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好古文，喜《诗》、《书》，志儒道，尚故事，阳子不悦，乃修书以劝，其辞曰：
吴君足下：惊闻吾子好古文，事雕辞，志儒道而尚故事，窃以为如是非不能以显于当今之世、闻于诸人之耳，有屏己于乡党之野、亲随之外矣。凡今之志古道，尚儒尊经，习古文者，世异俗恶，群起而凶凶然驳之。此何故也？己未详察而慎取之然也。未详察则思也不深，虑也不殷，不识世俗之所鄙，故择也不慎。不慎也者，以为隆圣贵贤，志古非今，乖时悖人，而世下风轻，故白眼轻世，偃蹇孤傲以相怜影，孑孑然奋振一世而不免于窘穷。庸讵为诸人谈笑之资尔？今吾子溺兹事，恐未暇以思世俗所鄙之由，不才之人愿为吾子说，使君详察而慎取之，无为庸人谈笑之资尔。
盖五四以降，儒坠文毁，《诗》、《书》、《经》、《传》，佶屈聱牙，诸如司马、扬雄，班史、韩文，缙绅多不述，文人鄙之如草履。苟欲志者，虑以终日而不解，惑以终生而不悟。此其故一也。凡今之好文者，涉奇无厌，多效胡夷，学者亦淫漫荒诡，故事因时迁，文以道变，一淳一漓，质野相权。此其故二也。今之际，上贵以利，下趋如饴，唯利是嗜，故为文者，贪多而不精，务博而不明。日赋千言，躬侪比肩，如古怡怡之言尚如何哉？此其故三也。古之学者也以道，今之学者也以利，古之学者志乎天下，今之学者虑乎周己，古之述而不作，今之作而不述。述而不作则厚积而薄发，作而不述则日竭而时楛。此其故四也。古之重学好文，若夫有所迎者，虽顽鄙之童，皆嘉焉，应之曰：“呜呼，庶几其小子悔往者而追来者耶，吾嘉其所为也。”故君子称之，硕师指之，里巷之徒亲之。今之贱古文，湮《诗》、《书》，若夫有所逆者，虽明知之士，皆恶焉，应之曰：“恶乎！曷其愚迂耶，舍其利学而逐其枝末。衣食之由耶？振国之由耶？庶几为伪士耶？”故缙绅恶之，文人鄙之，里巷之徒屏之。此其故五也。
凡此五故，为因由要，若它蘖例，尺牍难竭，谚曰：“众口烁金，积诬是证”，诚愿吾子详思而慎取之，谙流近俗，以时尚之学为营，劳劳于口体之奉，宫室之美，闻世是务，济身为要，捐兹事，弃旧文，使不敏之人亦能长趋于足下而侍其左右矣。 不宣，阳顿首再拜于吴君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