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回预告：

但凡追忆往事总是没什么好事。

观梦自是大自在。

到底谁该下地狱，看官自有分明。

卧槽？

不会是全都给我吞了吧。。。。

第四章 往事易成殇
“幸好不是红烧酱炖，不然这双鞋子就废了。”鹿玖跳开踢掉了鱼骨，反手刀面再拍，又将那手骨拍入地面送给股骨作伴。
妲九娘愣愣地抱着那口铁黑小锅看着全然没把这等情况放在眼里的夜九思和鹿玖，忍不住出声提醒：“这些骷髅都不会死……”
永远无法杀死的敌人是最可怕的，这道理鹿玖当然懂得，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被送出玉门宫又不巧撞了夜九思的船。面对这些同样干不掉的骷髅，鹿玖无奈地发现自己的处置方法和那些人一样——杀不死就困死，动不了的敌人不必战斗只需要提防。
“等等。”鹿玖接连钉下去许多胳膊腿儿，她不由得转向妲九娘，困死——这个妲九娘不也是一样被困在这里怎么也没有办法离开吗？难道妲九娘的敌人和那些人一样？
难道，难道妲九娘也做下了那般泼天的祸事？不得不对她锁魂散魄，永生流放？难道自己也将有这么一日，被困在自己的心魔噩梦里日夜折磨无法解脱？
鹿玖一瞬间手脚冰凉。
妲九娘这会儿已经加入战团，她虽然记忆模糊，性子里倒还留着几分热血热肠，见夜九思和鹿玖打得辛苦，不由得跟了去——好歹是没忘了那常羲饮，还踹在身上。
不知妲九娘是否与鹿玖自己一样都受到了禁制，她表现出来的武功本领倒是和鹿玖一样寻常，空有拳脚没有内法，毫无涂山氏九尾族女们那种吞天黑地的模样。此时妲九娘九尾白影晃动，充为兵刃卷起那些白骨，学着鹿玖的模样钉在地面，只是她的气势随着战况愈加气弱，还没钉下去几个钉子就已经花容失色冷汗淋漓，手里力道也虚了几分。
鹿玖暗道不好，这妲九娘估计是在千万次的尝试里逐渐绝望，连平时该有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了。
“云中界到底是浮生之梦，万物之思，这做梦的人心气都没了，还谈什么大杀四方。”夜九思哼了一声。
鹿玖跃到妲九娘身边替她补了一刀，那半截的骷髅被拍入地面只露出肩膀。
妲九娘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是这一口气变生肘腋，那骷髅头突然飞起裂开半个脑袋，结结实实地咬在了妲九娘的咽喉！

夜九思一见竟然大喜：“快喝酒！”
妲九娘忙不迭举起酒来灌入嘴里，幸好这一口时间不长还没有咬断脖子，否则那些常羲饮必定要漏出来半点儿作用不起了。
鹿玖刀尖扎入那骷髅头的眼睛，连着头盖骨一起把那骷髅头挑飞，可惜骷髅头咬得死紧，牙齿下颌还留在妲九娘的脖子上。
“没关系，已经奏效了。”夜九思一笑。
鹿玖环顾四周，果然和刚才她看见玉门宫的情景一样，夜雾斑斓里骨烂村哀声四起，许多病人就那么倒在路边，而那些面黄肌瘦满身血污的村民则朝着云端不住叩拜，嘴里高声唱着：“九尾娘娘显圣！救救我们！”
云雾里妲九娘一脸毅色望着不远的市镇，更远的王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半空中显出自己的身形来。
那些村民顾不得自己的病痛，满脸激动地磕头流泪：“九尾娘娘显圣了！”
鹿玖看着此情此景，倒觉得有些眼熟，她刚要开口便被夜九思拦住：“这只是她的记忆而已，别担心。”
夜九思说着，抖了抖鹤氅的袖子，那些星光夜雾慢慢浮起来，把眼前的情景衬得更加清楚。
“你不能再回玉门宫，她亦不能重走来时路。梦若人生，可痛定思痛，可痛改前非，却不能重写记忆自欺欺人。”夜九思拍了拍鹿玖的肩膀。
鹿玖若有所思地看着一脸凝重的夜九思，点了点头。
妲九娘此时似乎想起了什么，举起的双手僵在半空，呆呆地看着那些村民对自己三叩九拜。
一个少年爬上屋顶想要抓住半空中的妲九娘，他伸手去捞妲九娘的披帛，指尖还未扫到绫纱便猛地抽搐起来，鬼爪似地扭曲着，未等妲九娘回神便从屋顶跌落。瘦瘦的身躯摔在地上爆裂开来，血污微黑四处飞溅，那些村民见状不由得大哭起来：“九尾娘娘慈悲！救救我们！”
鹿玖大惊失色：“那是汗血症！一旦沾染绝无生还可能！汗血症是马病，人怎么可能……”

夜九思用下巴指了指那屋子，只见开敞的院子里散落着盔甲兵刃，半扇马骨依然风干：“此时是战国缭乱，且看那些盔甲正是赵国的护心甲。估计是马匹汗血症发作，骑兵溃散后赵国战败，逃兵入山林躲避，被这些村民截了胡，人么大概都埋了，马么大概都吃了，吃多了自然病变过给了人。”
鹿玖皱眉：“你说这段我不曾听过。”
夜九思点头：“你当然没听过，这不是你们云上界的事情，是云外界的史实。你当秦国如何统一六国，智谋悍勇是必须的，运气命数也不能差了。赵国为了扩大骑兵之数，掘了周穆王爱妃的墓穴，得到了西王母御兽的方术培育战马，养出来的马高大强壮是没错，可也天生带有汗血症，一旦发作血脉爆裂绝无救治的可能。此疫之后赵国一蹶不振，成了第二个灭于秦国的倒霉蛋也就不稀奇了。”
“马病了骑兵却没病……”鹿玖恍然大悟，骑兵的确没有病，却因为躲避进山中被这些村民打劫，村民只知道盔甲值钱却不知道病马不可食用，等汗血症过到人身上却已经太迟了。
可这些往事和妲九娘有什么关系？
夜九思读出了鹿玖的疑惑，他看着半空中泪流满面却束手无策的妲九娘，嗐了一声：“她为了逃避忘得还真够彻底的——真麻烦，还得我添把火。”说着，他又抖了抖星月鹤氅的衣袖，许多星光碎片跌落而出漂浮在夜雾里，渐渐地变成了一座市镇。
市镇的守兵不知那些包裹着麻衣的村民身上有疫病，很自然地将他们放入镇中，村民们四处求医，越是求生越是必死，很快汗血症在镇上扩散开来，又渐渐扩散到了王都，秦王爆血而亡，外族与其余各国趁机入侵，王都大乱，流民与疫病就这样随着战火传染了整个世界……
看着周围的尸山血海，鹿玖不由得全身发冷，抱紧了双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九思拍了拍她的手：“别怕，这些都是幻觉，云外界并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只是有发生的可能性而已。”
鹿玖似是明白了什么，看着半空中的妲九娘。

妲九娘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一双眼睛焦黑干枯满是血丝，死瞪着她脚下匍匐着的村民和远处的尸山血海，此时她高举的双手已经不再颤抖，一字一句地说：“是的，这是我必须要做的，就如同辅佐帝君治水的姐姐，这是我涂山氏的宿命。”
说着，白色狐火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火花落在了那些村民身上。
哀嚎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可肉体凡胎怎么敌得过九尾狐火，很快狐火便烧尽了血肉，白骨满地之间只有最后死的那个村人的尖声诅咒：“——九尾贱人！我咒你噩梦缠身！良心不安！终有一日——永——坠——地——狱！”
“若我一人入地狱换天下苍生不必遭受灭绝之苦，那置身地狱又何妨？”妲九娘轻轻一笑，满面风华灿烂夺目，再也没有之前的迷茫颓唐。
“你们杀人啖马的时候怎么就忘了良心这茬儿呢？”夜九思呲了一声。
视线之内一半血海烂肉，一半烈焰白骨，鹿玖咬紧牙关，目不转睛地看着半空之中风华绝代的妲九娘。
这些梦中回忆随着夜雾里星光的黯淡逐渐散去，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再度变成了骨烂村里的白骨军团，只是这一次那些白骨竟然不敢靠近妲九娘，一副犹豫着要逃走的模样。
“那些其实是心魔，一种梦魇而已，并非真正的白骨。妲九娘觉得它们无法杀死只是心中内疚，绝非心魔本身的实力。”夜九思为鹿玖解释道。
“看来她已经想通了。”鹿玖一笑。
妲九娘也感觉到了鹿玖的视线，她拂袖穿过夜雾，站在夜九思和鹿玖面前深深一礼：“九娘多谢二位相助。”说罢，她转头看着那些白骨，毫不犹豫地张开五指放出狐火，将那些孽障心魔一并烧尽。
“不自责了吗？”夜九思又拽出那张席子放在地上拉着鹿玖坐下。
妲九娘点头：“此番杀孽我当初并不后悔，只是我也许在漫长的梦境里忘了这点初心。如今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便是再来一遍，我的选择也不会更改。”
夜九思挤出个慈祥的微笑。
鹿玖看着周围秋光山色，虽也是荒村野地，但鸟语虫鸣之中也有活泼生机，与之前的死气沉沉半分不同。

“原谅妾的魔障将两位拖步于此。”妲九娘跪坐在席上斟酒，举杯敬饮，“是妾噩梦做了太多，忘了初衷，惹来这番麻烦。二位的常羲饮果然是能带来美梦的佳酿。”
夜九思满脸堆笑拉着妲九娘的手摸了摸：“美人儿不必客气，我虽然制造了点儿幻象提醒你吧，但这也不是什么大功劳。说到底你当年也是为了不让汗血症扩散生灵涂炭才会烧尽骨烂村。你不烧这村子里的人迟早也要死，只是会多了许多许多垫背的。不管别人觉得你做的对不对，把你流放到这云中界始终也抵过你擅用狐火的过失了。”
妲九娘一笑：“只是我到底不如传说中的冬君，族人罚我流放我，我便开始自我怀疑起来，结果自囚于这方寸噩梦里——看来生灵临死前的诅咒都有点灵验的。”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夜九思问。
妲九娘想了想：“我肉身长眠于涂山女娇墓，后被贼人惊扰毁尸灭迹，自是回不去了。刚才听你们说什么云中界云外界的，是怎么回事？”
夜九思坦然以告：“你的世界名为云外界，此间万物有灵，有灵皆有梦，万千梦境汇聚的世界如云似幻，变化莫测，叫做云中界，就是我们现在的所在。另外还有一处名为云上界，与云外界有若双生镜像，也是万千生灵奇幻浩渺之处，在你们的传说里便是蓬莱仙境瀛洲幻世桃花之源永无之乡。只是我们没有法器无法抵达而已。这三个世界按照你的角度来看，便是你梦醒的世界，你梦中的世界，以及超越了所有的梦境，所有人的灵思归去的世界。”
鹿玖点点头：“我便是来自云上界的，只是眼下和你差不多，也被人流放到了这云中界中。”
妲九娘恢复了神智自然是格外聪敏，她一听便知自己只有一条路，于是举杯一笑：“这样说来，我不能上天也不能归地，那就在这云中界好好游历一番吧。”
“云中界虽然是无数梦境组成，但也相互关系，若你想游历当然能游上百八十年，这倒是个好主意。”夜九思回杯还礼。
“往事不可追，前途却可驻。妾这便启程，不耽误二位了。只盼将来有缘分再见。”妲九娘说罢敛衣伏拜。

夜九思笑容更胜：“这好办，你在我们静夜宵办一张会员卡，自然是想什么时候来救什么时候来……”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儿木牌来，满口不住推销着自家品牌。
鹿玖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怎么就从忧国忧民变到了载歌载舞？还推销起什么会员卡了？
夜九思巧舌如簧，妲九娘自然却之不恭。
鹿玖瞧着妲九娘满目晴朗，郁色大散，以己度人，半晌之后也微微一笑：“九娘姐姐请务必收下，说不定哪天我们旅途倦了，姐妹还可相约再啖秋子鱼呢。”
夜九思一听这话，有点惊讶地看着鹿玖：“你不跟我走？”
鹿玖微笑，狡黠地眨眨眼：“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必相留？有缘分的话且听下回分解便是。”
夜九思上下打量着鹿玖，见她似乎也从妲九娘身上悟出了些什么，一扫满身迷茫，想了想撅起嘴来：“也好也好，那就请玖玖也办一张会员卡吧，筹资不贵，玖玖头上这根金钗足够。”
这根金钗换了银两足够吃喝这秋子香鱼十几年，这还不贵？鹿玖嘴角一抽，可她到底还是接过了那木牌，瞧着乌木金篆的“静夜宵”三个字，比妲九娘那块还多坠了一片玉叶子一个金鱼儿，十分灵巧可爱，终于露出了离家流落之后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笑来。
那笑容明亮快活，夜九思松了一口气，顺手把鹿玖的金钗拔了下来。

瞧着妲九娘走得看不见了，鹿玖也问完了云中界的游戏规则，把那会员卡放入袖中行礼辞别夜九思，突然想起来那常羲饮：“这酒果真这么灵，喝下去就能恢复记忆，神思通明？”
“不能。”夜九思很干脆地倒了一杯常羲饮放在鹿玖鼻子下一晃，那熟悉的酒香清甜传来，鹿玖猛然顿悟，指着夜九思：“这！这是百花汤！”
“清心明目，醒神顺气的百花汤。”夜九思点头。
“那些村子什么的？”鹿玖想了想，“还有那些世界性的瘟疫？”
夜九思狡猾一笑：“村子里的事情是她放下心防以后自己想起来的，至于世界性的瘟疫嘛，那是我制造的幻象。”
“……没想到你还是个刺激疗法的心理医生。”鹿玖扶额。
夜九思一抚袖摆：“没那回事，我只是闲的无聊，喜欢看看人心摇曳梦境纷乱的热闹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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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我的更新都被吞了。。。

第五章 酒垆美娇娘
春日暖融，四月娇美，阡陌交通之中，人声攘攘，贩夫走卒来往，一派繁盛景象。这片繁盛背后的巷子里，缓缓走出一位穿着一身素衣年轻女郎，容貌明丽，身配一把短刀，风姿有几分飒爽地站在了巷口。
虽然这女郎很美，甚至领口露出的肌肤上那片好似牡丹花的胎记还给她凭空添了几分殊艳，可附近走过路过之人，并没有人特地来瞧她，而是都聚在对街一家小小酒垆门口，缠着那打酒的美娇娘。
那牡丹胎记正是鹿玖，她似乎是终于看清楚自己置身何地，松了一口气。
自打她离开那九尾狐妲九娘的梦境以后，兜兜转转便一直绕着这些白石紫海，胧月夜雾，再也没有看见个正经人出现。夜九思说过，梦境与梦境之间有的会自然地相连，有的则隔着许多蒙昧空间，有的则是须臾幻境，总而言之千奇百怪，毫无规律可循。眼下总算是见到了人气，哪怕是妖气冲天也不要紧了。
还真有妖气。
鹿玖五感敏锐，她分明瞧出对面的酒垆笼着一层妖气，缠着那打酒的美娇娘眼底青黑，面容晦暗。
身后是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迷茫空境，身前是不知何方妖孽盘踞的美人酒垆，鹿玖觉得自己没什么选择。
虽然不知道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但瞧着这街市上男男女女的风情，想来是富庶开朗之地，瞧着山水打扮，隐约里有几分巴蜀风情。
鹿玖摸出几个钱来，毫不犹豫地问那位打酒娘子：“除了酒，可还有住店和吃食？”
那打酒的美娇娘抬眼，看见是一位年轻的女郎，孤身一人在此，身上透着几分落魄，也露出一个爽快的笑容来：“吃食有，住店却无，不过这位姑子若是有难处，在我这里存脚盘桓两日，倒是有地方的。”
鹿玖忙不迭点头：“那就多谢这位阿姊了。”
打酒娘子手里提着一口漂亮的刁斗与铜匙，笑吟吟吩咐下去，还顺手递给鹿玖一杯凉茶。

倒是给这美娇娘帮忙的一位老妇面露不虞，碍着主家面子没有多说。
鹿玖自幼就是众星捧月，从来也没学过察言观色，大大方方地坐下来。那老妇人倒也礼数周全劝食：“饔时快过，只有些简素吃食，委屈姑子了。”说着，端来一碗酱汤，绊着暗色菜叶子的发黄米饭来，又斟了半碗酒递来，“姑子也尝尝，这是我家娘子自家酿的甜酒呢。”
鹿玖谢着接过尝了一口，微微一笑。
这酒是新酿米酒，用的还不是一种粮食，瞧着微微发暗的浊色，恐怕也掺了菰米之类，口味酸甜微涩，度数不高，也当不得什么名品美味，只是这米酒里加了点儿时令小果泡，多了些山中野果的清甜，有了几分不同之处。
这米饭也不是稻米，而是粟米，虽然是健脾和中的好物，但因为这一碗是陈年粟米炮制的，水大发混，口感实在不佳，只不过是为了果腹勉强下咽。好在这造饭的人很有想法，粟米之中放了不少捏碎的栗肉，栗子的香甜，让这碗粟米好吃了许多。
再说这碗里拌的几根菜，应该是夏末腌制的盐野菜，除了盐菜该有的咸和发酵的微酸，还有一股奇妙的臭里带着几分香，香里带着几分油的奇怪味道，很矛盾，也很独特，属于臭豆腐那一类，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的极端。大概是窖肉肉脯之类。
本着一贯的吃喝挑剔的脾性，鹿玖忍不住开口问：“这盐菜里，可是放了窖肉肉脯？”
那打酒娘子掩口而笑，这一笑露出几分难得的端华来，解释道：“姑子倒是好口舌，的确是黑窖的窖肉肉脯。只是太少了，不够端出来现眼，不得已拿去做盐菜。姑子可还吃得？”
窖肉是类似腊肉的一种做法，取兽肉去内脏，以腊肉盐法炮制过后，整只埋入土下数月，涂以草灰，辅以干燥木牌，令起自然陈腐之后风干贮存。这么倒腾出来的肉，不仅有了天然的防腐存放力，还有类似什么臭豆腐臭鳜鱼之类的玄妙味道，在这个味道寡薄的时代里，倒是难得的一种调剂。这种东西取个三五片拿来做盐菜，也算是这位当家的打酒娘子很有创意了。
吃到这一口，鹿玖已经大致判断出，她从夜九思那边辞别之后走到的这里，应该是秦汉时期的巴蜀地带——窖肉肉脯是四川名物，而这些路人的衣着风貌，看着已经脱离战乱频繁，民不聊生的春秋战国了。云三界衣食住行，典章规矩，甚至人物风景都是大致相同的，鹿玖扫一眼打酒娘子身上的曲裾，猜了猜这里可能是秦汉时期。
正想着，那位老妇警惕地看着鹿玖，喏了喏：“看姑子并非山野村妇，为何单身至此？不知老妇能否问一问姑子的姓名？”
鹿玖点头：“族姓金，唤我鹿玖即可。”
那打酒娘子大约是看出来牡丹女郎眼中悲难之色，不由得起了同病相怜的心思，嗔怪地看了那老妇一眼：“阿姊姓卓，乳名文君。金家姑子有礼了。”
“咳咳。”鹿玖拼尽一生教养，才没把嘴里的酒给喷出来。
她才出了苏妲己九妹子的噩梦，谁曾想一头就撞进了临邛卓文君的酒垆！

这卓文君的酒垆前后两进，打理得干净清爽，四处都有花木散着淡淡清香极有野趣。鹿玖被安排在一间空屋里，原放着些女儿家用的杂物，老妇拾掇了一下摆了几盆花草，叮嘱：“姑子歇歇脚，只是别过那道门。”
鹿玖听着旁边院子里有男人讨论诗文的声音，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妇满意而去，与鹿玖擦身而过时带起一阵幽香，甜暖舒缓，让鹿玖不由得想起这些日子的辛苦来，爬上床榻倒头便睡了过去。
日光透过珠帘落在鹿玖脸上，她缓缓张开眼睛，看见满目晨曦之中，百雨金舍的侍女们已经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把呆呆地坐在帷幔里的自家主子扶下床来，梳通头发，洗漱齐毕，喂一碗蜜乳，换一身束袖，推到百雨金屋的功课房去，揉肩捏腿，伺候还没睡醒的主子打一套八段锦或者五禽戏。而后再把眼神清明起来的主子迎回屋子，擦汗敷脸，拿今天的事务单子，尤其着重介绍一下今儿有哪些需要品鉴的风雅和美食，哪些需要应对的交际和人事。勾了单子，上来早饭，早饭必定是小碟白样，白芸豆捏的点朱的点心只有一块儿，豌豆蜜磨的甜浆不过两勺，蜂乳兑了奶膏，刮表面一层乳皮吃了就好，半片火腿上贴着切得几乎透明的蜜瓜，偏偏还要卷成三四个小卷儿摆成花，谁知道还吃不吃得上？这些其实都没什么值得一想的，最想的还得算是那时候厨娘最顶尖的手艺，叫做十样锦，那真是手艺巧夺天工，滋味也非比寻常。
鹿玖皱了皱脸颊，趿拉着那双紫檀木的木屐走到观景台上，正瞧见对面的阆风坪里她的大弟弟又在犯倔。
“九殿下昨天输给了七殿下，今儿连饭也没吃呢。”干脆利索的女音响起，正是鹿玖身边的大宫人姑姝。
鹿玖觉得哪里不对，转头看着姑姝。
姑姝却已经展开了手里一副古卷，在上面拈起一段文字来仔细地看：“殿下您瞧，这是二殿下费心为您找来的地图，只是这注释未免太多了些。”说着便把那段文字放在手心里笼着，“不如下午配了茶吃了，擀些酥皮包着这墨香，那株八面风来结了苞，做百花汤正好。”

百花汤……鹿玖猛地醒悟，夜九思和百花汤！
哪里还有什么玉门宫，什么百雨金舍，她早就不再是重光帝姬，只是个因着母亲舍命庇佑才保下来流放到另一个世界的浪人！
姑姝……
鹿玖看着眼前情同姐妹的贴身宫女，她的姑姝在出事的那一日拼命护着她，脸上被溅了母亲的血，金血在姑姝的嘴角灼出一道伤疤，仿佛呕血的血痕，姑姝还笑吟吟地劝她快走……
姑姝替她挨了那一道散魂符，生死未卜！
鹿玖伸出手来摸了摸姑姝的脸，而后拔出刀来狠狠朝着虚空劈了下去。
眼前一番浮梦镜像也如镜子一般被劈得碎裂开来，鹿玖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黑糊糊的影子扑面而来，鹿玖侧身一让再劈下去，刀刃破开脓液四溅，她顾不得脏污一脚踩到了那影子上激起腥风浊臭，竟然是一段腕足。
那腕足有巴掌长，原本是黑乎乎的颜色，此刻落在地上却与青石砖融为一体，若不是沾着脓血，简直看不出来。
“这是海龙须，还是蛇足？”鹿玖稍微松了松脚，就见那腕足蠕动起来，脱离母体犹未死去，好像独立了性命一般，呲溜一下便滑了出去，鹿玖飞起一刀将那腕足钉在了石板缝里，想了想取出火折子吹了，点在了那腕足上。
谁知那腕足全然不怕火，这一点反而露了空隙，垂死一搏黏在了鹿玖的手上，足尖吸住皮肤死命勒住鹿玖的手腕——这就不是她所知的那些寻常品种了！
鹿玖被恶心得不行，刀尖一挑挑飞那腕足，她的一滴血落在了腕足上，金红之光一闪，那腕足便剧烈地抽搐起来，须臾之间便化作一摊黑色血污。
“怕我的血？看来不是寻常的妖物，大概也是魔物吧。”鹿玖叹了一口气，环顾卓文君这一屋子的陈设，找了一块抹布将那摊黑水擦了去。
魔物与妖物不同，从不等闲而出，但凡出现必有缘故。
当垆卖酒的典故里到底是哪一个人心中有祟，引来了噬吃人心的魔物？

次回预告：

梁上有鬼，屋里有人！

人非草木，草木报恩。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第六章 嫁与有情郎
人生之中颠倒倾覆的一场变故在梦里又演了一遍，醒来又碰见心魔鬼祟，鹿玖顿觉饥饿，某种压抑灰暗的情绪被本能的食欲替代。
屋子外面传来零碎声音，一串轻盈愉快的脚步声传来，鹿玖连忙起身，看见卓文君笑吟吟地端着一食案的酒菜，招呼鹿玖：“今日我家郎君有客，姑子来得正好，与我闲趣些时候。看姑子一路风尘，睡得这样好，可是赶了很久的路？”
鹿玖瞧着她端着那点儿酒菜，里面竟然还有两条盐鱼。
盐鱼死不瞑目，黑黝黝的很没有卖相，但卓文君兜了一抔桂花撒了上去，黑压压的颜色里碎金点点，竟然有了点乌金华贵的意思，可以入眼几分了。
“姑子看样子，也不像是寻常人家，可是有什么苦处？”卓文君开门见山地问。
鹿玖也没有隐瞒，但她说到底毕竟不是凡人，千言万语也只是化作说了一句简单的实话来：“从前也是富贵过，只是家中生变，父兄入狱，只把女眷给换了出来，流落至今，也只有我一个了。”
卓文君笑容顿了顿，倒是认真叹了一句：“比我还难。”但说完，她又笑了起来，“不过再难，也有过去的时候。我也是过惯富贵的，然眼下虽然贫质，却也过的踏实。”说着，她眉眼神秘，“我教姑子一个办法，保管姑子能重拾笑颜，那可真是很灵验的。我们女儿家拜花神，只要心诚，花神便没有不应的。”
鹿玖看着满面春风的卓文君，笑问：“阿姊也是这般心想事成的？”
卓文君满面绯红，掩袖点头。
“若是这样，那我也多谢卓阿姊。”鹿玖用卓文君的酒借花献佛。
“一切都会好的。”卓文君的眉目里俱是笑意。
鹿玖不由得想起，此时此刻的卓文君，虽然变卖车马手头拮据，但一心向着司马相如，两人同甘共苦，想必就算是日子磋磨心里也是甜蜜的。这种琴瑟和鸣的感觉鹿玖是没体会过，不过瞧着卓文君的笑颜，她也不愿意多想凤求凰后面的故事了。
于是鹿玖也敞颜而笑，夹鱼呷酒，几斟之下，这种带着泥土气息的质朴之味竟然也衬着月色吃出来几分推心置腹。

聊到欢畅时候，卓文君甚至当面给自己讲了一遍当垆卖酒的故事，如何识得司马相如，如何与他心意相通，如何月下盟誓，如何反出家中，如何永结同心——著名的《凤求凰》，著名的当垆卖酒，著名的卓文君，便是这样好爽热情，好客善良，能在艰难日子里，把生活的零碎，也打点出几分香甜的灵慧女子。
这样在劣酒里放野果，在糙米里放栗子的女人，一定总能出磨难之中磨砺出珍宝来，也符合那个一纸诀别书，你若无情我便休的才女形象。
鹿玖一笑，觉得晚饭时候和卓文君这一番交谈，让她心情激荡，心头的郁结之气尽数散去，有一种柳暗花明之感——是啊，就算是山穷水尽疑无路，也有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卓文君一个普通的人类，为了爱情私奔，贫贱之中抛头露面当垆卖酒，尚且想着在劣酒里加些野果提提味道，在糙饭糟菜里添点儿栗子和两片肉脯，想方设法让日子尝起来美味一些。她鹿玖作为博闻强识的玉门宫帝姬，自暴自弃的话，对得起倾尽所有的老妈嘛？
正是爱她之人，拼了命让她离开那些黑暗血污，她才要振作，努力好好生活，不然将来有一天驾鹤归西，九泉之下她对得起谁啊！
想到 这里，鹿玖更是坚定信心，虽然这云中界变幻莫测，但毕竟是个世界，自有留人之处，她便是为了感谢卓文君，也要把这酒垆里的古怪搞清楚，还卓文君一厢清梦，一世心安。
两个满口姐妹的女郎从月色初现，吃到了月正当空。卓文君有些微醺地回了自己的屋子，留下鹿玖凝眸月色，仔细体会着那若有似无的妖气和恶心的魔物都来自何处。
就在她起来四下勘察的时候，细碎离奇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好像有人伏在屋顶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
梁上君子？诡谲魔物？总不可能是大半夜的，卓文君出来晾晒衣裤吧。鹿玖屏住呼吸贴着阴影出了屋子来到了外面的院子。

外面院子里依旧码着些旧物，一条细窄长廊缀着两个院子，很好地把外面酒垆的吵闹与自己居住的院子隔离开来，每当司马相如会友或者学问之时，不必受到打扰。鹿玖其实对司马相如很不耐烦的，夫妻一体，在古代里，女子抛头露面尤为不易。卓文君都能出来卖酒，司马相如干嘛要端着身份躲在柜台后？到底是爱惜面子，还是打着故意寒碜卓王孙老爹的主意，专门等着老丈人心疼女儿出钱接济？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私奔之前小有才名但身无长物，不管是为才子还是为官人都没有任何经济基础，可自从和卓文君结为夫妻，便有卓王孙帮扶广交显达，一路青云直上成了名满天下的人物……
鹿玖摇摇头，看着卓文君的模样此刻大抵想不到日后，只是人家的情爱与鹿玖无关，她没资格替卓文君选择，倒不如好好查清楚这屋子的古怪。想罢，鹿玖从花盆里拾起一块儿土疙瘩丢了上去。
一个人影滑下瓦砾摔在地上，鹿玖定睛一看，竟然是今天给她带路的那个帮佣老妇。
这个老妇鹿玖记得卓文君提了一句，是附近的妇人，不过是白天来帮忙的，晚上并不住在这里。
鹿玖握着刀柄走上前去，借着月色瞧了个清楚，不由得吸气：
那妇人在地上一滚站了起来，脸色乌青，双臂垂落在地，十指柔长，暗香浮动，竟是十条花卉藤蔓！
“你是花妖？”鹿玖觉得稀奇，花草成妖算是妖族之中力量较弱的，轻易不会现身，所以鹿玖从未见过。
那花妖也吃惊地看着鹿玖：“你竟然也不怕！”
鹿玖失笑，露出一双金言手臂给花妖看：“因为我也不是凡人啊。”
“云上九野？！”那花妖露出惊恐神色，“上殿饶命！我，我绝不是来害人的！我是给卓家姑子报恩的！”

花妖讲了一个极寻常的报恩故事。
花妖们本体娇嫩，极容易受害，一般都选择隐藏在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这花妖的本体是拒霜花，养在卓家许多年。因为卓文君十分喜爱，卓王孙对这盆花也是爱屋及乌，专门养着仆妇伺候，所以这一盆拒霜花一直太太平平。后来卓文君出嫁，这一盆拒霜花也跟着陪嫁，卓文君丧夫，这盆拒霜花又跟着回了卓家。卓文君夜奔，卓王孙也没舍得摔了这花，反而是差人将这花和其它花草一路远行给卓文君陪了过去。
那段日子艰难，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入不敷出，索性又回到故里。
卓文君擅长调弄饮食，司马相如善于品鉴，两口子便打起了卖酒的主意。在赁屋子的时候，卖了不少家里的用物。
司马相如想要把卓文君这些看的吃不得的花草卖掉，尤其这一盆拒霜花，年久花盛，很是值几个钱。
卓文君却对司马相如说，衣衫可以重做，车马能够再买，但花草随人，是有了灵性的，这盆拒霜花从来都是养于大器，与卓文君相伴许多年如同良伴，无论如何是不能卖的。
司马相如在卓文君的坚持之下，到底留下了这盆拒霜花，但旁的花却一一卖掉了。
这个时候，也到了这二人最艰难之际。
经营酒垆，就要选择热闹地方，这一带赁屋所非不菲，愿意低价租给卓文君的人，多半是想要借此卖给卓王孙一点人情，日后索求好处。卓文君不愿给自己老爹添堵，坚持不肯。可若是市价租来，便不能承付。
司马相如见卓文君既不愿意承卓王孙的人情，也不愿意卖掉一些诸如拒霜花之类的心爱之物，两人渐渐有了口角嫌隙。
这拒霜花妖念着卓文君的恩情，便化出人形，流言于卓王孙这情况。卓王孙终究是心疼爱女，不再言明而是偷偷找人赁屋于女，才有了这个闹市处的酒垆。闲杂人等见了卓文君当垆卖酒，自是不敢上前滋扰。

“说到底还是靠着卓王孙的面子。”鹿玖听得津津有味。
“上殿明鉴！我绝无害人之心，只是想帮着恩人渡过难关，保全自己的本体。”那拒霜花花妖伏在地方哀哀祈求。
鹿玖无奈叹气：“你快起来吧。我本来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你不让我到那边院子去，是因为那边有什么不对劲吗？”
那拒霜花的花妖爬起来，瑟缩着看着鹿玖，再也没有几个时辰前带路的时候那股子气焰，小心翼翼地看着鹿玖的神色回答：“上殿生的甚美……那司马小儿……”
鹿玖恍然大悟，仔细想想，不由得以手扶额。
典故里当垆卖酒的故事结局并不算很好，因为也有《诀别书》和茂陵女子之事，这看似完美的琉璃璧，怎么也因为这一点留下了裂痕。他人故事，冷暖自知，吃瓜群众还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才好。
于是鹿玖安慰那拒霜花的花妖：“我最晚明日一早就走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好了。”
那拒霜花花妖大喜，给鹿玖磕了一个头，一脸谄媚：“要不然，小的做些可入口的酒菜……这司马相如自己走亲会友大吃大喝，却是很省得家里，难见点儿好吃的。”
鹿玖最喜欢吃吃喝喝，笑着点头答应。
果然那花妖拿了些果酿的甜酒，又用了些桂花糯米枣泥的蒸糕，斟酌着鹿玖的神色：“酿酒么，我们这一道，肯定是有些秘方的，嘿嘿嘿，只是上殿就当没瞧见吧，没瞧见。我可没有把方子完完整整透给恩人啊。”
鹿玖挑眉看着花妖，这一壶酒是果子酿的，滋味和白葡萄酒相仿，里面泡了些药材，味道自然是比卓文君那米粮酿出来的浊酒好多了。
花妖给鹿玖满上：“嘿嘿，我们那一伙儿，其实在这蜀国生计，也都是做些吃喝，什么时候上殿来找我们，在这地盘，都有好吃好喝的伺候您！”
那甜酒很有几分醇香，桂花糯米裹着细粉枣泥的点心也很软甜，比起白天在卓文君那吃的盐菜粗米强了不知道多少，鹿玖吃的肚子鼓鼓，又趴回去睡觉，
刚刚迷糊着，鹿玖又听见屋顶上有动静，心说这拒霜花妖爬房子还上瘾了不成，于是她又打着呵欠出门，趁着月色往屋顶一看，果然有个穿着利落的暗色旧衣的人，大壁虎一样贴在屋顶上，抠着瓦片，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可绝不是那圆滚滚的拒霜花妖，而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次回预告：

我十分想吃九宫格火锅。

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渣男的。

我十分想吃九宫格火锅但是我好像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