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历劫的狐狸46】
有了王君的允许，东华和九儿下山到镇里采购的次数自然就多了，毕竟不再需躲躲藏藏。
这一年白九儿二十三岁。
他们在镇里的皇榜得知，老王君驾崩，同为二十三岁的李昱登基了。
东华忽然示意九儿看后面，等她看清楚身后站着的人，惊喜万分：“五姐姐！”
她完全没想过还能见到姐姐们，毕竟她们都嫁的挺远，而且有自己的家庭需要操持，书信往来也不方便。
“九儿？东先生！”两人见到彼此都很开心，紧紧地抱了一会：“让姐姐看看，九儿你好美呀，姐姐当初离开你时，你才六岁……恢复女儿身了？”
“嗯。”九儿：“五姐姐你完全没变。”
小五有点尴尬：“怎么可能不变？老了，孩子都十多岁了。”
“一点也不老～”九儿忙安慰。
“东先生才真的完全没变，好像还变年轻了。”
东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凡人有慧眼。
却被九儿打断道：“怎么可能？师傅他都快四十了。”
“……”小白却笨了许多，东华觉得。
“九儿你还在跟东先生一起生活？”
“对啊。”
“不打算嫁了？你都二十三了吧。”这个年代被催婚是常事。
“我……”九儿尴尬地看了东华一眼，说了个谎：“是呀，我跟着师傅……修仙，修仙不能婚嫁呢……”
东华的脸黑了黑：我就如此拿不出手？
可惜这个谎言很快就被揭穿，皆因九儿得知小五当初成亲一年，怀上儿子后，丈夫就忽然因病去世，她一人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婆家却趁孩子到都城读书之时，将她赶了出来，所以她才会回来。
“五姐姐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九儿不知道姐姐受这样的苦，她本可以帮忙的。
“我们家从小就不容易，怎可继续侵扰大家？”
九儿对五姐姐的遭遇感同身受，立刻就邀请她到山上居住。
然后就发现竹屋里只有一间房，一张床。
“你们……？”小五尴尬地看着他们，毕竟是乱伦：“东先生你怎么可以……”虽然气愤，可毕竟人家东华的辈分在那，她也实在呵斥不出口。
九儿马上转移话题：“五姐姐你就跟我一起安心地睡这里，师傅他可以去睡外面的。”
“……”东华非常惊讶，不曾想虚空忽然飘来噗嗤一笑，连宋的密语就来了：
“帝君，我怎么觉得……你在凡间混的不怎么样啊？”
“滚。”他从牙缝里飘出一个字，给连宋的。却让九儿听见了：
“什么？”九儿错愕。
东华随即挤出个笑容：“我说好。”
“哦～”九儿漾出个笑脸，便拉着小五进屋收拾。
连宋却没听帝君的话滚，反而站到帝君旁边跟他聊起天来：“帝君，看得出你没什么家庭地位啊。”
东华不理他，转身就开始在院子劈柴。
连宋觉得无趣，继续追问：“你们到底进展得如何了？平时把俊疾山的结界弄得密不透风，我想进都进不来，设这么强的结界，你没被反噬啊？”
“你又来做什么？”反噬是正常的，但那点小伤，东华根本不在意。
“来看看你的渣男计划进展如何了。”
“你都看到了？”就是毫无进展。
“这样不行啊，不如这样……”连宋靠近东华说了许多：“如何？”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东华眯着眼看他。
“凡人都这样啊，话本里也都是，帝君你都不了解时事的吗？”
“这些是时事？”
“你这样说……”连宋见好就收，转移话题道：“你砍这许多竹子做什么？”
东华有点无奈道：“得在旁边再做一间屋子。”

255【历劫的狐狸47】
另一边姐妹在房间里说着悄悄话：“你跟着他多久了？”
“……”九儿有点尴尬：“就……就两三年吧……”
“是他强迫你的？”
“不是不是！”九儿赶紧摇头：“师傅对我特别好，是九儿愿意的。”
“可是他年纪那么大……”
此刻正在建房子，具有神通的东华听到这里，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也没有，师傅只比我大了十四岁。”
“那他现在几岁了？当初我以为他已经三十多了。”
“师傅今年三十七。”
“看着倒是不像三十七，是不是修仙的人能长生不老？”
“应该不会吧？”不过师傅的样子十多年来确实一直没有变化。
“既然你们已经在一处了，我也不好说什么，而且你们住的这样偏僻，想来也是为了远离那些流言蜚语。姐姐守寡多年，自然明白男人能陪伴在旁的重要性，只是他年纪也不小了，如何能陪伴你到老？”小五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你们的孩子呢？”
“我们没有孩子呢还……”
“两三年都没有孩子？不应该啊，阿娘和几个姐姐都是头一年就怀孕呢。”小五就更担心了：“是不是因为他年纪太大，所以不行了？当初阿爹生你时，也不比他年长呢。”
“……”东华关闭神识，不想再听下去。
“不不不，”九儿觉得有点无奈，师傅他行着呢：“师傅没有问题，只是……好像……我的肚子就是没有什么动静……”
“不可能，我们白家最出名的就是易孕体质。”小五又问：“东先生也不着急？他年纪都那样大了。”
“嗯……”说起来，师傅似乎从没提过孩子的事：“没有呢。”
“那一定是他不行。”小五落下结论。
九儿：“……”
当晚，东华被赶到厅堂的案上睡，所以没有当晚什么事。
直到东华将外边的小屋筑好，九儿觉得他做得很好：“这样你就不用睡客厅了，不错。”
“……”东华完全没有想过她会这样想，所以提醒她：“我们是夫妻。”
“所以……？”
“当然是让你姐姐睡那屋。”他特地建远一些的。
“这可怎么行？姐姐是客人。”
“客人不是应该住客房吗？”
“这样不好，姐姐苦了那么多年，我怎么能够将她当外人住在外屋？”
东华只好退一步：“那主屋给她，你跟我住外屋。”这样也行。
九儿想了想，才终于妥协：“好吧。”
当晚，好不容易隔了三个月终于能与九儿亲近的东华，闺房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我看上去很老吗？”
“不会啊。”
东华于是瞅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没来由地来了一句：“你二十三岁了，倒是长大了不少，脸也没了那种胖嘟嘟的感觉了。”
他甚至拿大手测量她的柔软：“这里也大了。”
九儿一阵脸红：“你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胖嘟嘟了？”
“你小时候，胖嘟嘟的也很好看。”
“哪有！我哪有胖过？”
“我是说脸，你十八岁以前，脸颊还是胖胖的，你不是还说你想要一副好看的锁骨？如今就有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怎么不记得？”十八岁以前，她都还是男装呢，哪有心思去想锁骨的事。
东华悄悄叹了口气，他想念记得他的那个小白，小白不会嫌弃他年纪大。他没有忘记，天上的小白还是十七、八岁的身体，所以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而这时凡间的她，已经长成了，长成了她想要的样子，更妩媚的样子。
可他却想念那时的她，在天上的她：
“小白，我舍不得你长大。”
师傅今晚怎么了？怎会分外伤感？想到这里，九儿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她热情地吻着他，是觉得自己先前为了五姐姐而将他冷落了。

256【历劫的狐狸48】
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该来的还是来了。
白九儿二十四岁，这一天傍晚连宋忽然隐身出现，告诉东华：“不要怪我不提醒你，机会来了。”
“又是什么？”
“李昱如今是王君了，朝中稳定，国泰民安，后宫成群，但他就是对凤九念念不忘，妃子都是照着凤九的模样选的。”
“所以？”
“所以他正计划要来偷袭你，你趁机继续渣男计划。”
东华蹙了蹙眉，挥了挥手让他离开：“我会考虑的。”
这几天师傅看上去有心事，九儿于是主动抱住他：“怎么不太开心？”
东华竟将她推开了，他说：“你睡吧，我去看看小五作画做得如何了。”
九儿呆住了，这几天师傅确实都在教五姐姐画画，五姐姐也学得很是认真，似乎真的对绘画极感兴趣，所以他们已经几乎整天都呆在一起。只是：
“大半夜的，就着油灯绘画能看清吗？”
自然是不能的，但是：“能。”
“……”
于是，九儿在外屋远远望去，就是东华和五姐姐挨得极近，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模糊不清的画作低头浅笑的模样。
说心里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从前的师傅可不会因为别人或别的什么事扔下她，最奇怪的是，他甚至直接睡在了客厅。
九儿不解：“昨晚……师傅为何不进屋睡？”
“太晚了，我怕吵着你。”
“……”不知怎么，九儿因此悄悄地红了眼睛：你从前，可从来不管，就算我会醒，你也会蜷着我入睡的，如今……
她虽然没说什么，但她掩盖不住的失落以及心里的声音，东华都看见和听见了。
这时小五从房内出来，看见东华就笑了：“先生，我们今日也学丹青吗？”
“嗯，”东华转头对小五也笑了笑：“还是你想学点别的？”
“你昨晚说的水墨画小五也想学。”
“那我去准备一下。”
“好呀！”看得出来，小五很开心。东华走出去后，她才对九儿道：“小九，早餐呢？”
“我，我去端来。”吸了吸鼻子，九儿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257【历劫的狐狸49】
什么叫晴天霹雳，九儿终于在她二十四岁的这一年明白。
当从小爱她珍惜她，她最信任的师傅对她说：
“我想娶小五为妻。”时，九儿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个孩子。”淡淡的语气，淡淡的、清冷的态度。
“……”从没想过的情景，从没想过的原因。
“而且你五姐姐太苦了，我心疼她。”
“……”泪水就这样决堤，九儿想忍都忍不住：“我……我也可以生孩子的……”
东华不忍，他背过身去，不想看见她哭：“已经三年多了，我给你把过脉，你出娘胎就弱，没法生育。”
“可……”为什么偏偏是五姐姐？
“我还没问小五愿不愿意，总得先征求你的意见。”
五姐姐怎么可能愿意？她是我的亲姐姐啊。
可是第二天，五姐姐哭了，她哭着对她说：“对不起小九，姐姐对不起你，姐姐需要先生也喜欢先生……我们往后一起伺候他好吗？”
“……”可是那一刻，九儿却哭不出来，她呆在那，觉得这是一个噩梦，它不是真的，也不可能是真的。
但李昱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经过半年的准备，他在当晚就派了上千名官兵悄悄地埋伏在竹屋周围，伺机深夜行动。
而九儿被挟持时，东华正在陪小五作画，有他在，小五被保护得很好，官兵根本近不了身。
九儿就这样在东华的眼前，被官兵带走，她直到离开，一直都回头看着他紧紧护住五姐姐的样子……
等她终于看不见了，她也跟着晕倒过去：醒来之后，师傅会不会跟从前一样，在我身边？
东华的脾气其实一向不太好，眼前几百人，在九儿离开后，他就懒得一个个杀死，直接祭出苍何，一招杀敌，然后他也吐了口血，痛的扶住自己的胸口。
“先生！”小五吓坏了：“你怎么了？方才……”
“无妨，用了修仙的术法罢了。”
“小九她真的是被王君掳走的？”
“没错。”
“我今天……有没有什么破绽？我不想骗小九，所以忍不住自己先哭了，她看上去很难过……我知道，小九是很喜欢先生的……真的只能如此吗？”
“不如此，她怎会愿意接受李昱？”
“可是，既然先生早就算到王君会来，却为何不带着小九逃？”
“这里有她的五姐姐，还有大姐、二姐、三姐都在其他镇乡，李昱若执意找她，她逃不了。”
“……”
“何况，不是跟你说了，我命不久矣？”
小五刚刚看着他吐了血，相信了：“现在如何是好？”
“屋里有盘缠，你拿去找你的儿子，好好生活。至于我，要继续修仙了。”
“你们这又是何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过执念罢了，是该放下了。”他随便搪塞道。

258【历劫的狐狸50】
东华是绝无可能放下小白的。
他送小五离开后，就立刻隐身去了王宫，连宋早就在那等他了：“没什么，好吃好喝地养着呢，只是她不肯吃。”
“你走吧，我看着她就好。”
“你行不行啊？”连宋有点怀疑。
东华一脸冰霜，没再说话。
连宋便自顾自道：“此时好不容易狠下心来，你可不能功亏一篑啊，想放弃时想想白奕上神严肃的脸。”
见东华不愿再开口，他也只好悻悻然闭嘴了。
九儿醒来后没看见师傅，看见的是李昱。
“九，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是你？为何捉我来？”
“为何对朕如此防备？”
“因为你派几百人来捉我。”
“东华对你好吗？”
九儿顿了顿，才答：“好。”
“可是他没有追来救你。”
“他被你的官兵困住了，如何追？”
“不，他把我派去的人都杀了，他跟你姐姐却失踪了。”李昱像是对她宣布：“他没有来。”
“这跟你为何捉我有何关系！”
“我一直爱你，哪怕你嫁人了，我也忘不了。”李昱痛苦道。
“将我捉来，就是你所谓的爱？”
“我哪里比不上东华！”李昱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太子，他忽然朝九儿大吼。
“哪里都比不上！”九儿不甘示弱，也跟着吼了回去，她刚刚也已经被李昱激怒。
李昱动手打了她，啪的一声，连嘴角都打出了血，李昱气得发抖，而九儿仍狠狠地瞪他，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质问：“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
李昱终于慌了，他神经质地抱住九儿的肩膀：“对不起，我承认我想你想疯了，我嫉妒东华，只要想到他为人师表却染指天真无邪的你，我就受不了……我，我不是想伤害你的，我们……还做朋友好吗？”
九儿却别开脸，没再说话。
李昱离开时，不知怎的，跌了个狗吃屎，而且不止跌了一次，一会被地毯绊倒，一会被门槛绊倒，一会又在院子滑倒，才在侍卫的搀扶下，一脸狐疑地走出这个院子。
虚空中连宋飘来一句话：“帝君你这样是否顽皮了些？人家好歹是个一国之君啊。”
“不觉得。”

259【历劫的狐狸51】
十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三年……师傅都没有来。
他甚至毫无音讯。
九儿被困在这个王宫里，被打扮得就像一只金丝雀，漂漂亮亮地让六宫失色，但她是曾经嫁给自己师傅的女子，如今在宫里也不可能被册封。
她就这样度过了绝望又屈辱的三年，人言比当初她男装时更可怕，天地似乎要将她与所有人都隔绝开来，个个见她唯恐避之不及。
李昱的忍耐有限，就是三年。
他们都二十七岁了。
这一晚，他在九儿的酒里下了药，没喝几口，九儿就晕乎乎地，脸红扑扑的，还把李昱看成了东华：“师傅……你终于来救我了？”
李昱一脸铁青 ，却任她的纤纤玉手抚上他的脸，轻轻地摸了许久之后，没料到下一刻九儿竟动手去撕他的脸，使劲揉捏并恨恨道：“你怎么才来？！”
揉的李昱直发疼，只好捉住她的手不让她对自己动粗。
隐身在旁的东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觉得一定很疼。
谁知九儿忽然又哭了：“你怎么才来？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哇哇……”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李昱心疼她，将她拥入怀里，等她安静片刻，就轻轻捧起她美丽无双的脸，准备印上日思夜想的唇……
忽然山崩地裂般一声响，这座寝殿的屋顶被掀的片甲不留，一只不似人间的翼牛出现在屋顶，一下就跳到他们旁边，在李昱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它就用角将他顶到空中，还好他从小跟东华学武，没有大碍，只是怪兽朝他嘶吼如雷，他根本无法靠近九儿，幸亏怪兽并未伤人。
“帝君，你果然很顽皮啊。”连宋如是评价：“你什么时候收的宠物？”
东华冷声开口：“前段时间正好碰见就收了，你怎么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都怕被反噬掉几成修为了吧？”
“你做的好事。”
“好吧，我去解决。”
好在连宋先前给这个李昱指导过几次，早就得到他的信任：“白九儿命中招妖邪，不可留在宫里。”
“可是……”
“王君不想要命了？”
在生死面前，再执着的占有欲也只能放下，这就是李昱所谓的爱。
九儿自然对他彻底失望，同时也很高兴，她终于可以离开那座宫殿牢笼。
在她走出这座王城后，一片迷茫的她，慢慢地，还是走到了俊疾山，她与东华曾经的家。
看见昔日温馨的住所已失去烟火，外屋因她当时的顽抗已经破败不堪，主屋则到处是血，想来当时师傅一定杀戮重，只是根据李昱的说法，他派人去安葬士兵遗体时，并未发现师傅和五姐姐的，以至于他一直都派重兵把守她的寝殿，就是怕师傅过来救她。
只是师傅没有来。
想到这里，九儿脸颊划下一滴泪，她用手背随便抹了抹，就深吸一口气，决定振作起来，便开始打扫屋子：以后这里，还是九儿的家。
她的心声东华听见了，惹得他也红了眼。
然后一直隐身站在旁边的连宋也看见了，他说：“我怎么感觉九儿比你还要坚强啊？你还好吧？”
东华没想到她会选择回到俊疾山，在充满她与他回忆的屋子里留了下来。

260【历劫的狐狸52】
她并不恨负心的他。
是的，她不恨他：他只不过选择了他更喜欢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她最亲爱的姐姐；他只不过选择了他们的生，才将她留给李昱，他们又有什么不对？
她开始用东华教她的一切过活，她过得不错，陶瓷她也会做，她跟东华一样，做什么都会做一双，就连做饭也会做双人的，就当东华还在。
只是再也不是三个***子了，她虽然不恨五姐姐，但在爱情里面，三个人终究太挤。
有时候吃着吃着，九儿还会伸手给对面的空筷夹菜，然后对着虚空一笑。
每回这个时候，正坐在她对面隐身坐着的东华，就很想现出形体，为她拭泪。
因为她在哭。
他也忍不住想哭。
“你们这是何苦？”连宋隐身出现在东华的身后，用密语叹息：这人生八苦连他这个局外人都看不下去。
东华此时只有眼前正在默默流泪仍一口一口吃着饭的九儿，喉咙像是横着一根刺，刺得他红了眼。
连宋看不下去：“这凤九历劫，跟你自己历劫也没区别，要不我放只上古凶兽，也好早点结束她这一世？”连宋实在是被成玉念叨多了，不出手怕被继续念叨。
东华漠然地摇摇头，眼中始终未离开九儿成熟的脸：这是小白成熟以后的模样，当初对战缈落，我若是羽化了，小白是不是也会如此，在思念他的漫长岁月里孤独终老？
想着想着，东华的脸上也多了一颗泪珠：若换了小白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些数以万计的时光？
连宋实在受不了帝君在凡尘俗世里的煽情模样，感叹这九天红尘果然不一般，他庆幸自己当初将成玉从凡间提上天的睿智，否则这时候伤心的就是他自己了。
九儿怀着对东华的思念，一个人打打猎种种菜，发发呆，养养蚕织织布，想想他，也算岁月静好。
她原想就这样徐徐地老去，但天命还是给了她不少磨难。
三十岁那年，她打猎时碰到一只大灰熊，与它搏斗时被抓伤了背，还被拍晕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东华将那凶猛野兽也拍飞撞到大树上，大灰熊才呜咽着一拐一拐地逃走。
他不忍让她一直躺在深山的地上，还是将她抱回到屋里，毕竟深秋入夜会有雪，那只熊就是因为太饿了才会攻击她。
等九儿在屋里醒来时，她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屋里，懵了：“我怎么会在屋里？”她喃喃自语，但背上的伤分明就是她记忆中被熊扑倒的证据。
她还发现屋里已经烧起了炭火，一屋暖和：“是神仙救了我吗？”除了神仙，这深山还能有谁？
她于是忍痛跪在地上朝虚空虔诚地磕头：“谢谢您救了我。”
东华看着她背后被熊抓破的衣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吃力地转身给自己上药，却又够不到时，他被她下面那句话又硬是逼红了眼：“师傅，我够不着，你给我上药好不好？”
他却只能看着她趴在床上，带着泪痕入睡。
等她睡熟后，东华才拿起药瓶，将她刚刚涂不到的地方，再细细涂好，并为她盖上被子：“也不怕着凉。”

261【历劫的狐狸53】
三十五岁那年。
大雪封山，九儿一个人也无法出去，一直呆在屋里过冬，可由于时间太多，她竟拿出了她最不喜欢的围棋，开始自己跟自己下起棋来。
她一边下会一边跟虚空聊天：
“嗯……你会下哪一步呢？……这步吗？”
东华蹙眉摇摇头：下这里有何用？
只是他已经不知道，她口中的“你”，是神仙还是她心里的师傅？
日起日落，春去春来，九儿一个人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从没有离开过这座俊疾山。
就这样又过了五年。
四十岁的她，与二十七岁时没有丝毫差别，只是她一个人，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这一年大雪封山，她连竹屋都没有踏出过一步，裹着被子围着碳炉，在烤肉吃。
很好吃的样子，可惜东华吃不到。
小白一向活泼好动，只有在情伤时才会自己躲起来悄悄疗伤，按她的心里想法是：我也修仙好了，就算死后见到师傅，也没什么的。
她从来都不会恨他，这就是他爱的小白啊。
而且她自己也活得很好。
却是东华不忍了。他在冰天雪地的山里找来一只几乎在冬眠的雪狐，将它放在她的屋子门口，并敲了敲门：他只希望九儿不那么孤单。
九儿听见敲门声，觉得很奇怪：这么大雪怎会有人敲门？
打开门没看见人，正纳闷时，地上呜咽的狐狸叫声吸引了她，她第一眼就喜欢这只小东西：“天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受伤来求助的吗？”
东华打这才又听见她开始说话：
“跟我进来暖暖身子吧小可爱～”
从此，这只雪狐跟她一起吃一起睡，渐渐的，她对它说的话也多了，甚至还异想天开地教它修仙：“你学我这样啊，坐在这不要动～对了，坐好喔！哎呀～，你怎么坐不住？”
她唠唠叨叨，可可爱爱的样子，一直没变，东华笑了。
“小东西，过来吃好吃的～”九儿给它取名叫“小东西”，最喜欢给它做各种好吃的，包括糖醋鱼：“喜欢吗？”
小狐狸自然听不懂她说什么，看了看她，歪了歪头，就开始乖乖地吃起糖醋鱼。
“原来你也喜欢吃糖醋鱼啊？好吃吧？多吃点～”
东华想：也？小白在想我？

262【历劫的狐狸54】
小白自从有了雪狐以后，就把原本为东华准备的一切，都给了雪狐。
“她这是想通了？”连宋讶异。
“小白她……一向最受不了得到过，然后又失去了的那种苦。”东华低低开口：“她大概……已经放弃我了，再次。”
看着东华无端红了眼，连宋却翻了个白眼，觉得最老的帝君有点强说愁的感觉：“几十天之后她就回归了，你这是为什么呀？”
“你孤家寡人的，自然不会明白本君与帝后生离的伤。”
“……”连宋觉得他就不该想要安慰他。
四十五岁那年。
雪狐为了保护九儿，被想闯入屋里的一群狼咬死，等九儿拿刀浴血将狼群赶走后，跪在地上哭了很久：“难道我不配有亲人，连小动物也不配有吗？”
她那时候是绝望的，东华没有想过，他送来的这只雪狐会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哭得极伤心，连自己身上的伤都来不及处理，就在屋子旁边给雪狐做了个坟。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养小动物了。
她坚持一个人生活，不管东华给她送来多少只受伤的猫、狗、鸟、兔，她都只将它们养好伤就放生在屋外。
但东华觉的总会有一只小动物能打动她的心，让她不再孤单，于是放在她门前的小动物从未间断。
最后找到一只受伤的红色灵狐，还不能化作人形：“你去陪陪她好吗？”
他将它放在屋檐下，东华看着纷飞的鹅毛大雪，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
直到九儿将这只红狐照顾复原以后，她仍坚持放生，她对着虚空虔诚感谢：“神仙伯伯，谢谢您的好意，可我不想连累任何一只生灵，所以不必再给我送小动物了。”
“……”居然被发现了，只是为何又是伯伯？东华觉得有点郁闷。

263【历劫的狐狸55】
但这一回，红狐没有跟其他小动物一样离开，它留在了院子里生活，一直不愿离开。
九儿已经五十岁了，但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很美。
这一年李昱竟然来了，看上去比五十岁要老，似乎也不太健康，由随行官员搀扶着。
九儿觉得很惊讶：“你怎么了？”
她几乎没有变，让李昱也很惊讶：“你果然不是凡人，你还是以前的样子。”
“我都感觉自己老了，只是变化没你这么大罢了。”
“也许吧，也许是国事烦忧，老的快。”
“有事吗？”
“就是想再见见你……”他伸手想要去碰九儿的脸，九儿躲开了。
李昱黯然：“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原谅朕？”
九儿摇摇头：“我早就原谅你了。”
“那东华呢？你可曾恨他？”
九儿也摇摇头。
“你爱他？所以一直住在这里，哪怕自己一个人，也要在有他回忆的地方？”
九儿浅浅一笑：“只是哪里都一样罢了。”
“既然如此，回王宫，陪朕最后一程可以吗？”
九儿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不愿意。”
“难道！咳咳咳……你就一点也不顾念年少时的情谊？连最后一程也不愿意陪朕？”
“当初的那些情谊，在你幽禁我的那几年里，已经消磨殆尽了。”
看着她如东华一般高傲的神情，李昱就红了眼，他对身旁的官兵道：“捉住她。”
被挟持的九儿依然冷漠，她甚至不屑于动手打架：“你不怕我招来妖邪？”
“将死之人，又有何惧？”
“你……真的快要死了？”
李昱凝视她的眼盛满泪水。
这时红狐忽然冲出来，死死咬住挟持九儿的官兵的手，被官兵狠狠地拉扯甩到地上，它竟生生咬下那人一块肉，官兵痛不欲生的模样狰狞，在下一秒就举刀朝红狐砍去——
九儿大惊失色，忙挣开禁锢，出手去挡，尽管已不顾一切，但还是没有那人快，刀已斩入红狐的肚子，九儿无声地跪在地上，泪如泉涌。
良久之后，她才呐呐开口：“你走吧，我不想杀你们。”
方才被一下挣脱的官兵深知她的武功了得，可面对王君的命令，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这时候的九儿不再忍让，她一个闪避反手，就将刀架在其中一个官兵的脖子上，却斜斜地冷眼盯着刚才杀死红狐的那个人。
那人开始害怕：“是，是那**先咬我的！”
下一刻，九儿推开被她禁锢的那个人，以谁也看不见的速度，把刀直直送入杀死红狐的男人的肚子。
许多官兵都吓到了，九儿却还是那副冷漠的模样，面如修罗：
“还不走？”
李昱深知九儿一直比他悟性高，想必这么多年来也没有放下修炼，他开始放低姿态：“此一别，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不送。”
她没有家人，没有爱人，也没有朋友，如今连一只可陪伴她的小动物也没有了。

264【历劫的狐狸56】
东华将灵狐的元神收好，送去冥司让她投胎成人继续修炼。
只是这一次，九儿是不可能再养动物了。
这样又过去了十年，九儿已经六十岁，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皱纹，东华常常坐在她的旁边，看她看得出神：原来小白老了是这个样子，越看越美是怎么回事？
发现好久都没听见小白说话，他于是又废了点心思，再次找来一只红色灵狐，又扔在她的院子里。
九儿出来晒太阳时发现它并未受伤，就给做了条糖醋鱼，等它吃完，却说：“你走吧，我不需要陪伴。”
她不想再经历那样的伤心。
东华终于明白小白的想法，于是便再也没给她送过什么小动物。
这一天连宋又来了：“凤九怎么还活的这样好？她都六十了吧？”
东华瞟了他一眼，直接问：“是不是白奕上神又说什么了？”
“也没有，凤九在受孤寡之苦，白奕上神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她儿子和弟弟想她了，问她怎么还不回去。”
“小白修炼得很好，看上去会极长寿。”
“那要不要帮她提前结束历劫？看着她一天天的老去，我怕你会受不住。”
连宋倒是说了实话，东华抿了抿唇：“受不住也只能受着。”总比她看不见他强。
“不愧是帝君。”连宋佩服完就走，毕竟这么无聊地一直看几十年，也只有东华帝君才能有此毅力了。

265【历劫的狐狸57】
白九儿七十岁。
“娘亲老了是这个样子吗？”
“你怎么把滚滚抱下来了？”东华从连宋手里接过滚滚。
“因为他说他太想娘亲了。”
东华果然在滚滚的小脸上看见了泪水，他为他擦了擦：“又不是真的，你娘亲只是在历劫。”
“滚滚从没见过娘亲老了的样子……呜呜……娘亲……”
“父君也没见过，不过还挺好看的。”
“帝君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啊，我就没这感觉，她都满脸皱纹了。”
“你懂什么？”东华不削：“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你也只能到这个境界了。”
连宋被批评，耸了耸肩。
滚滚忽然开口：“父君，我能留下陪陪娘亲吗？”
“去吧，化作真身看看她愿不愿意收留你？”
“你不是才说要准备考试了？”连宋问。
“那怎么办？滚滚想陪陪娘亲，怕她万一不在了可如何是好？”滚滚倒是提前进入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悲怀里。
“没事，让连宋帮你去请假就好。”东华如是说。
“……”

266【历劫的狐狸58】
当九儿在门口看见一只九尾银狐的时候，她张开的嘴都合不上了，关键是它还仰头一脸笑意地看着她，九条尾巴摇啊摇的，她数了数，确实是九条尾巴没有错。
于是她默默地打开门，让它进屋，然后就一声不吭地进了厨房。
九尾狐显然通人性，就一直在厨房陪着她，直到她将一盘刚做好的糖醋鱼放在它面前。
滚滚很开心，因为好久没**亲的手艺了。
九儿见它吃的那样欢快，就又给它做了两条：“只剩两条了，回头再给你去钓？”
滚滚点点头，又跟着她走出客厅。
九儿回头看它时有点犹豫，但还是开口了：“你吃饱了还不走？”
滚滚摇摇头。
“你也没有受伤，为何还留在这？”
滚滚干脆主动跳上娘亲的怀抱，亲昵地蹭她的脸颊。
此时隐身的东华呐呐道：“可惜我没有什么动物真身。”
“师傅徒儿还不够，帝君你还想来个主人和宠物的角色扮演？”连宋一副你很恶心的表情：“不过你若真想变只宠物，随便进入一只动物的身体里也不是不可以，为何不变？”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毕竟不是本君的元身。”是别人的就没意思了。
连宋似乎发现了什么，表情越发难以置信：“帝君你还真想过要屈尊去做只宠物？！”实在太可怕了！
东华耸耸肩，不置可否。
九儿抱着九尾狐，替他顺了顺毛，觉得它的狐狸面相很熟悉，虽然狐狸都长得差不多，可笑起来也像狐狸的，她只能想到师傅。
想来她与狐狸有缘，而且这只九尾狐显然并非池中物，应该是神仙？
于是她说：“你想留便留下吧，只是走时记得与我说一声。”
滚滚于是欢快地点点头。
可惜人和九尾狐相伴的日子不过五年，白奕就亲自出马来提人了：
“你是来破坏你娘亲历劫的？”
“外公……滚滚只是想念娘亲，你看娘亲那样老，滚滚不忍心她独自一人。”
“陪了这许多日子也够了，你该回去考试了。”
“！！！”父君明明说可以请假的，他耽误了五天，都没复习呢！他求救地看向他那曾经是天地共主的父君，后者正在看风景。
“现在就走。”白奕俯身将滚滚抱在怀里，滚滚挣扎也没用，只好与白奕商量：
“外公，我能否先告诉娘亲一声再走？”
“不行，正好让她伤心一下。”
“……”
就这样，帝君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他外公拧走，也没出口相助：为了小儿考试而与老丈人产生隔阂，不值得。
九儿从厨房端着一堆好吃的放在桌子上，发现九尾狐没有主动出现，便开口呼唤：“东东？”
这是她给它起的名字。
发现屋子内外都找不到东东的身影时，九儿苍老的脸满是失落：
“怎么走了也不告诉我？还会回来吗？”
看着这一桌东东爱吃的食物，她心里却想：不会回来的吧？就跟师傅和五姐姐一样，都不告而别。
想着想着，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水。
她已经好久没有哭了。

267【历劫的狐狸59】
于是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她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病痛和死亡。
她已经活了七十七岁，她自己一个人在这山中孤独地活了五十年，够了，她不愿意再孤独下去。
她实在太想念东东了，她觉得东东是只狐狸仙，能听懂她的话，还从早到晚地陪着她，用九条尾巴帮她干活，包括种菜和钓鱼，它都会，尤其是钓鱼，似乎比她更在行。
师傅也喜欢钓鱼。
可是东东再也没有回来，九儿原本已枯竭的心又开始疼了：既然要走，为何当初非要留下？
她此刻孤独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无血，她早就无力起身，这几日不但饿着，就连水都没法喝，所以嘴唇干裂。
她越来越虚弱，安静地、孤独地在疼痛中等待死亡。
原来看着心爱的人孤单老去是这样的心情，东华默默地流着泪，将油尽灯枯、徐徐睡去的九儿抱了起来，五十年，整整五十年，九儿一个人在深山里，度过了五十个孤独的岁月，终年七十七岁。
她在弥留之际，东华没想到她还想起他：
“师傅……谢谢你……”
看着弥留的爱人，东华忍不住现出形来，陪她在这一世的最后一程：
“你此时怎会谢我？”
原本已经毫无气息的她忽然勾起唇，就算满脸皱纹，但她仍然是东华见过最好看的凡人。
只见她忽然虚弱的睁开双眼，当她如愿看见眼前一点都没有变化的东华时，东华滞了滞。
“因为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啊……”她此刻的笑容非常幸福。
“你是从何时猜到的？”东华有点意外，已经伸手替她拭干眼角滑下的泪，满眼怜惜。
“看到九尾银狐时，我就想起有个神仙，在我小时候抱我的模样，也是一头银发……”
东华点点头：“小白真聪明。”
她却急着问他：“我死后……我们还会再见吗？”她不怕死，但她忽然感到非常害怕，怕再也见不到师傅。
直到他说出她满意的答案：“当然。”
她才安心地闭上双眼，继续静待死亡：“我不会再忘记你吧？”
“你敢？”
“所以我们是……？”
“除了夫妻，我们不会有别的可能。”
东华不知道九儿有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因为她已经断气了。

268【历劫的狐狸60】
东华转身就已经出现在九重天，他怀里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开始逐渐恢复她本来的面貌，这是东华认为四海八荒最美丽的脸。
凤九在凡间以为自己死了，所以她此时在熟睡，并未醒来。
东华将她放到他们的双人榻上，一眨也不眨眼地看着她，等待她睁开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
滚滚和重霖早就在殿内守候：“恭喜帝后顺利历劫。”
东华：“所以你已经去探了天命石？她的上仙之劫提前了？”
重霖点点头：“提前是提前了，但根据天命石所言，早在帝后助帝君斩杀缈落，清除浊息之时，就已经提前了一万多年。”
“……”
此时凤九周身忽然散发起金光，滚滚觉得大开眼界：“这是什么光？娘亲好好看呀。”
“正是今日，”重霖继续道：“凡间的劫数，正是帝后的上仙之劫。”
东华扶了扶额，他怎么觉得白奕也不怎么靠谱？

269【历劫的狐狸61】
良久以后，久到重霖都已经在外拜过好几回，询问帝君是否有何需要，也未能将凤九吵醒。
她刚过完跌宕又孤苦的一生，想来已是身心俱疲。
凤九的睫毛终于睁了睁，就听见东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醒了？”
像是忽然恢复了清明，凤九脑海里的记忆如期而至，她睁开双眼，眼前是自己夫君的特大俊脸，一脸忧色：
“可有不舒服？”
“师傅？”她呆萌的表情还是掩盖不住她眸中的狡黠。
“师傅？”东华重复她的叫唤，下一刻大唇已经盖住小唇，吸允片刻以后才在她嘴边警告：“想清楚一点？”
凤九有点怂，但还是试探着问：“东伯伯？”
又是一次天旋地转的亲吻，东华已经抱着她在榻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将她禁锢在自己的双腿间，压着已经有点微喘的她再次警告道：“再想清楚一些。”
“呃……”
见她还在犹豫，东华便握住她的脸，开始使劲地揉捏起来，害她投降的音调也变得稀碎：
“哎呀……我错了……帝君……东华……我的夫君、夫君……”
东华终于满意地放开她的脸：“看来没什么不舒服了？”
“嘻嘻，灵台一片清明。”她笑容中满是稚嫩，东华想起她垂垂老去的脸，便再次抚上她吹弹可破的脸颊，一脸心疼：“我不喜欢看着你一个人老去。”
凤九这时赶紧遮住自己的脸：“不公平！我都没见过你老去的样子。”
“这有何难？”转眼间，东华便对自己施了个法，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直到凡人八十岁时的模样。
此时还在幼狐长相的凤九眨了眨难以置信的大眼，小手缓缓抚上这张熟悉却又满是皱纹的大脸，眼中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濡湿并落下一串眼泪：
“你怎么老了？”
“你怎么哭了？”东华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握住凤九颤抖的小手，大手一拂将自己的脸恢复如初，并为她拭泪：“傻狐狸，都是假的，我们会一起老去。”
凤九抽噎起来：“真的吗？可是你都三十六万岁了，还是这般青年模样。”
“等你三十六万岁时，你也是青年模样，而我那时六十九万岁，应该会长到中年模样了。”
“啊？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都中年了我还很年轻的话，你不会难过吗？”
“为何要难过？”
“我没有陪你一起变老呀。”
“夫人不嫌弃我就好。”
凤九于是倾身将东华抱了满怀：“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最疼你了！”
“嗯！”东华将她抱得更紧：“你最疼我。”

270【东华的心思】
这一日东华与凤九坐在太晨宫的园林里看海喝茶下棋。
东华半躺曲腿拿茶杯的模样倒像拿着的是个酒杯，一派潇洒却满肚子坏水地思考着什么。
凤九倒是安坐在石桌旁，端庄又高贵地低眉研究着桌上的棋盘，皆因东华说她下棋得把后面几步的可能都想通透了才能走下一步，以免一盘棋下的太快。
只是东华没想到她想一步棋能想如此久，所以他没在看海，都在盯着她：我的小白真好看。
想着想着，他就坐起来，伸手去帮凤九拨开碎发，然后停留在她敏感的耳背轻抚，一边看她享受自己抚摸的笑容，一边开口：
“小白，我这次帮你历劫这样辛苦，你打算如何谢我？”
“啊？”凤九自他的抚摸中找回了些许清明，直接问：“你想要什么？”
“嗯……”他状似再三斟酌才道：“虽然你已成上仙，可是你的修为还不太够，想当年我做上仙时已经打遍水沼泽无敌手了。”
“我如今也是打遍学塾无敌手啊！”
看着她天真又美丽的大眼，东华委婉道：“还不够，你该刻苦修炼了。”如今学塾的战力，如何与水沼泽相提。
“可以啊，什么时候开始？”凤九有帝君陪练，就很满足。
“当然是现在了。”东华这样积极却属反常。
“好，那棋不下了，走。”
“嗯！”东华也站起来：“那我们先练个分身之术。”
“分身之术？”凤九却已不是从前的凤九，如今她已经会跟下棋一样想多一步：“学会分身对修为有何益处？”
“当然有益了。”东华说什么都一脸理所当然。
“有何益？”
见凤九怀疑，他只好继续理所当然：“你不是方才才说要报答我吗？”
“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总之你先练好分身之术，练成之后我再告诉你。”
明知道最后的结局就是腰酸腿疼，可念在东华陪她下凡确实很辛苦，所以凤九也就认了，开始苦练分身术。
东华最后，终于成功解锁情事的另一个巅峰，又达成了一个从前没试过的成就。
不过东华也没欺骗凤九，能在情事上有如此精力及耐力满足东华的需索，其实修为自然而然也就更高了。
只是每次极限过后，赤裸地趴在东华身上汗湿淋漓的凤九都不太明白：
“东华，你说你怎么有用不完的精力？”
东华用手指卷起她如丝的长发绕呀绕，想了想才答：“大概因为我正值青年吧，所以这样很正常。”
凤九在他胸前抬起头来看他，似乎不太认同：“你是青年，那我是什么？”
“当然是幼狐了，你不晓得你还没发育完全？”
“……”凤九不满地哼了哼：“你的意思是你在拐骗小孩？”
“嗯……”他又想了想：“青丘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

细节不写了，留给他们自己吧……大家自行想象。总之帝君就是很强，从第一次有点弱到现在无敌

271【水沼泽的他01】
最近成玉终于忆起她是光之神祖媞的事情，并且与连宋闹了别扭，一气之下就准备使用逆转时光的能力，打算回到远古时期，在自己还没选择成为女身之前，改为男身。
凤九当时正在她旁边劝阻，没想却被策反了：
“你不用替那个浪荡子说话，你若不放心，可以跟我回去，我那时在自己的地盘，谁也欺负不了我。”
“回去三十万年前？不好吧？万一回不来怎么办……”毕竟这时也没人欺负得了她啊。
“我是光之神，本就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你不想回去看看那时与你一般大小的东华帝君？”
一秒而已：“想！”
就这样，两位小姐妹，就决定结伴回到洪荒时期。
凤九由于太兴奋，成玉由于太气愤，所以没有给凤九跟帝君打招呼的时间。
凤九只够时间给自己收拾了几套好看的衣裙，说是见小时候的东华用的，她说：“第一印象必须惊艳！”所以特地选了东华喜欢的紫粉色系列。
成玉翻了翻白眼，调侃道：“说不定你见到我的男身以后，会爱上我呢？”
凤九却摇摇头：“其实你有时候跟连宋挺相配的，说的调调都一样的。”
“哎呀，不提他了，我们走！”
“等等，我给东华留个纸条，以免他担心。”于是凤九写完：我陪成玉回洪荒……
想了想，转头问她：“我们要去多久？”
“哎呀，不知道，走吧。”
凤九被成玉吸入一道耀眼的白光，好在她及时将手中的纸揉成团扔出光外。

272【水沼泽的他02】
凤九好奇地跟着这一道耀眼的白光，像是只是不过须臾，又像是过了许久，总之在光里，似乎没有时间的感受。
紧接着，他们就出现在一处翠绿又别有洞天的山中，近处一湾温泉烟雾缭绕，里面坐着一个神仙，但被雾遮住看不真切。
凤九轻声问成玉：“你穿越到哪里了？怎么有神仙在洗澡？”洪荒时代的神仙辈分都不一般啊。
“姑瑶山。”
在雾里的神仙似乎听见了声响，连眼睛都没有张开，就问：“蓇蓉？”声如天籁，又有点耳熟。
“不，是我。”
等白雾后的人睁开双眼，她周身的白雾也跟着消散：“你……”
凤九看见成玉一模一样的脸就坐在温泉里，裸露着胸部的位置，完全没有羞赫，因为她此时的身体就跟孩童一般。
她极为平静地打量成玉：“你是？”
“我是三十万年后的你。”
“你见到水神了？”她们像是早就相约在此相见。
“见到了。”
“你反悔了？”
“嗯。”成玉一改平日俏皮的表情，兴致不高。
“我马上就因四万岁成年而选择性别，我想过，若日后后悔了，就回来改回男身。”
凤九终于听明白了，不是她们有约在先，而是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所以成玉自然知道祖媞当时的所思所想。
“这位是？”祖媞终于发现凤九，凤九从成玉背后探出身子跟祖媞打招呼：“祖媞神好～我是青丘的白凤九。”
祖媞有点惊讶：“青丘？”似乎是哪个不知名的仙山：“没听过。”
成玉一脸尴尬，晓得自己从前就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是白止的孙女，在三十万年后，青丘掌管了五荒。”
“白止又是谁？”
看来她爷爷在从前并不出名啊：“嘻嘻，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就是陪成玉回来看看的。”
“那天族和魔族呢？”祖媞对三十万年后的事情还是有了些好奇，毕竟如今最强大的还是父神一族与少绾一族，而她能预知未来，却也只探知了自己的一些事，并非全部。
“天族统领神族，占领了四海和七十六天，魔族在南荒。”成玉答。
“天族打败了魔族？”
“嗯。”
“那少绾……？”祖媞有不详的预感，毕竟少绾不会允许魔族败。
成玉垂下了眼，摇摇头。
祖媞的眼中有了些水雾：“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十万年后。”
“我不可能让少绾一个人战斗。”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成玉幽幽叹了口气：“你没有让她一个人。”
祖媞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看看她的未来，也会保守秘密。”
成玉点点头，祖媞继续道：“你的修为不像有几十万年的模样，甚至比我还弱。”
“因为你跟着少绾一起羽化了。”
祖媞释然一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了，就直接问她：“你可知我改做男身后，你会如何？”
“我知道。”成玉平常总是雀跃的眼眸，已经红了一圈。
凤九觉察出什么，连忙插话：“会如何？”
“她会消失，认识她的所有人，都不会想起她的任何痕迹。”
“什么？！”凤九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她马上紧紧抱住成玉：“那不行！不能换！”
成玉哭了：“可是我不想再看见他。”
“你不想见他，也不能不见我呀！”凤九不依。
祖媞笑了：“除了少绾你还有这样好的一个朋友，真好。”
成玉于是回抱凤九：“谢谢你小九。”
“我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等你决定了再回来找我。”祖媞年纪虽小，却无比淡然。
“告辞，我们不会再回来了。”凤九一边拉成玉离开，一边背对祖媞道。
成玉其实也是一时之气，便跟着走了。
“快带我去水沼泽。”看看小时候的东华才是正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