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吴刚之刑
第二日，嫦娥早早地就在广寒宫等着，却不想来得并不是杨戬，而是真君殿中的康太尉，天条也并不是昨日之前那部充满浩然之气的典册，换成了一册普通的印本。


还不待嫦娥开口，康太尉便先开口解释，原来昨日杨戬便领了玉帝的旨意去了凡间，他一走，那部天条正卷便不能随意拿出真君殿，便只能由他带着副册及一位宣谕官来进行宣谕天条的工作。


这样的变动对嫦娥而言只是觉得有些可惜：那天条正卷似乎是件法宝，亲眼看似乎更能体会天条无法言喻的玄妙。不过毕竟是天廷至宝，看管得严一些也是好的。


待康太尉离开后，嫦娥便接过副册，还是按着昨日的方式。自己先在偏殿的书房细细翻看，让玉绫在正殿招待真君殿的宣谕官，这倒让那宣谕官不知所措，盖因过往从未有过这种事情，待听到昨日杨戬也是这般，这才勉强同意。


一眨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六日。


杨戬一身重铠从凡间风尘仆仆归来。那一日，他才回真君殿，就收到之前驻守在黄河巡视的灵官汇报，说是发现了妖族的踪迹，双方发生了冲突，虽无人员伤亡，但却让那妖族逃脱了。杨戬大怒，立刻清点人手杀向凡间，却不想又是同前次一样，虽有些许妖族留下的痕迹，哮天犬却找不到对方的去向。大队人马几乎将整条黄河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这让杨戬大为光火。他下令哮天犬原地搜查，自己先回天向玉帝回禀。


见过玉帝后，杨戬这才回到真君殿。他疑心那个在黄河出没的并非下等妖族，一边差人将关于妖族的所有记录调出，一边随口问道：“广寒宫那边怎么样了？”


康太尉走上前，神情古怪地说道：“正要向二爷回禀此事，这天条……广寒宫已经看完了。”


“什么？”杨戬看着康太尉，连日的忙累以及心中记挂着黄河的状况，让杨戬一时间完全没听明白康太尉说这话的意思。


原来那一日康太尉带人去了广寒宫，原计划是每日看一卷，这么做也是未免耽误两殿日常事务。可谁曾想第一日点卯时，派去广寒宫的宣谕官却不在，康太尉查问一番后，才知道他在广寒宫一直未回。康太尉派人去广寒宫询问，得到的回复是说，嫦娥从拿到天条后便有如入定般埋首其中，任凭旁人怎么喊也不搭理。宣谕官不敢离开，便只能陪着天条一直留在广寒宫，直到今日早些时候才回来。


杨戬一听心中只觉不屑，他冷笑道：“西王母果然是教导有方，这溜须拍马的功夫还真比天廷这帮**高明多了。”


康太尉见杨戬不喜，上前轻声道：“二爷，你看要不要派人去广寒宫探一探？”


康太尉说得含蓄，不过多年兄弟，杨戬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虽有些动心，可细想之后便摇头道：“罢了，就算她真是做样子又如何？玉帝又不会因为这等小事驳了圣域的面子，说不定还会说我们多事。如今黄河那边才是正题，这广寒宫，还是跟以前一样，派人注意着便是。”


既然杨戬都这么说了，康太尉也不再坚持。见杨戬要的卷宗还没拿过来，他便大步出殿，高声催促着。杨戬亦将广寒宫的事情暂压心中，回身从书案上拿起关于黄河妖族的奏报翻看起来。





六天不眠不休地看完天条，嫦娥虽然觉得有些疲乏，但凝神打坐之后，精神便都恢复了。


嫦娥推开门，殿外除了从未停歇的砍树声，便再也听不到多余的动静，就连平日里闹人的风声也都消失了。嫦娥扫过不远处的桂树，它们终年常开不败，风起时，枝上花朵便会趁着风力四处飘散，再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踩在上面，就仿佛踩在厚厚的云毯上，软软的，碰不到地。


一边欣赏着身边姿态各异的桂树，嫦娥一边缓缓地向树林中心走去。这些日子因为学习天条的事情耽误了太多时间，她想，吴刚的事情也该是时候解决了。


看到嫦娥的身影，吴刚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恶言相向。上次与嫦娥恳切长谈一番后，他对嫦娥的印象稍微好了些。但她毕竟是天廷的神仙，吴刚也做不到笑脸相迎，只能生硬地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嫦娥对吴刚的态度倒是毫不在意，她走到吴刚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问道：“你有想过获释之后要做什么吗？”


“呵，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想这些有什么用？”吴刚头也不抬地说道。


嫦娥看着他，心里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我去冥府，见过翠娘了。”


“真的？”吴刚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地握着斧柄，他瞪大了眼，脸上的神情既惊又喜：“她怎么样？还好吗？那些鬼差是不是折磨她了？她有没有说什么？她、她是不是很恨我……”说到最后，他已经颓然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嫦娥。


“你觉得她会恨你怨你吗？”嫦娥反问道。


吴刚沮丧地低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黯然说道：“若不是我，她早就投胎了，虽不一定大富大贵，但总好过被关在鬼牢里几百年。我害了她，害了我们的孩子，就算她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


嫦娥摇摇头，叹息道：“吴刚，你把翠娘看得太轻了。”


见吴刚不解地望着自己，嫦娥心内一叹，将在鬼狱发生一切都告诉吴刚，然后说道：“她在囚狱撑到现在，就是担心你会因为这些事自责，她甚至还妄想一人担下罪责来保全你，她又怎会恨你？你爱她若深，又怎会这么揣度她对你的心？”


“我不是！我没有！我……”吴刚自从知道翠娘的消息后心便如油煎似的难受，此刻又被嫦娥指责的话语诘问，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茫然无措，不知该怎么回答。


嫦娥见吴刚这个样子，顿生出恨铁不成钢之感，说出的话也全然不似往常那般温和，言辞咄咄道：“吴刚，你的妻子因你这一世离家修行，一力承担起赡养父母、照顾幼女的责任；她今生本该安享晚年，却因你之故早早离世；阴司根据善恶簿，定她下一世生活安康富足，又因你一念之差，被囚冥府数百年。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你没有错吗？”


嫦娥的话字字如刀扎在吴刚心上，他跪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道：“是我对不起翠娘，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对不起她！仙子，我错了，求求你，放过翠娘吧！她是无辜的啊！”


嫦娥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吴刚的忏悔而软化，她走到吴刚一直遮挡的那块大石旁，冰冷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质问道：“你对不起岂止你含辛茹苦的妻子？你的女儿，被你喂下妖丹，失了人身变成妖类，擅闯天廷，却被化作一块石头数百年，你若真是怜惜自己的女儿，又怎会让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嫦娥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吴刚惊骇。他没想到嫦娥早已看出来这石头是他女儿所化，见嫦娥脸色阴沉，像是极力隐忍心中的怒气，吴刚生怕嫦娥对自己的女儿出手，连忙扑上去一把用身体护住石头，喊道：“仙子，求你放过我女儿，小丫、小丫她什么都不懂，她什么都不懂啊！”


嫦娥冷哼一声，转过身不去看吴刚，冷冷地说道：“你修行数载，岂不知这九天仙罡是何等了得，她并未修行却有了妖身，怎么扛得住仙罡的侵蚀？若不是被人用仙法封着隔绝了妖气，她早就命丧九重天了！就算她未曾上天，一个吞下妖丹的小孩子，你让她在凡人中如何生存如何自处！”嫦娥深吸一口，平复心中的怒气，又说道：“你当初的决定或许是情急之下无可奈何的举动，但你就没想过你这草率的决定会带给你女儿什么后果吗？”


吴刚趴在石头上，嚎哭不止，嘴里不停地哭喊着妻女的名字，哭诉自己的悔意。


看着七尺男儿痛哭流涕，嫦娥心中五味杂陈。他们的悲剧源于他的痴情，一念之差，让吴刚一步错步步错，可是，错又岂止是他一人的？


枫树林这里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出来巡值的玉绫，她急匆匆地赶来，见吴刚趴在石头上痛苦，而一旁的嫦娥脸色不虞。玉绫心下一惊，猜是吴刚又出言不逊惹恼了嫦娥，她怕嫦娥一怒之下将此事上报天廷，连忙跑到嫦娥跟前跪下，俯首恳求道：“仙子，吴刚性子执拗，不会说话，若是出言冲撞了仙子，那并不是他有意的，小仙、小仙以后会看紧他，不会再让他胡言乱语，请仙子饶了他，千万别责罚他啊仙子！求求你了仙子！”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看着身前一直为吴刚求情的玉绫，嫦娥忽然觉得很累。她背对着吴刚，漠然说道：“但愿你是真心悔过吧。”说罢，便离开这里。


待嫦娥的身影已经看不清，玉绫这才站起身跑到吴刚身边焦急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你怎么哭了？吴刚，仙子不是坏人，你不要那么对她说话，等过些日子我就帮你向她求求情，仙子一定会答应的。你、你别哭啊！吴刚，你……你说话呀！吴刚！”


吴刚没有回答玉绫的话，他失神地抱着石头，双眼无神地默默流泪，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玉绫心里急得不得了，吴刚的脾气这么年相处下来她也了解几分，固执不说，说起刻薄话来能让人恨得牙痒痒。这些日子和嫦娥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玉绫觉得她其实挺好说话的，本想着等哪天她心情好，就求着嫦娥帮吴刚在玉帝那儿说说情，要是能让玉帝开口释放就更好不过了。


谁曾想今日嫦娥会来这儿与吴刚说话！玉绫可忘不了嫦娥与吴刚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要是那样的情形今天又来一次……玉绫不敢细想，好说话不代表没脾气，更何况还是被牵连受的冤枉气呢？


可看到吴刚哭得这么伤心，玉绫又觉得不像是他为难嫦娥。但无论她怎么问，吴刚一点反应都没有，急得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也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从桂林中出来许久，嫦娥嗡嗡作响的脑子才稍微松快些。她深吸一口气，又回头怔怔望了望身后的树林，便收回视线，飞身往真君殿而去。


此去真君殿，嫦娥本是想请杨戬行个方便，将关在囚狱的翠娘带来天廷见吴刚一眼，随后她便好向玉帝陈情，赦免翠娘的刑罚。却不想扑了个空，杨戬已经去凡间处理公务了。殿内留守的康太尉见到嫦娥，听说此事之后，也不好做主，只说等杨戬回来再议。嫦娥不想再拖下去，离开真君殿后，便索性直接去皇极殿求见玉帝了。


而嫦娥前脚刚走，真君殿立马就有一个灵官急匆匆地往凡界而去。

听到嫦娥在殿外候旨，玉帝手中的玉笔一顿，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批着奏章，说道：“让她进来吧。”


待嫦娥见礼后，玉帝指了指桌上的一封信，说道：“这是岐骜让人递上来的信。”

嫦娥平静地从玉帝面前的御案上拿起一封密封着的信，得到玉帝的首肯之后便利索地拆开来看了。但内心却是万分惊讶，当初岐骜说他查到关于妖主的消息会联系自己时嫦娥还以为岐骜会派人暗中潜入广寒宫来找自己，因此这些天她都不得不一直留在天廷，以免错过了来送信的人。


可谁曾想岐骜竟然就这么直接得将消息交到了玉帝手上！


嫦娥并不是担心玉帝知晓她与妖域有来往之事，只是玉帝对妖域向来厌恶，而岐骜对天廷也是颇多怨言，她以为双方只是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和气而已。那天朝会上看到妖域的人她已经很诧异了，没想到岐骜竟然还能通过这个途径联系自己。但惊讶不过一瞬，很快她就被信中所说的内容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信不长，统共不过四五句话，可说的内容却让嫦娥面色一沉。


玉帝见嫦娥看完信后神情有异，便说道：“他说些了什么？”


嫦娥将信递到御案上，待玉帝看后，才开口道：“如果岐骜所言不虚，那么当初救走宓妃的就是厄支浑，既然在黄河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那我现在就去看看。”


玉帝却摇摇头说：“岐骜的消息不一定准确，你再等等。”


嫦娥刚想开口，转念想到他和岐骜的关系，旋即便明白大概是因为玉帝对岐骜的防备心作祟。可是对嫦娥而言，即便这是条假消息，她也得去查验一番。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毕竟神族若是真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那么哪怕是玉帝、西王母亲自去找也是很难找到的。


或许是嫦娥反对的神情太过明显，玉帝不得不补充道：“要是他们真的藏在附近，你贸然出现，恐怕会打草惊蛇。我已派人前去查探，有了消息你再去不迟”


玉帝说得在理，嫦娥虽然仍有不甘，但还是勉强接受了。


说完这件事，嫦娥却未告退，她踌躇片刻，又问道：“吴刚在广寒宫服刑已有六百余年，嫦娥斗胆，请问吴刚究竟该怎么处置。”


玉帝挑眉斜睨着嫦娥，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他向你求情了？”


嫦娥摇摇头，认真地说道：“我与吴刚谈过，也去冥府见过他的妻子，恕小仙直言，吴刚虽犯下滔天大罪，但这六百年，他已经受到教训，而他的妻子更是罪不至此。所以小仙斗胆，念其二人诚心悔过，恳请陛下重定他夫妻二人所受之罚，以示天廷公允。”


玉帝那张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嫦娥甚至都怀疑玉帝是不是根本就没听进自己说的话。好在虽然表情没变化，但说话的声音还是能听出一两分情绪的。


“嫦娥，我听说你一向都不关心其他事，为何今日对吴刚的事情这么上心？”


“这……”嫦娥没想到玉帝会这么问，一时语塞，想了许久，才坦言道，“不敢欺瞒陛下，小仙虽是到天廷之后才知道吴刚，可见其人却有故旧之感，又叹息他的处境与我当年有几分相似，这才有了同情之心。当年若非圣人、陛下与娘娘宽宥，嫦娥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如今，小仙也不过是希望他能够有机会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玉帝目光灼灼地看着嫦娥，仿佛想要透过她的眼镜确认她说话的真假。嫦娥的眼神丝毫不躲闪，坦然地任由玉帝探究着。这番话她确实是出自真心，她也并不是为了与玉帝作对刻意为吴刚鸣不平，她只是不忍那个还在冥府囚狱中的女子继续忍受这本不该由她承担的苦难。


许久，玉帝才淡然说道：“你想得不错，这吴刚，确实与你有渊源。”

第十四章 夫妻
嫦娥从来没觉得九重天上的罡风是这么厉害，一阵阵地，刮得心疼。缓缓地抬起手，嫦娥低头怔怔地盯着，细长的手指纤尘不染，可她分明还能感受到鲜血沾满这双手的黏腻，鼻尖甚至还能闻到手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真脏。


“仙子，仙子？”


天奴的声音拉回了嫦娥的思绪，她止住脚步，回身望向身后的天奴。见他满脸堆笑地问道：“咱们不是应该先去真君殿传旨吗？”


嫦娥猛地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这一分心，竟然直接走到南天门前。她歉然地笑道：“抱歉，方才想事情出神了。”


天奴性子倒是机灵，笑眯眯地躬身说道：“是小的没来得及提醒仙子，真君殿离这也不远，别误了仙子的事就好。咦？那不是……”话说一半，天奴冲着嫦娥身后一福身，笑得更恳切了：“真君风尘仆仆，辛苦了。”


嫦娥一回身，就看到身着重铠的杨戬大步流星地踏上云台，三两步就走到嫦娥身前几步远地站定，客套地笑着：“嫦娥仙子这是要去哪儿呢？”


嫦娥颌首，温言笑道：“正要去真君殿领个签批，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真君。”


“哦？”杨戬愣了愣，很快便说道，“不知所为何事？”


“奉陛下旨意，提吴刚之妻余氏到广寒宫。”






玉绫一直在坐立不安地等着嫦娥回来。


安抚好吴刚后，玉绫便急急地跑出来寻找嫦娥想为吴刚求情。可是找遍了整个广寒宫都没看到嫦娥，玉绫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她不知道方才嫦娥与吴刚到底是说了些什么，但是看嫦娥的脸色她必然是极为恼怒，若是她在盛怒之下禀告了玉帝，那么吴刚可能就……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玉绫更是心惊胆战。就在这时，她听到殿外传来说话声，赶紧出门一看，竟是杨戬跟着嫦娥一同来了广寒宫。玉绫心知大事不妙，偏生这会儿她却想不出一个应对之策，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行礼，惴惴不安地说道：“仙子……和真君一起回来了。”


玉绫这话说得古怪，惹得嫦娥不禁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有些事情需要真君殿协助处理，你在这儿候着，一会儿哮天犬会过来，你带着他们去林中。”


听到嫦娥的话，玉绫的心如坠冰窟。如今广寒宫除了吴刚还有何事需要真君殿协助？难道说，玉帝已经下旨要杀了吴刚吗？脑中刚有这个念头，玉绫身子便猛地一颤，她想为吴刚求情，可是她地位低微，如何才能让玉帝改变主意？想到这里，玉绫顿生绝望无助之感，她脸色煞白，恳切地望向嫦娥，却只看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嫦娥去而又返，让吴刚觉得奇怪。在看到她身后的杨戬时，吴刚脸上的神情只剩下冷漠，他收回视线，抡起铁斧，沉默地继续无休止的重复动作。


嫦娥并没有看吴刚，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远处的凌云台上，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戬这一路一直在观察嫦娥，虽然与嫦娥接触不多，但杨戬直觉嫦娥今日的情绪不对劲。从南天门到广寒宫这一路，她除了开始交待了玉帝的旨意后，这一路上便一直沉默着，脸色也十分难看。杨戬不知道她是为何突然关注吴刚的事情，莫不是想收买人心去为吴刚说情，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玉帝训斥了？


可若是被训斥，玉帝为何又要派人提审那个余氏？难不成这嫦娥真的说动了玉帝？


杨戬怎么都想不明白，心中思量一番后，还是开口问道：“陛下今日为何突然过问吴刚之事？”


嫦娥收回视线，看向杨戬，说道：“我向陛下陈情，希望能够重新判处吴刚及其妻子之罪。”


“什么！”还没等杨戬说话，一直留心着这边情形的吴刚便抢先出声，他脸上惊喜交加，手中的铁斧也掉在地上，发出沉闷地一响，“玉帝答应了？他答应放了翠娘吗？”


嫦娥回头看向吴刚，平静地说道：“一会儿你就能见到翠娘。”


吴刚大喜过望，他双手握在一起，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却疑心这又是另外一个阴谋，原本惊喜的脸孔换上了质疑的神色，防备地问道：“他会这么好心？你们又想做些什么？”


嫦娥没有说话，她出神地盯着吴刚，直到吴刚脸上恼色渐起，这才幽幽开口道：“吴刚，关于你自己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吴刚侧过身子，避开嫦娥诡异的视线，梗着脖子说道，“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怎么？玉帝又要找借口整我了？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


“你是煞气之体，原本就对世间生灵毫无怜悯之心……”


嫦娥没有理吴刚的嚷嚷，她自顾自地将吴刚的前尘过往一一道来，其中许多细节，就连杨戬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剑眉微蹙，沉默着盯着嫦娥。而吴刚的神情从开始的不屑渐渐变成凝重，等到嫦娥说完，他才气极反笑地喝道：“放屁！我不过是不想当你们这什么狗屁神仙，连人你们都不让我做了！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上当的！”


吴刚粗鄙的言辞让杨戬眉头一皱，他看向身旁的嫦娥，却见她神色如常，继续说道：“吴刚，你的妻女受你牵累数百年，今日就此了解吧。”


听到嫦娥说起了妻小，吴刚的嚣张立刻不见了踪影，他低着头，沉默许久才颓然说道：“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不该起了私心。”他顿了顿，哀切地看着嫦娥，恳求道，“可是这一切都是我闯的祸，要杀要剐你们冲着我来，这和翠娘无关，她是无辜的，求你们放了她，求求你们。”


嫦娥的神情并没有因为吴刚的话有任何波动，她平静地注视着吴刚，缓缓说道：“能救她的，只有你。”


嫦娥的话让吴刚愣在当场，他怔怔地看着嫦娥，又下意识地看向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杨戬，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话，最后索性黯然地靠在桂树上，再不看任何人。


杨戬透过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嫦娥的一举一动。他不明白嫦娥费尽心机地做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可怜同情？可她的表现完全看不出来，她此刻平静得近乎冷漠，就连玉帝在处理吴刚这件事情的反应都要比她激烈。


这嫦娥，究竟想做什么？


三人心思各异地沉默着，林中只听得到阵阵风声及远处清越鹤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哮天犬带着余氏匆匆而来。兽类的直觉让他第一时间便觉察到异样，哮天犬押着余氏走到杨戬身旁，见杨戬朝嫦娥一看，便心领神会地走过去对嫦娥说道：“仙子，余氏已带到。”


嫦娥点点头，看向从进来后就盯着吴刚的余氏，微不可察地轻叹，上前一步对吴刚说道：“她来了，你们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吴刚也不知到底听没听到嫦娥的话，他一直愣怔地紧盯着余氏，鼻翼翕动，嘴角不受控制地颤动，一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边，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翠娘……”


短短两个字，却让吴刚和余氏都泪洒当场。余氏下意识地理了理凌乱头发，又手忙脚乱地在衣服上拍抚，这才扬起笑脸，轻轻地应道：“相公。”


嫦娥别过头，夫妻二人的重逢确实让人唏嘘感慨，但对于知道这一面意味着什么的嫦娥却是心中不忍。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悄然地走出了林中。


玉绫一直焦急地守在外面，没有嫦娥的许可，这种场合她没办法参与。可是里面一直没有动静，玉绫心中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一看到嫦娥出来，她立马迎上去，关心地询问道：“仙子，吴刚怎么样了？”


嫦娥看着玉绫紧张的模样，本想说点什么，心念一转，改口道：“吴刚和他的妻子在里面，你去看着，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


玉绫欣喜地点点头，脚下生风地冲进了林中。


听到玉绫急切的脚步，嫦娥无奈轻叹，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仙子既是不忍，又为何要让她在一旁看着。”


嫦娥回身一看，杨戬站在一株桂树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既然想看，就让她看个清楚。”


“这么做，对她过于残忍。”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


“仙子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从没变过呢。”


“你厌恶我。”


嫦娥上前几步，走到杨戬跟前，笃定地说道。


杨戬脸上的讥笑清楚明白地映入嫦娥眼帘，两人视线相对，杨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原来这不是错觉。


嫦娥不明白杨戬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他口中“和以前一样”更是让她困惑。难道他们曾经见过？


对于嫦娥的疑惑，杨戬回以一声冷笑：“仙子有大福，有人庇佑。这些陈年旧事既是忘记，杨戬也不想再提。”


许是为了堵住嫦娥的追问，杨戬朝身后一望，正色说道：“吴刚的事情，仙子打算怎么处理？”


嫦娥倒也如杨戬所愿的并没有继续追问过往，她顺着杨戬的视线望过去，答非所问道：“天生煞体，不能杀不能放，大概只能无休止地轮回，等到煞气消散的那一刻，才能得到解脱吧。”

第十六章
在皇极殿知道吴刚来历的那一刻，嫦娥心中万分惊喜。自己在这世间孑孓独行，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有族人存在——虽然他只是煞气化成的人胎。怪不得她看着吴刚会觉得熟悉，只因为他身上带着的族人的气息——即便这些气息是族人最后的痛苦和怨恨。


但惊喜不过一瞬，绝望便席卷而来。


她和吴刚的命运何其相似，在世间苦苦挣扎求生，只是为了等待死亡的来临。


而让吴刚陷入这么痛苦境地的人，除了玉帝，还有她。


嫦娥此刻的心，痛得麻木了。


就在刚才，嫦娥背弃了她的承诺，在封印吴刚的时候，出手消除了他体内的煞气。余氏满心欢喜地以为她能和吴刚永远在一起，哪怕成为一尊石像。可是这样的机会都被嫦娥残忍地剥夺，就在他二人化作石像的那一刻，吴刚便已经烟消云散，再也无法陪在她身边。


而她唯一的慈悲，只是让余氏的灵魂永远沉眠。


毕竟谁能料到区区一个嫦娥仙子，竟然有这样的能力，可以消除就连玉帝也束手无策的煞气呢？


嫦娥伏在地上，自嘲地一笑。


对于杀掉吴刚这样一个只是因为神罚而产生的煞气而言，由她这个受天谴折磨了数十万年的人出手，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这件事，只有她可以，而且只能让她来做。


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玉帝恰好是其中一个。


嫦娥闭上眼，一滴泪滴在地上的花瓣中，没有人注意到。


怪不得别人，恨不得别人。


自作自受罢了。


起身时，嫦娥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任由杨戬再三打量，也看不出半分端倪。嫦娥从容地清理衣裙上沾着的零碎花瓣，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管怎样，吴刚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眼下，就只等将他的女儿恢复人形送往下界，此事便全部了结。


嫦娥转身走到杨戬跟前，说道：“当初那孩子是被真君封印，就请真君出手解了封印吧。”


杨戬深深地看了嫦娥一眼便将视线挪向那块不起眼的石头，手中三尖刀轻轻一抬，一道光柱打向那石头，眨眼间，石头便化作一个小丫头的样子显现在原地。


嫦娥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女孩，穿着粗布衣裳，衣服上这一块儿那一块儿的血渍已经干涸成黑色，头发一边扎成髻一边披散着，光着一双脚，看这模样便知那时必然受了不少罪。


嫦娥走上前，将还在昏迷中的小孩子怜爱地抱在怀中。却没料到原来她竟是装睡，就在嫦娥伸手时，狠狠地开口咬住嫦娥的手。


身后传来一道金光将这孩子吊起在空中，玉绫冲上前扶起嫦娥，低头一看，嫦娥的手臂上被扎扎实实地咬出了一个大印子，万幸没有流血。


嫦娥先是看向杨戬，对他方才出手相助想要表示感谢，却见杨戬根本就没有看着自己，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又回身看向被杨戬禁锢在空中的那个孩子，这一看，嫦娥才发现了异样。这孩子的眼睛像兔子一样通红，长长的门牙像兔牙一样的伸在唇外。


难道说，她当初服下的是兔妖的内丹？


嫦娥不懂查看本相的仙术，只好求助杨戬。


杨戬走上前，将三尖刀立在身侧，说道：“她吞下的是一只三百年妖龄的兔妖妖丹，如今妖丹还未能完全融合，因此只显露了红眼啮齿的外形。若这小丫头有命在，说不定过几百年便完全与兔妖无异。”


“若她还有命在？”嫦娥不解地看向杨戬，“真君此话何意？”


杨戬看着嫦娥，缓缓解释道：“她年纪小，强行吞下妖丹，可是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妖力，后来又被带到广寒宫，虽然被我封印，但是被这广寒宫寒气日夜侵蚀，很快就不能活了。”


玉绫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杨戬。杨戬瞟了她一眼，对同样吃惊的嫦娥说道：“难道仙子就没想过，就算她此刻无恙，回到凡间同样也是死路一条吗？她一个小娃娃，身上却带着妖丹，早晚会被那些大妖吃掉。就算她侥幸得生，一个服下妖丹的人，还是人吗？”


杨戬的这些话，嫦娥自然是明白的。她本来打算将这孩子留在身边，她已经愧对吴刚夫妻，不能再让他们唯一的孩子流落在外。可是，她却不知道广寒宫的寒气对她会有伤害，这下可真是进退两难了。

嫦娥想了想，对杨戬说道：“真君，如果逼出她体内的妖丹，不知是否可行。”


杨戬偏着头看着不断挣扎的小女娃，凝视片刻后摇摇头说道：“她当时就是靠着妖丹才有一口气活到现在，但内里三魂七魄已有残缺。你若是逼出妖丹，她必死无疑。除非……”杨戬拖着话音并没有说下去，倒不是他故意卖关子，只是这法子过于阴损，乃是下策，一时口快开了个头，待反应过来，却已来不及。


嫦娥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见杨戬面有为难，连连追问。杨戬无法，也是有心想看看嫦娥这份心能到何处，索性坦白道：“你若真想将这孩子留在广寒宫，首先得去了这妖性。二来，她如今魂魄残缺，妖丹虽然吊着命，却只能让她像个兽类一般活着，你若是希望她正常成长，须得找个生灵取了魂魄来补齐才有可能。不过这样一来，她恐怕也记不住前尘往事了。”


第一条对于嫦娥而言还算好办，这第二条却是着实的为难。取生灵魂魄听起来轻巧，但实际上这比取人性命还恶劣，性命被夺尚且有投胎转世的机会，魂魄被夺，不仅性命不保，更无来生可言。这样的法子，有伤天道、有损人和，便是施术者的命数也会受到影响，虽不是禁术，但也是被仙族唾弃的邪法。


嫦娥自问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可若是要她为了救人而杀人，她也是万万做不出的。


像是嫌嫦娥不够为难，一旁的杨戬又说道：“就算按着这个法子办了，保住了这女娃的命，但这女娃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她呢？”


一席话，说得嫦娥心中发凉。嫦娥走到小孩子跟前，仔细地看着她。或许是受到妖力的影响，这孩子外形看起来还和人类差不多，但实际上已经忘记了怎么说话。她大概是害怕，看着嫦娥走近，口中发出低声的呜鸣，不停地伸腿想要蹬她。


时间慢慢过去，嫦娥还是想不到更合适的法子来救这个小丫头。没有了杨戬封印的保护，寒气侵蚀的威力正在慢慢显现：她虽然依旧在不停地反抗，但动作幅度比之前已经微弱许多。脸上泛着死亡的青色，嘴唇也变得乌紫发黑。可以料想，如果不尽快拿定主意，这孩子就撑不住了。

就在嫦娥苦苦思索的时候，身后的玉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嫦娥惊讶地回身看向玉绫，只见她决然地说道：“仙子，玉绫愿意将魂魄献出，只求仙子救她一命。”


嫦娥完全没想到玉绫会这么说，她心思一转，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了吴刚，你连性命都不要了吗？”


玉绫苦笑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虽然面色发白，可眼神却十分坚定，望着嫦娥一字一句地说道：“吴刚……吴刚他或许平日里性子直了些，但是其实人很好，因为他我听说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我……我是很仰慕他。不过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我也知道他心里只有他的娘子。我只是一个小仙娥，我救不了他。但是这是他的女儿，我不能看着她死。仙子，我知道您心善，没办法害一个人来救一个人。可是我是自愿的，我帮不了吴刚，我也不懂高深的仙术来救她，可是我这条命可以。仙子，求求你，救救她，求求你！”说罢，玉绫不停地磕头哀求，只盼嫦娥能够答应她的请求。


诚如玉绫所言，嫦娥无法做出害一个人来救一个人的事情。玉绫跟着她的时间虽然不久，但行事稳重勤快，嫦娥虽然没有明说，心中却是十分倚重她，她又怎么下得了手？


嫦娥心烦意乱地背过身，硬着心肠冷冷地拒绝道：“我不能答应你，我这就把她送去凡间。天廷待不了，凡间总有活路。”


玉绫听到嫦娥的话，惊慌失措地扑到嫦娥脚步，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她拉着嫦娥的裙角，苦苦哀求道：“仙子不要啊！她这么小，去了凡间，必死无疑！仙子，不要！”


嫦娥想要挣脱，但是看着玉绫的样子，心中还是不忍心。她蹲下身子将玉绫扶起来，擦干她脸上的泪痕，语重心长地说道：“玉绫，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要救这孩子，我也知道你为了救她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可是，我若真为了救她而害你性命，这算不得救人，难道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也听到了，我可以将它送到凡间，她一样能够好好活着，要让她活命不是非要别人的性命不可的。”


见玉绫仍然怔愣着不说话，嫦娥也不打算等她想通，她转头对一旁的杨戬说道：“真君，烦劳你解了她的禁制，我这就将她送去凡间。”


当初杨戬要挟吴刚时，曾经说过将他的女儿也送到凡间，这话并不是随口诓骗吴刚。杨菡知道这个丫头的事情后，便曾经提过让杨戬将她送到华山交给她照料，当时杨戬虽然没有同意，但其实记在心上。方才没有告诉嫦娥，一来他不想嫦娥因为这件事与三妹有了牵连；二来也是打算看看嫦娥会怎么做。现在见嫦娥与小仙娥僵持不下，他也不愿真就伤了无辜人的性命，便上前一步，左手一挥，解开了禁制。


禁制解开，可那丫头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虽然仍不死心地阻止嫦娥和杨戬靠近，但根本没办法伸手蹬腿，只能不甘心地一阵阵哼哼。杨戬担心她撑不到凡间，便小心翼翼地渡了些真气护着她的魂魄，这样小丫头的脸色才略微有些好转。


就在杨戬和嫦娥专心地救护那女娃的时候，站在二人身后的玉绫做出了让人意料不到的举动。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凝结体内的仙元，伸掌疾速在颅顶、胸口、腹部重击数下。待嫦娥听到声响一回头，看到得便是她倒在地上的身影。


嫦娥脸色煞白地跑到玉绫身边将她抱在怀中，只见玉绫七孔皆是鲜血直流。嫦娥的心猛地一抽，举起左手想要用仙元稳住玉绫的伤情，却被玉绫伸手拦下。嫦娥错愕地看着她，玉绫的脸因为痛楚而扭曲，但她仍然努力地睁大眼看着嫦娥，虚弱地问道：“仙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我会救活你的。”嫦娥急声安慰她，生怕她失去了生的意志。


可玉绫却摇摇头，仍旧问道：“仙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嫦娥一愣，脑中电光火石一闪，恍然大悟道：“你……你是为了救她？”见玉绫依然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嫦娥鼻头一酸，两行热泪瞬间就逸出了眼眶：“你这丫头，你……你怎么这么傻！”


玉绫毫不在乎地笑了笑，她拉着嫦娥的袖子，急促地说道：“我知道仙子是好人，之前是玉绫……是……让仙子为难了，现在……不会了……我马上……就要死了，仙子……不要浪费，浪费啊，救救她吧……”


杨戬稳住女娃的身体后，转身走到玉绫身旁，他运转心法用天眼一观，叹息着说道：“她镇碎了内府以及几大经络要处，要先稳住她的伤情，再去药王殿取颗元丹，大概还有救。”


听到杨戬的话，玉绫惊慌地使劲摇头，她抓紧嫦娥的袖子，哭着恳求道：“仙子，不要啊……仙子，求你了……不要救……不要救我，仙子……求……求求你……”


嫦娥仿佛没有听到杨戬方才的话，她看着玉绫，伸手轻轻地擦去玉绫嘴角的血迹，悲哀地叹息：“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呢？她去了凡间，也能活下来的。”


玉绫缓缓地摇摇头，艰难地将口中的血气吞下，这才笑着说道：“她一个……一个小孩子，怎么……怎么能照顾自己呢？若是……若是遇上……危险，那……那怎么办？跟在……跟在仙……仙子身边，她……她一定……活……活得好。”


大概是觉察到时辰临近，玉绫觉得身子也轻快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杨戬，又将目光移到嫦娥身上，犹豫地暗示道：“仙子在天廷，要……要多加小心，不要……不要轻易相信人……”


嫦娥含泪点点头，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柔声应道：“好，我知道，谢谢你，谢谢你玉绫。”


玉绫知道嫦娥答应了自己，她甜甜一笑，嘴角的两个酒窝沾着血渍，分外清晰。她松开手，轻轻地说道：“对不起仙子了，玉绫……玉绫……”话没说完，她便带着笑意，合上了双眼。


嫦娥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注视着玉绫的遗容，用平静得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语气说道：“真君之前说的法子，劳驾告诉我。”


杨戬不忍地说道：“还是让我来吧。”


“不用。”嫦娥立刻回绝了，她漠然地看着杨戬，冷静地说道，“我来就好。”


杨戬一叹，也不与嫦娥争，飞快地将步骤口诀说了一遍，便站到了一旁。


换魂补魄的方法并不复杂，在杨戬从旁指导下，不多时嫦娥便完成了。玉绫真身是凌云台下的一株仙草，用她的魂魄修补之后，这女娃因祸得福，竟也有了几分仙缘。经杨戬查探，女娃身上的妖性也已经除去大半。只是消除了妖性，那妖丹的妖力也被化解了大半。此刻竟露出兽形，化成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躺在地上。


杨戬看着还没苏醒的兔子，说道：“只有等到她妖性全部消除的时候，才有可能化为人形了。不过她现在有了仙缘，只要刻苦修行，过个几百年，说不定就能获得仙籍，也不枉她遭这番罪。”


“是啊，也不枉她遭这番罪。”嫦娥喃喃重复着杨戬的话，目光却落在地上的一株通体翠绿的小草上。


玉绫原本躺在这里，如今只留下这个真身，而那个执着勇敢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嫦娥注视着这株仙草，忽而伸手轻轻地碰触它的叶片，就在嫦娥的手摸到叶片的那一瞬间，仿佛有声轻响，那株仙草瞬间便化作飞尘散落在花瓣中，什么也看不到。


嫦娥颓然地收回手，转身抱起躺在地上的兔子，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被毛。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以后，就叫你玉兔吧。”


杨戬一直看着嫦娥，她明明看起来很平静，但杨戬却觉得嫦娥此刻被哀伤包裹着。他想，不论她以前做过什么，但是这件事情，她是真心的，他或许可以安慰安慰她。


就在杨戬犹豫要不要上前的时候，哮天犬急匆匆地赶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方才在吴刚夫妇见面时，杨戬就预料到今日这事情会有个结果了。他本打算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便将这丫头送到华山让三妹照看。未免以后节外生枝，他先派哮天犬去向玉帝要个旨意。没想到现在事情竟这样了解了，那旨意估计也就用不上。


杨戬看了看一旁仍在发愣的嫦娥，想要说些什么，末了还是忍住，收了三尖刀，正欲离开，却听嫦娥开口道：


“当初吴刚是被你抓上天的，你知道他偷偷将玉兔带上天，但还是没有告诉玉帝。为了护着这孩子，将她封在石头中，给了她父女二人几百年的天伦之情。我代玉兔，谢谢你。”


“今天的事情，若不是有你帮助，我也救不了她，我要谢谢你。”


杨戬回身看向嫦娥，她抱着玉兔，深深地鞠躬，语气诚挚地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事情伤害了你，让你如此介怀，这并非借口。但我还是想为我当时的举动向你道歉。”


不知为何，嫦娥的举动让杨戬十分刺眼，他看着嫦娥弯着腰的样子，心中忽地就冒出一股无名火。杨戬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悦地说道：“我说过过去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你现在也是天廷一员，只希望你以后谨言慎行，别忘了如今的身份。以后，你我各自行事，互不相干。”说出这番话后，杨戬心中火气不降反升，他懊恼地想要再说点什么，却怎么想也觉得不合适，踟蹰片刻，还是咬牙转身离开了。

各位小可爱，本文第一卷已经完结。我想了很久，决定剩下的文就不在贴吧连载了，等全部写完之后会放上来，以后我只在老福特更新了，谢谢各位过去的支持，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