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地铁2035英文版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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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2 10:38:00 +0800 CST  
“站里不允许这么做,阿尔乔姆。”
“打开它。我让你开门。”
“站长说...他说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你把我当傻瓜吗?任何人是什么?谁是任何人?”
“我有上级的命令!为了保护车站不受辐射影响,我有上级的命令。明白吗?”
“是苏霍伊命令你的?我继父给你的命令?得了吧,赶紧开门。”
“我会因为给你开门而被惩罚的,阿尔乔姆”
“你不行的话,我自己来”
“喂,苏霍伊,这里是前哨站...阿尔乔姆在这里,是你的儿子阿尔乔姆。我能怎么办?...好吧,我们等你过来。”
“打小报告?挺厉害的啊,尼基塔。既然报告完了,现在给我滚开。无论如何我都要开门。我一定要出去!”
两个哨兵冲出了警卫室,挤到了阿尔乔姆和大门之间,用可怜的目光看着他,慢慢地把他推离大门,他们并不想和阿尔乔姆打架。阿尔乔姆无力抵抗,他前一天已经上过地面了,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睛下面还带着重重的黑眼圈。路人慢慢围了过来:其中有头发油油的脏小孩,还有脸色苍白的妇女。她们长期在冰冷的水里洗衣服,已经双手发青。从右边隧道里回来的农夫已经疲惫不堪,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所有人窃窃私语,不时地打量阿尔乔姆,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老是跑到上面去,上去干吗呢?”
“呃,你不是不知道,每次大门打开,那些东西就进来了。他真是个疯子。”
“听着,你不能这么说他。毕竟他救过我们所有人,包括你的小孩。”
“他是救过人,不错。那又怎么样。他救人就是为了天天上地面?如果他中了大剂量的辐射,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辐射!”
“妈的,他到底想要什么?这才是关键问题,上面啥也没有。他到底要什么?”
这时一张新面孔出现在人群中,这是一个重要人物,小胡子很久没有修剪过,稀疏且灰白头发搭在他秃了的头顶。但他的面庞棱角分明,每一个角落都显露出刚毅的神情。就好像他整个人都像被淬炼过一样,连声音也是。
“都散开!听到没?”
“苏霍伊来了,让他来带走这个小子。”
“萨沙叔叔...”
“又是你,阿尔乔姆?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了...”
“把门打开,萨沙叔叔。”
“滚开!说的就是你!这里没什么好瞅的。阿尔乔姆,跟我走!”
阿尔乔姆没有跟上,他靠着墙坐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我受够了,”苏霍伊喃喃自语。旁人也在私下窃语。
“我得上去,我不得不上去。”
“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你在上面什么也找不到!”
“可我和你说过了,萨沙叔叔。”
“尼基塔!别站那儿傻看着。快把这些车站公民护送走。”
“好,苏霍伊。”尼基塔揶揄着把围观群众赶开,“这是他们的私事,大家都散了吧,都走吧”
“你和我说的是一派胡言。听好了...”苏霍伊冷静了下来,坡着脚走到阿尔乔姆身边坐下,“你这是在糟蹋自己。你真以为这套防护服可以防辐射?它破得像个筛子一样,一条棉质连衣裙都比它有用。”
“那又怎样?”
“潜行者都没有像你一样如此频繁地上去...你知道辐射剂量累积的下场吗?你想活下去还是死掉?”
“我肯定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肯定这只是你的幻觉。上面没有任何人在发信号。没有!阿尔乔姆!要我和你说多少次?上面没有活人。除了莫斯科什么都没了,除了我们没有人活下来。”
“我不信。”
“我才不管你信不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之后开始掉头发,尿血。你想让你的鸡鸡一蹶不振吗?”
阿尔乔姆怂怂肩,沉默了一会儿,掂量着叔叔说的话。苏霍伊在一旁等着。
“我听到了,在塔上的时候。从乌尔曼的无线电耳机里。”
“但除了你以外没人听到。到现在这么久了,不管他们怎们努力都收不到任何无线电信号。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所以我要上去,这是追求的全部。”阿尔乔姆站起来直了直腰。
“我想要孙子孙女,”苏霍伊低声说道。
“然后他们就住在这里?住在这个地牢一样的地方?”
“在地铁里,”苏霍伊纠正道。
“在地铁里。”阿尔乔姆同意。
“他们可以在这儿过得不错。至少他们可以来到这个世界。但你这个样子...”
“让他们开门,萨沙叔叔。”
苏霍伊盯着黑亮的大理石地板,思索着什么。
“你听说大家都在传什么吗?他们都说当时你在塔上精神奔溃了。”
阿尔乔姆露出了扭曲的笑容,深呼吸了一口。
“如果你真的想要孙子孙女,你知道你之前该做什么,萨沙叔叔。你应该有自己的孩子,你就可以把他们指挥得团团转。他们会长得和你一样,而不是像我他妈这个样子。”
苏霍伊闭上了眼睛。
就过了一秒,“尼基塔,把门打开。他可以滚了。让他去死吧,关我屁事!”
尼基塔一言不发地打开门。阿尔乔姆满意地点点头。
“我很快就回来,”他从气闸隔离室里对苏霍伊说。
苏霍伊转过他弓着的身子,快速地走开了。
气闸的门关上了。天花板上有一个至少用了二十五年的白炽灯泡,它像冬天的太阳一样发出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气闸里除了一堵铁墙外的每一个角落。铁墙边有一个破塑料椅子,用来休息一下或系鞋带,一套化学防护服挂在墙上的一个钩子上。地上有一套带橡胶管的清洗设备。角落里有一个军用帆布双肩包。一个蓝色的电话挂在墙上,就是老式的电话亭里的那种。
阿尔乔姆穿上防护服。他已经瘦了不少,防护服变的很宽松。他从包里拿出毒气面具,拉上松紧带强行把它固定在头上。他已经习惯了从面具那模糊狭小的窗口看外面。他拿起听筒,“准备完毕。”
那道铁墙其实是一堵气密门。气密门吱吱地朝外打开,潮湿而寒冷的空气从外面吹进来。阿尔奇欧姆打了个冷战,艰难地把包背上。背包很重,像一个人一样压在他的肩上。
破败潮湿的自动扶梯向上延伸,像是永无尽头。全俄展览馆站在地下六十米深,设计用于躲避常规轰炸。当然如果一枚核弹头直接击中莫斯科,整个城市就会是一个的大坑了,核爆的高温会把所有东西融化成玻璃。但所有的核弹头都在高空被拦截了,只有弹头碎片落了下来。他们还带有强辐射,但已经无法被引爆。所以莫斯科还是完好地在这儿,它就像一具木乃伊一样,四肢齐全,脸上还带有笑容...
但其它城市没有火箭拦截系统。
阿尔乔姆嘟囔了一声,迅速拉紧了松掉的带子,调整好背包,开始向上走。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2 10:42:00 +0800 CST  
雨滴像鼓点一样落在了阿尔乔姆的头盔上。他的防水长靴浸入了泥巴中,混着铁锈的水从头上滴到脚下。空中密布的乌云让人窒息。到处都是空着的房子,它们历经岁月而破败不堪。这个城市里已经二十年一个活人都没有了。透过一条遍布泥潭和树桩的小径,阿尔乔姆看到了展栏馆那巨大的拱形大门。展览馆就像是一个寺庙,供奉着孕育美好未来的一件件展品,人们相信伟大的成就即将来临。现在看来那一天从未到来,展览馆只是一个被上帝遗忘的死亡陷阱。
两年前各种可怕的生物居住在这里,但现在它们都不在了。地铁政府曾经承诺地表辐射会逐渐下降,人们可以渐渐地回到地面。地面上那些变异的怪物就是例证,尽管它们外形扭曲且残暴,但它们能在地表生存。
现实中情况正相反,由于极地冰层融化,地球变得像一个蒸笼一样,地表背景辐射急剧升高。那些变异体可以靠爪子艰难生存一段时间,但那些没有努力适应的生物都死了。人类在地下生存了下来,充满了求生欲。人类没有太多需求,在地下总还能用老鼠娱乐。
盖革计数器咔咔响着,记录着阿尔乔姆接受的辐射剂量。阿尔乔姆心想,“也许我不该带着它,这东西只让我感到烦躁。剂量多少根本无所谓。只要我把事情解决了,随那数字跳到多高。”
“随他们议论吧,随他们怎么想。他们没有在塔上...他们从没出过地铁。他们怎么会懂呢?我变了...我会说服他们...我好像和他们解释过了...就在乌尔曼伸出电线的那一刻...就在他调频率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不是幻想。操!他们不信我!”
一个高架路口出现在他上方,干了的沥青像带子一样悬下来,打到翻到的轿车和卡车上,车里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阿尔乔姆环顾四周,走上了那像舌头一样的斜坡(匝道),向高架路进发。他不用走多远,大概一公里半就行。“三彩公寓”就在下一个出口旁边。以前人们在那些楼外漆上了白色,红色和蓝色。但时光已把一切都抹成灰色。
“为什么他们都不信我?他们就是不信。好吧,没人听到过任何呼叫信号。但他们在哪儿接听?在地下。没人去地面接收信号。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仔细想想,怎么可能除了我们就没人活下来了?这完全是胡扯,难道不是吗?”
阿尔乔姆不想看奥斯坦金诺电视塔,但就算转过头也没法不看到它。电视塔任然在视野边缘出现,就像面罩边上的一道划痕,电视塔像一个手臂一样拔地而起。它又黑又粗,在观景台处折断。它又像一个人陷入了莫斯科的红土地,挣扎地想爬出来。
“当我在塔上的时候。”阿尔乔姆僵硬地转向电视塔方向,“当那些游骑兵在试着接受米勒的信号的时候...在那些噪音背后...我可以以任何名义发誓...我听到了那个声音。那里有声音。”
两个巨大的人像矗立在光秃秃的树林里,那是“工人和集体农庄女庄员”雕像。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抓着对方,感觉不是在滑冰就是在跳探戈。但他们又不看对方,像是对性不感兴趣。“他们在看哪儿呢?那么高的地方可以看过地平线吗?”阿尔乔姆想。
在他的左边,展览馆的摩天轮还竖在那里,大得好像是一个可以转动地球的齿轮。那个摩天轮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动了,现在就这样静静地生锈。里面的弹簧已经脱落下来。
摩天轮上刻着数字“850”,纪念莫斯科建立850周年。阿尔乔姆隐约感觉没有必要去纠正上面的数字。如果人类灭亡了,时光也就停止了。
那懂曾经漂亮的蓝白红大楼已经变得灰暗丑陋,它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如果不算那个断了的电视塔。阿尔乔姆靠近它,抬头盯着楼顶。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痛。
“也许今天..”阿尔乔姆问自己,同时想起了天上的乌云就像棉花耳塞一样。当然,楼顶从来没人听到阿尔乔姆的呼喊。
一个普通的入口大厅出现在眼前。
入口的电话像孤儿一样被遗弃在那里。金属大门失去了电源动力。门卫的玻璃房里有一具变异狗的尸体。邮箱的门开着,在风中哐当作响,里面什么都没有。很久以前就有潜行者拿走所有信件烧了来暖手。
在墙根处有三个闪亮的德国造升降电梯,不锈钢大门敞开着,好像阿尔乔姆随时都可以走进去然后直上顶楼。就因为这个阿尔乔姆讨厌那些电梯。消防楼梯的入口就在电梯旁边,他知道入口后是什么,要爬整整四十六层楼,就像要爬到各各他山朝圣一样(译注:各各他山是耶稣基督受难处,基督教圣地)。
“老规矩,用走的。”
背包重得感觉有一吨,把阿尔乔姆压在水泥楼梯上。尽管步履艰难,他还是像一个发条玩具一样大步向前。当然他也像一个发条玩具开始自言自语。
“如果他们没有任何拦截导弹...都一样...一定有幸存者在某个地方...不可能只在莫斯科...只在地铁里...地球还在这儿...没有碎成两瓣...天空在逐渐变晴...就是不可能...整个国家没有其他幸存者...还有美国...还有法国...还有中国...还有泰国...还有其他那些地方...这些国家做错了什么?不可能没有幸存者...”
当然,阿尔乔姆在二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去过什么法国和泰国。他几乎没有见过这个世界原来的样子,他出生得太晚了。这个新的世界已经如此之小,只是全俄展览馆站,卢比杨卡站,阿尔巴特大街站,环线...而已。当他每次在稀有的旅游杂志上欣赏纽约和巴黎的褪色照片时,他内心深处任然相信这些城市还在那儿,没有消失,也许正等着他前去。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莫斯科幸存下来?这不合逻辑!只是因为我们收不到他们的信号...至少现在还不能。我们要坚持,不能放弃。我们一定不能...”
整个楼都是空的,但处处仍有声音,就像是活过来一样。风吹过阳台,拍打着房门,钻进电梯竖井,吹进卧室和厨房发出一些低沉的声音,假装像是主人回家。阿尔乔姆已经不信还有人在房间里了,他甚至看都不看一眼,不去任何房间。
他知道那些不停拍打的门后是什么——被扫荡一空的公寓。只有一些照片散落在地板上,死去的陌生人给自己拍照留作纪念,但没有人关心。房里还有搬不走的笨重家具,没人能把它们搬进地铁或者下一个世界。其他的楼里的窗户都被冲击波震没了,但这栋公寓里的防风玻璃完好无损,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得了白内障一样。
以前他去一些公寓的时候,能看到有前主人来回。他看到前主人对着一些玩具哭泣,完全听不到后面有人。有一个人背后躺在他那可笑的玩具旁边,背后有一个弹孔。另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尸体,意识到地面上已经没有家了,什么都没有了。到处都是混凝土碎块,砖头,碎冰,开裂的沥青马路,黄色的尸骨,灰尘,当然还有辐射。好像莫斯科和世界其他地方都是这样,除了地铁里活人已经不存在了。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
除了阿尔乔姆。
如果在远方的世界有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呢?适合阿尔乔姆和安娜(译注:安娜是游骑兵狙击手,阿尔乔姆的妻子,米勒的女儿)。那是一个没有铸铁天花板的地方,可以让孩子们自由的生长。他们可以建自己的房子,一步步改造这个化为焦土的地球。
“我会找到这个地方的...为我们所有人...我们会在开阔自由的空气中生活。”
四十六层楼。
阿尔乔姆原本可以在三四十层的地方停下的,毕竟没人要他一致爬到楼顶。但他心中有一个信念,如果能有任何成功接受信号的机会,那一定是在楼顶。
“当然...这个楼顶...不够高...没有电视塔高...但没关系..."
阿尔乔姆面具上满是雾气,心脏剧烈跳动得像要蹦出来一样。感觉像是有人在摸阿尔乔姆的肋骨,准备找到一个弱点插进一个金属条。从过滤器里出来的空气太单薄了,没有生命的气息。当阿尔乔姆到达四十五楼的时候,就像在电视塔里的那次一样,他脱下防毒面具,深吸了一口甘甜而又苦涩的空气。这是在地铁里呼吸不到的空气。新鲜!
“现在的高度,大概三百米。这个高度...也许...也许可以收到信号。”
他脱下背包拿在手里,用力把包扔上通向楼顶的开口,然后努力地爬了上去。一上去后他就跌倒在地,这是整个上楼的过程中唯一的一次。他仰面看着天空,云朵仿佛只有一臂之遥。他平复了一下心跳和呼吸,又站了起来。
从这儿看到的景色简直....
阿尔乔姆感觉像是死后进了天堂一般,但突然撞到了一个玻璃天花板然后悬在下面,无法后退也无法前进。阿尔乔姆再也回不去了,当你已经看过尘世间万物的渺小,你如何能再执着于那些琐碎的东西。
旁边有两栋一模一样的灰暗公寓楼,它们曾经都是那么的光彩迷人。但阿尔乔姆只爬这栋楼,他在这里感觉更舒服。
一瞬间云朵间露出了一丝缝隙,阳光如利刃一样射进来。他好似看到了一丝反光,可能是从另外一栋楼的屋顶或者窗户过来的。在他能细细观赏前,太阳又躲到了云后,反光消失了。
阿尔乔姆不愿将视线挪开,但他还是瞟向了植物园的方向。那里已经有新的树林长了出来。植物园最中间的地方还是一片死寂的焦土,好像是天主把他的滚烫的硫磺倒在上面。但这不是天主干的。(译注:引用自创世纪19:24,当时,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游骑兵在2033里把植物园炸了。)
植物园。
阿尔乔姆记得以前植物园看起来和现在不太一样。这是他对战前世界唯一的记忆。


loc 219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2 13:44:00 +0800 CST  
文中提到的建筑,都是著名旅游景点。图片来自维基。
工人和集体农庄女工雕像

850摩天轮

电视塔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2 13:49:00 +0800 CST  
这是一个奇怪的情景:比方说,你的全部生活是这些:地砖和隧道墙砌,水从天花板上滴到轨道上,大理石和花岗岩,污浊的空气和电灯。
突然你记起来一些微小的事情:一个凉爽的五月早晨,漂亮的树上带着精致的绿色,公园的小径上铺着的彩色石灰岩画出了漂亮的图案,冰激凌车前排着让人绝望的长队,甜筒冰激凌带着天堂般的美味。母亲的声音有些微弱,像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一样。你怕走丢了,紧抓着她温暖的手不放开。一个小孩真的能记得这些吗?也许不能。
所有这些都和现实太不协调了,你甚至不知道这些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你的一场梦。但如果你从来没经历过这些,怎么可能梦到它们呢?
这一切都浮现在阿尔乔姆眼前,小径上的石灰岩作画,阳光照在黄花菜的叶子上,他手里拿着冰激凌,笨拙的鸭子四散在一个阴凉的小池塘上,一座小而精致的桥跨过池塘。他生怕自己掉进池塘,但更担心不小心把甜筒掉进去。
但阿尔乔姆记不起来她母亲的面庞了,他极力得想回忆。他试过在睡觉的时候看到母亲的面庞,就算醒了就忘了也行。但从没成功过。难道他脑子里就没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可以让他母亲存在,躲开所有那些死亡和黑暗?显然没有。一个人怎么能存在又完全消失了呢?
那一天,那一个世界,它们都消失去哪儿了?好吧,它们就在你身旁,近在眼前。你当然可以回去,那个美好的世界一定是跑到哪里去了,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呼唤着所有迷失的人 -- “我们都在这了,你们在哪儿?”你只需听到他们的声音,你只需要知道如何听到他们的声音。
阿尔乔姆眨了眨眼,擦拭了一下眼睛,以便看清今天的世界,而不是沉浸在二十年前。他坐下打开了背包。
包里有一个无线电接收器,是笨重的军用型号,墨绿色,上面布满划痕。包里还有另一个大家伙,一个带摇柄的金属盒子,这是一个自制发电机。在包的最下面是四十米长的当天线用的电线。
阿尔乔姆练好所有线路,在屋顶上伸出天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很不情愿地带上了面具。他戴上耳机,一手轻轻地操作着按钮,一手摇着发电机。一个二极管亮了,他感到手心一阵颤动,无线电像是活过来了。
他打开一个开关。
他闭上眼睛,沉浸在电波的海洋中。他需要集中注意力以防错过那个“漂流瓶”,那个从遥远大陆来的带着信息的“漂流瓶”。他随着电波漂流,像掌舵充气筏一样摇着发电机。
耳机里传来斯斯的噪音,伴随着调频时尖利的的声响。噪音时有时无。阿尔乔姆像是在一个肺结核的隔离病房里想找人说话,但没有一个病人是清醒的,只有护士把食指放在唇边要大家安静。没有人想回答阿尔乔姆,没有人指望能活下去。
没有圣彼得堡的信号,没有叶卡捷琳堡的信号。
伦敦没有信号。巴黎没有信号。曼谷和纽约也没有信号。
谁发起的战争已经无关紧要了。战争怎么爆发的也无所谓了。这些对谁还有意义?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来写了,马上就要没有人来读了。
斯斯斯斯的声音继续着...
无线电通道里全是空白,永无止境的空白。
Eeeoooo....
战争爆发后,通信卫星不眠不休的在地球轨道上运行着。没人呼叫它们,它们受不了孤独,就全部撞向地球,烧死在大气层里也比孤独得留在太空中强。
北京方向没有任何信号。东京就像坟墓一样死寂。
但阿尔乔姆还是不懈地摇着把手,摇几圈转一下天线,不停反复。
太安静了!不可思议的安静。无法忍受的安静。
“这里是莫斯科!这里是莫斯科!请回话!”
这是阿尔乔姆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他很不耐放,他没有那么多耐心。
“这里是莫斯科!完毕!请回话!”
Eeeooo....
他绝对不能停下。他绝对不能放弃。
“圣彼得堡!请回话!海参崴!这里是莫斯科,请回话!罗斯托夫!请回话!”
彼得大帝之城,你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虚弱,比莫斯科还虚弱?什么东西把你取代了?一个玻璃化的大坑?还是你霉掉了?为什么不回话?
你怎么了,海参崴,远东的荣耀之城?你离我们这么远。他们当真把瘟疫也传到你那儿去了吗?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对自己也不同情吗?咳咳...咳咳。
“请回话,海参崴!这里是莫斯科!”
整个世界都脸朝下埋在了泥塘里。它感觉不到背上的细雨,它感觉不到口鼻里都是铁锈味的水。(译注:辐射会让人嘴里感觉有锈味。)
但莫斯科还在这里,好像还活着。
“这算什么?你们都死绝了吗?你们所有?”
斯斯斯斯....
也许它们的灵魂都已经飘入了无线电,通过这样的斯斯声来回答。或许地表背景辐射听上去就是这样?死神应该有自己独特的声音,也许就像是这样:一阵低语,斯斯斯斯....够了够了,只是噪音而已。冷静,冷静。
“这里是莫斯科。请回话!”
也许这次他们可以听到呼叫呢?
现在是时候有人打破这个沉寂,从遥远的地方咳嗽,大喊,“我们在这儿!莫斯科!我听见你了!请回话!莫斯科!不要关机!我听到你了!我的天!莫斯科!联络上莫斯科了!你们有多少幸存者?我们这儿有一个定居点,两万五千人!这里的土地是干净的!没有辐射!水源没被污染!食物?当然有!药品,没问题,我们有很多!我们会派一个特遣救援队来接你们!坚持住!听到了吗,莫斯科?最重要的就是坚持住!”(译注:此处为阿尔乔姆想象。)
Eeeooooo.什么信号都没有。
这不是一个简单无线电联络尝试。这是一次精神上的通灵。阿尔乔姆显然不太擅长这个。他想召唤的神灵不想和他说话。他们觉得在来世待着也挺好。他们透过云层的缝隙看着阿尔乔姆握紧的小手,偷偷地笑:“就去你那儿?算了吧,我们可不想过你的日子!”
咔咔,咔咔。
他不转那该死的把手了,摘下了耳机,站了起来。小心而又缓慢地收好天线。他此刻并不想小心仔细,只想从四十六层跳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他打包好所有装备,把背包和暴脾气一起抗上了肩。他背负着装备和怨念,回到地铁。明天再来。

loc 288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2 15:30:00 +0800 CST  
“你完成了清洗程序吗?”蓝色听筒里传来厚重的鼻音。
“完成了。”
“说清楚一点!”
“我完成了!”
“他回...”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不敢相信,阿尔乔姆不情愿地把电话挂了回去。
门里面锁收了回去,门闩被抽开。大门缓缓朝外打开。阿尔乔姆又一次闻到了地铁里那污浊沉重的空气。
苏霍伊就在门口等他。也许他预感到阿尔乔姆要回来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离开。也许他预知到了这一刻。
“还好吗?”他用疲惫柔和的语气问道。
阿尔乔姆耸了耸肩。苏霍伊像儿科医生一样亲切地看着他。“有人来找你,从另一个车站来的。”
阿尔乔姆直起身子。
“是米勒派他来的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弹壳落地的声音。是希望?惊惧?还是其它什么?
“不是,是一个老头。”
“哪个老头?”阿尔乔姆聚齐最后一点力量听他继父回答,现在他累得只想躺下。
“荷马,他叫自己荷马。你认识什么人叫这个名字?”
“不认识,我要睡了,萨沙叔叔”



她一动也不动。是睡着了吗?阿尔乔姆疑惑着,但不管她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都无所谓了。阿尔乔姆把衣服扔在门口,暖了暖身子,像一个无助的小孩一样,在安娜身边躺下,把毯子拉到身上。如果有两条毯子的话,他是不会去抢安娜的那条的。
车站里的钟显示是晚上七点,安娜晚上十点就应该起床去蘑菇农场工作了。阿尔乔姆曾经是一个英雄,因此不用与蘑菇打交道。他还是那个英雄吗?他给自己定下了工作职责和日程表:在安娜下班后起床,去地面。回来后他就昏睡过去,安娜在一旁装睡。这就是他们的夫妻生活,在一张床上完全错位的生活。
阿尔乔姆轻轻地卷上毯子,生怕吵醒她。安娜感觉到了,一言不发,生气地把毯子往自己这儿拉。两人可笑地扯了有一分钟。阿尔乔姆放弃了,光着身子躺在床边。
“不错,”他说。
安娜什么也没说。
婚姻就像那个白炽灯泡一样,开始明亮,然后就熄灭了。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让呼吸的空气可以温暖一些。好歹还有两个枕头。他就这么睡着了。在梦里他见到了另一个安娜,爽朗活泼,愉快地和他开着玩笑,如此的年轻。多少年过去了?两年?两天?天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以前他们两个憧憬着可以共度余生。现在看来那段时光已经像是过去一万年了。
梦里他觉得冷,当然是因为安娜不给被子。他觉得安娜光着身子在和他嬉戏打闹。有那么一刻,阿尔乔姆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仍然相信他们的好时光还没有结束,他和安娜才走了一半的人生旅途。他想叫醒安娜,原谅她,把现在这一切当成一个玩笑。此时一段回忆在阿尔乔姆脑中涌现起来。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3 01:20:00 +0800 CST  
(新一章)
“你能听我说句话吗?”他问安娜。
安娜已经没有这个心情了。
阿尔乔姆的衣服还是在门口地板上,就在他扔的那个地方。安娜没有整理一下那些衣服或者把它们挂起来,她就踩着它们走出去,好像生怕碰到那些脏衣服。也许她真的是怕上面的辐射。(译注:辐射一般会残留在灰尘等小颗粒上。理论上把地面尘埃全洗干净后就不会带入辐射。)
她更需要那些毯子。阿尔乔姆有办法让自己暖和起来。(译注:此处为讽刺。强烈辐射会使物体发热。)
还好她走了,太谢谢你了,安娜。谢谢你不愿和我说话,谢谢你不回我的话。
“我谢你全家!操!”阿尔乔姆大喊。
“我能进来吗?”有人在防水帐篷外回答,“阿尔乔姆?你醒了?”
阿尔乔姆穿上裤子。
外面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人,他显着要比实际年纪老很多。他放松地坐着,一看就是已经等了很久了,而且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这个老头是其它车站来的,他懒懒地呼吸着空气。那样子一看就是外人。
阿尔乔姆用手挡住展览馆站里猩红色的灯光,从手指缝里瞟向那个不速之客。
“你来干嘛,老头?”
“你是阿尔乔姆吗?”
“也许是吧,”阿尔乔姆吸了一口气说,“这要看具体情况了。”
“我是荷马,”老头自我介绍,“他们都这么叫我。”
“是么?”
“我在写一本书。一本书。”
“有意思,”阿尔乔姆敷衍道。
“一本历史书。差不多的那种。关于我们地铁的历史。”
“历史书,”阿尔乔姆漫不经心地回答,“写来有什么用?历史已经终结了。结束了!”
“那我们呢?有人得记录我们...把所有这里的事情告诉子孙后代。“
阿尔乔姆想,如果他不是米勒派来的,那他是谁?从哪儿来?来做什么?
“子孙后代,挺神圣的使命啊。”
“况且,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最重要的事...我们这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记录所有的转折和大事变。但是,我们怎么记录?人们不喜欢记枯燥的历史事件,他们喜欢听故事,听一个英雄的故事。我正在寻找素材。我曾以为已经找到了那个英雄...但事情发生了变化,故事讲不下去了。然后我听说了展览馆站,还有...”(译注:此处英雄指2034中的猎人亨特,最后他未能拯救爱人和病人。)
那个老头显然不太擅长表达想法,阿尔乔姆也帮不了他。阿尔乔姆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但两人间的空气中一个气场逐渐形成,像是要随时爆炸把阿尔乔姆撕成碎片。
“他们告诉了我展览馆的事...有关黑族人,有关你的。我意识到你是我要找的人,来完成...”
阿尔乔姆点点头,他终于明白了。
“这会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连招呼都没打,阿尔乔姆猛地站起来走开,把冻僵的手放进口袋。老头惊愕地呆在板凳上,还在对着阿尔乔姆的背影解释着什么。但阿尔乔姆就像聋了一样。
阿尔乔姆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恢复,他不用再眯着眼了。
潜行者一般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适应地面上的光线,一年已经算是很快的了。大多数地铁居民一上去就会被阳光亮瞎眼睛,就算是那种穿过云层的阳光也会让他们受不了。他们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了。但阿尔乔姆上去过,他见过那个他出生时的世界。如果你适应不了阳关,你如何能在那一刻到来时回到地面呢?
在地铁里出生的人就像蘑菇一样,从没见过太阳。其实还好,人类不需要太阳,能补充维生素D就行了。你可以可以把阳光包在一个小药丸里吞下去。你也可以晒晒日光灯。(译注:阳光中紫外线会促进维生素D的合成,帮助吸收钙。钙是人体必需。)
地铁里没有统一的照明和供电系统。地铁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大家共享的,每个人都只顾自己。有些站里电力充足,所有东西都被照得鲜亮。有些站里只有一盏灯在月台中央亮着。有些站就像隧道一样漆黑,如果有人拿着一个手电走进去,他能照亮一点点周围的地板,天花板和大理石柱子。这个车站的居民就会向这个手电信标聚拢过来,感谢那一丝明亮。但最好不要让他们看到你,他们眼睛瞎了没事,但肚子可不能空空的。
展览馆站有完备的生活设施,那里的居民是上天的宠儿:有些人甚至有从地面上带下来的发光二极管,用于帐篷里的照明。公共区域的照明还是用的那种带红色外壳的紧急照明灯,发出那种洗照片暗室里的红光。阿尔乔姆仿佛在这红光中看到了一张照片逐渐显现,那是五月的一个明亮的清晨。(译注:核战在五月那天早上爆发。)
突然照片过曝了,蒙上了一层雾,变成了十月灰暗的一天。
“不错的故事,是吗,尤金?记得黑族人吗?”阿尔乔姆呐呐自语。但一旁总有其他人会回答他,总是一些无关的人回答他。(译注:尤金是阿尔乔姆儿时的伙伴,2033中一起去的里加。阿尔乔姆的自言自语一般是在和他说话。)
“你好!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你好!”
所有人都和他打招呼。有些人喜欢他,有些人讨厌他,但所有人都尊敬他。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黑族。他们都记得那个故事,但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展览馆站是现在6号线的尽头。两百个居民住在两百米长的站台上。正正好好。多一个人就挤得喘不过气,少一个人就没法抱团取暖。
这个车站一百年前就建好了,在苏联帝国时代,用帝国的最爱——大理石和花岗岩建成。这个车站代表了胜利与荣耀,像一个宫殿一样。当然这个车站是在底下的,所以有些像一个博物馆和坟墓的合体。车站里弥漫着祖辈的气息,其他车站也都一样,更新建的也不例外。好似地铁的居民长大了,但还是被紧紧抱在在祖辈的膝盖上下不来。
大型的拱门连接着被烟熏黑的柱子,柱子间是老式军用帐篷,里面住着一家家人,有时两家人得挤在一个帐篷里。这些人已经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你和你邻居间只隔了一层防水布,这层布隔不住那些呻吟和尖叫声。但没人在意这些,家庭依然稳定,情况就是这样。
换作其他地方,也许人们已经出于嫉妒而开始自相残杀,因为别人的孩子健康而你的孩子病重,因为不能勾搭别人的妻子或丈夫,因为掐死别人就可以睡进更大的帐篷。但展览馆的居民不知怎么都单纯而友好。
这里就好似是一个村庄或者原始部落,所有小孩都是大家的。如果你邻居家的孩子健康活泼,大家会一起庆祝。如果你的孩子生病了,大家会尽力帮助你。如果你没地方住,有人会给你腾地方。如果你和朋友吵架,围观群众会马上让你冷静下来。如果你妻子离开了你,你迟早得原谅她,因为她并没有离开,还在这千万吨的泥土下,在这拱门下,她只是睡到了另一个帐篷里。你可能一天还要见她几百次。你必须意识到不可能忘掉她。最重要的是大家要活下去...这就像是一个原始部落村庄。
展览馆站有一条出路——向南的那条隧道,通往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甚至更远,通往那巨大的地铁系统。也许人们住在这里就是因为这儿是6号线尽头,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能在这儿安家。
阿尔乔姆在一个帐篷前停下,呆在那里,用手电照着帐篷里面,直到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你好,阿尔乔姆。”
“你好,叶卡捷琳娜 斯金维纳”(译注:应该是尤金的妻子。)
“尤金不在这儿,阿尔乔姆。”
他点点头。他有一种冲动,想去抚摸她的头发,握她的手。那表情仿佛在对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所有发生的事,叶卡捷琳娜 斯金维纳。”这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放下吧,阿尔乔姆,放下这个心结,别傻站着,去那边喝点茶。”
“你说的对。”
站台的两边都有自动扶梯,扶梯的大门紧闭,挡住外面带辐射尘埃的空气。这些大门还能挡住那些五花八门的“客人”。后来他们封死了一扇门,在另一扇门那边建了一个气闸用于上下地面。
墙边有一个厨房和吧台。围着围裙的家庭主妇在炉子上给家人做饭,水从木炭过滤管里留到水槽里。烧水壶一响起来,一个农夫会来倒一些热水,用裤子擦擦手,他急着找到他的妻子,这样他们可以找一个柔软的地方温存一下,同时狼吞虎咽下一些半生不熟的食物。
炉子,水壶,盘子,桌子还有椅子,都是公用的。但大家用的时候还是很小心,生怕弄坏。
除了食物以外的所有物资都是从地面上运下来的。在地铁里你组装不出什么好东西。还好以前人们会准备各种物资装备以备不时之需:电灯泡,柴油发电机,电线,枪支,弹药,盘子,家具,他们甚至还囤了很多衣服。这些衣服就像是哥哥姐姐穿剩下那种,不过应该还可以穿很久。现在整个地铁的人口不到五万人。以前莫斯科有一千五百万人。好比每一个地铁居民都有三百个亲戚,拿着衣服站在那儿:“快来拿,快来拿,这些衣服新得很。”
你只需要用盖革计数器测一下这些衣服,看看是不是会辐射爆表。没事的话就说声谢谢,把衣服穿上。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3 04:14:00 +0800 CST  
一队人正在排队等茶,阿尔乔姆默默地排到了队伍后面。
“阿尔乔姆,你去哪儿?你还排什么队,来来来,快坐下,来一杯新鲜热茶?”
茶店的主人是外号“皮大衣”的达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尽管她自己不承认。在审判日前三天,她从雅罗斯拉夫尔附近的一个鬼地方来到莫斯科,就为了买一件毛皮大衣。她买到了一件,从此以后再也没脱下来过,她日夜穿着那件皮大衣,上厕所的时候也不脱。阿尔乔姆从来不笑话她,他也想要一件以前的自己东西:一段五月的时光,或者一个冰激凌,或者一片绿荫,或者是他母亲的笑容。
“好,多谢,达莎阿姨。”
“别再叫我阿姨!”她挑逗着阿尔乔姆,“上面情况咋样?天气如何?”
“下一点小雨。”
“靠,我们又要被水淹了?听到了吗,艾古儿?他说上面在下雨。”
“阿拉真主在惩罚我们,我们都有罪。小心一点!你的猪肉要烧糊了。”
“为什么你老喜欢提那个阿拉?!阿拉这,阿拉那的。哎呀,猪肉有点焦了...你那个男友默罕默德呢?从汉莎回来了吗?”
“他已经去了三天了。整整三天。”
“别太担心...”
“我发誓,达莎,他在那里找了其他妹子了,像你这样的...”
“什么你这样我这样的,我们都被困在这里,艾古儿,在这艘小船上。”
“我向阿拉发誓,他肯定在那儿找了个妖艳贱货。”
“哎...你该多陪陪他的...男人就像小猫一样,他们会不停地找机会想要...”
“一派胡言!他是去交易的!”一个小个子男人走了过来,喝醉了酒,长得像个娃娃,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不能正常发育。
“好了,好了,柯里昂,你去忙你的事。还有你,阿尔乔姆,不要理会我们这些八卦。给你茶,先吹一下,有点烫。”
“多谢。”
一个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白色伤疤,头已经全秃了,但他有浓密的眉毛和动听的声音,所以也不是那么吓人。
“大家好,女士们好!谁是来喝茶的?好吧,我排你后面,柯里昂。你们都听说汉莎的事了吗?”
“汉莎怎么了?”
“他们把边界都封锁了,老掉牙的把戏,打开红灯,禁止越境。我们有五个人困在那儿了。”
“艾古儿,继续搅拌你的蘑菇,继续,别愣着。”达莎说。
“我的男友在那儿。我该怎么办?阿拉保佑...你什么意思,边境关闭了?康斯坦丁?”
“他们刚关闭边境。这是汉莎高层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
“我猜他们肯定又在和红线打仗了,多死几个才好。”
“谁知道呢,呃,康斯坦丁?我该问谁?我的默罕默德...”
“各位好。这是个预防措施。我刚从那儿过来,他们想要检疫货物。马上就会开放边境的。”
“哦,你好,先生!你来这有事?你是谁,从哪儿来?”
“我来自塞瓦斯托波尔站。我可以坐下吗?”
阿尔乔姆停下吹茶,头从白色马克杯上抬了起来。这个老头从那么远的地方跋涉过来,来找他,现在正用眼角注视着他。好吧,看来阿尔乔姆是甩不掉他了。
“老爷爷,你是怎么混进这里来的?他们不是把边界都关闭了吗?”阿尔乔姆问,挑衅地看着荷马。
“我刚好最后一个通过,”老头眼也不眨得说道。“我过了之后边界就关闭了。”
“没有汉莎我们也过得不错!让他们尝尝没有我们的蘑菇茶的滋味,没了蘑菇茶恐怕只有上帝能帮他们了。”
“你说他们会重开边境,但万一他们不开呢?我的默罕默德怎么办?”
“你可以去找苏霍伊,他随时都能把你的默罕默德领出来。他不会扔下穆罕穆德不管的。来些茶?你尝过我们的茶吗?”
“尝过”,荷马端坐着,摸着胡子回答。
他面朝阿尔乔姆坐着,喝着本地的蘑菇提取物。如今这玩意儿也能被当作茶,甚至还是展览馆的骄傲。真正的茶早就在十年前被喝光了。他在等阿尔乔姆的反应,阿尔乔姆也在犹豫。
“谁烧的热水?”
阿尔乔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安娜来了,她背对着阿尔乔姆,假装没注意到他。
“今天上班,安娜?”,达莎在皮大衣的口袋上擦了擦手,想和安娜聊天,“忙那些蘑菇?”
“是啊。”安娜说,还是背对着大家,没有转身的意思,尽管她已经注意到这些人了。
“腰还疼吗?你得一直弯着种蘑菇。”
“疼死我了,达莎阿姨。”
“种蘑菇可比养猪好多了”艾古儿不屑地说,“你试试整天弯着腰铲猪屎?”
“是你自己要铲的。每个人都挑自己喜欢的工作。”安娜异常平和地回答。
她的声音平和,但阿尔乔姆知道,这种平和最伤人。她和她爸简直一个样子。
“别吵了,姑娘们,”康斯坦丁说,“所有职业都是有用的,所有职业都是重要的。没有蘑菇,拿什么喂猪?”
人们把上等的蘑菇种在一条通往北方的隧道里,曾经从那儿可以去植物园站,现在已被封死。那里有三百米长的蘑菇农场,紧接着猪圈。那些猪实在太臭了,所以被安置地远远的。好像三百米外就闻不到那些臭味了。但事实上大家已经闻得太多,习惯了这个味道。
新来的人总要闻一两天的恶臭。然后就习惯了。安娜适应了一段时间。本地人已经闻不到什么其他味了,没法比较这有多臭。但阿尔乔姆不一样。
“看来你还挺喜欢蘑菇的”,阿尔乔姆清了清嗓子,对着安娜的后脑勺说,“蘑菇要比人好相处。”
“某人不该这么鄙视蘑菇,”她说,“某人和蘑菇一个档次,他们得了一样的病。”安娜终于转过身来。“就今天吧,一半的蘑菇上长了某种霉菌,蘑菇开始烂了,你懂吗?这些辐射是从哪儿来的?”
“哪种霉菌?”艾古儿突然叫起来。“我们可不要霉菌,愿阿拉保佑我们!”(译注:霉菌其实非常有用,可用于制备青霉素抵抗细菌,还可发酵食物。霉菌也表明地面上已经有微生物活动迹象了。)
“有谁要茶?”达莎插话道。
“霉掉的蘑菇已经有一车了,”安娜直视阿尔乔姆的眼睛说,“但它们以前都是很健康的。”
“好吧,真是一场灾难!”阿尔乔姆摇摇头说,“蘑菇都不行了。”
“呃,那我们吃什么?”达莎问。
“那当然,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灾难?”安娜用一种平和坚定的语气说道,“现在没有人把你这个地铁的英雄救世主当回事了,这才是真正的灾难。”
“来吧,艾古儿,咋们去透透气。”达莎挤着眼影说,“这里火药味有点浓了。”
“阿门...”荷马跟着大家走开了。
“别走!”阿尔乔姆拉住荷马,“你想听英雄的故事吗?关于那个拯救了地铁的阿尔乔姆的故事吗?在这儿慢慢听,这就是我生活的真相。你觉得人们会对这些感兴趣?”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交易,工作,喂饱家人,抚养孩子。某人成天无所事事,就只会幻想一些狗屁东西。这才是最可悲的。”安娜开始连珠炮一样责骂阿尔乔姆。
“不对,最可悲的是:一个人不想生活得像一个人,只想像猪和蘑菇一样生存”阿尔乔姆反击道,“当他只想着如何苟延残喘...”
“最可悲的是一个蘑菇以为它是人,”安娜说,发泄出了所有的愤怒,“没人告诉蘑菇真相,就为了让他开心。”
“蘑菇上真的长了霉菌吗?”达莎又探回来问。
“千真万确。”
“天哪!”
“阿拉在惩罚我们!”艾古儿在远处大叫,“因为我们有罪,因为我们吃猪肉!”
“滚吧,滚,蘑菇们在喊你去呢...”阿尔乔姆说,“它们在喊‘妈妈你在哪儿?’”他推搡着安娜,但安娜不动。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滚!”
“蘑菇在床上都比你厉害。”
“滚开!滚!”
“你滚开!滚去属于你的地方,滚到上面去。喊到喉咙哑都没人理你。上面什么人都没有,懂吗?没有人。他们都挂了。你这个业余的无线电狂。你这个没用的混蛋。”
“以后你们会...”
“没有什么以后,阿尔乔姆。不可能有人回应的。”
安娜的眼中丝毫没有泪水,她父亲教会了她坚强。她有一个真正亲生的父亲。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3 06:21:00 +0800 CST  
安娜转身就走,留下了阿尔乔姆和他的那杯蘑菇茶,还有他那个镶金边的白色马克杯。荷马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人们从厨房进进出出,有人讨论蘑菇被某种白色的霉菌感染了,但愿不要因此打仗;还有人八卦谁家的男人被派去扫猪圈。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在追一只粉色的小猪。一只猫在台子下走来走去,尾巴翘得老高,蹭着阿尔乔姆的膝盖。茶已经凉了,上面漂了一层泡沫。阿尔乔姆的心绪也像那泡沫一样喷涌出来。他放下杯子,直直的看着老头。
“这就是你要的故事,老爷爷。”
“什...什么?”
“来了也是浪费时间,对吧?这个故事启发不了我们的后辈。如果我们能有后辈的话。”
“我没有白来。”
阿尔乔姆深吸一口气,心想,“真是个老顽固”。
阿尔乔姆起身走出厨房,早饭时间结束了,是该工作了。荷马屁颠地跟在后面。
“你那个...不好意思...那个女孩在说什么?空中...业余无线电狂...当然这不关我的事...但你经常上去,是吗?上去收听无线电?”
“我上去听。”
“你指望能找到其他幸存者?”
“我希望能找到。”
“进展如何?”
从荷马的声音里听不出嘲讽。这个老头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好像是阿尔乔姆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好比把干火腿运到汉莎。
“进展不太好。”
荷马点点头,皱了下眉。他想说什么,但又收了回去。他有必要去说教阿尔乔姆吗?和他讲些道理?假装很感兴趣?阿尔乔姆根本对这些不在意。
他们到了自行车发电机旁边。
阿尔乔姆讨厌蘑菇因为安娜喜欢。因为臭味他讨厌猪,他是站里唯一一个能分辨出臭味的人。他和站里达成了协议:作为一个英雄,他不用干那些农活。但站里不养无所事事的人,当你轮完一般前哨站的岗之后,你得在站里再工作一班。阿尔乔姆选择了骑自行车。
十四辆自行车排成一排,把手对着墙,墙上贴着海报,每张对应一辆自行车。第一张上有克林姆林宫和莫斯科河,第二张上有一个穿着粉色泳衣的女子,第三张上是纽约的摩天大楼,第四张上有一个在举行典礼的东正教教堂...看心情选一张,然后上车开始踩动踏板。自行车被固定在支架上,皮带把后轮和发电机连起来。每辆自行车上有个小灯帮你照亮眼前的海报。其他的电用来给站里的电池充电。
自行车发电机坐落在一条堵死的南隧道里,外人不得靠近。这是一个重要战略设施。老头显然没来过这里。
“他和我一起的,”阿尔乔姆和守卫打了个招呼。荷马跟进去了。
尔乔姆骑上一辆锈了的自行车,抓住橡胶把手。眼前的海报是从某个汉莎书商那儿高价买来的,上面是柏林:勃兰登堡门,电视塔,还有一个黑色的女子雕像,她的手抬到头那里上。阿尔乔姆意识到勃兰登堡门很像国经展览馆的大门。那个电视塔的中间有个球,让他想起了奥斯坦金电视塔。那具雕像...要么就是在尖叫,或者是在捂耳朵...
“来骑两圈,老爷爷?”阿尔乔姆问向荷马,“这有助于心脏,让你活得久一点。来吧。”
但老头没有答应,他死死盯着转动的破轮胎,想要缓一口气,他的脸变的扭曲,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半是笑容,一半是死灰。(译注:2034中萨沙妹子家就有一辆自行车发电机。)
“你还好吗?老头。”阿尔乔姆问。
“没事,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人。”荷马嘟囔着,他清清嗓子,恢复了原样。
“哦。”
每个人的记忆中都有一些人。大概每人三百个吧。他们在等着你想到他们,他们装好鱼饵,放出线,放下网,等着你上钩:一辆缺了前轮的自行车可以让你想起教小孩骑自行车的情形;水壶开了,让你想起朋友来家里聚会,你忙着去厨房烧水,客人们开心得聊着生活中的新鲜事。一刹那间你看到了过去,你看到了他们的面庞。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面容已经逐渐模糊。能怎么样呢?
“你怎么知道我的?”
“你可出名了,”荷马笑着说,“所有人都认识你。”
阿尔乔姆露出厌恶的表情。
“出名...”他吐出这个词。
“你拯救了地铁,所有人。如果不是你用导弹炸了他们的话...老实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讨论这件事?”
阿尔乔姆眼前浮现出了展览馆的大门,门口一个黑色的女子举起了双手。他想换一辆自行车,但其它车子都被占满了,就只有这辆了。他想把自行车倒回去,离开那座电视塔,但这样可没法发电。
“米勒和我说了你的事。”
“啥?”
“米勒,你认识他?精英部队的总指挥。你当然知道精英部队,别人叫他们斯巴达战士...按我的理解...你也曾是一名斯巴达战士?”
“米勒派你来的吗?”
“不是。米勒就和我说了你的事。他说你提醒了他们黑族的存在。你穿越整个地铁系统直到...后来的事我到处打听。但还有很多细节不清楚。我意识到只有你才能给我讲述整件事,所以我决定...”
“他还说了其他什么吗?”
“呃?谁?”
“米勒还说了什么其他关于我的事吗?”
“说了。”
阿尔乔姆停下了,翻下自行车,双手交叉抱胸。
“还说了啥?”
“他还说你结婚了。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就是这么说的?”
“是的。”
“正常人的生活...”阿尔乔姆笑了。
“除非我记错了什么。”
“那他有跟你说我娶了他女儿吗?”
荷马摇摇头。
“就这些?”
老头咬咬嘴唇,叹了一口去,还是决定说出来。
“他说你疯了。”
“那当然,我已经疯了。”
“我只是复述他的话。”
“没其他的了?”
“没了。”
“比如他有没有说为了女儿要杀了我,或者...”
“没有,没有这样的话。”
“那他有没有说让我回去当个官?”
“我不记得了...”
阿尔乔姆思索着什么。然后猛地想起荷马在一旁观察着他。
“疯了!”阿尔乔姆苦笑道。
“我没觉得你疯了,”荷马提醒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我没疯?就凭你?”
“就因为你还在坚持寻找幸存者,就因为你拒绝放弃。别人以为你疯了。听着,”老头严肃地看着他说,“你在为大家牺牲自己,从我的信条来看,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这么对你。”
“我每天都上去。”
“上到地面?”
“每天——走扶梯上地面,然后从楼梯爬上一座高楼的楼顶,带着一个军用背包。”
周围自行车上的人开始侧耳听他们说话,放慢了骑车的速度。
“我一次都没有听到任何回应!那又如何,这证明不了什么。你们都感觉不到吗?一定有其他幸存者!一定有幸存的其他城市!我们不可能是唯一活下来的。活在这个地洞里。”
“你人是不错,阿尔乔姆!但你他妈把我惹毛了!”一个大鼻子小眼睛的年轻人高声喊道,“美国佬把所有人都炸飞了!什么都没了。你干嘛这么折磨自己?他们炸我们,我们炸他们。全完了!”
“但万一我们不是唯一幸存者呢?”荷马问,像是在问自己,“我和你们说...”
“他上地面就像是例行公事。他把自己辐射了,还污染了其他人!他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那个年轻人没完没了地说,“你是来辐射我们这些人的吗?”
“我和你们说以前真的有幸存者,我们收到过其他城市的信号。”
“再说一遍?”
“以前有过其他城市的信号。”荷马肯定地说,“我们收到了,还通了话。”
“你在撒谎。”
“我本人认识一个无线电操作员。”
“你在撒谎。”
“那我就要告诉你们,他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还想说什么?”荷马向阿尔乔姆挤了挤眼睛,”恩?“
“那一定是你疯了,老爷爷。或者你在编故事。你在编,你一定在编!”


loc 668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3 08:05:00 +0800 CST  
(第三章)
站台的天花板都很低,是为人类量身打造的。但那些隧道显然不是为人类打造的:它们的直径足足有五米。
在遥远的地铁系统的另一端,住着一群相信大虫的野蛮人。他们奉大虫为神,他们相信大虫挖出了隧道,人类是从大虫腹部诞生,人类后来否认了他们的造物主,改造了这些隧道方便交通,人类为自己建造了金属列车,欺骗自己说大虫从不存在。大虫神也挺好的。虫子比人适合在地下生存。
隧道里面又黑又吓人,地表的积水渗透下来形成涓涓细流,好似要把铸铁的隧道腐蚀穿,淹没整个地铁。流水产生了水汽,形成了雾,手电在雾中也照不远。毫无疑问隧道不是为人设计的,当然人也不是生来适合住隧道里的。
就算在这儿,离开站台只有三百米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很吓人。人们靠大声说话来壮胆。
潮湿的兵营外烧着篝火,冒出缕缕青烟。
隧道当然是活生生的:它把篝火的雾气吸进自己的肺,细细品尝,像在抽烟一样。烟气绕了几个圈,向上飘去,消失在通风管道里。
不远处停着那辆人力轨道车,守卫就在旁边。这里离站台有三百米。如果有人从北边隧道里的黑暗中冲向站台,守卫得不顾性命全力抵抗,然后派一个人去警告站台。小孩有时间躲起来,妇女会拿起枪加入男人,用血肉之躯挡住敌人。
每次他们都能挡住敌人,所以展览馆站还在,存活了二十五年。但在过去的两年里,如果有人闯进来,一般都是走错路了。黑族已经消失了,他们曾是这个车站和整个地铁最大的威胁。两年前一波导弹把他们彻底消灭了。
车站的所有人都记得是谁拯救了车站:阿尔乔姆。
现在在展览馆站的北边只剩一串寒冷的废弃车站,首先是植物园站。那个站离地面很近,原本用于隔开里外的密封门大敞着。在植物园站居住是不可能的,而且没人对之后的车站感兴趣。因此这个兵营的篝火能照到的地方标志着地铁世界的尽头。再往外就是未知世界。
哨兵坐在那里,和北方的黑暗隔着沙袋堆成的街垒。他们的AK步枪围成一圈架在一起。篝火上有一个老旧熏黑的水壶。
阿尔乔姆面对篝火坐下,背对着空荡荡的隧道。他让荷马在他身边坐下。阿尔乔姆故意把他带到这个没人的地方。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听老头的故事。他没法躲开所有人,但周围人越少越好。
“你不该背对着隧道坐!”里瓦萨夫小声说。
但阿尔乔姆信任这条隧道,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感受它。
其他守卫都面向隧道坐着。阿尔乔姆让荷马小声讲故事,不要引起大家注意,但荷马不知道怎么轻声讲这个故事。
“这个小城叫极地曙光城,远在克拉半岛上。城旁有一个运行良好的核电站。这个核电站有维持运行一百年的备用零件。核电站只给这一个城供电。这个城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堡垒。他们建了原木围栏还有其他防御。核电站附近有军队驻扎,他们负责保卫核电站,同时也调了一拨人去防守极地曙光城。城市附近环境恶劣,那可是很北的地方。但他们坚守了下来。核电站提供了照明和供暖,他们建立了温室农场。所以...”
“别再编故事了,行不?”里瓦萨夫在篝火的另一边喊道。他眼睛红肿,耳朵肥肥的,散乱的小胡子朝上竖着。“你在说什么他妈曙光城?植物园向北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些流浪狗!一个自大狂还不够,又来一个!”(译注:显然里瓦萨夫没听清荷马在说什么。以为是隧道北的城市。)
“他们马上要有自己的社团了,”阿门谢科边说,边用指甲挑着牙缝里塞着的肉,“就叫‘猩红白日梦社团’”。
“谁收到的信号?谁和他们交谈了?”阿尔乔姆看着老头的胡子和嘴唇,急切地想读出一些信息。
“是我...”荷马说,“我就来自那个地方,我出生在阿尔汉格尔斯克。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些那儿的幸存者,也许有的人活下来了。我不停地搜索监听。终于我找到了一些信号。阿尔汉格尔斯克没人活下来。但极地曙光城有!整个城市都幸存了下来,你能想象吗?就在地面上!那里有热水,照明...但最牛逼的是他们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电子化图书馆。所有书都在硬盘和光碟里。世界上所有的文学艺术作品都有...你明白吗?他们电力充足...”
“波长是多少?频率是多少?”阿尔乔姆打断了荷马的描述,急忙问起来。
“极地曙光城就像是诺亚方舟,尽管没有救出一对对的动物,但就出了我们的整个文明...”老头无视他的问题,继续说着。
“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多久联系一次?你的无线电在哪儿?你用的什么型号的无线电?你的天线有多高?为什么我收不到任何信号?”
老头只想要一次篝火旁舒适的聊天,而不是被审问。阿尔乔姆期待这一刻很久了,没有时间碎碎念,他首先要确定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
阿尔乔姆知道很多这种海市蜃楼一般的地方。他不想远远地欣赏它们,他想到达那里。
“想起来了?”阿尔乔姆不愿放弃,继续问,他不能让这个老头溜走,“想想清楚!为什么我收不到信号?”
“我...”荷马说,翻动着嘴唇,看着远处的黑暗,终于说出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受到的信号,怎么可能不知道?”
老头尴尬得扭了一下身子,坦白道,“我没有拿起那个听筒。我只是碰巧遇到了那个无线电操作员,他告诉我的这些。”
“在哪儿?你在哪儿遇到的这个人?哪个站?”
老头叹了一口气。
“在剧院站。”
“你是在哄我吗?那个地铁里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你以为我不敢去?”
“我认为你绝对敢去,年轻人”,荷马肯定地说。
“什么时候遇到的?”
“两年前吧,具体日子我忘了。”
他忘了。
阿尔乔姆只在无线电里听过一次说话声,那个微弱声音夹杂在电波的噪音和呼啸中。但这个声音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那个声音就像吹海螺发出的声音一样。怎么可能有人忘了如此重要的事件?
荷马为写历史书呕心沥血,他要让后代了解人类从前的文明,保持他们重回地面的信心。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忘掉这些细节?
剧院站?很可疑。
“你在撒谎,”阿尔乔姆非常肯定地说,“你只是和我搞好关系。”
“你误会了,我就是...”
“你想搞好关系,然后我会和你讲黑怪的故事。他妈的整个故事。你想耍我,对吗?你找的我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对吗?”
“绝对不是!这是个真事。”
“啊,算了吧!”
“哦,”鹰钩鼻的阿门谢科吸了吸鼻涕,“两个幻想家在争论谁的梦更虚幻了。”
阿尔乔姆被这个老骗子气坏了,他把头靠在沙袋上,闭上了眼。可怜的梦想家,当你心中的伤口快愈合时,总有人来揭开伤疤。
老头皱了皱眉,也没想去说服阿尔乔姆。
随他去吧。
值班的剩下时间里他们一句话都没说。他们回到站台,分别的时候阿尔乔姆看都没看老头一眼。



loc 760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3 10:43:00 +0800 CST  
“有可靠消息,我们收到了克拉半岛的无线电信号。那里有幸存者”,阿尔乔姆说,严肃地看着科利尔。
“真的吗?”
“千真万确!”
科利尔兴奋地跳起来。可他的肺还是不行,他开始剧烈的咳嗽。阿尔乔姆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递给他一块手帕。科利尔平复了一下,他从嘴里掏出手帕,用一种惊惧的眼神检查着手帕。阿尔乔姆看着揪心。
“你会恢复的,之后你还能去追老鼠。没什么事,只是一点血而已。”
“妈妈不喜欢我这样。别给她看手帕。你不会给她看的,是吗?”
“得了吧,我们是兄弟,我怎么可能打小报告呢?”
“向斯巴达发誓!
“我向斯巴达发誓!”
“认真点!”
“我郑重地向斯巴达发誓绝不给她看手帕。”
“快点。都和我说说。”
“好吧,”阿尔乔姆说,“消息非常肯定。从北方收到了一个信号。是从克拉半岛来的。一座核电站完好无损地存活了下来。核电站旁有一个小城,叫极地曙光城。名字挺好听的,是不?所以我们并不孤单。你知道吗,科利尔?我们不孤单。还有其他幸存者。我们已经找到他们了。感觉咋样?”
“哇呜,太棒了!”科利尔说,用他的灰白大眼睛盯着阿尔乔姆,“但这真是真的吗?”
“这绝对是真的。那座核电站有足够的电给那个小城全年供暖。他们在城市上方建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半圆顶。你想象的出来吗?”
“不太能。”
“就像一个超级大的玻璃碗一样。”
“建这个干嘛?”
“用于保持内部的温暖。在圆顶外面,是暴风雪,但在里面,温暖如春。里面有茂密的树木,就和你那本书里画的一样。果园里面种了苹果和番茄。人们在街上走路只穿短袖。山珍海味堆成了小山。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新式武器。可不像你的这样,子弹都是用废弹壳做的。”
科利尔眯着眼睛,极力地想象这些场景。他轻轻咳嗽了几下,极力地控制自己。他长出一口气,看来是想象不出来了。其实阿尔乔姆自己也想象不出来。
“到了夏天,这个圆顶就会打开。他们都生活在开放的空气里,不是在地下,是在地上,在带窗户的房子里。透过窗户他们可以看到其他房子和树林。这就是他们过的生活。一切都是那么的干净,整洁,新鲜。他们就在太阳下生活,在那么新鲜的空气里没有病菌可以存活,所有病菌都死了。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不戴防毒面具。”
“所有病菌都死了?肺结核杆菌也死了?”科利尔一下来了精神。、
“所有,肺结核杆菌第一个被杀死。”
“所以我可以去那儿呼吸一下空气,病就好了?”
“我是这么觉得的,”阿尔乔姆说,“没错,隧道里潮湿厚重的空气适合结核杆菌生长。但新鲜空气立刻就能把它们杀掉。”
“哇呜!我要告诉妈妈!她会很开心的。你要去那儿吗?”
“现在看来,这个极地曙光城非常非常远。要去那儿不容易。你得积蓄体力。”
“我会的!我需要多少体力?”科利尔问。
“你需要很多很多。你知道去那儿要多久吗?如果坐全地形运兵车的话,估计得...六个月!穿过平原,森林和沼泽。沿着损毁的路走。”
“那又怎样?我还是会到那儿的。”
“不行,我不会带你。我只和斯巴达的其他战士去。”
“啊?为什么?”
“你妈妈说你不吃东西。我们的武装运输队可不带一个体弱的胆小鬼。你不过是个累赘罢了。这是一段艰难地旅途。有许多困难需要克服。每走一步都要好多怪物。我们必须历经许多冒险。你不吃东西,如何挺的过去?你第一场战斗就会挂掉。不行,斯巴达旅需要战士,而不是弱逼。”
“我看到蘑菇就想吐。额...”
“那蔬菜呢?你妈妈给你弄来了一些蔬菜。你看到那些番茄了吗?它们可是从塞瓦斯托波尔一路运过来的,就为了你。”
“啐。”
“这种番茄和极地曙光城种的那种一模一样。赶紧,吃一个,里面有很多维生素。”
“好吧。我会吃番茄的。如果和曙光城是同一种的。”
“现在就吃,就在我面前吃。”
“吃的时候再给我说说那个城和玻璃圆顶。”
科利尔的妈妈,娜塔莉亚,站在外面,透过帐篷听到了他们所有谈话,每一句话。她脸色变得阴沉,手指拧成一团。
“我让他吃番茄了,”阿尔乔姆笑着对她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无稽之谈?他会天天来烦我的。”娜塔莉亚说,笑也不笑。
“别急着说这是无稽之谈。也许极地曙光城真的存在。让他想象一下。”
“汉莎的医生昨天来过了。”
阿尔乔姆忘了他该说什么。他怕娜塔莉亚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想都不敢想。他竭力不去想,怕一语成谶。
“他只剩三个月可以活了。就那么多。去你的极地曙光城。”
娜塔莉亚的嘴已经变得扭曲,阿尔乔姆意识到了她听他们说话时的心情。
“你是说,无计可施了?”
像是一部最悲惨的电影。
“妈咪,阿尔乔姆要带我做武装运输队去北方!你会让我去吗?”


loc 827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3 11:55:00 +0800 CST  
他觉得安娜现在应该已经睡了,或是在装睡。反正她会尽力避开他的。但她却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一个500ml的瓶子,瓶子里有些絮状的东西。看样子像是怕别人把瓶子抢走。他闻到了酒精的味道。
“给你,”安娜说,把瓶子递给阿尔乔姆,“来一口。”
阿尔乔姆照做了,高度的私酿酒烧过喉咙,让他感到窒息。酒精让他颤抖了一下,感觉暖和了一些。然后呢?
“坐下,”安娜拍打着身旁的毯子,“请坐。”
阿尔乔姆在那儿坐下,转过半个头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吊带背心。
她手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是太冷了吗?
她还是和两年前一样。男孩子一样的黑色短发。薄而无色的嘴唇。精致的脸庞上的鼻子显得有些大,还有些歪。但没了这样的鼻子整个脸就显得无趣了。她的手臂青筋暴出,像是一个解剖学模型,一点都不像女孩子的手臂。她的肩膀肌肉发达得像肩章一样。脉搏在她的细长脖子上猛烈跳动。她的锁骨突出。阿尔乔姆看到这对锁骨,就想要爱他,呵护她直到灯尽油枯。白色的布料下显出了激凸的**。为什么婚姻开始时候充满激情,之后就消退了呢?
“抱住我。”
阿尔乔姆伸出手围住她的肩膀,像是在和哥们拥抱一样,又像是在抱一个小孩。安娜朝他靠近了一点,像是要靠在他身上一样,但她浑身都不自在。阿尔乔姆也放松不下来,他又喝了一口酒。
他怎么也做不好,他已经很不习惯了。
安娜抚摸着他,然后用嘴唇划过他的脸颊。
“好扎。”
阿尔乔姆猛灌下一口酒。他的脑子里满是遥远的北方和全地形运兵车。
“我们...我们得试一下,阿尔乔姆。再来一次。我们必须从头再来一次。”
她把冰冷粗糙的手指伸向他的腰带,熟练地打开了扣子。
“吻我。快点。吻我。”
“好,我...”
“快过来。”
“等下...就一下。”
“怎么了?把...把这个脱下来...它太紧了...我要你脱我的衣服。你来。”
“安娜”
“怎么了?很好...安静...我很冷。”
“好,我...”
“过来。很好...快点...快点...把这件脏衬衫脱掉...”
“好。马上。”
“天哪,让我喝一口。”
“拿去。”
“啊,就这样,像你以前那样。你记得吗?你还记得吗?”
“安...安娜”
“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你...你真是太...”
“你在干嘛?快点。”
“我已经不太习惯了...不好意思。”
“那让我来...”
“安娜...”
“恩?快点...就在这里...你感觉到了吗?”
“是的...是的”
“我已经等了太久了。你已经完全...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你不明白吗?我需要的是你。明白吗?”
“好的。就一会儿。只是今天...不太顺。”
“闭嘴!让我来试一下...你躺那儿就行。”
“今天我...”
“闭嘴。闭上眼睛。就是这样,很好...你怎么回事?怎么会?”
“我不知道。就是不行。”
“怎么不行?”
“天知道。不对,我的脑子里全是...”
“全是什么?你脑子里全是什么?”
“抱歉。”
“放开我。滚远点。”
“安娜...”
“我的背心呢?”
“等一下。”
“我的背心呢,我好冷。”
“别这样,这不怪你。这不是因为你...”
“到此为止。别再假惺惺的。”
“不是这样的...”
“放开我,听到没有?放开我。”
“好吧。我...”
“那条该死的裤子在哪儿?在这儿。如果你不想要的话,你就直说。还是说辐射已经把你的蛋蛋照干了?”
“当然不是,你...”
“你就是不想和我**...不想有我的小孩...”
“我跟你说过了...今天很不顺。”
“我们没有一个孩子,大家都知道,是你不想要小孩,你更本不在乎小孩!”
“不是这样的!”
“我...阿尔乔姆!我为了你离开了大都会。就因为你和我爸爸闹翻了。我爸爸他...经历了这些战争...和红线的冲突...他坐在轮椅上!他再也不能走路了!他的一条手臂已经被截掉了...你真的明白这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他就是一个废人了!我还离开了她,我的亲生父亲——就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违抗了他的意愿!”
“我能怎么办?你爸爸觉得我不是一个男子汉。。。我曾试图告诉他所有真相。。。但他。。。他是那个要拆散我们的人。这又不怪我?”
“为了有你的孩子。你懂吗?你的孩子。。。为了保持生育能力,我已经很久不去地面了。。。那些器官就像海绵一样吸收辐射。。。你又不是不懂!我天天照看那些该死的蘑菇,就是为了融入这里,融入你的这个站!你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吗?我离开了游骑兵,就为了给猪唱儿歌?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可你还是固执己见!你已经在上面把自己烧废了。你明白吗?也许这才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就像现在这样不行。我已经求了多少次不要上去了?你爸爸已经求了你多少次了?”
“苏霍伊他并不。。。”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就不想要小孩,不是吗?你不想和我有小孩!你根本就不想要小孩!你根本就不在意。你就适合拯救世界。但我怎么办?我现在在这儿,但你让我伤心绝望!你想赶我走,对吗?”
“安娜,你怎么会…?”
“我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我不想求着你和我**。我不想天天梦想着怀孕的那一刻。我不想怀上一个怪物!”
“够了!闭嘴!”
“你自己也会变成一个怪物的,阿尔乔姆!你也是一个吸辐射的海绵!你会为每一次上地面的行为付出代价的。你明白吗?”
“走吧,阿尔乔姆,别再回来了。”
“我会走的。”
“很好。快滚。”
所有的对话都是小声的。小声地咆哮,小声地怒吼,然后是小声地哭泣。
周围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想蚂蚁窝一样。
邻居都假装睡着了。
其实所有人都听到了。


loc 913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3 20:48:00 +0800 CST  
阿尔乔姆把防护服叠好扎紧,上面挂着他的AK步枪。值勤用AK步枪按规定是不能带出站的。防护服里包了六个弹匣,它们被两两用蓝色胶带绑在一起,一袋干蘑菇也被打包进去。最上面的防毒面具像一张脏脸一样盯着阿尔乔姆看。阿尔乔姆噌得一下收紧带子,把扎好的包袱甩上肩,像是背上了西西弗斯的巨石。(译注:西西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角色,他被冥王哈迪斯惩罚。受罚的方式是:必须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每次到达山顶后巨石又滚回山下,如此永无止境地重复下去。阿尔乔姆这里的打包方式应该类似于以前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那种方法,把武器弹药,衣服,头盔,餐具扎在一起,以方便机动。解放军可能是从苏联学来的这种方法。)
“老爷爷!快起床!收好你的行李!别太大声。”
老头好像是睁着眼睡觉一样,立刻醒了过来。
“我们要去哪儿?”
“你和我说的剧院站的事是真的吗?那个无线电操作员?”
“真。。。真的。”
“那好。。。你可以带路吗?”
“去剧院站?”荷马犹豫地问道。
“你以为我会退缩,不是吗?去你的,老头。对某些人来说,剧院站就像地狱一般,但那里是我们斯巴达战士的荣耀之地。还是说,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
“和我一起去剧院站。我得亲眼见见你说的这个人。问他所有问题。让他把那台无线电给我。。。确定极地曙光城是真的。”
“已经过去两年了。。。”
“我们来订个君子协定。你带我去找那个无线电操作员,我把我所有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不管是什么黑族人,白族人,脏族人,我通通给你讲。我会告诉你我所有的英雄伟业,包括很多我都不跟别人讲的事情。我会把那整个他妈的希腊悲剧从头到尾讲给你听。成交?君子一诺千金,来握个手。”
荷马疑惑而犹豫地伸出他的手,像是怕阿尔乔姆往里吐痰一样,但他还是紧紧地握了握阿尔乔姆的手。
当荷马在收拾细软的时候,阿尔乔姆一下一下地给他的手电筒充电,电筒发出滋滋的声音。这是阿尔乔姆现在唯一感兴趣的事。
阿尔乔姆突然开口说,“给我说说你的那本历史书,干嘛用的?”
“那本书?好吧,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生活在这里,但时光已经停滞了,你懂吗?已经没有历史学家了,已经没人记录我们的存在和生活了,好像我们的生活已经失去意义。所以我要记录下这一切。”荷马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皱枕套,“他们会在一万年以后把我们挖出来,但找不到一行字的记录。他们会研究我们的骨头和汤碗,试图找出我们的信仰和生活方式。然后后他们必然会错的离谱。”
“谁会把我们挖出来,老爷爷?”
“考古学家,我们后代里的考古学家。”
阿尔乔姆沉重地摇了摇头。他舔着嘴唇,试图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但愤怒还是从嘴里喷涌出来。
“我不想让他们把我们挖出来。我不想变成一个乱葬岗里的骨头和碗。我宁愿自己来挖,而不是被人挖出来。已经有无数人想苟且活在这个活人墓里了。我宁愿在地面上被辐射至死,也不想在地铁里活到白发苍苍。地铁不是给人住的,老爷爷。操他妈的地铁和后代。我可不想让我的后代终生都活在地底下。我不想他们个个都得肺结核,不想他们为了最后一罐吃的互相厮杀,不想他们和猪一起吃住。老爷爷,你想给他们写一本历史书,但他们根本看不了,他们的视力会因为黑暗而退化,你懂吗?但他们的嗅觉会进化得像老鼠一样灵敏。他们不会再是人了!我们要抚育那样的怪物吗?就算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找到那个地方,在太阳下自由地呼吸,懂吗?我们要在那儿建立全新的生活,养儿育女!我们必须为了那一刻而奋斗!我们不能把自己活活困在这地底——绝对不能!”
荷马震惊于阿尔乔姆的决心,话也说不出来。阿尔乔姆在等着荷马反驳他,他已经等好再被打脸一次。但老头只是露出残缺的牙齿,欣慰地笑了起来。
“我这一趟没白来。我有预感不会白来。”
阿尔乔姆刚倒出了心中所有的苦水,嘴里还感到一阵酸涩。不知怎么老头的笑容让他觉得放松和愉快。这个老头看上去笨拙又滑稽,但阿尔乔姆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俩是一边的。荷马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朝阿尔乔姆挥挥手,像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我准备好了。”
他们偷偷地溜除了地铁站。隧道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钟,这可是站里最神圣,最重要的东西。钟上显示现在是晚上,所以对所有人来说现在就是晚上。阿尔乔姆是唯一有能力反对这个时间的人,但他要离开这个站了。(译注:阿尔乔姆天天都上到地面,知道真正的时间。)大厅里基本没有人,有几个人在厨房里喝茶。红色的公共照明灯被调暗了。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打开LED小灯。每个帐篷都变成了皮影戏舞台。每个舞台上都有不一样的表演:他们路过苏霍伊的帐篷,看到一个身影靠在桌子上;他们路过阿尔乔姆家的帐篷,安娜手抱着头,坐在那里。
老头小声地问:”你想去道个别吗?“
“没什么人可道别,老爷爷。”
荷马没有反驳。
“去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阿尔乔姆对南隧道入口处的守卫说,“苏霍伊知道我们的行程。”
守卫敬了个礼,如果阿尔乔姆说苏霍伊知道,那就当苏霍伊知道吧。还好他不是要去地面。
他们从铁梯爬下站台,踏上轨道。
“隧道,”阿尔乔姆走进了黑暗,伸手抚摸着隧道壁上的铸铁固定条,打量着五米高的天花板和前方无尽延伸的铁轨,“隧道在召唤我们。”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4 09:14:00 +0800 CST  
(第四章)
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像是一个肮脏版的展览馆站。他们在这儿也试着种蘑菇和养猪,但运气不好,蘑菇和猪都是半死不活的。收获的食物只能刚刚好喂饱车站的居民,没有多余的用于交易了。因此当地的居民喜欢对外来者讲一些传说故事来换东西,但大家其实都已经听过了,地铁里每个人都能复述出那些老掉牙的段子。这里的墙是用白色大理石做成的,不过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来了。车站里所有所有可以卖的东西都被拆掉了,只剩下一个混凝土壳子和一些人。要拆混凝土可不容易,况且地铁里也没有人想要混凝土块。所以大多数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里的人都以给别人当炮灰为生。如果买家多的话,当小兵也能拿个好价钱。但问题是只有展览馆站会购买他们的服务,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存在的主要意义就是保护展览馆站。
正因如此,从展览馆站到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之间的隧道一般是很安全的。在地铁其它地方,通过一些复杂的隧道可能要花上一周的时间。阿尔乔姆和荷马准备充分,但到达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花了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记录在了展览馆的钟上,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可没这么幸运,他们的钟在十年前就被偷走了。从那时起,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直觉来作息。他感觉是晚上就是晚上。这也没错,反正地铁里永远都是黑夜。他们只能在梦中幻想白天的样子。
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的守卫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路人。守卫们的瞳孔像针尖一样小,前哨站上飘着一小缕白烟,这里的空气闻得像裹脚布的味道:他们又在嗑药了。守卫站军官呼出一口气,不情愿地问:
“去哪儿?”
“和平大道站。市场。”阿尔乔姆说,想从守卫那针眼小的眼睛中捕捉出一些信息。
“那边的汉莎守卫不会让你们进去的。”
阿尔乔姆露出笑容,“这不用你担心,大叔。”
“正切乘上正切是反切”,老头默念着。老头被阿尔乔姆的好心情感染了,不禁想说一点大家都同意的东西。(译注:这在数学上是错误的。英文版原文如此。)
他们就这样通过了。
“我们走哪条路?”荷马问阿尔乔姆。
“和平大道站往后吗?如果汉莎让我们入境,我们就沿着环线走。无论哪条路都要比沿着6号线往下走要好。那里有一些不好的回忆,你懂得。汉莎更安全。我的护照上有汉莎的签证,米勒帮我搞定的。你有什么证件吗?”(译注:2033中阿尔乔姆是沿着6号线往下走的,经历了许多幻觉。这在2033游戏中也有体现。)
“他们正在隔离,不是吗?”
“他们总会搞各种奇奇怪怪的隔离,我们会想办法过去的。剧院站才是问题所在,多个势力在那里混战,从哪儿进去都不容易——你给你那个无线电操作员在地雷阵里找了一个地方过安稳日子,对吧,老爷爷?”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
老头眯起眼以看清前方的路,在他的头脑里有一副清晰的地铁路线地图。阿尔乔姆眼前也总是有一副他心中的地铁地图,像是全息投影一样。他在米勒手下服役了一年,在此期间勾勒出了这幅图。
“我觉得,走帕维列茨站最好。。。虽然路有点远,但更省时间。从那儿我们可以直接沿着绿线向上走,运气好的话一天就到了。”
他们在地铁里继续走着。
手电发出呲呲的声音,已经到了最大亮度了,但光线也只能照到十步内,再向外的地方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湿了的墙壁反射出微光,不知那儿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水滴到头上让人头皮发痒,好像是有胃酸滴上去一样。
墙上时不时会现一些门,有些是维修通道的入口。大多数入口都被堵上或者用钢筋焊上了。
人们知道那张鲜亮的地铁交通图不过是画出了三分之一都不到的设施,离真实的地铁还差得很远。是啊,为什么要让大家困惑呢?人们不过是盯着手机屏幕,迅速地闪过一个一个站,然后就到了。他们没时间去想地铁隧道有多深;站台墙后面是什么;那些被拦住的隧道又通向哪里。能够及时到达目的地就不错了。拿好你的手机,想想重要的事情,不要去纠结那些不属于你的地方。
他们走着一种特别的轨道步伐,每步都是四分之三米,刚好可以踩到每根枕木。你需要走很多隧道才能训练出这种步伐,那些龟缩在站台里的人是做不到这点的,他们会跟不上节奏,掉到枕木之间。
“老爷爷,你是单身吗?”
“没错。”
所有的手电都照向前方,阿尔乔姆分辨不出老头脸上的表情。也许他脸上根本没有表情:只有胡子和皱纹。
他们又走了五十步,装着无线电的背包感觉越来越重。阿尔乔姆的太阳穴上全是汗,汗顺着脖子流到背上。
“我以前有个妻子。在塞瓦斯托波尔。”
“你住在另一头的塞瓦斯托波尔?”
“我以前住那儿。”
“你妻子离开你了吗?”,阿尔乔姆把自己的经验搬过来了。
“是我离开他的。我要去写那本书。我觉得那本书更重要,我妻子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你懂吗?”
“你为了写一本书离开你的妻子?”阿尔乔姆问,“这怎么可能?她。。。她让你走?”
“她没拦住我。当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走了?”
“她去世了。”
阿尔乔姆把扎好的包从右手挪到左手。
“我不确定。”
“嗯?”
“我不确定我懂不懂。”
“你懂得。”,老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但异常有信心。
阿尔乔姆突然害怕了,害怕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他们低声数着走过的枕木,他们听到了低沉的回音和远方传来的呻吟声,那是地铁在消化某个不幸的人。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4 09:16:00 +0800 CST  
他们不认为身后会有什么危险:他们眼睛注视着前方,观察着墙壁上是否有东西在动,因为只要有一点点小动静,里面就可能会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带着黑色的浆水冲出来。他们没有朝后看。
他们应该注意身后的。
吱吱。吱吱。
这个声音慢慢地传到他们耳朵里,两人都没察觉。
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转身举枪已经晚了。
“嗨!”
如果有人想从后面用铅管把他们打晕在烂枕木上,那个人绝对有足够的时间这么做。地铁生存第一原则:你永远不能在隧道里思考自己的事,隧道会开始嫉妒的,要时刻领悟隧道的想法。阿尔乔姆,你忘了以前的事吗?
“站住!你是谁!”
军用背包和包袱太重了,阿尔乔姆都没法瞄准。
一辆轨道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嗨!嗨!我们是朋友。”
是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的那个守卫,那个“反切”。一个人开着轨道车,胆子还真不小。他离开岗哨赶来这里,一定是嗑药磕多了。
他到底想干嘛?
“小伙子们。也许我可以送你们去下一站。”
他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你可以看到他缺掉的牙齿。
当然,阿尔乔姆的背部急需上车,而不是继续靠两脚前行。
阿尔乔姆看了一下这个热心人:打了补丁的夹克,向后梳的头发,柔和的目光,他的瞳孔中发出着亮光,像是光线从钥匙孔后照出来一样。
“多少钱?”
“别羞辱我。你是苏霍伊的儿子。站长的儿子。为了世界和平,我免费送你们去。”
阿尔乔姆坐上了车,背包靠在座位上,感觉肩上一下轻了许多。
“多谢。”阿尔乔姆说。
“好了,”那个守卫挥舞着双臂,开心地说。那样子好像是在驱赶这些年来他吸过得所有烟雾,“你是个大人了。你应该明白这一点。每个人的成功都需要一个引路人!”
车子朝里加开去,一路上他喋喋不休。



loc 1084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4 09:18:00 +0800 CST  
“你带猪屎来了吗?”
阿尔乔姆和荷马还没到里加的检查站,一个年轻人就迎了上来。他有短发和耷拉的耳朵。眼睛长得有点斜,像天空一样灰暗。他的皮衣没有扣上,胸口露出一个耶稣的纹身。他冷静自信地看着阿尔乔姆。
这个年轻人两腿之间放着一个锡桶,肩膀上挂着一个包,他不停地拍打着包,发出诱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出高价!”——然后又是一阵叮当响。
以前里加大市场在莫斯科非常有名,你可以在那儿买到很便宜的玫瑰花。当警报响起的时候,人们只有七分钟来行动:相信这不是演习,找出身份证,跑进最近的地铁站。那些机灵的花贩都把摊摆在地铁口,他们第一个挤进地铁,把那些将死之人往旁推。
为了在地铁里谋生,他们打开密封门,把门外的尸体搬开,回到里加大市场找他们的那些玫瑰和百合:花都已经干枯了,但正好用来做干花装饰。很长一段时间里加人都做干花的生意,这些花上有霉菌和辐射,但还是被抢购一空:地铁里没有其它更美好的东西了。没了花怎么能表达爱意和悼念呢?
里加靠卖花蓬勃发展了起来。那些干玫瑰和快乐的记忆似乎就发生在昨天,但现在花市已经消失了:花无法在底下生长。花不是蘑菇,它需要阳光的滋养。以前花市里看上去有海量的花,但现在已经都卖光了。
里加面临着一场危机。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些过惯了好日子的里加商人,也要像其他站的人一样吃老鼠了。但里加人的商业头脑救了他们。
他们考虑了各种做生意的可能性,决定利用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向北边的车站提出了一个交易:买下猪屎,再把它当成肥料卖给其他种蘑菇的车站。展览馆站接受了这个提议,他们的猪屎“资产”太多了。
在破产边缘的里加立马恢复了活力。当然,现在流行的货物闻上去和花不太一样,但价格更稳定。在这个艰难的时代里,里加人没有其它选择。
“小伙子们,你们到底有没有货?”,那个年轻人不在意自己的形象,猛吸了一下鼻涕。此时一群像他一样拿着锡桶的人围了上来,开始喊起来:
“我要猪屎!”
“有屎吗?高价收购!”
“我出一公斤一颗子弹。”
地铁里的所有人都用AK步枪的弹药来交易。从一开始卢布就没有用了。在一个没有政府和信用的世界,纸币一文不值。弹药是更好的货币。
银行流水账单被用来做卷烟:大面额的纸币比小面额的更有价值,他们更干净,容易点燃,焦油更少。穷人家的小孩如果没有空弹匣玩,就玩硬币。所以东西都以“子弹”来计价。
在里加,一颗子弹可以买一公斤屎。在塞瓦斯托波尔那一带,一公斤屎值三颗子弹。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这门生意。没关系,少点人竞争也好。
“嘿,你,莱约克,让开!让我排最前面,”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前面走来一个肤色黝黑,带小胡子的男子。他把纹身男推开。纹身男顶了下嘴,但还是走开了。
“你他妈去哪儿?你以为在隧道里等到他们,所有屎就都是你的了?”,一个灰脸秃头的男子冲到两个人跟前。
“看来着这个菜鸟想做笔大生意。”
“算了吧,大家伙,没必要嘲笑他了。。。他们根本没带猪屎!”
“让我来检查一下!”
莱约克嗅觉灵敏,他找了一圈,没有在“反切”的轨道车上找到猪屎。
他无奈地摊摊手,让荷马而阿尔乔姆进站。
“我的地盘就到这儿。”然后他就缓缓退回了黑暗中,吹起一些忧伤的口哨调子。
守卫懒散地登记一下来客,让他们进去了。之前包围他们的商人一个不见了。就莱约克还在,他看上去显然是这群人中最饿的。
“需要导游吗,伙计们?我们这儿有很多可以参观的地方。你上次见到列车是什么时候?我们的酒店就建在列车里。房间非常的奢华,走道里都是电灯。我给你们要一个折扣价。”
“我对这里了如指掌,”阿尔乔姆平静地说,继续大步向前。荷马紧跟在后面。
里加站有两个主题颜色:红色和黄色。但要看到它们,你得把墙上厚厚的油垢挂掉。一条隧道被几节列车堵住了。那里被改造成了一个酒店。其它三条隧道用于日常的往来。
“你知道我们的酒吧吗?它刚开张。本地的私酿是一级棒的。他们也蒸馏一些上好的酒,从——”
“谢谢。不必了。”
“那你们总得在这儿找点乐子吧?和平大道站关闭了。轨道上放了一个路障,后面有机枪手和狗守卫。你知道哪里的情况吗?”
阿尔乔姆扭了下肩膀。
“哪又怎样,一条出去的路都没有了吗?一定可以通融一下的。”
莱约克不禁笑起来。
“你去试着让他们通融通融。他们内部正在搞一场反腐运动。现在不是进汉莎的好时候。虽然那些捞好处的人不会被处罚,但他们总是要杀几只鸡给猴看的。”
“但他们为什么要关闭边境?”
“因为现在流行一种蘑菇病菌,像是腐烂菌一样。这种病菌可能是由空气传播的,也可能是由人携带的。所以他们暂时停止了交易活动。”
“他们在迫害我,”阿尔乔姆默念着,“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啥?”莱约克皱起眉头问。
“我讨厌那些蘑菇。”阿尔乔姆语气肯定地说。
“我明白,”莱约克赞同道,“种蘑菇是个悲剧的工作。”
旁边有几个人跑过,锡桶哐当作响。莱约克差点想跟上去,但他还是觉得和这两个顽固的旅客在一起更有意思。
“你的工作比种蘑菇有意思多了。”荷马嘲讽地说道。
“别瞧不起我,老爷爷。”莱约克皱起了眉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交易员的,这需要天赋。”
“交易员?”
“对啊,像我这样的,像那些小伙子那样的,都是交易员,你为啥对这个名字有意见?”
荷马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
突然阿尔乔姆发现荷马脸色大变,他的脸像死人一样僵硬,视线越过莱约克,落在了另一端。
“别这样,”莱约克对老头说,“猪屎是经济的血脉,蘑菇是靠什么生长的?塞瓦斯托波尔站的人靠什么来种他们的番茄?所以别笑话我。”
但荷马完全没在听他说话,随意敷衍了一下,视线离开了阿尔乔姆和莱约克。阿尔乔姆顺着荷马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荷马在看的东西,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荷马有这么大的反应。
一个白发瘦高的女孩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亲吻着一个体格健壮的交易员。交易员把粪桶踢到一边,怕破坏了浪漫的气氛。荷马大步走向那个女孩。
“你觉得我们花了多少钱才做起这个猪屎生意?”莱约克转身问阿尔乔姆。
荷马偷偷靠近那对缠绵的情侣,试图看清女孩的脸。他是认出谁来了吗?但他没敢打断他们的轻吻。
“你想干嘛?”那个壮汉问荷马,“你想干嘛?老头。”壮汉的脖子上露出了横纹。
那个女孩脸色干枯惨白,像是刚被水蛭吸过一样。这不是荷马在寻找的人。
“对不起。”
“滚开,”那个水蛭男说。
荷马还是有些懊恼,重新回到阿尔乔姆和莱约克旁边。
“我搞错了,”他解释着。阿尔乔姆决定不追问下去。这个老头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
“当然,她不可能和那样的蠢货混在一起。。。”荷马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你说你们在做赔本买卖?”
“你可以这么说。。。汉莎收取50%的关税。再加上现在的隔离。。。”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6 00:09:00 +0800 CST  
环线车站联盟称自己为“汉莎”。地铁各个角落的商品都要通过汉莎的市场和海关。许多人都不愿意冒险穿越地铁去远的地方,他们只去最近的市场把货物卖给当地的商人。这样的市场一般都在环线车站和延伸出去的换乘站之间。更方便的是你可以直接把利润存进汉莎的银行,以防被恶棍杀害。执意要把货物运得更远的人需要支付关税。不管其他车站情况如何,汉莎总是越来越有钱。汉莎的居民以他们的法制为傲,地铁里所有人都梦想能拿到汉莎的公民身份。
阿尔乔姆站在月台中央,看到有一串的货车被堵在隧道里,谁也进不了里加。交易员的工作就是在北隧道里竞价买到货物,然后卖到南边的隧道里。之后货物再被倒卖。
“所有交易都停下了,”莱约克抱怨道,“这些混蛋把企业家都扼杀了,一群恶心的垄断资本家。凭什么我们这种正当生意人赚不到钱,他们靠着我们却可以发大财。这是赤裸裸的压迫。如果他们让我们自由的交易,整个地铁都会繁荣的。”
阿尔乔姆突然对莱约克有了一点好感,他接着这个话题说。
“汉莎物资充足,”阿尔乔姆回忆着说,“有一次我不得不在帕维列茨站工作,拆那些破房子。他们罚了我一年的苦力,但我一个礼拜后就跑了。”
“就把它当成你的洗礼吧。”莱约克点头说。
“他们把拆下来都垃圾都扔了,根本没有再卖出去的意思。”
莱约克暗自发笑。
“他们过着豪华的生活。”
莱约克拿出一个烟盒,里面放着切好的卷烟纸和烟草。荷马拒绝了他的好意。阿尔乔姆拿了一张纸和一些烟草。在包自制卷烟前,阿尔乔姆在灯管下看了一下那张纸。纸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上面印了花体字,内容完全没有意义,天知道这些文字在说么:
“受重力影响的新生儿。。。”
“这是少数人统治的起源。”
“准备好生活在时间的摇篮里,这里没有一只野猪或狼。”
“天空怀上了未来的孩子。”
“粮食产地的谷物。”
“今天他们通过撕掉蜻蜓的翅膀成功地避免了一起坠机事故。”
阿尔乔姆把烟草装进这没有的纸里,把两头塞好,向莱约克借火。莱约克拿出了他的弹壳打火机。纸烧着后散发出一股香味,烟草的味道就比较呛人。
“这么说你急着要进和平大道站?”莱约克轻声说,透过烟气看着阿尔乔姆。
“是的,去汉莎。”
“有签证吗?”
“有。”
两人都又吸了一口。荷马开始咳嗽。阿尔乔姆根本不在意。
“你愿意付多少钱?”
“开个价。”
“老兄,不是我来开价。那里的人开价。我只能介绍一下你。”
“带我们去。”
莱约克建议去那家吵闹的“最后的时光”酒吧喝一杯。但阿尔乔姆记得他们蒸馏酒的原料。
他们同意付莱约克十颗子弹的好处费,莱约克带他们去见汉莎的人。一笔充满兄弟情谊的公平交易。
隔离检疫部队在进入和平大道站的铁轨上设置了检查站。
严格意义上讲只有环线上的车站属于汉莎,延伸出去的换乘站是独立的。但这也只是名义上的,如果有需要,他们会立刻控制这些站。
穿着灰色迷彩的汉莎守卫用手电照向他们,大声命令他们回去。一个牌子像稻草人一样插在那里,上面写着大大的“隔离!”,旁边还画了一个发霉的蘑菇。守卫拒绝和商人说话,你甚至看不到守卫的眼睛,他们的眼睛藏在灰色迷彩帽的帽檐下。得要一整只军队才能突破这个检查站。
交易员莱约克左右徘徊,从那些帽檐里找着熟人。看上去他找到一个,莱约克和他低语了一会儿,转过半张脸向阿尔乔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过来。
“这些人被逮捕了!”那个守卫向围上来的人群解释。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三个可以过。“快回去,你们会把病菌带进来的!”
武装守卫护送他们走过静得出奇的和平大道站。小摊都关门了,买家围着守卫,脏脏的女售货员坐在花岗岩地板上围成一圈,讨论着生活,死亡和命运。站里很黑,市场被关闭了,所以为了省电,人们把灯调暗了。其它时候这个站都该是生机勃勃的。和平大道站就是一个中转站,四面八方的人把各种各样的货物运到这里。这里有各种类型的衣服,有各种书籍,还有烧焦了智能手机。阿尔乔姆曾经在书摊前驻足不前。万一你碰到了一个还能用的手机,在里面看到彩色照片——别人的记忆,那你会买吗?就问了回忆别人的小孩?当然这里还有各式枪支,都以子弹计价。卖了你不需要的,买上你需要的枪带走。
武装护卫很严格:他们紧盯着阿尔乔姆和荷马,怕两人跑了。守卫一路推搡着把他们从换乘站送上环线站,然后让他们在一扇金属小门旁边站着等。
过了十分钟有人叫他们进去。
他们不得不低下身子走进去,这个维护工具室像是给莫洛克人设计的。(译注:莫洛克人是著名科幻小说《时间机器》中的反派角色。莫洛克人是生活在地下的人类。他们外形像白色的猴子,眼睛灰红色,头发浅黄。他们习惯于黑暗,怕光怕火,只能在夜间才能到地面上活动。)但一整代在地铁人出生的人能适应得很好。
两个人坐在这个小房间里,一个人脸圆圆胖胖,戴着圆眼镜,但秃顶厉害。他整个身子都被大桌子挡住了,看上去好像只有一个自动机器头一样。另一个人没什么特点。
“这位是环线和平大道站的副站长,西格尔-西格维奇。”那个不起眼的人开始介绍胖脸男。
“你们有何贵干?”胖脸男用一种冷静沉着的声音问。
“是这样的,西格尔-西格维奇,这两位需要进入汉莎。他们有签证。”莱约克说。
戴眼镜的长官对莱约克嗤之以鼻,显然莱约克不常来这个办公室。
“再有新的指示以前,禁止所有人进入汉莎!”副站长打着官腔说。
场面有点尴尬。
“没有其它办法吗?”阿尔乔姆不耐烦地问。但莱约克让他别说话。
“什么办法?贿赂官员吗?现在贿赂是重罪,你们想都不要想。明白吗?在地铁里你就是没有权利,我们隔离是为了控制局面。你到底懂不懂?如果我们被指派来维护秩序,我们就会维护秩序到最后一刻。你知道现在的危险情况,农产品检疫是很重要的!防止霉菌!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他不说话了,房间里静得好像是一盘录音带提前放完了,啪塔一下音乐就停了。
西格尔透过他厚厚的眼镜片死死地盯着阿尔乔姆和莱约克。房间里出奇地安静,好像是等着阿尔乔姆开口。
一只苍蝇像轰炸机一样慢悠悠地飞过,莱约克口袋里带了猪屎吗?
“那我走地面”,阿尔乔姆耸了耸肩说,“你太让人失望了,莱约克。”
“你还是欠我十颗子弹。”
“为什么要上地面?”那个不起眼的人说话了,“上面不安全。”
和西格尔不一样,整个会面他毫无表情变化。从他光滑的皮肤来看,他平时应该表情不多。他看上去镇定自若,说话声音让人想睡觉。
“西格尔-西格维奇表达了官方的立场,他毕竟有职责在身。我们都理解。西格维奇已经清楚的说明了问题:我们的任务是防止蘑菇霉菌传播。如果你愿意商量的话,和我谈。现在是特殊情况。三个人一百颗子弹。”
“我不和他们一起”,莱约克说。
“两个人一百颗子弹。”
阿尔乔姆观察者副站长的表情,以为此时他会坐立不安,但副站长出奇的平静,好像他副手说的话是超声波,根本听不见。
一百颗子弹。
为了进入汉莎,阿尔乔姆要用掉三个弹匣多的子弹,他就带了六个弹匣。这还只是整个旅途的起点,但换其他的路可能花费更多。尤其是上地面,可以会把命都送了。
一副地图浮现在阿尔乔姆眼前:做汉莎舒适快捷的小客车一路到帕维列茨,从那儿可以直达剧院站,不需要通过红线的边境,也可以避开纳粹。
“成交。”阿尔乔姆说,我在这儿就付钱?
“最好是。”那个副手温和地回答。
阿尔乔姆脱下背包,把带子松开,摸出弹匣,把子弹一粒一粒取出来。
“十颗。”阿尔乔姆把第一把子弹推向西格维奇。
“不懂规矩!”,副手生气了。站起来把子弹拿到自己的面前。“副站长在执行公务。你在干什么?你以为我在这儿是干什么的?”
还好西格维奇没看到那些子弹。
西格维奇皱皱眉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从左边挪到右边,好像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上出好似他感觉不到房间里其他人的存在。
“八,九,十;一百。”
“很好”,副手说,“你们会被护送过去。”
莱约克安心地摸了摸胸口的基督纹身。
“再也不要有什么所谓了,”西格维奇抬起头,“因为一些原则,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我们需要默契,霉菌是最重要的。祝好!”
荷马在整个会面过程中都呆住了,弯下身子走出了房间。
“干得漂亮。”荷马说。
“祝好!”,副站长还在重复。
阿尔乔姆把行囊甩上肩。他动作太急了,一块绿色的金属从包上露了出来。
西格维奇两眼放光,抬起他笨重的屁股,从桌子后站了起来。
“那是一台所谓的无线电吗?看上去好像是有一台军用无线电被带进了汉莎。”
阿尔乔姆看着那个副手,他勉强把子弹收进桌子下面,自顾自地清理着指甲,对周围的事毫无知觉。但副站长已经醒过来了。
“谢谢。”阿尔乔姆反击了一句,拿起行李,拉着荷马往外走。
“还有我的十颗子弹呢?”交易员跟在后面提醒他。
门一下关上了,阿尔乔姆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在站台上已经有人等着他们。
不是穿着灰色迷彩的守卫。他们穿着平民服装,手里拿着安全局证件,但太黑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安全局,”他们中一个高个子说,“鲍里斯-伊万诺维奇少校,请交出武器和通讯设备。你们被捕了,我们怀疑你们是红线的间谍。”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6 13:50:00 +0800 CST  
(第五章)
少校的房间非常舒适,看上去像一个单身男士的公寓。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办公室的主人就住在这里。床被一个帘子挡着,露出一个角。床上放着一个毯子,很有生活气息地从帘子下露出来。地上铺着破旧的东方风情地毯,但已经看不清上面绣的细节了。角落里有一个漂亮的雕像:两个穿着红衣服的瘦高男人,面容忧伤,手指细长,手上拿着破剑。
打开门后,少校环视一周,哀叹了一声,把房间里散落的拖鞋都收了起来,归到桌子下面。
“有点乱,别介意。我没什么准备。”
与此同时,阿尔乔姆和其他人被按在走廊的墙上。鲍里斯收拾好房间后,把大家叫了进来。
“你是交易员?”,他走进问莱约克。
“是的。”莱约克承认到。
“你在外面等一下,我的朋友。我们私下再谈。我吃饭也在办公室里,我的工作已经多得忙不过来了。敌人非常活跃。”
莱约克走了。鲍里斯轻轻地关上门。
“请坐。”
他清理掉桌上的碎屑,看着一个俄罗斯手绘风格的马克杯。阿尔乔姆在想他是不是会给杯茶,但鲍里斯没有。他走到带着绿罩子的灯前,带着一种轻松的语气问,
“你从哪儿来?”
“展览馆站。”
“哦。”
鲍里斯念叨了几遍“展览馆”这个名字,揉揉鼻子,试图回忆起一些东西。
“你们站长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卡尔亚平,全名是亚历山大-尼古拉维奇。他管理得还行吗?”
“卡尔亚平六个月前退休了,现在苏霍伊是站长。”
“苏霍伊。。。苏霍伊?那个以前的保安队长,对吗?他和我是同行啊。”少校开心地说,“我为他感到高兴。”
“了解。”
“你是自己从那儿过来的?”,鲍里斯翻着阿尔乔姆的护照,“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潜行者,”阿尔乔姆说。
“我就觉得你是潜行者。那你呢?”鲍里斯转向荷马问。
“我从塞瓦斯托波尔来。”
“有意思。那儿挺远。那儿的站长是丹尼斯。。。丹尼斯。。。天哪,他的姓是什么?”
“米卡哈洛维奇。”
“对对对!丹尼斯-米卡哈洛维奇。他现在怎么样?”
“还不错。”
“还不错?!”鲍里斯偷笑着对荷马眨了眨眼。“你的说法真好。我们共事过一次。我真得很佩服他,他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人。”
鲍里斯又看了一眼他的杯子,像是希望杯子可以自动满上一样。他小心地摸着自己的脸颊。阿尔乔姆觉得他的脸颊有点不对劲,但房间里太暗了,看不清是怎么回事。少校的脸上好像是画了什么东西?
除了脸颊外少校看上去非常英俊:他很高,前额宽阔,头发向后梳,因为长期办公室工作头有些向前倾。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现出温暖的光芒。他的姓的意思是“揍猪的人”,好像和真人不太符合,甚至有些羞辱。他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
“话说,你不是犹太人吧?”鲍里斯问荷马。
“不是,为什么要问?”
“不是,为什么要问?”,房间的主人笑了起来,“我喜欢你,我可以接受你的清高,但许多我的同事就不行了。。。”
“我不是犹太人,你看过我的护照了。不管怎样,这很重要吗?”
“你的护照?市面上有各种伪造的护照。但我说的不是护照的问题,我说的是你的精神状态。关于的你的疑问:是不是犹太人根本无关紧要。这里真的不流行纳粹那一套。”
一个蓝色塑料外壳的摆钟挂在墙上。玻璃罩上有一行字,就着昏暗的灯光阿尔乔姆念出了那行字,“VChK-NKVD-MGB-KGB-FSK-FSB-SB CCL。”(译注:前面的名字都是各种俄国历史上情报机关的缩写。VChK是秘密警察,NKVD是内务部,这两个是斯大林时期的。MGB是军事情报局,KGB是国家安全委员会,这两个是二战后苏联的。FSK是俄罗斯联邦反情报局,由克格勃改编来,在1995又重组成FSB,即俄罗斯联邦情报局。)“CCL是环线联盟的缩写。”阿尔乔姆解说着汉莎的正式名。
“这个钟可是个稀罕玩意儿,”鲍里斯向他解释道。“整个地铁只有两个这样的钟。真是一件艺术品。”
“你还有问题吗?”阿尔乔姆问。
“当然了。实际上我有很多问题。你可以把手伸出来,手掌朝上吗?”少校在阴影里问。“啊,谢谢。我可以碰一下手指吗。就当是我在和你握手,喔?有老茧。还有这里是被火药熏出来的,对吗?你可以给我看下你的肩膀吗?别怕,让我看下右肩。不用脱衣服。有一块淤青。很明显你时常会用突击步枪。”
“鲍里斯的手挺奇怪的,他的手指有些潮湿,黏黏的,但显然那不是汗,那么。。。少校松开手后,阿尔乔姆强忍住了闻自己手的冲动。”
“我是一个潜行者。我说过了。”
“是的。但潜行者一般都穿着防护服和手套。你不是在地面上用步枪的。还有你,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念着荷马的全名,“请伸出你的手。谢谢,看来我们遇上了一个智者。”
鲍里斯沉思着,捏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粗壮,好像是他做了很多让手指疼的事,也许他一直在给一个手摇电筒充电。大摆钟发出咯嗒咯嗒的声音。没有人说话,钟的声音格外清晰。金属门隔绝了外面人的说话声,要不是有钟的声音,房间里就会安静地像一个聋人听到的世界。
鲍里斯又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可以询问一下你们进入汉莎的目的吗?”
“我们只是路过。”阿尔乔姆回答。
“目的地呢?”
“剧院站。”
“你知道未经允许带通讯设备进汉莎是违法的吗?”
“以前不违法。”
“得了吧,以前你可以根本没试过。阿尔乔姆-亚历山多诺维奇”
苏霍伊给了阿尔乔姆他的第一张护照,苏霍伊不可能知道阿尔乔姆父亲的真名。他连阿尔乔姆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阿尔乔姆可能听过她母亲的名字,但已经忘了。所以苏霍伊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那时阿尔乔姆还不敢和他对着干。从此往后阿尔乔姆就叫这个名字了。但阿尔乔姆还是在米勒给他发新证件的时候改了自己的姓。
“还有一个问题:根据护照你在展览馆站工作生活,但护照却是在大都会签发的。你经常跑来跑去吗?你常去大都会?”
“我在那儿待过一年,在边境服役。”
“不会是在列宁图书馆站吧?”
“就在列宁图书馆站。”
“那儿离红线挺近的。”
“离真正的图书馆更近。”
鲍里斯产生了兴趣,开始微笑。
“那你们去剧院站就是为了离真正的剧院近一点?而不是因为剧院的两个换乘站都在红线手里?别误会了,我只是出于职业需要的好奇。”
“差不多。我准备从剧院站上到地面。”
“当然了,上去用军用无线电?你上去给谁发信息?芭蕾军团?还是芭蕾尸体团?哈。”
“听着。”阿尔乔姆打断他,“我们和红线没有任何关系。我解释过了:我是一个潜行者。这不是很明显吗?看我的脸和头发,我晚上上厕所都不用开灯,我尿的血都会发光。(译注:大量辐射元素聚集会电离空气发光。阿尔乔姆这里夸张了一下。)是的,我带了个无线电。万一我在地面上被困住了呢?如果有东西想把我吃了呢?我就不可以用无线电求救吗?”
“你向谁求救?”鲍里斯问。
鲍里斯从阴影中倾过身子。现在可以看清他为什么在摸脸了。脸上布满了抓出来的血块,有一条一直从眉毛延伸到脸颊上。好像是有人像把少校的眼睛拽下来,但他闭上眼睛躲过一劫。
鲍里斯手上黏黏的东西就是抓痕上流出来的脓液,脓液还很新鲜,没有干。在少校逮捕他们前几分钟发生了一些事。“我来不及准备。。。”
“也许有人会接听。”阿尔乔姆缓慢地回答。
阿尔乔姆该问鲍里斯关于脸的事吗?但他能得到什么回答呢?什么也得不到,无非就是把少校的注意力引开一会儿。
“也许你现在就应该呼叫他们?”鲍里斯微笑着说。脸上的伤疤让笑容看上去有点瘆人。“因为这可能对你有帮助。在一个车站注册。证件由另一个车站签发。携带武器和三弹匣的子弹。携带禁运的无线电设备。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这个无线电。。。我们有理由拘留你,阿尔乔姆-亚历山多诺维奇,直到把事情搞清楚。”
解释一下?给这个人解释无线电是干嘛用的?阿尔乔姆自己都能想到鲍里斯的回答:二十年来没收到过任何信号,没有其他幸存者的证据。你在骗谁呢,阿尔乔姆-亚历山多诺维奇?
少校从他的桌子后走出来,走道屋子中间。踩一踩自己褪色的靴子。
“还有你,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帮帮忙。。。告诉我些东西?不一定要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你的包里只有一本日记。我们可以把它当成不同的东西,也许这只是一本日志,也许你在为红线的安全机关写报告?嗯?”
荷马缩起头不说话,他还没有抛弃阿尔乔姆。鲍里斯把夹子又收紧了一点。
“好吧,当下是一个艰难的时刻,大家都很紧张,非常时间需要非常决断。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马?”
阿尔乔姆低头在光秃秃的地毯上寻找答案。
棉质拖鞋从桌子底下露出来,他们看上去。。。不应该属于这个办公室。
这拖鞋对于鲍里斯的大脚来说太小了。
是一个女人的?
“也许你对这一切有解释,只是我不知道,是吗?我们换位思考一下:我不得不做出我的假设,到现在我的假设还说得通。。。”
鲍里斯来不及准备,他没时间收好拖鞋。他脸上被抓出了血迹。谁抓的?阿尔乔姆没在考虑如何辩护,而是在想拖鞋的事。是一个女人抓的,用她的指甲。那个女人想把他的脸抓下来,他对她做了什么?
“你,同志,试图通过贿赂官员来进入敌对国,以刺探情报,或者是准备发起恐怖袭击?”
他对她做了什么?
灯光太暗了,阿尔乔姆看不清地毯上的花纹。这个小单身公寓看上很整洁,没人在这里打过架,或是在地上翻滚,或是打翻家具。但那些拖鞋。。。那些拖鞋散落在地上。所以她来过这里,她被人带进来。。。他们关上门,锁上锁。就像现在对他们所做的一样。
“汉莎有很多嫉妒我们的敌人。但那台无线电。。。现在有一台没有申报的无线电被走私了进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是单独行动。你的侵入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有人在协调你们的行动。渗透进环线的地盘,把武器藏起来,或者从接头人那里获得假证件,然后潜伏下来等待命令。和其他的休眠间谍在那一天一起行动。”
荷马感受到了阿尔乔姆无助而透明的眼睛。但阿尔乔姆不想鲍里斯回答问题。他对鲍里斯白眼相向,眼睛看向其它地方。
她是谁?阿尔乔姆想,她经历了什么?
“沉默代表你不反对指控。就这样了,我都猜对了,是吗?”
房间里没有其它出口。只有一扇经过隔音处理的门。一张桌子。一个钟。一台电话。一个塑像。一张被帘子挡住的床,上面盖着合成纤维毯子。万一在床上。。。帘子很厚,没法看见里面。。。在帘子后面。。。在床上。。。
“这样的话。”
阿尔乔姆开口了,准备供述事实。鲍里斯准备好听了。钟声又拖延了一会儿时间,荷马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呼吸。房间里再没人喘气。
因为少校要杀了她,所以她试图用最后的力量把少校抓瞎。他压在她身上,也许。。。他在勒她的脖子。
在那张帘子后面,在盖住的床上。就在他睡觉的那张床上。
她应该死了。但要是她还活着呢?
“跳过去掀开帘子?大喊?和他干一架?”
大家都摒住了呼吸。要是床上其实什么也没有呢?
“你们向谁发信号?关于什么的?从哪儿来的情报?”少校快失去耐心了。
阿尔乔姆呆呆地看着他。他脑袋里像是装满了肮脏的地表水一样,快要炸开来了。
她是谁?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不能再干坐在这儿了。得做点什么。那张帘子——真的要阿尔乔姆管吗?
“你是在指控我是红线的间谍吗?少校?”阿尔乔姆从椅子上站起来。
鲍里斯掏出一把马卡洛夫手枪,放在桌上,一对深邃的眼睛看着阿尔乔姆的瞳孔。要跑已经太晚了,阿尔乔姆必须得离开这个舒适的房间,带着老头一起走。
“你找到了我手上的老茧和火药?很好。我来告诉你这些老茧是哪儿来的。你记得去年碉堡的事吗?你一定记得。你记得红线来的科伯特吗?你一定认识他!他是你的同行。你记得游骑兵损失了一半的部队?为了抵挡红线。与你们的敌人作战,为了你们!如果他们夺取了碉堡的话。。。我们当时向你们求助,向汉莎,记得吗?当时我们已经绝望了。但你们这些混蛋把部队藏哪儿去了?我就是在那儿练出老茧的。米勒就是因为那一战坐上轮椅的!”(译注:科伯特是游戏《地铁:最后曙光》中主要的反派角色,指挥了最后红军对D6隧道的进攻。这里作者的设定应该与游戏中相似。)
“卷起你的袖子,”少校突然换了个语气。
阿尔乔姆不屑地卷起袖子,“如果不是我们挡住进攻,还有谁能帮你们?”,袖子上的纹身已经褪色了。
“至少护照的事没问题了。”鲍里斯清了清嗓子说。
“还有什么问题吗?”阿尔乔姆问。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8 03:06:00 +0800 CST  
“你不该对我生气的。我把你押在这里搞清楚情况是用原因的。也许你还不知道,我们快要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了。光上周我们就抓了十五个红线的特工。有间谍,破坏者和恐怖分子。游骑兵当然在忙其它事情,我理解。我很尊重游骑兵,但你们对反情报工作完全无知。也许你们觉得这个星球的未来都掌握在你们手里。也许你们以为汉莎的和平和稳定是理所当然的,是吗?我来告诉你们,昨天我们就抓到一个进入我们供水系统的人。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了二十公斤的老鼠药。你知道老鼠药中毒有多痛苦吗?还有一个和你朋友很像的屎贩子在他的桶里带了一个反坦克地雷进了白俄罗斯站。你知道吗?如果他把地雷放在一个关键的地方,你能想象会发生什么吗?这些只是搞破坏的而已。我们抓到了一大帮搞宣传的特工。他们开始抱怨这里没有公平可言,富人越富,穷人越穷。他们说汉莎在垄断贸易,还说因为汉莎在吸全地铁工人的血,工人们都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已经开始发传单了!”
鲍里斯在阿尔乔姆面前铺开一张纸,上面画着蛛网一般的地铁地图。蛛网中间是一只胖蜘蛛,蜘蛛上写着“汉莎”的大字。
“在反面,翻过来,上面就写着‘传给一位同志!’或者‘来参加大会!’”,现在他们在蠢蠢欲动,他们想要在我们鼻子底下发动一场革命,明白吗?他们日夜不停。冒昧问一下你去过红线吗?你知道我们面对着什么吗?他们根本不会在我们身上浪费子弹。他们只会用铁棒把我们打死。那些被强迫幸福的人会最后会互相厮杀,最后只能吃食物券。(译注:苏联施行食物配给制,但食物匮乏,领一个面包都要排很久的队。)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苏联霸权。你怎么应付群众起义?你们游骑兵还有多少人?三十个?四十个?当然你们是精英部队,是英雄,只有你们能拯救人类。但面对一群被煽动起来的无知群众,你们怎么办?你们会朝妇女开枪?朝小孩开枪?嗯?我的朋友,你们很懂近战战术,或者如何执行攻坚战,但生活中不止有战斗。你知道生活有多少种可能性吗?”
嗒咔。嗒咔。
鲍里斯双手握在一起,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然后紧盯着他短粗的手指看,然后又开始摸脸颊。
“你为什么要去剧院站?”鲍里斯冷静地问,“这个人是谁?”他示意了一下荷马。
“我在为米勒执行一项任务。”阿尔乔姆回答说,“你可以联系他问一问。我不能透露任务细节。这个老头是我的向导,我们正准备去帕维列茨站。”
荷马开始眨眼睛。他听米勒说过这事。他记得米勒真正派阿尔乔姆去的地方。但鲍里斯不知道情况。纹身还在,但如果真的有人告诉米勒阿尔乔姆还在游骑兵服役,或者有人真的把那个听筒拿起来给米勒打电话。。。“这个老头是和你一起的,”少校随意地大笑起来。“老爷爷可以走了。那个交易员是怎么回事?”
“那个交易员是和我们一起的。”
“他原来是和你们在一起。现在他是我们的了。是他把你带过检查站去谈价钱的,不是吗?他违反了检疫隔离。毕竟有人向一名环线联盟的官员行贿,简单地说,我们得抓个人顶罪”
“不行。”阿尔乔姆摇头说,“那个交易员和我们一起走。”
鲍里斯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这个交易员得和我们待上一段时间。我会让公交送你们去新村站。那里有去剧院站最近的路。让我歇一会儿。”
荷马给阿尔乔姆使了个眼色。但阿尔乔姆不能把那个蠢货年轻人留在这里。不能在这个困难的时候把他留给鲍里斯。
“把所有人都放走,或者我们给米勒打电话。”
鲍里斯手指敲着桌子,转着他那把手枪,握紧又松开拳头。
“为什么你试图用米勒来威胁我?”他说道。“他会理解我的。米勒是一个军官。我也是一个军官。打电话太愚蠢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们不得不并肩作战。你以你们的方式,我以我们的方式,我们共同抵御地铁中的混乱,防止地铁血流成河。我们都尽了全力。”
紧张的气氛让人感到窒息。像是有脏水灌进了阿尔乔姆的耳朵,在他脑袋里打转。帘子挡住的床。桌底下的拖鞋。去把帘子打开。。。打开。
“放了所有人,”阿尔乔姆重复道,“所有我们三个人。”
“去新村站,我只能帮你们到那儿,出了新村站就是别人的地盘了。我不想跟你们叽叽歪歪,有人会向我的上司告密的。他们会用备忘录本慢慢把我折磨死的。”
“现在。”阿尔乔姆说。
“现在就放走他。”
嗒咔。嗒咔。角落里的钟响着。两人低声交谈,都已亮出了自己的剑。荷马试着把额头上的汗抹掉,但汗太多了。
最后鲍里斯拿起桌上的电话。
“阿加波夫!把那个交易员带过来。就这样。什么?里奥诺夫怎么办?给他报酬,他毕竟干了活。他真是个观察人的天才。。。不可思议!”鲍里斯大笑,“是的,把交易员带到我这里来。”
阿尔乔姆推了下荷马的肩膀,“我们要走了。”,荷马开始慢慢地站起来。
“把东西还给我们。”阿尔乔姆说。
“在边境上会还给你们的,”鲍里斯答应道,“除非你还想去抢。我们还是不清楚你任务的细节,不过别担心,我们在边境上会把东西都还给你们的。”
“密密层层,乌云压着边境。。。”鲍里斯开始轻声哼唱。(译注:鲍里斯这里唱的是苏联著名歌曲《三个坦克手》。为了鼓舞苏联老兵在德国战败后继续与日本关东军作战而重写创作。几乎是苏联装甲部队的代表歌曲。)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8 05:15:00 +0800 CST  
环线上的和平大道站和它穷兄弟不太一样。6号线上的换乘站没什么照明,但环线站光线充足。环线站布满了各种小商小贩,堆满了杂乱的商品,像是一个从垃圾堆里走出来的无业游民。尽管环线站与换乘站间有人行通道,环线站一点都没有沾上换乘站的气味。环线站里,黑白相间的地砖被擦得干干净净。天花板上的金饰也被擦得闪亮。天花板上呈现出浅黑色复杂交错的线条,似乎在告诉人们它们以前也是雪白的。天花板上吊着带有许多灯泡的大吊灯。每一大吊灯上面就一个灯泡亮。但这也足够把整个车站照亮。
站台的一部分被用作货物站:一个吊车的悬臂伸到一个轨道车上,穿着蓝色连体衣的工人抽着上好的烟,各种型号的箱子排列整齐,一个装满货物的货车刚从隧道里开出来,工人骂骂咧咧地开始装卸货物。
本地居民的房子在通向站台的拱形走道里,为了不占用中央大厅的地方,过道和大厅之间用砖墙封上了,墙上开了个小门,门只能从大厅那侧开。墙上还开了几个小窗户,还拉上了窗帘。从窗户看进去正好可以看到大厅的吊灯,让你感觉外面就是黑夜。如果有人敲门,你可以拉开窗帘看看是谁。这里的居民身上都很干净,穿着得体,不管你怎么仔细找,都找不到一个虚弱萎靡的人。如果世界上还存在天堂的话,和平大道站绝对是其中之一。
鲍里斯离开了阿尔乔姆一行:他很抱歉地说得去医疗站一趟。一个长着小胡子的小个子从军官宿舍里出来,带出了莱约克。他嘴唇破了,但不妨碍他露出笑容。
“你和我们一起去新村站,”阿尔乔姆告诉他,“然后去门捷列夫站。”
“我跟你走!”莱约克说。
那个小个子穿上一件洗褪色的毛衣,友善地拍了拍莱约克的肩膀,邀请三位跟着他走。从外人看他们像是四个好朋友在站台上走。四个朋友在轨道车站上谈笑风生。
著名的汉莎轨道客车准时到了:一个冒着烟的汽油机车头带拉着一个旅客车厢。旅客车厢是露天的,但上面配有从地铁列车上拆下来的柔软座位。司机向每人收了两颗子弹的车费。穿毛衣的小个子把四个人的车费都付了。他们面对面坐下,还要向里挪一挪。
车里几乎没有其它空间了。他们左边坐着一个染了头发,甲状腺肿大的妇女。他们右边坐了一个大鼻子,粗鲁,穿着混搭衣服的男子。在他们后面是一个困得不行的爸爸,他怀里抱着吵闹的孩子。后面还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子,一个大概十六岁穿着长裙的女孩。后面还有很多其他人。在车头和车尾都有穿着防弹衣的机枪手,膝盖上放着钛合金头盔。但对阿尔乔姆来说他们算不上什么武装护卫,尽管汉莎的隧道车来车往,路灯永远亮着,隧道还是隧道,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带了二十公斤的老鼠药!”那个染发的女人还在继续之前的谈话,“他们在最后一刻抓到了他。”
“他们这是疯了吗?老鼠药!安全局应该用老鼠药毒死那个奸细,让他全部吃下去。”那个啤酒肚男抱怨道,“我们要处理多少红线的人?你知道有一个从红线索科尔尼基站来的间谍。他说他们已经饿得开始吃自己的小孩了!那里的人都不信上帝,只信他们自己的领袖莫斯科温。那个人想把我们全部占领,真是个魔鬼!”
“骗谁呢,吃小孩。。。”那个快睡着的爸爸说道,“没人会吃自己的小孩的。”
“你不了解生命!”啤酒肚男回应道。
“没人会吃自己的小孩的。”那个爸爸固执地回答。
“好吧,等他们攻到了这里我们再看。”毛衣男加入了讨论。
“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不是吗?想想去年的碉堡战役。游骑兵勉强挡住了他们的进攻。他们为什么如此执着?”染发女哀叹道。
“那是因为他们快饿死了!”啤酒肚男揉着大肚子说,“他们想来把我们的财产都抢走然后分了。”
“愿主禁止他们。”后面一个女声传来。
“但我去过红线的边界一次。他们那儿没有那么可怕。大家都很文明,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他们编出这些故事来吓唬我们。”
“你出过缓冲区一步吗?我去过!他们一下就把我抓起来,扭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在墙上。”
“他们不愿工作。”大鼻子男说,“我们这里用自己的劳动力干活,已经延续二十年了。但这些红线的人,就像是蝗虫一样。现在他们盯上了新的车站。他们自己内部已经清洗过一遍了,他们马上会血洗地铁的。”
“为什么要盯上我们?为了什么?”
“因为我们才过上体面的生活!”
“要是大战没有爆发。。。要是。。。”
“让他们吞下自己的小孩好了,别来影响我们!我们才不管他们。”
“哦,主不允许这么做(吃小孩)!愿这不要发生。”
轨道车一直不紧不慢地开着,发动机冒出了淡淡的汽油味。阿尔乔姆小时候闻过这种味道。车头一束灯光能照到百米外的地方。
突然邦的一声,所有灯都灭了。
隧道上装的小灯都灭了,好像是上帝睡着了一样。
“减速!减速!”
刹车吱吱作响,染发女,大鼻子男还有其他所有人都东倒西歪,在黑暗中挤成一团。那个婴儿开始哭,越来越大声。他爸爸不知道怎么让他安静下来。
“所有坐好!待在轨道车上!”
一个手电打开了,然后又是一个。在晃动的光线中他们可以看到守卫笨拙地戴上了他们的头盔,不情愿地下到轨道上,绕过旅客列车,站在旅客和隧道墙之间。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个护卫身上的步话机里传来一些声音。他背过去回复了一些什么。他在等命令,但没有命令传来。他只能待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发生了什么?”阿尔乔姆也问。
“别问了,我们没事!”毛衣男信心满满地说,“我们不急着赶路,不是吗?”
“实际上,我想要。。。”莱约克吸着嘴唇,想要提议。
荷马保持着安静。
“我急着要赶路。”,那个父亲站了起来说,“我要把婴儿带到他妈妈那里去。我又不能喂奶。”
“小伙子们,他们在步话机里说什么?”染发女把她肿大的甲状腺朝向了护卫们。
“坐下,女士。”一个护卫沉着地回答,“我们在等进一步指示。”
一分钟像一年一样过去了。又是一分钟。
那个父亲不太会抱孩子,孩子哭声越来越大。轨道车前的手电光线都照了过来,他们在寻找哭声的来源。
“把那手电移开!”父亲大喊,“他们什么都干不了。让红线来占领这里吧,至少红线能带来一些秩序。每天那些汉莎的人都要关掉一些灯!”
“我们还在等什么?”有人从后面附和道。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毛衣男略带同情地问。
“我要去文化公园站!还有半圈环线要走!”
“至少慢慢地把轨道车开起来。”
“我们又不是靠电来驱动!发动起来!至少让我们到下一个站。。。”
“如果这是红线搞的破坏呢?”
“安全局的人都干嘛去了?我们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他们让坏人混进来了。
“与红线的战争已经开始了吗?天哪!”
“我们慢慢开,快点!一点一点开。”
“我们交税可不是为了被困在这里。”
“我们在等待指示,”一个护卫对着步话机说,但另一端没有回应。
“这绝对是红线搞的破坏!”
“那里面有什么?照一下。。。”毛衣男指着黑暗中的某处。
一个护卫把手电对向他手指指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大的洞,从隧道往下通,这是一条狭窄的走廊。
“这是什么?”毛衣男惊诧地问。
一个护卫把手电照向毛衣男的眼睛。
“你别惹麻烦,”那个护卫说,“你永远不知道。。。”
毛衣男不以为然,用手掌挡住手电的光。
“我想到了那些看不见的观察者。。。你听说过那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关于2号地铁的故事。俄罗斯的政府和领导人都活了下来,他们哪儿都没去。他们没有跑,没有遇难,没有到乌拉尔山躲起来。”(译注:2号地铁(俄语:Метро-2)是人们对传说中莫斯科秘密地铁的称呼。这条线基本与民用地铁1号线平行,但更深。苏联和俄罗斯官方都从未正式承认或否定过其存在,但民间的都市传说认为这是一座斯大林时期为应对可能的核战争而秘密修建的巨型地下防核设施。有一段已经被探索出来,从阿尔伯特站和伏龙芝站可以进入。据传克格勃称其为D-6。)
“我听说过乌拉尔山的事,那个叫亚曼套山的地方,山下有一整座城市,大战爆发的时候他们直奔那里。我们都在这里苟延残喘,但那些政府高层都住在那里。”
“胡说八道!”政府从来没有抛弃我们。他们没有背叛我们。他们还在这儿。在我们周围的暗堡里。是我们背叛了他们,忘了他们。他们。。。离开了我们。但在有些地方,他们还在观察我们,在等我们。我们就像是他们的孩子一样,也许车站的墙后面都是暗堡。他们在墙后有许多秘密隧道。他们在我们周围走来走去,监视着我们。如果我们值得被拯救的话,他们会想起我们,来拯救我们。他们会从2号地铁里走出来拯救我们。”
轨道车上的人安静了下来,盯着黑漆漆的走廊,开始窃窃私语。
“但那些魔鬼只知道。。。”
“这全是他妈的鬼扯!”阿尔乔姆爆发了,“一派胡言!我去过2号地铁。”
“然后呢?”
“什么都没有。全是空的隧道。还有一群吃人的野蛮人。如果他们就是那些观察者,那坐好了等着他们来’拯救’你们吧。”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毛衣男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不太会讲故事。你们真应该听听那个讲这个故事的人的描述,我真的被吸引了。”
“他们真的吃人吗?”小孩的父亲问阿尔乔姆。
但突然周围灯都亮了起来。
步话机里有人祝好了一下护卫。机车发动了,轮子转了起来,他们又上路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连那个婴儿也安静了下来。
他们慢慢开过那个走廊,大家都紧张地看着它。
那个走廊只是一个设备间,走进去一小段就到头了。

楼主 Longbow336  发布于 2016-12-19 14:31:00 +0800 CST  

楼主:Longbow336

字数:293454

发表时间:2016-12-12 18:38:00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8-07-07 18:15:09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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