今不超过两年，瓦利亚顺藤摸瓜，发现艾斯托拉涅欧家族有重大嫌疑。Xanxus行事一向果断狠绝，在掌握了对方私自生产特殊弹的证据后，他甚至没有请示Timoteo，就以雷霆之势血洗了艾斯托拉涅欧总部，手段残暴狠辣，令人闻之变色，深深胆寒。


虽然事后清理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地下工厂，发现特殊弹的惊人数量的确足以让这个包藏不可告人祸心的贪婪家族受到重罚，但Xanxus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还是引起了极大争议。一部分人赞成他的铁血手腕，认为就该杀一儆百，让所有妄想特殊弹卷土重来的家族不敢轻举妄动；另一部分人则谴责这位瓦利亚首领的血洗手段过于残忍，没准会让穷途末路的艾斯托涅欧家族走上更极端的道路，后患无穷。


外界的评说和纷争Xanxus一概不理，在他带队瓦利亚又接连端掉艾斯托涅欧家族几个重要的分部据点后，后续的追杀行动便已无需他亲自出面。当Xnaxus风尘仆仆赶回彭格列，第一场冬雪的痕迹还未完全消弭。暗红色的尖角屋顶犹披挂着斑驳的雪霜，房屋后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也堆积着大块的雪层，急剧下降的气温伴随着刺骨的寒风，每一个走在路上的行人从头到尾都裹得严严实实。所以当Xanxus时隔一个多月再度来到银笼，看到那方小弃院中萧瑟冷寂，空空荡荡，真的毫不意外，甚至有点高兴——如果这种松了一口气的心情能够被称为高兴的话。


在先前数月的相处中，Xanxus一直觉得沢田纲吉是有点傻的——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种脑子不转弯的傻。所以他还蛮担心对方会因为没等到自己就一直顶着寒风每天来这里，现在看来，那家伙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嘛。


——而下回见面，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Xanxus顿觉得高兴不起来了。他和沢田纲吉的见面本来就是避人耳目的，一旦联系断了，就很难继续维系。虽然暗号接头是瓦利亚惯用的伎俩，可惜他从未教过沢田纲吉，而对方显然也没这方面的意识。在废院周围徘徊了十多分钟，终于确定那孩子的确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下次见面时间的讯息后，Xanxus遗憾之余，又有几分愤慨。

——喂喂，之前明明黏我黏得那么紧，不过一个多月没来，就一声不响地没影了？这也太可恶了吧？简直就是耍赖！


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Xanxus黑着脸刚打算离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每个月的27号，银笼是准许家属来探视资格者的。


而今天，就是27号。


——要……去吗？


被自己的想法所震动，Xanxus不由得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身侧的建筑。覆满银色玻璃的楼体外墙纵然在阴沉森冷的冬日，依旧明亮耀眼得近乎刺目，这个被彭格列视为孕育家族未来希望的地方，Xanxus却是格外鄙视甚至憎恶的——并不是因为这里的资格者是他竞争首领之位的最大阻碍，而是所谓的“血脉觉醒实验”，在他看来其实就是赤裸裸的人体试验。



——『最虚伪的难道不是你们彭格列自己吗？！什么血脉觉醒，不也是拿活人做实验？！听说今年连一个很小的孩子都成为了试验品，你们又比我们艾斯托涅欧能高尚到哪里去？！有什么资格来制裁我们？！』

弱者垂死挣扎的哀嚎是没有人会在乎的，但和其他罹难者临死前卑微的哀求不同，那位像是家族首领的男人，直至利刃刺穿喉咙的那刻，还血红着眼疯狂地咆哮。。

——『诅咒……我要诅咒！！诅咒你们彭格列终有一天会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你们的首领会惨死在我们艾斯托涅欧后裔手里，你们的家族会一夕间分崩离析，你们的总部会在烈火中被夷为平地，你们的部族会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被追堵围剿，你们今天加诸于我们艾斯托涅欧家族身上的一切，将来都要用千百倍的血和命来偿还！！！而你！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彭格列最恶毒的刽子手，我诅咒你执著一生，不得所求，你倾慕的必会折磨于你，你挚爱的必会背弃于你，你会尝尽苦楚和屈辱，死后被人挫骨扬飞，尸骨无存！！！』


如果诅咒有用的话，Xanxus相信自己早就死了成百上千次。丧命在他手里的人数不胜数，更凶恶更怨毒的诅咒他都听过，转眼就统统忘得一干二净。而这次，能让他在返回彭格列的路途上还不时回想起那番话，甚至若有所思，无非因为对方提到了一个他近期很在意的人。


——“一个很小的孩子也成为了试验品。”


这说的，不就是纲吉吗。


虽然心里也一直清楚纲吉就是血脉实验的试验品牺牲品，可被人如此赤裸裸的指出，再想起以前见面时那孩子苍白的面容和强打精神的虚弱，想立刻就见一面的心情，突然怎样都抑制不下来。是的，他是鄙视银笼，憎恶银笼，在经历了艾斯托拉涅欧家族事件后，对银笼的存在更加痛恨和敌视。但如果因为厌恶就避开，无视自己真实的心声，那和外强中干的虚弱垃圾有什么区别？


自己同银笼划清界限，和自己想确认那孩子现在的状况，本来就是俩回事，何必为了避嫌，就自欺欺人呢？


Xanxus仰头凝视了银笼许久，阴沉的面容上，有森冷的笑意一闪而过。他一摆披在肩头的黑色大氅，转头朝着银笼正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