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你的笑容，已经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 2/3
文：非川
可惜伤感没有在我心里蔓延很久，我已经和妈妈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可以看到里面有很多学生，我下意识寻找着江老师的身影，可每张桌前都围了许多学生，我竟找不到江老师在哪。转念一想，我不由自主地嘲笑起自己来，为什么要找他呢？我不是不想看见他的吗？
妈妈却好像早已经知道江老师坐在哪里，带着我直直地就走过去。
我和妈妈站定在人群外，身边是五班曾经的同学，我不敢抬头，怕他们都认出我来。
在等待的那么一瞬间里，我听到他们班一个我早已经想不起名字的男生对江老师说，“老师，我们今天考试完，是不是有奖励呀？”然后身边还有人跟着起哄。
“还奖励，就冲你们数学考出的那熊样，我给你们每人一板子！”
他的话触动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我猛地抬头看他，却跟他撞上目光。
江老师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角的笑意让我有些恍惚，“来啦？”
他这样一句话，让围在他桌前的我曾经的同学都转头看我，接着他们小声地说着什么，花花还叫我一声，问我怎么回来了。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没法回答。我只是冲他笑了笑，又红着脸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任何一个人。
“你们都回去。”江老师打发了他们，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翻看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向我，说，“王梓熙考试是去橘颂楼三楼的302教室，座位号是17。”
妈妈先于我，应了一声，转头看我，问我记住没有。我看着她，轻轻点头。
江老师的目光依然落在我身上，“教室你应该找着到的。考试是从一点开始，三点结束，也没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地方，要注意的想必你们班主任也跟你说过了。”
我努力让自己不避开他的目光，却发现自己的坚持根本无济于事。我低下头去，只是也只能静静地看着他面前的桌子，没有任何回应，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这是我们分别以来，他的第一句是对我说的话。一句“你们班主任”，让我总算醒悟，我早已经不是他班上的学生了，想必他对我说这些，也是仁至义尽了吧……
他又从我身上移开了目光，对妈妈笑了笑，“你们先坐一下，我去班上说点事。”接着他就拿起一摞试卷，走出了办公室。
妈妈注意到我的失落，抬起手在我肩上拍了拍，“没事的，熙熙，妈妈在呢。”

也许我的运气注定就是不好的吧，我在的那个考场，竟是由江老师监考的。
我好不容易在铃声中让自己平复下来，可一抬头看到不知何时走进来已经站在讲台上分试卷的江老师的时候，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当时我低下头，一瞬后又抬起头，看着江老师在一张张数卷子。他一脸认真，是那种于我来说久违了的认真，也是那种被我封存在记忆里的认真。
但我到底还是没跟他对视的勇气，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我迅速低下头，装作没事人一般玩弄着手里的笔，却也能感受到自己脸上一片滚烫。
试卷终于发下，安静的教室有了些声音，但片刻后又回到了让我窒息的无边的安静。
生物地理合卷，三十来道题，我能看懂的却没几道。初一在江老师班上学的早已经忘记，初二在十二班混日子一般的过来，甚至都没认真听过一节课，更别说是学到了什么知识了。我还没法集中心思读完一道题，又臭又长的题干在我眼里简直比老奶奶的裹脚布都要恶心。这个不好的习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平时还好，反正从来不拿考试当回事，但现在这个考试还是相当重要，还记得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说“不参加会考可能会拿不到毕业证书”、“不求你们考得好，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就好”什么什么的。我想到这里，心跳得更加快，甚至有些慌张，低头看题，却看了一半，再看不下去。我想，是江老师在这里的缘故吧……
我看了眼时间，过去不过十分钟，我却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我希望这次考试快点结束，那样我就可以快点离开这里，这里的人、这里的物、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悲哀，让我恐惧。我想，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不是那个曾经的王梓熙了。

『拾伍』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1/3
文：非川

从七中回来之后，我一度恍惚得干不了任何事，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桌前，愣愣地看着翻开来摊在桌上的日记本，捏着笔却写不下一个字。这本日记，是我从离开江老师后开始写的，在七中的时候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许是离开之后心里太过空虚，第一次拿起笔记下生活的时候，我一下就喜欢上了那种感觉。可这次去过七中后，这种我一直享受的感觉却突然消失了，我拿起了笔，却不敢写下一个字，我怕我写下了这次的经过，在以后某一天无意看到的时候，锥心的疼痛会翻腾在胸口。
再难过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今天已经是周日，下午三点多，我不得不收拾了书包往学校去。
虽然我不是住宿生，但学校要求所有学生都要上晚自习，连周日晚上都不例外。我不是很理解学校的这个做法，而且我们班晚自习去不去其实老师都不会管，但我还是每星期都背着书包踏进校门，因为田奕翔会去，所以我也要去。似乎我在十二班的所有事，都是因为田奕翔才有了兴趣，原来田奕翔在我心里，已经是那么重要了呢……
在我下了公交车背着只装了几本小说的书包走去学校的时候，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下起了雨。
可悲的是我没带伞，雨点却大得像豆子，砸在手臂上，绽开很大一圈，这么热的天里都冷得出奇。更要命的还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我本来就怕打雷，一声接一声的雷声和不时划破天际的闪电让我身子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我挺后悔自己没带雨伞出来，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哪里能想到自己会在这个连躲雨都没地方的大马路上，遇到这场突然而至的大雨。
街边除了树已经没了其他能避雨的地方，我自然不会傻到打雷的时候躲在树下，可现在这个地方离秋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顿时有些懵，不知道这个场面要怎么办。
身边的行人不是撑起雨伞就是加快步子跑起来，我也加紧了步子往前走，走了没几步，身上的衣服已经差不多湿透。我做好了浑身都被淋湿的准备，迎着不小的东风往前走，我自己都佩服这一刻的自己。
就在我拐弯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班长夫人！”
我停下脚步转头去看，看到陈为举着雨伞朝我跑过来。她的这么一声，让经过我身边的一个人转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我。
陈为跑到我身边，把雨伞往我这边伸了伸，确定我没被雨淋到，示意我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转头看我，“班长夫人，怎么没带伞呀？”
我抬头看天，远处正好响起一声惊雷，把我吓了一跳，身子一颤，“出门忘了拿……”
陈为看我一眼，笑了，“那你幸好是遇到我了！”
我也冲她笑，“谢谢……”
“谢什么～”陈为脸上更添了几分甜美。

『拾伍』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3/3
文：非川

笑了一会，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收敛了笑意问道，“诶，对了，周六会考，你怎么没来？”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提，我再一次被无尽的悲伤包围。我垂下眼，退出了微博，尽量装作轻松地说，“我去七中考的。”
“七中？”田奕翔微微皱了眉头，“你怎么之前没跟我说过呢？”
“因为跟你说了也没用……”
“熙熙……”田奕翔喊了我一声，却迟迟不说下一句，过了好久，他才接下去说，“你见到你老师了是吗？”
“嗯。”我仰起头盯着日光灯，不想让眼泪落下来。
“你跟他……”
“我跟他能有什么？”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满不在乎，虽然连我自己都知道，这样的自己，实在有些可笑。
田奕翔静静看着我，“是吗？”
“……”我看着田奕翔的眼睛，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奕翔抿着嘴，语气充满了试探，“能跟我说说你和那个老师的过往吗？”
“你想知道什么？”
“你愿意说什么呢？”
我垂下眼，“我其实什么都不愿意说……”
不知道田奕翔是什么表情，我只听到他说了声“好吧，那就算啦”。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开了教室的灯，说，“江……他……他对我很好……”
田奕翔抬起手撩了一下我的刘海，“看出来了，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放不下他……”
我抬头看他，有一瞬间甚至想把我还能记得的跟江老师相处的场景都告诉田奕翔，可张了嘴，又不知从何讲起，勇气也一点点消失殆尽，最后我还是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他姓江？”田奕翔问我。
我点点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哪个jiang啊？”
我莫名其妙，但还是说，“三点水那个，长江的江。”
田奕翔又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是……江老师是男的？”
“是啊……男的……”
“哦……”田奕翔应了一声，接着不再发出声音。
我抬头看田奕翔，却看到他手拄着桌子，目光空洞地盯着我背后刚擦干净的黑板报。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就那么看着前方，眉头微微皱起。我刻意去迎上他的目光，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好像忘了我还在他身边。

我想了想，还是自己拾起了这个话题，“其实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田奕翔突然回过神来，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刚消化完我的话，问道，“因为那件事？”
“因为很多事……”
“嗯？”田奕翔疑惑。
“我其实……挺让他操心的。”我玩弄着手机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颤抖，“他对我，跟对班上其他同学很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是他对班上同学就是师生之间那种正常的关系，对我，就有了些父亲的感觉……你知道我小学的时候我爸爸就因为婚外情跟我妈妈离婚了，六岁到现在，爸爸在我生命里一直就是缺席的，突然有了一个老师那么关心我，我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就接受了他……可以说，在我和他熟悉起来后，他在我生命里扮演的就是爸爸这样的角色……”
“有时候会觉得他为我付出那么多根本不值得，离开他之后，我一直觉得他就不应该对我那么好，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他那么待我，甚至也会想，如果我不曾认识他，或者换一种情况，如果我在他班上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可能我和他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也怪不得他吧，毕竟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只是还会庆幸自己是离开了，不然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状态继续待在他班上……”
“失去他，有一段时间我是真的无法接受，刚来十二班的时候，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再想他，甚至吃饭的时候都会想他今天会吃什么，或者这节课他会上什么内容……很好笑吧？”
田奕翔一直看着我，面色有些凝重。
正好微博提示有新消息，我点进去看，继续说，“我很想忘了他，可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他……”
田奕翔抓住了我的手，我也终于控制不了自己颤抖的声音，“田田，我只有你了……”
我低着头看不到田奕翔的表情，只是感受到他的手搭在我的头上，轻轻按了按。
沉默片刻，他说，“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嗯。”我点头，“一起走。”
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仿佛是在见证我和田奕翔的约定。窗外的雷声终于轻了下去，这场雨，总算就要下过了。

『拾陆』我好想让您知道，在我心里您早已比爸爸还重要 1/5
文：非川

晚自习，我们班依旧传承着吵闹的传统，一刻不得安宁。没有下班老师在，我们的高潮一阵胜过一阵。先是一男生跟他女友吵架，众人好不容易劝好了，又有几个跳上讲台说是给他俩唱首歌庆祝和好。歌还没开唱，人倒是被级部主任带走了。总之教室里一团乱，就像是马戏团的表演现场，有卖力表演的，也有拼命起哄的，吵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在几个拿着扫把当吉他准备唱歌的男生被主任吼着离开教室后，班级里有一瞬的安静，接着一男生又折回来把扫把扔进教室，班上哄堂大笑，鸭子还冲他喊道，“活着回来啊！”
我抬头跟着他们笑，接着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圆圈。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无聊的时候就开始在数学书页上画圈，一个接一个的，手都不会觉得累。
我正画得兴起，教室的灯不知被谁关了，顿时一片漆黑。教室里男男女女开始惊呼，一个“啊”被一群人喊得是百转千回。
热闹还没过去，又不知是谁开了灯，教室里的喊声和笑声戛然而止。
我和大伙一起抬起头看，只见十一班班主任站在我们教室门口，脸色堪比黑炭，“你们闹什么闹！不知道我们班在考试吗！？”
鸭子站起身，伸手指着他，不甘示弱地说，“你吵什么吵！我们玩我们的，关你什么事啊？我们老师都没管，什么时候轮着你了？真是的，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不乐意听就带着你们班好学生滚到别的地方去啊！”
话音未落，班上一片哄笑。
十一班班主任脸上写满了不可理喻，他看了我们一会儿，终是没说什么，甩上门走了。
十一班在我们学校是一个神一样的班级，里面学霸成堆，每次考试的前四十几乎全被十一班包揽。这么一个让人望而生畏又心生向往的班级，全体师生却有一件烦心事，这件事说起来也可笑——他们隔壁是我们班。听说十一班班主任多次向学校领导反映说我们班太吵，想要换个教室，结果领导们笑着跟他说，小李啊，你也知道，我们学校最缺的就是教室，不是不给你们换，是能换到哪里去呢？你们班啊，这学期就将就一下。于是这一将就就将就了四个学期，导致十一班班主任——这位姓李的和蔼可亲的老师——看到我们班的人就深锁着眉，一脸的嫌弃样弄得好像我们强奸了他女儿。

一晚快要结束时，被级部主任抓去的男生终于回来，每个人脸上笑容洋溢，蹦跳着进了教室，有一个还说，“嘿！Everybody，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本来就热闹的班级更加吵闹，似乎是在欢迎有功的将士凯旋归来。
我看着他们几个人在讲台边上手舞足蹈给大家讲着在办公室里的经过，还煞有其事的一个演挨骂的一个演级部主任，浮夸的演技引得大家都狂笑不止。
下课铃暂时停息了班级的嘈杂，我继续低下头在数学书上画着圆圈，听到陈为喊我，又抬起头看她。
她牵着一个女生的手，头发还是常年不变地披散在肩上，冲我笑了笑，道，“梓熙，我们一起去办公室看看这期黑板报怎么出吧？”
陈为是班上的宣传委员，她和她身边的这个女生，可能是我们班上唯一认真负责的班委了。而我本来跟出黑板报这种事并不搭边，是陈为有一天翻我的作业本说我字不错，让我帮着在黑板报上写字，我又不懂得拒绝，便答应下来。这倒是给了我一点可以做的事，至少不再那么无聊，几期板报上写着的我的名字，也让我在班上有了些存在感和成就感。
我也冲她咧嘴笑了，合上书站起身，“好啊。”
陈为牵住我的手，我们三个人前后出了门，然后并排往办公室走。

『拾陆』我好想让您知道，在我心里您早已比爸爸还重要 2/5
文：非川

事实证明，我就不该和陈为来办公室，或者说，不该现在来办公室。
十一班班主任——还是叫他李老师吧——在办公室里拿着断了一截的黄色的教学用尺在打他们班一女生。
李老师高举着尺子落在那女生伸出去的手心上，办公室里回荡着木头砸在皮肉上恐怖的声音。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各自干着自己的事，都对这并不美好的声音充耳不闻。
我看了那女生片刻，再也不忍心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前的场面是那样触目惊心。
责打还在继续，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样。我心跳得飞快，被陈为拉着走到班主任桌前，呆呆地看着陈为坐下来捣鼓电脑。一瞬间许多回忆涌入脑海，那些和江老师的曾经，不客气地占据了我整个大脑，一遍接着一遍地循环播放。
以前在七中的时候，这样的场面在江老师办公室应该很常见的吧？我一直就不是一个省心的主，被江老师像这样收拾的场景，竟是多得都已经数不过来。曾经他们班有个八卦的男生在我被江老师打完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问我，“诶，班长，你跟班主任什么关系啊？”我当时思索着他那句话的意思，眼泪完全没有知觉地滑下来。那时候我想，什么关系？会有什么关系？我宁愿跟江老师没有任何关系。后来是花花替我解决了当时的尴尬，他正好把我当时落在江老师那儿的作业拿来给我，一把揽过那男生肩膀把他拖到窗口，两个人说了些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后来包括那男生在内班上的人就再也没问过我那种八卦的问题。
那时候我被江老师打手心让很多同学看到过，开始的时候我会害怕班上同学的目光，甚至到了班会课要主持班会却没有胆子上讲台的地步，不过到后来也渐渐坦然，一是我知道了江老师其实并不忍心打我，二是我也知道班上同学那种目光只是好奇并无恶意。
一直以来我都是被打的那个人，就跟这女生一样，在江老师的板子下无力躲闪；但如今，我却做了一回旁观者，只是这个旁观，却看得我心惊肉跳。来十二班快一个学期了，我早已忘了板子打在身上的疼痛，也忘记了被打时的心理感受。可今天，这一些早已被我尘封在心底的感觉却再一次出现，好像李老师手里扬起的尺子，是落在我身上。

李老师终于停止了责罚，那女生已经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办公室徒然安静下来，我却更加心慌，更想逃离这个地方。如果说，一开始我是带着看好戏的心情“观摩”的话，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淡定，因为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想起江老师来。
陈为打开一张图片，因为近视而凑到屏幕跟前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然后抬头跟另一个女生商量。许是看到我一直往李老师那边看，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在我收回目光看向她时站起身凑在我耳边轻声说，“那个女生，是李老师的女儿。”
“啊？她是……”我不过脑子地惊呼，我的声音显得太过突兀。
陈为抬起手捂住我的嘴，笑着点点头。
我低下声音说道，“怪不得……”
“估计她又犯什么错惹她爸生气了，这俩人关系不怎么好，她经常惹事，她爸经常打她，我都不知道看到过多少回了……”陈为继续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转头又看了一眼李老师他们，这回李老师正拿着纸巾给他女儿轻轻擦着眼泪，一只手拍着她肩膀，略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像陈为说的那样不好，倒真正是一对父女在低声交谈。父女……我在脑海里搜索一番，竟连爸爸长什么样都不怎么记得了。
不过，在曾经那段日子里，我却时常被一种类似父爱的感觉笼罩着。那种感觉，来自江老师，一个现在跟我没有了任何关系的人。
我还记得一件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在江老师心中，是那么特殊。

『拾陆』我好想让您知道，在我心里您早已比爸爸还重要 3/5
文：非川

记忆里那是个深秋的日子，雨下得淅淅沥沥，风不大却特别冷，吹得我瑟瑟发抖。那天我流着眼泪站在冻人的走廊上，看着雨水斜斜打在窗户上，耳朵里充斥教室里英语老师讲课的声音，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眼泪不停地沿着脸颊滑下来。那一次，不是我第一次被罚站，却是班上第一个在课堂上被罚站的，虽然在七中罚站是很常见的事情，但我因为抄作业被老师罚站，真的比被同学看到挨打还要无地自容。唯一庆幸的，是当时英语老师是赶我去走廊站，而不是当着全班面。
那天的错误，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替团支书开了个会，导致我没有时间完成英语作业，然后下了午休课代表催交作业，那个矮小的女生跟我关系不错，看到我试卷一片空白，就好心在手上一叠试卷里随便抽了一张递给我，我没细看，直接就照着抄了下来。不想那天英语老师吃饱了没事干改了作业，我那时候又背得可以，正好抄了一份正确率极低的卷子，就被她一进教室就点了名。
我记得她把试卷啪的一声砸在桌上，然后问我，“王梓熙，这卷子你自己做的？”
我当时觉得当众承认抄作业是一件很羞耻很没有脸面的事情，也因为还不知道自己作业的惨不忍睹，就说，“是……”
“不是抄的？”
我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矢口否认。
英语老师是个暴脾气，看我那个样子，直接就把试卷扔我身上了，“你自己看看！”
薄薄的一张纸在我身上碰了一下，然后轻飘飘地落在我桌上。我拿起来一看，顿时红了脸。
“你要真是这种水平，你直接不用读了！我家孩子才幼儿园都懂得比你多！”英语老师不肯放过我，“你现在跟我说清楚，是不是自己写的！”
到那一刻，我才颤抖着声音道，“不是……”
“抄谁的？”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因为我根本就没看课代表递过来的试卷是班上哪个人的。
我的沉默引来她的不满，“你学习态度就是这样的吗！？我也不问你什么了，你不乐意学就***出去，滚外面站着去。”
我什么话都没说，捏着试卷就走出了教室。

那样一站，就站了一节课。
最后一节课下课，教学楼一下子就沸腾起来。我们那层楼的班级开始有学生出来跑去抢食堂，却在经过我时都偏头看我一眼。我早已经不哭，实在受不了他们的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早已被我捏得皱巴巴的试卷，眼眶又发酸。
英语老师在铃声响完后从教室出来，走到我身边没有任何停留，只说，“过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跟在她身后进了办公室。
当时办公室只有两个老师在，可江老师正好是其中之一。他看到我进来，停下了和另一个老师的聊天，直勾勾看着我。我一直低着头，却也感受到他的目光，当时是真的想找个洞钻进去，因为当着江老师的面挨骂，比当着同学的面被他打还要难堪还要残酷。
英语老师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抬头看我，“王梓熙，我平时对你太好了是吧？”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抿着嘴低着头。
“你一个班长，带头抄作业，你说的过去吗你！？”
她这样一句话让我反感，我是班长不错，但我并没有“带头”抄作业。抄作业这个现象在班上早就已经存在，我也就抄了这么一次作业，怎么就成了我带头了？班长要带头这不假，可凭什么班长做了一件错事，就一定会带头让全班都这样做？这说法，未免太偏激，也无法让人接受，至少我无法接受。我有一瞬间想反驳，可最后还是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说。
“手伸出来！我今天跟你长长记性。”英语老师的话说得很平静，却让我心里一下子波涛汹涌。
我依旧沉默，把右手伸出去，心想你要打就打吧，早打完早结束。
英语老师并不客气，从桌上拿了塑料尺，直接招呼下来。
不记得她打了有多少下，在我疼得眼泪又涌出来的时候，她才停下手，举着尺子指着我，说，“以你这样的成绩，不该做出抄作业这样的事情来，更何况你还是班长！”
她的话大多我已经记忆模糊了，我只是记得自己的眼泪流进嘴里，漾开咸咸的一片。

『拾陆』我好想让您知道，在我心里您早已比爸爸还重要 5/5
文：非川

后来江老师带我去吃饭，那不是我第一次去教师食堂，在跟着他进去的时候却还是又激动又紧张。在窗口打完饭，我接过江老师递过来的餐盘，随即星星眼地望着江老师，好像他是我救命恩人一样，“老师，我们来个约定怎么样！”
江老师从边上的塑料盒里拿了两双筷子，抬腿走去找位子，回头看我，问道，“什么约定？”
“你以后每打我一回你就带我来这里吃饭好不好，这样我可以赚到好多耶！”
江老师坐下来，瞥我一眼，把一双筷子递给我，“你也知道你挨打频率不低啊？”
“……”我微张着嘴看着他，愣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老师自顾自继续说，“那样的话我不就亏了？”
“老师，我曾经对你是有过爱的……”
“哦。”江老师看我一会儿，只发出了这么一声。
我扁着嘴看他一会儿，又低头啃鸡腿，啃到一半不甘心让气氛就这么冷下来，抬头看着江老师含糊不清地说，“老师，我跟你说一件事呗。”
“说。”江老师喝了一口汤，却并不看我。
“我说了你别打我啊……”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说说看。”
我放下手里的半个鸡腿，咽下嘴里的饭，说道，“我数学作业也是抄的……”
江老师终于抬头看着我，目光实在说不上友好。我被他看得心虚，就低下头看着眼前的饭菜。余光看到江老师抬起手，我一躲，差点就从凳子上栽下去。
“坐好了，摔了我不管啊，”江老师并不见生气，脸上还漾满了笑意，“胆子够大啊，连我作业都敢抄，就不怕我知道了揍你？”
“怕的，所以我才自、首的嘛……”
过了一会儿，我放下筷子夸张地举起两个手指，“我发誓，我以后不会了！再说，我这次是有原因的嘛……”
江老师从口袋里拿了纸巾递过来，示意我擦手，说，“这次看你认错态度挺好就饶了你，晚上把今天抄的作业都重新做一遍。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不管是我的数学还是其他老师的科目，要被老师发现了，你就等着挨揍。”
我嘟起嘴装出一副可怜相，“你不心疼的吗……”
“自己家孩子该打还是得打，心疼就留着打完再心疼。”江老师没有再看我，低头吃饭。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仿佛不相信他说的话。当时我心里被他这句话勾出了波涛汹涌的效果，自己孩子？江老师一直把我当他的孩子吗？
可我却……

“班长夫人！熙熙！”听到陈为叫我，我回过神来。
陈为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图片跟我说，“你看我们这样怎么样？把标题写在这边，然后在这里画这个画，文字呢就写在这里和这里。你们觉得这样可以吗？”
我压根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的。”
另一个女生弯下腰跟陈为讨论要写些什么，我站在一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思绪又开始翻飞。
那一次，如果没有江老师那一句“自家孩子该打还是得打”，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江老师只是因为我是他班上的班长，才对我那么特殊。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样一层原因，当时的自己，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激动，心里全被他这样一句话填满。那之后我开始刻苦，努力改掉自己身上让江老师不顺眼的毛病，不再粗心，课上努力集中精神，也不再因为时间赶而应付作业。
可就这么过了不到一个月，我就因为考试作弊被江老师彻底冷落。那时候的绝望早已经淡去，现在还能记得一些的，是那段日子里自己的无助、来自老师的冷落和同学的目光。
我想，我是让江老师失望了，这样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求他的原谅呢？
江老师，我好想让您知道，您在我心里，早已经比我爸爸还要重要。可惜您再也不会知道了。

『拾柒』那些在七中的场景，如昨天一般清晰 1/3
文：非川

一学期就这么慢慢吞吞走到了期末。期末考玩一样的过去，在家待了几天，就到了结业式。
学校还算怜香惜玉，知道外面这大太阳的不适合一大群人在操场，于是把地点放在了报告厅，让我们坐在教室看电视里校长和领导讲话，接着是专门从公安局请来的一个什么人给我们做暑期安全讲座。
所有的流程都很无聊，直到一个学校领导开始读这学期的荣誉名单，我才堪堪有了些精神。倒也并不是想听到自己的名字，因为我早就知道，在我来到十二班之后，我就不会再获得任何荣誉，只是依旧对宣布荣誉感到很激动。
可一直到那领导读完了名单，我也没有听到我们班上一个同学的名字。转念一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意外的地方，我们班这个样子，哪还配有什么荣誉？
在这之间，我除了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发呆，就是抬头看着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她脸上终于不见了平日里对我们的不耐烦，虽然还是深深锁着眉头，却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甚至我还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舍不得。我们班吵闹依旧，她也和平日一样，不发一语，只是和平常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的目光静静看过了我们每一个人。
我还记得我第一天来十二班时见到的班主任。她和我一样，那一天也是第一次来我们班。我和妈妈从教务处拿了转入通知去教学楼，站在写有八年级十二班的门口，我见到了独自一人在教室里的班主任。她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长而直的头发垂在背上，虽然穿着高跟鞋，但身材还是有些矮小。我当时看着她，心里的感觉很复杂，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情绪翻涌在心里。后来她在妈妈喊她时转头看我们，她脸上的笑容灿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也应该可以说是最后一次，在之后的日子里，几乎没有见到她再笑过了，哪怕只是简单的扯动嘴角，都没有出现在她脸上。
可能今天之后，班主任就不再教我们了，初三新学期开学之后，会是一个新的老师站在我们班教室里，会是一个陌生的老师深锁着眉头看着我们。

结业式终于结束，我们班的吵闹更甚。
关掉电视后，班主任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学们，这学期结束了，好的坏的也都过去了，下学期开始我们就初三了。学校的通知也发给你们了，上面都写着，咱们年级8月10号开学，到时候老师也会通知你们，但你们都记得点日子，到时候准时过来……好了，我也不废话了，回去吧，路上当心，假期愉快！”
班主任说完这些，就冲我们扯出了一个微笑。印象里，只是继开学那天之后，她第一次冲我们笑。我不知怎么，突然有些心疼她。
一个男生撕掉了刚发下的一沓试卷，然后走到垃圾桶边一股脑全扔了进去。班主任什么都看到了，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然后她愣了半刻，转身离开了教室。
田奕翔已经走到我桌前，看我把桌上的卷子随手塞进书包又拿了阳伞，牵起我的手走去被班上同学围堵的门口。

『拾柒』那些在七中的场景，如昨天一般清晰 2/3
文：非川

出了校门，我举着阳伞看着车站里满满的一群学生，转头看向背着我书包的田奕翔，“田田，我们走回家吧？”
田奕翔抬头看了眼头顶耀眼的太阳，“这天这么热……”
“热吗？你看那朵乌云就要过来了！”我伸手指着蓝蓝的天空，睁着眼睛说瞎话，别说乌云，天上连一片白云都没有。
田奕翔随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拍在我后脑勺，无奈道，“别淘气……”
我冲他嘿嘿傻笑。
“先说好啊，热的话我们就乘车，不然中暑了有的你难受！”
我还是冲他傻笑，这一次重重点了两下头。
于是我们勉强达成共识，开始了从秋实走回家的漫漫长路。
一路上我轻松得可以飞起来，虽然举着阳伞的手有些酸，额头也早已渗出了汗珠，但跟田奕翔一起走在路上，再烈的太阳也都没有关系。这一刻的我，只要和田奕翔在一起，就已经满足。

人行道上，我一步步沿着脚下的地砖走，每一次准确地踩到地砖边缘，都要像三岁的小孩那样傻笑一阵。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跟在爸爸身边的我，也是做着这样幼稚的举动。
田奕翔看着我，“你都出一头的汗了，热吗？”说着他从我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我一张。
我接过来擦汗，甩了甩头表示不热，抬头看到身边跑过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不禁感叹道，“一学期结束了……”
“是啊，一学期了，再开学我们就初三了。”
我无来由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他，没有再说话。
田奕翔不再看我，抬头不知道看向哪里，开口时声音有些低沉，“班主任不会再教我们了……”
虽然我心里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听他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了些小涟漪，傻傻问道，“真的吗？”
“真的，她亲口跟我说的。”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咽了咽口水，在过往的车声中沉默。
田奕翔转头看我，继续说，“说实话我挺舍不得她的……虽然我们班挺让她失望，可她一直就没有说过我们不好，也没有像之前几个老师那样把嫌弃写在脸上。你还记得上次方淮因为插队打了一个初一的女生吗？后来级部要给方淮处分，本来对方淮来说有没有处分都没什么关系，但是班主任去替她求情，又因为那个女生插队理亏，级部最后没有给方淮处分……”
“她……其实挺好的……”我突然想起刚才在学校班主任那僵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心酸。
我们班主任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一个伟大的人物。或许这么说有些夸张，但在我看来，的确是这样。她面对一个吵闹不堪的班级，从一开始的好心提醒到后来的无可奈何，却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一句坏话;我们班事端不断，她一件一件帮我们摆平，尽管根本得不到我们班同学的尊重。在我们班同学眼里，班主任是一个可有可无甚至是多余的存在，可在班主任眼里，我们却和其他班孩子没什么两样，一样值得被尊重，一样值得被呵护。
我们班这个样子，也并不怪现在这个班主任。她没来的时候我们班的风貌应该和现在差不了多少，她来了也丝毫没有改变，最后不管是她提出来放弃我们还是学校安排她不再教我们，我想她为我们班付出了足够的努力，想必也曾为了我们而殚精竭虑。我甚至觉得，这样好的一个老师，来教这样差的我们，是一种对她的亵渎和侮辱。她应该是冲着那些好学生欣慰地笑的，而不是看着我们连笑都笑不出来。

田奕翔抬手摘了边上银杏树上的一片叶子，若有所思道，“可能，班主任带了我们一个学期，我们班大多数人都没叫过她一声老师。”
我看着那树叶从他手里飞出落在地上，说，“或许……班主任她不教我们了，她就会带一个比我们不知道好多少倍的班级，也就没那么多烦心事了……”
“对啊，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没有不舍得了。班主任带我们班就永远是失败的，她根本不可能改变我们，比起在我们班浪费她的才华和能力，还不如趁早离开，去教别的学生。我想这是我们和她最好的结局了。”
我举着阳伞的手突然有些发抖。最好的结局……这的确是最好的结局了，对我们班是这样，对班主任也是这样。可是，我们班还是继续会祸害下一个班主任吧？这样一个不安分的班级，任谁来接手，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熙熙，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我们班待下去了。”
“我也是……”

『拾柒』那些在七中的场景，如昨天一般清晰 3/3
文：非川

田奕翔把我手里的伞拿过去，接着说，“我想，如果初三开学的时候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我肯定不会继续留在十二班了。”
我往他身边靠了靠，轻声道，“可是你是班长啊……”
“在这样的班上当班长，我宁愿不要。”田奕翔把阳伞往我这边偏了偏，“熙熙，你在七中的时候就是班长，一个班长该做的事你都做过，而对于我，除了初一的第一个学期，其他时候根本就不知道班长在我们班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不用主持班会，不用去开会，班上吵闹的时候你说什么都不管用，连值日都是要去求他们才能勉强给你把教室打扫一下。我真的觉得好累，一点意义都没有……”
“咱们班同学还愿意把你当班长，还愿意尊重你，至少什么时候都会给你一个面子，这其实就是有意义吧？”
田奕翔转头看我，脸上是少有的无措和茫然。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记得那次，七年级两个男生打篮球砸到我那次，你和鸭子还有班上好多男生就因为我跟他们打起来了。我一直觉得，我们班同学对我好，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因为你是班长，他们才顺带卖我一个面子。我很愿意去相信是因为你的原因他们才对我好，对此也很心安理得。我接受了自己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获得班里同学的尊重，你怎么可以因为别人的原因而逃避呢？这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到了最好，别人的错误，怎么可以成为我们堕落的理由？”
田奕翔脸上的表情有了些变化，他看着我，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有什么用处，那些人还是老样子，我们班也还是老样子。”
“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情啊，我们努力尝试过了，就算结果没什么改变，也没什么遗憾了吧？”
这应该是我认识田奕翔以来，第一次这么郑重地跟他说话。在此之前，我在田奕翔这里，一直就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一直都是他在宽慰我，想不到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我会把这些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想法讲给他。
田奕翔轻轻点头，脸上有了些笑意，“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挺坚强的呢，没想到就因为班主任不教我们了，我会这么迷茫。”
“我也会啊，我刚离开七中的时候，状态比你现在都还要差很多。”
一句话没有思考地脱口而出，我说完后才恍然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离开七中，过去多久了啊，可那些情景，竟如昨天一般清晰。
田奕翔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放下了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垂下眼看着脚下，只说，“放不下又能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啊……”
自己真的放下过吗？我想了半天，得出的答案是，从来没有。是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江老师身边的缘故，也是知道是自己主动逃离了七中，我才能稍微放下盛满怀念的心。我想，那段日子，那个人，要我真正放下，可能十年二十年都还是达不到的吧？时间过得愈久，那些记忆就越清晰，甚至曾经都没有在意过的小细节，也都明了得催人泪下。每一次我在十二班的教室里想起七中，都是一番不一样的心境，那是除了我谁都不会懂的，也是我不想让别人去懂的。
我想，不管放下不放下，现实已经是这样，就唯有接受了。

『拾捌』田田，希望我还能继续享受你给我的感动 3/3
文：非川

从地铁上下来，站上站台的那一刻，我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这份紧张是馨雅带给我的，她说什么我都要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回复，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已消失了吧？或者说，在我心里，已经不把她当闺蜜了。我很感谢馨雅还愿意像以前那样待我，可我知道，我和她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我迎着大太阳走进山塘街，熟门熟路地走到尘光门前，透过玻璃朝里面张望，意料之中在墙角看到田奕翔的身影。他背对着我，正在看手机，低着头认真的样子，竟有一种隔了许久的错觉。
我推开门进去，头顶的风铃响起一阵优美的声音。
穗子姐姐从吧台后面站起身，看到我时脸上漾起笑容，“姑娘，来啦？”
我冲她笑笑，“穗姐姐给我一杯奶茶吧，麻烦多放点珍珠。”
“好，你去坐着吧，你小男朋友就在里面。”
田奕翔背对着我坐着，正在看书，看得入神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发现他在看一本英语教材，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头上，“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田奕翔吓了一跳，看到是我后脸上的惊慌才尽数退去，然后赶紧合上那本正在看的书，又在上面放了另一本书，随手撇到了一边。
“怎么样，”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厦门好玩吗？”
“不好，这么热的天，去哪里都是一头的汗，没趣。”
田奕翔把桌上一袋什么东西推到我面前，“送你的。”
我迫不及待就打开来看，在看到里面是一盒子蛋糕的时候，脸一垮，抬头看他。这什么啊……
“嘿嘿嘿，我昨天晚上回来刚买的，今天还是可以吃的！”
“……所以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吃货吗？”
田奕翔看着我，异常认真地点头。
我眨眨眼睛，“我对你还是有过爱的。”
田奕翔还是点头，“我知道。”
我咽了咽唾沫，愣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好啦好啦，这才是我真正要给你的礼物。”田奕翔说完，故作神秘地从桌子底下拿了一样东西给我。
我接过来，才知道是一本精致的手帐本，我不敢翻，怕自己手上的汗弄污了纸页。
“听说你想要这样的本子很久了～”田奕翔拄着脑袋看我，眼睛里满满是期待，“喜欢吗？”
“嗯嗯嗯！勉强原谅你了～”
“我干什么了你原谅我？”田奕翔瞪大了眼睛。
我冲他翻白眼，“你说我是吃货了。”
“噢……可你本来就是吃货啊，我又没说错……”田奕翔冲我摊了摊手，“我们熙熙越来越笨了噢，我在夸你诶！”
我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不乐意再和他说话。
“来来来，我们一起吃。”田奕翔打开我面前盛有蛋糕的盒子，又叫住帮我端来奶茶的穗子姐姐，一起分享这从远方特地买来的蛋糕。
我看着田奕翔，脸上保持着笑容，心里却苦涩得很，甚至有些想哭。为什么想哭呢？我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感觉胸口闷闷的疼，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在狠狠地，不留任何情面地揉捏。
田奕翔拿起一块小蛋糕，探身塞到我嘴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我看他拍的照片。
那些负面情绪被我狠狠赶出了身体，我一张张翻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指着一张他的自拍嘴里吃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道，“这谁啊，这么丑！”
“还能不能好好的了！”田奕翔炸毛。
“不信你让穗姐姐看看，是不是丑！”
于是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店里顿时热闹起来，而我在这份是真正属于我的热闹中，却不免伤感。
田田，我现在只有你了，从今往后，也只有你了。我希望我们能继续这样，我也还有资格享受你给我的感动。

『拾玖』对不起，我又要打扰你的生活了 1/3
文：非川

我们就一直在尘光静静待着，店里再没有顾客过来，是和每一次我们过来时一样的清静。
穗姐姐坐在我们身边，给我们讲她的大学生活。
她说她大学毕业那年突发奇想想开一家有个性一点的点，于是放弃了考研的打算，也不去寻工作，开始着手为自己这个想法做准备。毕业之后，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家里的帮助，如愿在山塘街开了这家店。
听她讲完，我强忍住激动，问道，“穗姐姐，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呀？”
穗姐姐喝了口柠檬水，声音清脆动听，“我是医学生。”
“那你没有想过去医院工作吗？”田奕翔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
“我本来觉得医生是很神圣的，但我读这个专业，其实很大部分是因为家里人期望我去学，我自己不是很感兴趣。”穗姐姐抬起手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拨到耳后，顿了顿，继续说，“我也算运气不好，实习的时候正好遇到医闹。我那个时候正好轮转到儿科的第一天，因为科主任前些日子抢救一个溺水的儿童没救过来，那孩子家属就来医院闹。我当时真的对医生这个行业突然就没了感觉，是一下子彻彻底底失去了感觉的那种。后来好不容易熬过实习，毕业的时候就觉得还是自己开一家这样的店好，正好家里也被弄得害怕，支持我干这件事，于是我就成了这里的老板娘了。”
“一段神奇的经历呢……”听她讲完，我突然心生崇拜。
“神奇倒算不上，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一点而已。而且这条路，也不是你看到的那么轻松的。”
穗姐姐抬头甩了甩头发，问道，“你们初三了吧？”
我和田奕翔不约而同地点头。
“有想过去哪所大学吗？”
我和田奕翔对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个问题我曾经想过，在七中的时候，有一次和江老师聊天提起过，当时自己像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般就告诉他想去复旦。可现在看来，这也只能是梦想了，就冲着我现在这样的成绩，别说大学，就连马上就要来临的中考能不能考上普高都是个问题。
穗姐姐看了我们一会儿，又问，“没有想过吗？”
我和田奕翔再一次对视，这一次一起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接着不谋而合地点头，两个人都笑了。
穗姐姐也笑，她的笑容就好像是这炎热天气里店里的冷气，清凉爽快。

『拾玖』对不起，我又要打扰你的生活了 3/3
文：非川

车上没有太多人，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离我三四步远的位子上的江老师。他本来在看手机，许是注意到有人在盯着他，抬起头，我们两个人的目光便不客气地撞在了一起。
这一瞬间我脑子像断了篇一样，顿时一片空白。我看到他皱起了眉头，也看到了他眼里的惊讶，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惹得田奕翔也奇怪地看着江老师。直到司机刹车时一个没站稳差点就摔到地上，我才回过神来，拉着田奕翔坐到了江老师后面的空位上。
坐稳后，田奕翔扯了扯我的袖口，问道，“刚才怎么了？”
我冲他撇撇嘴，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马路边的树木一棵棵倒退，树荫中漏出来的阳光在眼前一掠而过，我却完全没有心思欣赏。今天能在这里和江老师偶遇，是我从来没想过的，就像那天他来秋实听课我和他在办公室门口撞见一样，只是这一次，我心里除了尴尬，竟没有其他任何感觉，连一点期望都不曾有了。
是时间的作用吗？我该庆幸吗？我真的已经放下他了吗？
我就这么呆呆看了好久，才转过头看向田奕翔，问道，“班主任……真的不再教我们了吗？”这个问题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说出口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田奕翔看向我，笑着道，“是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初三了……有哪个老师愿意接手我们班呢？”
“总有老师要接我们班的……”田奕翔停顿一下，又问道，“如果你有回去的机会，你会选择回去吗？”
我没有思考他话里所指，不过脑子地问道，“回哪去？”
“七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田奕翔脸上没了笑容。
我突然愣住了，控制不住地看向江老师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回复。江老师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是我意料之中，他怎么会有什么反应呢？我们不过跟路上相遇的陌生人一样，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我们是熟悉的陌生人吧。江老师应该能听到我们的对话，毕竟只是隔了这么点距离而已，那么他会怎么想呢？会怎么看我呢……
想到这里，我又看向田奕翔，很认真地回答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我们班。”我微微提高了音量，竟是想让江老师听得更清楚。
田奕翔的笑容又漾开在脸上，“你是喜欢我吧？”
我抬起手打在他胸口，“就喜欢你这不要脸的样子……”

和田奕翔相处的时光一直就是美好的，这就注定了我一离开他，就陷入落寞。
在公交车上跟田奕翔分别之后，我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暮色，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我终于可以嚎啕大哭。
我哭得就好像是一个孩子，没有任何委屈，眼泪却根本止不住。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在火车站遇到了馨雅吗？还是在公交车上碰到了江老师？或许跟这两者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只知道自己好久没这么哭过了，一直以来自己像是一个傀儡一般地活着，笑和哭都由不得自己，在今天这样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空间里，终于可以放开了哭一场。
希望眼泪能冲刷掉我心里所有的悲伤，希望哭过了的我，能如重生一般继续投入未来只属于我的生活。
可我知道，这不可能，至少现在看来，这不可能。
傍晚五点，我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烧饭，还没走出房门，就听到手机响起一声通知铃声。我又折回身去看，解开锁屏，看到的是QQ上馨雅的好友请求。
我没有任何思考地要去点拒绝，可在下手的前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然后我手移了移，点下了同意。这个想法算不上是突然而至，而是已经在我脑海里存在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实施，我想，现在机会已经成熟了。
我退出好友申请的页面，点开与馨雅的聊天页面，快速地打了一行字，刚想点发送，却又没有了勇气，愣愣地看着自己输入的一行“馨雅，你能告诉我江老师的号码吗”，眼眶突然发热。
我本来是知道江老师的手机号码的，但因为那件事狼狈地逃离了七中，我把他的号码删掉了，也删了班上全部的同学。我不想再跟五班的人有任何联系，这也就是我今天收到馨雅的好友申请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原因。
我呆呆看了屏幕许久，想删了这句话，最后又纠结了一会儿，鼓起勇气点了发送。
馨雅很快就回复我，发给我一串数字。
我赶紧道了谢，然后把这串数字复制，保存到联系人。
再回去QQ，我看到了馨雅发的几条消息，在抱怨今天上课老师自己都不知道题要怎么做。
我突然笑出来，久违了的感觉。
可我在看到屏幕上江老师的号码时，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
江老师，您还会愿意看到我吗？要再次打扰您的生活了，真抱歉。不过，以后就再也不会了……

——番外时间！！——

『番外 叁』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是我的谁啊！？
文：非川

The third 1/4

迷迷糊糊睡着了之后，我居然破天荒地梦到了爸爸。
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了，应该说是好几年了，我竟觉得梦里走过来抱住我的爸爸有多陌生。梦里是很平常的一天，爸妈应该是从超市回来，爸爸两只手都拎着大大的购物袋，妈妈跟在他身后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塑料盆。爸爸看到我出来张望，紧着步子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随便往地上一放，突然张开手抱住了我。
我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惊醒过来，猛然坐起身来，在刺眼的灯光中睁开眼，甚至还像受了很大惊吓一样微微喘着气。
爸爸上一次抱我，是多久以前了？那个时候我好像还没上小学，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尽情玩耍。直到他从我的生活中抽出身去，我才懵懵懂懂意识到，我的人生从此就缺了一个角。爸爸的爱在一夜之间就尽数散尽，他怀里抱着的孩子不再是我，而是那个本是小三的人为他生下的儿子。就这么恍惚着过了快十年，如果不是今天突然梦到他，我似乎都快忘了我的生命里还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出现并存在过。
我感觉心慌开始明显，手心出了一层汗，喉咙像是被什么戳住，疼得实在厉害。勉强深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我又掀起被子把自己蒙在里头，再一次哭到不能自已。
爸爸，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那个被你狠心抛弃的孩子啊，你应该不会忘了吧？毕竟我们也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啊……你对我还有多少记忆呢？我从小学开始就与你分开，我不知道你的太多情况，你是不是也是这样？你是不是也会和我一样，在一个人的时候能记起我，哪怕只是一瞬间？应该不会吧，你最会的不就是无情吗？你是真的从没有站在我们的位置替我们想过，替我们考虑过吗？你就真的忍心把我们丢下了近十年？那么，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让妈妈生下了我……

『番外 叁』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是我的谁啊！？
文：非川

The third 2/4

情绪一上来，我整个人就有些激动。
可能是生病的缘故，我一直不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些平常人轻易能做到的情绪转换，我却很难做到，像是有一个零件撂挑子了，整个机器都出了问题。
拿了手机看，我这才发现原来还只有五点半。我这里从来没有赖床这个选项，最近几年却开始有了一个醒来要在床上待很久的坏习惯，于是现在的我侧躺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眼泪却像是满得盛不了了，流下来流下来再流下来，很快就洇湿了头边的一小块布料。
一想到今天要去学校找季老师，我突然就不想哭了，心里想的是总不能让他看出我的脆弱来。我极力忍住眼泪，胸口像是憋了一股气，忍了好久才彻底放松下来，终于是不再哭了。
哭完了倒觉得有些神清气爽，我跳下床去了趟卫生间，上完厕所站在镜子前洗手时终于第一次观察了一下自己，脸色要比之前差了许多，可能是每天被失眠和自责折磨的结果；脸上的泪痕很明显，拿毛巾擦过之后眼泪倒是没了，眼睛却发红发泡，细细看来，竟有些恐怖。
我突然就想到，如果江老师看到我这个样子，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呢？现在的他会心疼吗？还是会装作没看到，冷漠地转过头去？现在的他，的确是会熟视无睹的吧？经历了从七中去到秋实又回到七中的事件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他冷淡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我第一次如此忤逆他。兴许，我的不知悔改让他想要放手了吧？可是如果他真的再一次放开了手，我又该怎么办？我害怕的，不就是失去他吗？可我的所作所为，却是在把他往外推啊……

这一次和江老师的矛盾，开始于十天前。那一天，我和江老师闹了一场，是我前所未有的一次失控，可以说江老师的失态也是少有的。
事情的起因，是那次我故意胡蒙乱猜的市统考。
所有人都说我在胡闹，连我自己都差点承认了这一点。可是他们到底清楚不清楚我会这么做的原因？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就能站在这个制高点上来指责我？我不认为自己是错了，我甚至觉得是他们都错了。我可能真的是疯了吧，这样的想法啊，竟总是这么清晰。
至于统考的成绩，我无言以对，至于我对待这次考试的态度，我也无法反驳。所有的事，都在我身上出了问题，这一点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
我唯一没准备的是，这件事会被江老师知道。
所以在他叫我去他家的时候，我压根就没想到是因为这件事。当时被妈妈说得什么人都不想见，一接到江老师电话，我自然十分乐意逃开那个环境，带着些欣喜答应下来。
“你把统考卷子都给我拿来。”江老师这么句话，就把我所有的兴奋全打破。
说我不害怕我自己都不能承认，再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飘，“老师，我刚问我妈妈诶，家里有事啊，不能出门诶，等我有空了再去您那边好吗？”
江老师冷冷地回我，“你没那么多事，不想我找上你家，就现在给我过来。”
“老师……”我是真的乱了分寸，当时知道了他知道了，竟有一种好久都没有过了的害怕与恐慌，是一种要命的感觉。
江老师不乐意再理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怔怔愣愣地拿着手机看了好长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一直到妈妈喊我问我是谁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才恍恍惚惚地回道，“我们班主任让我现在去趟学校。”
“班主任？季老师找你有什么事？他不是让你在家休息休息调整调整状态吗？怎么，要你回学校上课去吗？”妈妈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脸上的诧异并不让我意外，尽管事后我才知道是她给江老师说了她说话我不听，要他劝劝我。

『番外 叁』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是我的谁啊！？
文：非川

The third 3/4

去江老师家这一路，折腾得再慢，也只在半小时内就到了。
敲开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也分不清是甲亢导致的震颤还是太过紧张。
我不是第一次干这件事，高二上学期也有过一回，因为和教数学的季老师不对付，我故意把期中考的数学卷答得一塌糊涂。当时班主任待我好，出了那个事拉低了班级平均分都没怪我，反而还带我一起去和季老师解释，用其他老师的话说就是，“八班班主任就会护犊子。”
其实那次事件里，让我那么快就去承认错误的原因，不是班主任的好意不计较，而是江老师掺和进来。他自然干不出什么好事，都没听我解释，直接就扬起藤条抽过来。我起先还不肯服软，死命扛着，奈何藤条这个东西实在不给面子，应该也没超过二十下，我就被他抽得跌在地上，看到他拉着我起来还要打，很没出息地抱着他的大腿就大哭着喊“我错了！”丢人至极。
而高三开始我们班是由那时候的数学老师季老师带，于是班主任就成了他。或许是吵过一场的缘故，他对我的态度向来冷淡，我在他眼里应该也是跟刺一样的存在。这次是因为我自习课上用手机和田奕翔聊天被他抓了现行，班会上就被他骂了几句，我虽然心里不服，但嘴里却说不出什么来，只好做点别的来泄愤——于是我故意把统考卷答得“精彩至极”。
我当然知道这次江老师叫我去会发生什么事，哪怕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却也害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照江老师的脾气，这顿打是肯定躲不掉的了，甚至可以这样说，与其说我是害怕他生气失望，不如说怕的是他带给我的疼痛。

江老师所有愤怒的行为都在我意料之中，可是藤条打在我身上的疼痛，根本不是我能承受的。
江老师的惩罚是从重重拍着我的卷子开始的，他几乎是吼着说话，“王梓熙，你现在学习就是这个态度了是吗！？”
我低头站在他面前，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当时居然还有些不服气，心里还想着为什么我就要逆来顺受，为什么我一点反抗也做不了。
江老师转身从书柜上拿了藤条，又拿了所有卷子，连着一支笔和几张草稿纸一起拍在我面前，恨恨地说，“你现在给我做！就在这给我做！一份份做！我看看你到底能考几分！”
“我不想做……”尽管想说得理直气壮，可这个气就是壮不起来。
江老师扬手就是一藤条落下来，疼得我一下撞到桌子上。
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时间，他按着我后背，又是一藤条抽下来，然后放开手，语气依然是恨恨的，“你做不做？”
我只能趴在桌子上，缓了很久，想起来却怎么也支不起身子。
江老师也不和我客气，一连三下打下来，愣是把我打得眼泪在一瞬间倾泻而下，趴着更是起不来。明明是打在屁股上，不听使唤的却是手和脚，我软绵绵地趴着，跟个哮喘发作一样，一直急促地呼吸着，像是就要背过气去。
“上次打得不够狠是不是？让你三天坐不下你也不嫌难受是不是？你就是喜欢犯事是不是！？你倒是给我说说，还有什么事是你干不出来的！”江老师说一句话就打下来一下，藤条不间断地抽在屁股上，像是要把我从中间生生劈开一样。
我却只是趴在那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较劲，愣是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响。疼痛太过明显剧烈，甚至有那么一刻，我怀疑自己会被他打死过去。
“老毛病不犯你难受是不是？不打你你都不知道害怕！！”江老师倒是没再打，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起来，“可给你能耐了！！现在真是胆子越来越大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依旧不发一语地站着，两只手紧紧捏着拳头，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去。
“觉得没人管你是不是？行，你妈妈他们对你和颜悦色，我今天就当个唱黑脸的，我给你好好算算这笔账！”江老师拉着我的胳膊，让我侧过身去，藤条狠狠砸在大腿上，打得我一个劲地往他身边靠，根本吃不消他的责罚。
江老师叉着腰喘着粗气看着我，“上次年级213名吧？”看我点头，他又接着说，“这次呢？524？”我依然是点头，于是他说，“退步311名，那就311下。”
“啊！”我总算是发出了一个声音，之前不到二十的藤条就已经疼得我出了一头的汗，当时根本无法想象三百多下打下来，我究竟还能不能活。
我一想到这上了几百的数目，更倔强地站着，打定了主意赌气到底，脸上的不为所动甚至比江老师更甚。

『番外 叁』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是我的谁啊！？
文：非川

The fourth 1/3

学校北门边的腊梅已经开了，粉色的花朵点缀在空空的枝丫间。西面不小的风迎面吹过来，脸上有种被刀生生划开的刺痛。依然葱郁的竹子就在我左手边，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肃杀的气氛中又有些恐怖。
我慢腾腾地往教学楼走，沿着楼下的小道，一步一步感受着脚踩在地上的踏实的感觉，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感受。苑主任一直鼓励我多去走走路淌淌溪水摸摸树皮，但是我几乎不怎么做，做了也没什么感觉，可是今天，我居然感受到了活着的美好。
上楼都不用走几步，转个身就是季老师的办公室。
大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季老师一个人在，他正低着头校对着什么东西，我突然就有些慌乱，不知道是现在就敲门进去，还是等到他注意到我才进去。但是显然，他根本没有看到我，就像是他从未在班级选择看到我一样。
我只好抬起手敲了门，没有喊报告，就在季老师抬头看我的目光中别扭地走进屋子里去。
季老师仍旧是没什么表情，拿了手边一叠卷子递给我，说，“这些作业你拿去，能做就做。”
我站定在他身边，接过试卷后点了点头，说了谢谢后转身就想走，却被季老师叫住。
“王梓熙，昨天你爸爸和我打电话了。你的情况，我也都和他说了。不管你是看我不顺眼还是瞧不起我，我只希望半年后的考试你能好好对待。高中两年半多了，我们的关系一直就不好，我想，我可能也有做得欠缺的地方。如果说我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得罪了你，希望你能接受一下我的道歉，我真的很抱歉让你做到现在这个样子。”
季老师说完，不管我傻愣愣地站着，低下头去，“回去吧。”
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对他浅浅地鞠了个躬，转身出去。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你爸爸”是江老师，秦叔叔根本管不着我这些事，也只有江老师会愿意给我这么多关心，哪怕我已经这样龌龊地伤了他的心。只是，我不知道江老师为什么会联系季老师，是林悦师姐和他谈起这件事的缘故吗？还是只是受我妈妈之托？
我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江老师是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的孩子。这一点他很早就承认，可是我却到了现在才感受到了那种被父亲关爱的感觉。

『番外 叁』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是我的谁啊！？
文：非川

The fourth 2/3

出了学校之后，我没有去正对面的公交车站，往右边的街道拐了个弯，继续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没出息的我走着走着就又哭了，脑子里反复地出现那天被打的场面，和江老师最后的一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心如刀绞一般，尖锐地疼。
快到桃蹊路的时候，我再也坚持不下去，哭着坐在花坛上，拿了手机怔怔看着，想给江老师打电话，我总想告诉他一些什么，却实在没有勇气。
一直坐了很久，我终于有了勇气，解开了手机锁屏，点开微信里和江老师的聊天页面，又看了半天才紧张兮兮地发了一句话给江老师，“老师，我后悔了……”
发完消息，我塌下身子，在刺骨的冷风里静静坐着，任寒冷渗透我身体的所有细胞。
可能只等了两三分钟，我却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得僵硬了。
索性江老师很快回我，“怎么了这是？”他的反应太过自然，反而让我一下回不过神来。
我用冻得通红的手翻看季老师给我的作业，想了好半天，才回复说，“我今天梦到一个不该梦到的人了……”我只能通过转移话题来掩饰尴尬。
江老师丝毫不介意我这么快就换了话题，顺着我说，“梦到谁了呀？”
“你猜？”这根本不是俏皮话，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和他讲这件事。
江老师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又说，“这怎么猜得到……”
我深呼吸一下，强迫自己压下很悲伤的情绪，用一种开心的语气说，“梦到我爸了。”话发出了半句，我找了个叹气的表情包发送过去，才继续说，“太破坏气氛了，我好容易睡着了找到了点温馨感，愣是被他给破坏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你可真够可怜的。”江老师和我之间仍是这么亲密，好像从未有过这十来天的嫌隙，两个人的不愉快也早就没有了痕迹。
我放下了心里的忐忑，回他说，“我真的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记得他。”
江老师没有回复，但我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对方正在输入”。
我等了一会发现他没有回我的意思，于是继续说，“我觉得自己已经够无情的啦，哪晓得这生活居然更无情。”
“难为我们姑娘了。”江老师发过来两条语音，“有些事忘不掉就别忘啦，选择放下，可不是说一定要遗忘呐。”他的语气有些轻快，我完全感觉不出他对我有任何厌恶的情绪。
我点在屏幕上的手指一顿，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心酸。本来已经快要收势的眼泪再一次泛滥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我甚至觉得脸上的泪水被风一吹就结上了冰，刺生生的疼。

『番外 叁』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是我的谁啊！？
文：非川

The fourth 3/3

可能是看我很久都没回应，江老师突然打来了语音通话。
我吓了一跳，手机一个没拿出直接掉在脚边发出很大一声响动。手忙脚乱地拿起来，也来不及心疼手机有没有摔坏，懵了那么一会儿，才心慌慌地点了通话。
“啊……”这是我接起江老师电话时一贯的开场白。
“梓熙？”江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
我张了张嘴，很费力地发出一声“是……”
江老师顿了一下，应该是听出我的异样了，带着些试探地问我，“你怎么了？”
“可能是没睡好吧……说不出来话。”我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依然发不出很清晰的声音。
江老师一下笑了，“你可别骗我了。”
我一愣，不明白他的这么一句话的意思，“啊？”
“哭过了吧？”江老师说得很温柔，“是又想到什么了吗？”
我滞了一下，过了好久才说，“对不起……”
江老师像是被我吓了一跳，说话却还是温和得像是三月里的阳光，“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又有点想哭，很艰难地忍住了眼泪，却无法伪装自己哽咽的声音，“没什么事，我就是有点害怕……”
江老师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我提起的这么个消极的话题，只是说，“今天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我无法拒绝，当然也不想拒绝，“好……不过我现在刚从学校出来，可能得晚点才可以去找你……不知道你等下有没有时间接待我一下？”我故意说得轻松调皮一些，想让他知道我也没有很难过。
江老师就笑了，“肯定有时间啊，你啥时候过来都可以接待。”
接着他又好奇地问，“都二十七了还去学校？”
“这不我们那个**班主任说我补课期间没去，作业啥的都放在他那里，让我过去拿一下。他这人事情太多了啦，实在是受不了他……”我说着说着就又觉得胸口憋了一口气。
江老师哈哈大笑，“有你这么说老师的吗？”却丝毫没有要怪罪我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就是觉得这么说并没有不妥，还是他现在因为我的情绪不稳都顺着我。
“可是他本来就是逼事一大堆嘛。”我依然一提起季老师就不满。
“哈哈哈哈哈哈你越说越过分了啊梓熙，”尽管是怪罪的话，却还是被他说得像是安慰，“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我闷兮兮地回答他，“老师教的。”
江老师气呼呼地说，“哪个老师教的啊？怎么把我们好好一孩子教成这样！”
“可不就是你嘛！”我终于被他逗笑。
江老师用一种实在鄙视的语气说，“瞧给你嘚瑟的。”
我笑，江老师也笑，这场风雨，看起来就在我们各退一步的情况下，快快要停了。可是，我突然就怀念起我们冷战的这十天来，明明内心一直在挣扎，我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而江老师那里，想必也是找不到合适的样子来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