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安乐》(瓶邪\/架空中短篇\/By 夏子煦)

这大概是我的最后一个瓶邪文,之所以在前两个还没有完结的情况下开了新坑,实在是因为想写这个故事很久了,大概这也是我的执念。希望能温暖到你们。这次真的是中短篇,不会太长的。二楼食用说明,三楼放文。祝大家食用愉快。
镇楼图就用百里大大的图吧。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09-18 16:00:00 +0800 CST  
食用说明:

1、工作比较忙。前面有存稿可以隔日更,后面现写现发的就只能尽量保证隔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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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夏的完结文:《与君成说》【接盗八,原著风HE,瓶邪V1】http://tieba.baidu.com/p/2976639472
未完结文:《两耳之间》【瓶邪/架空/长篇/HE】http://tieba.baidu.com/p/4341518779
《在人间》【瓶邪V1,架空,不坑】http://tieba.baidu.com/p/3675498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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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于艾特,因为之前艾特夏夏被封过号,所以后来就很少艾特了,喜欢这篇文的小伙伴们麻烦收藏一下,谢谢你们么么哒~最后,祝大家食用愉快,希望大家能喜欢这篇文。

(我心里的吴邪,永远笑得这么温暖)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09-18 16:05: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壹——

我还记得那天正好是立秋,天气晴好,秋高气爽。我一个人正在店子里翻看一些资料,然后大门就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的时候,正看到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进屋里,给他的头发和衣服度上一层淡金色的绒边。他的皮肤看起来有点苍白,眼睛深邃黑亮,身形修长好似一株年轻的青松。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之后,我问他,“你好,请问想喝点什么?”

“我知道这里是干嘛的。”他有些漠然地说道。

我怔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从桌下抽出另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说道,“好吧,那么请问你是来给家人预约的吗?”

“不,”他垂了一下眼睛,“给我自己。”

“您自己?”我有些吃惊,他看起来还很年轻,身体看起来也很健康。

“嗯。”他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径直走到我面前问道:“需要多少钱?”

“这个……首先我们需要对您进行整体评估,评估合格的话,才可以进行预约的。”我说道。

“那就评估吧。”他很平静地说道,脸上看不出情绪。

“好的,请您先到那边坐一会儿,我拿些资料过来。”我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从里间的文件柜里翻出一些表格和资料,我再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我的店子不大,当初装修的时候特意装了一整面玻璃墙,我喜欢阳光能够直接照进屋里来。

到我这里来的人,大多是需要温暖的。他们会不约而同喜欢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就像今天来的这个客人,坐在阳光下的他看起来也不似刚进来时那么冷硬了,其实他长得挺好看的。

我站在里间的门口看了一小会儿,又顺手倒了两杯珍珠奶茶,才走过去坐下。

把装着珍珠奶茶的透明高脚杯推到他面前,我笑了笑:“这是我熬了两个小时的奶茶,尝尝。”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抬手握住了杯子。是那种握法,双手小心翼翼的合拢,像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虽然珍珠奶茶再怎么熬,也还是一杯普通的奶茶。但我很喜欢这种普通的味道,带着浓郁的奶香和茶叶的芬芳,充满了平静安宁的生活气息,而这正是许多来我这里的客人可望而不可求的。

拿出一张表格让他填。阳光下他写字的样子令人赏心悦目,握笔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落笔苍劲有力,写得一手好字。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来我这里预约?

等他写完之后我拿过来看,原来这人叫张起灵,是个搞IT的工科男,看不出来已经33岁了。表格上填的其他内容倒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个地方让人有点在意,家庭关系那一栏。

一般来说,33岁的年纪,即便没有孩子,老婆也该有一个的。就算没有老婆,父母也该健在的。但他的那一栏,空空如也。难道连一个能填上的名字也没有吗?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09-18 16:08: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贰——


我放下表格抬头看他。他举杯喝了一口奶茶。我突然有点期待,不知他喝完之后会不会露出一点赞赏的表情,毕竟这种奶茶曾经治愈过很多人。但很遗憾的是他依然面无表情,情绪也无一丝波动。

“张先生,其实死亡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你看外面那么多人,就拿这个刚刚走过去的中年男人来说吧,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也许他刚失业,也许他面临离婚,也许他上当受骗,也许他生意失败倾家荡产,也许他仅仅只是厌倦。但是外面阳光这么好,如果他挨过这一刻,他就可以坐在阳光下喝一杯香浓的热咖啡了。”我转头看向他,“所以你是为什么要来预约?”

他抬眼看我,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半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长了瘤子。”

“脑瘤?那也不是很严重的问题,现阶段的医学手段很高超的,只要发现的早都可以通过化疗或者手术解决的。”我道。

他摇了摇头,“太多了。意义不大了。”

“医生怎么说的?”

“三个月,最多半年。”他很平静。

我一时有点语塞。虽然对于做这一行的我来说,早已见惯冰冷的死亡,但是每当那些人还鲜活地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总是会有些难过。不知道他们在为自己预约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所以你想预约什么时候的?”

“越快越好吧,最好一周内就可以动身。”

“这么快?不是还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吗?你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我看着对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洞的眼神,莫名有点心疼。

“不需要跟亲戚朋友告别吗?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问。

他又摇了摇头。

“对这个世界,一点留恋都没有了吗?任何牵挂的人都没有了吗?”

“嗯。”他点头。

我犹豫了。他身患不治之症,来预约的时候意识清醒,而且是在自愿的情况下提出预约申请的,根据国际公认的法则来说,像他这种情况,其实已经符合预约的条件了。

但是,做我们这种工作的,如果因为见惯死亡而失去对生命的敬畏的话,其实是很危险的。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会成为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呼吁了很多年,中国却一直不通过安乐死法案的原因。

当然,这也是我这家小店之所以会存在的理由。因为国内目前并不允许安乐死,所以一些有条件的,想要安乐死的人,就必须去瑞士、荷兰等安乐死已经合法化的国家,在当地的安乐死诊所才能执行。而这中间涉及很多问题,比如语言的沟通,路途的遥远,以及评估的通过率等等。

我这家店平时卖一些奶茶和甜品,但实则是一家跟瑞士安乐死诊所对接的国内中转站。我会对那些想要安乐死的病人进行初级评估,基本上在我这里通过了评估的病人去了瑞士那边的评估通过率是百分百,减少了不必要的消耗。

同时我会负责跟瑞士那边的安乐死诊所对接,帮助病人把全部的流程走完,必要的时候我还会陪同他们一起出发前去瑞士,陪伴病人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帮助他的家人做完最后的善后工作。

有一些病人是通过自己的朋友口口相传找过来的,还有一些是自己联系了瑞士那边的诊所,再由瑞士那边转到我这里来的。太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寻求死亡的解脱。人类是脆弱的,每个人都有觉得撑不下去的那一刻。可是有的人会努力熬过去,就可以看到明天的太阳,有的人会选择放弃,就成了太阳下一座新坟。

我的工作,与其说是帮助病人解脱,不如说更多的是帮助那些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的人,重回人间。一般这种因为心理上的痛苦和挣扎而寻求安乐死解脱的人,在我这里评估都是不通过的。我会给他们进行心理疏导或者介绍其他的心理医生给他们。

而对于一些确实身患不治之症并且忍受着非人的痛苦的病人来说,我会同他们讨论除“安乐死”之外挽救生命的其它所有方法,只有当一切努力均不可能时,我才会给予他们“评估通过”的结果,帮助他们预约。

对于这一类病人来说,通过评估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他们的家人和朋友认同他们的这一决定。我记得有一位高位截瘫的病人曾经跟我说过,“我的每一天都在痛苦中开始和结束,我已经没有能力去享受其他时光了,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活下去?”其实我很明白,一个人像她这样活着可以撑一段时间,但撑不了很久。可是她的家人始终不同意让她安乐死,并坚持说可以继续照顾她。

最后这个病人拒绝进食和喝水,陷入昏迷。当她的家人再找到我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前往瑞士的身体条件。她的生命终于还是以这样一种痛苦且没有尊严的方式终结了。

现在坐在我对面的年轻人大概也属于这种情况,我看了他的诊断书,“半年”是脑科医生给他的最后通牒。给他盖上一个“评估通过”的章很容易,他也没有任何家人会来找我的麻烦。

可我犹豫了很久仍然下不了决心。他还没有到不能动的程度,阳光下的他除了皮肤比正常人苍白一些之外,并无其他明显的症状。他的头发依然黑而浓密,嘴唇依然是迷人的淡粉色,我无法想象要把这样一个人送进冰冷的焚烧炉。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的生命就这样走到尽头确实有些遗憾,但更遗憾的是,明明还有三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可是上天给他的这最后的时光于他而言却没有任何用处。我几乎无法想象这个人之前的33年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我惊讶于自己从事这一行这么久了依然有这样泛滥的同情心。但我真的不忍心看着一个人就这样带着如此空洞的眼神和冷漠的心走进坟墓。

我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公平,每个人都活的不容易,可是我仍然希望每份心酸都有人心疼,所有的冷漠都被温柔替代。就算生命真的如烟花般短暂,也该在最后一刻绽放出绚丽的光彩。

所以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张先生,你介不介意借我一点时间?”

他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冲他笑笑:“我马上要休年假了,打算出去走走。但是我一个人去也挺无聊的,你反正也没什么事,要不要跟我做个伴?”

他几乎没怎么思索就要回答。而我抢在他拒绝之前又说道:“一起出行的过程也是最后评估的过程,我需要确定这个到底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还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而长时间的接触也有利于我做出准确的判断,顺利的话回来就能给你预约了。”

他沉吟着没有给出回应。

“放心吧,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你就当做是用最后的时间行善积德了吧。这个也有利于你下一世投胎找个好人家。”我再说道。

他看着窗外思索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09-21 20:18: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叁——


一起出行看似简单,但其实也是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的。

首先我必须要搞清楚他的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到底适不适合长途旅行,能不能去高海拔的地方。所以我去找了一趟他的主治医生。

那医生跟我说了一大通,总结起来就是:他随时可能会病发,因为他颅内的瘤子会不断长大,逐渐压迫大脑和脑干。一旦病发就意味着生命进入倒计时,而在那之前就尽量吃好点,想去哪里就去,想见什么人就去见。也就是所谓的临终关怀吧。

所以最终我制定了一份不算太详细的计划,杭州出发,一路经湖南、贵州、云南、四川、最后入藏,顺利的话整个行程15到20天左右。之所以选择西藏,是觉得像他这样没有任何欲念的人,大概能在西藏那样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找到点什么吧。但是其实我也不确定最后他能走多远,反正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走到哪算哪吧。

两天后,我们开着我的小金杯,出发了。

第一个目的地是长沙。但是这一天下来,怎么说呢,真挺没劲的,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开车,开得昏昏欲睡。这位张起灵先生简直是我见过最无聊的人,一路上他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我屡次试图跟他攀谈他都没有反应,简直是个大号的闷油瓶。本想着两个人一起出行能打发一下路上枯燥的时间,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居然跟我一个人出行没什么太大区别。

当天晚上就在长沙找了个汽车旅馆住下了。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起来继续上路,没有在湖南做太多停留。

虽说之前也知道开小金杯去西藏太勉强了点,但也万万没想到这么不中用,刚到临近贵阳的一个小镇,这货就罢工了,发动机故障,我折腾了两小时也没辙。最后修理厂的人来拖车,我问工人需要多久才能修好。

那工人十分不耐地说了一句,十天后来拿车。

然后我跟那闷油瓶就被扔在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小镇上,两个人蹲在街边面面相觑,我问他:“现在怎么办?”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好吧,看来他是指望不上了。要在这个地方等十天的话,我倒是没什么关系,关键是这个闷油瓶,十天对于他来说太久了。他的时间不多了,十天之后,说不定他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

不如还是按原计划继续前进,最后回来的时候再过来拿车也行。

我点了一支烟,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盘算着没有车了怎么继续接下来的行程。就地买辆车显然不太现实,毕竟我还只是个刚刚跨过温饱线的普通人,不过——

买不了汽车,买辆摩托车应该还是够的。

这个小镇的人似乎很喜欢摩托车,来来去去的人,买东西的,送货的,抱着小孩的,端着午饭的,全都骑着摩托车。

这么多人选择摩托车,说明摩托车一定是这里最适合的交通工具。我找到一家修车行,买了一辆看起来有九成新的二手摩托,然后十分豪迈地跨上去,对身后的闷油瓶一挥手:“上来!”

没想到那货居然迟疑了,而且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跟我说话了!

他说:“你打算骑着这个去西藏?”

“骑到哪算哪呗!总不能在这干等着。我说你到底上不上?”

那死闷油瓶子跟我僵持了半天,终于还是接过了我手中的安全帽。之所以要戴安全帽,就是因为我虽然小金杯开得溜,但是骑摩托倒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两个人坐定后,我按照车行老板教我的办法扭动了右手的扶手杠,然而摩托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跑起来。怎么回事?被车行老板坑了吗?

我握着扶手杠想下车查看一下,谁知左脚刚站稳,右手不小心往下一带,车子瞬间冲了出去。

卧槽我脸都吓绿了,身后的闷油瓶也没防备差点被我甩下去,不得已抓住了我的腰。我一紧张就更加手忙脚乱起来,摩托车的速度更快了,最后直接在大路上扭起了大秧歌。

“让一让让一让!!!”我一边大喊一边握着龙头乱甩。一路上的行人和其他摩托被我冲撞得躲闪不及,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停车!”身后的闷油瓶喊道。

“怎么停啊?!我停不下来!”我也跟着大喊。

“握住刹车!”

“刹车在哪?!”我整个人都懵逼了,下意识地用脚去找刹车,然而脚下什么也没有。

闷油瓶没有再说话,很快我感觉有人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往前挤,然后他的手从我手臂上方探过去,够到车把以后把我的手和扶手杆一起握住,同时对我说道:“松手!”

我卸了手劲儿,他控制住扶手杆,然后捏住刹车,我现在几乎被他整个窝在怀里,感觉有点别扭。但好在摩托终于渐渐平稳地在路边停了下来。

我喘着粗气,还有些惊魂未定。

“你不会骑?”他松了手从摩托上下去,站在我旁边问道。

“嗯,第一次。”我老老实实地答道。

“前面那混蛋你别跑!!!”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远远地一声怒吼。

我回头一看,卧槽不得了!刚刚为了闪躲我有好几辆摩托都被带倒了。好家伙,这会儿全气势汹汹追上来了。这要是被他们追到那还得了啊?赔医药费讹钱都是轻的,我俩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搞不好被他们抓住一顿胖揍。

我跟闷油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个字——跑!

“坐到后面去。”他飞快地说道。

我立刻心领神会往后一退,闷油瓶一步跨上来,右手握住扶手杆往下一压,摩托像离弦的箭一下冲了出去。我被惯性带得往后一仰,双手乱抓捞住了闷油瓶的胸。

摆正姿势后,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了闷油瓶的腰。因为现在只有四个字能形容我们的速度——

风驰电掣。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09-25 20:37: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肆——


后面追我们的人声音渐渐远了,我回头去看,已经逐渐拉开了距离。

真没想到,这闷油瓶子表面上看起来生活技能九级伤残的样子,开起摩托来竟也是一把好手,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他开的速度确实有些太快了,我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而且我的头盔是那种哈雷盔,没有面部防护罩,风吹得我的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只好把脑袋缩在闷油瓶背后。

这个姿势很有一点暧昧啊……而且,这家伙的腰好软……想到这里,我几乎是不自觉地就在他腰上掐了两把,还没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就听到了刹车刺耳的啸叫,紧接着我的头盔就猛地磕上了闷油瓶的头盔。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我都没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反正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摔到了路边的田埂下,那死闷油瓶子和摩托车都压在我身上。

“你怎么样?”那货从我身上爬起来问道。

“我不太好。我的脚可能断了。”摩托车压住了我的左脚,腿部的剧痛一层层漫上来,我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闷油瓶想把摩托抬起来,但田埂下是条细长的沟,不好落脚更不方便使力,弄了两下没抬起来,反而弄得我更痛了。

我只好借着跟他讲话转移一下注意力:“你技术不是挺好的?怎么会摔下来啊?”

然而问完这句我就有点心虚,难不成是因为被我捏了腰,一下子乱了方寸?

“因为它。”他返身往田埂上指了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黄色的土狗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我大概明白了,肯定是这狗突然冲出来,我们的速度太快,闷油瓶为了避开它,不得已冲下了田埂。

我以为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原来对于其他的生灵,他依然是爱惜的。

说话间,后面追兵已至。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下真是吃不了要兜着走了。

那几个老爷们一看田埂下这情况,几个人二话不说跳了下来。我还以为他们是趁机来抓人,谁知道几个人下来后七手八脚帮着闷油瓶先一起把摩托车给抬开了。我的小腿到脚腕处划了几道很深的口子,特别是后座的脚蹬子插进了我的脚踝处,血流不止。

几位气势汹汹赶上来的大哥见了我们现下的情况后,有人忙着打电话联系就近的医生,有人和闷油瓶一起把我抬上田埂,也有人帮忙把我们的摩托车往田埂上推。我突然有些羞愧,他们好像已经忘了最初追我们是为了什么了。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被送往附近的一个卫生院。疼痛使我大量出汗,等到达医院的时候我几乎快晕厥了。有护士小姐迎上来帮我消毒,做了紧急处理,补充葡萄糖,然后推我去拍片儿。

看到医生和护士之后,我感觉好多了。等我拍完CT出来,只看到闷油瓶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了。

“他们走了吗?”我四下张望了一下。

“嗯。”

“有没有说什么?”

“叫你好好学骑摩托。”

“你送他们出去了吗?”

“送了。”

“跟人说谢谢了吗?”

闷油瓶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嫌我太啰嗦了,但我很执着地盯着他,等他回答。

对视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垂下了眼睛,半晌,开口道:“说了。”

我感叹道:“其实这几个大哥人还挺好的,果然是民风淳朴啊,早知道就不跑了。”

他闷着头没有回话。不久护士就把CT结果送出来了,闷油瓶推着我去找医生。

医生让我在病理床上躺下来,拿着我的CT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说道:“截……”

“?什么?!这就要截肢了?!”我躺在床上本来有些精神不济,一听这话急得都快弹起来了。是不是庸医啊?这他妈就要给我截肢?!绝壁庸医啊!!

“截……截……”那医生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我跟着他一起摇了两下头,几乎要声泪俱下了:“医生,不能截啊……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没有对象……”

那医生一脸焦灼地看着我,焦灼中又带着烦躁,“截……截……截果……出……出……出来了,没……没……没有……”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不是截肢的截,是结果的结。

“医生,你这样说话,是会出人命的啊你知道吗……”我语重心长地说道。

“还……还……还不是……你……你……”医生翻了我一个白眼。

闷油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稍安勿躁。

这医生大概是一着急就结巴得特别厉害那种,他平复了一会儿情绪,之后再说话就好很多了。他说我的脚没有伤到筋骨,问题不大,虽然伤口有些深,但都是些皮肉伤,也不用住院,好好休养一下的话,一个礼拜左右就能长好。

我长舒一口气。

之后医生给我缝合了伤口,上药包扎,又让我打两天点滴抗菌消炎,闷油瓶跑上跑下的给我缴费、拿药、找护士什么的。但不知怎么回事,挂上吊瓶后我的手臂就开始痛,这药水打进血管的时候有明显的刺痛感,我皱了下眉头,心说难道是医生公报私仇给我配错药了?

“静脉补钾对血管有刺激作用,但你刚刚出汗太多电解质会紊乱,钾能让你有精神,稍微忍耐一下吧。”在我旁边坐着的闷油瓶突然开口说道。

“你好像很懂,但你不是搞IT的吗?”我有些奇怪地问道。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插着针管的那只手腕上开始缓缓地推。他的掌心很温暖,这样按摩了几下之后,刺痛感果然减轻了许多。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的时候,他安静地说了一句:“我在医院住过很久。”

没来由地我就心里一抽。我都差点要忘记了,他是一个绝症病人,在过去的漫长时光里,他应该已经和医院打过很久的交道了吧。

我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了,气氛有些沉默。

三大瓶药滴了几个小时,他就这样一直坐在我旁边帮我按摩。我侧头看他,他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隐在额前略长的刘海投下的阴影里,看不分明。但是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漂亮的下巴和流畅的颈部曲线,一时间竟然让我有点移不开眼。

我想起自己以前也陪同学打过点滴,可我每次只是坐在一边玩手机打游戏,不会在意那药打进去会不会痛,更不会去帮别人按摩。就算他是因为长期呆在医院,所以对这些事比别人更多一份关注,我也不认为人人都能做到像他这样。

这个人,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而且经过这两天的相处,我发现闷油瓶是少见的没有手机依赖症的人,现代人大多都是没有手机就不能活的,可他跟我出来这几天,他的手机从来不响,他也不刷微博,不聊qq微信,更不自拍。

他最常做的事就是长久地望着某一处发呆。

我不相信一个人真的能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期望,不过是因为失望了太久最终放弃了。

所以我要让他在最后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没有遗憾。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09-28 22:39: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伍——


打完吊瓶之后,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我的脚被包得像个粽子,一沾地就钻心地痛,只好单脚在地上跳来跳去像只炸毛的麻雀,最后我是被闷油瓶背出医院的。

趴在他背上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人家是个绝症病人啊!让一个绝症病人背我,听起来好没良心。

“要不然我还是下来走吧,说起来你自己也是个病人呢……”我踌躇着说道。

“好。”他直接就要撒手。

我一下有点慌,“哎~你慢点放!”他要是直接放手的话,我得摔一大屁股墩子。

“趴好。”他的尾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又把我稳稳地向上托了托。

“喂,你耍我吗?”我假装不悦。

他的肩膀轻微地耸动了两下,这面瘫莫不是在笑?!我侧过头去看他的脸,果然,这货的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眼尾也微微上扬,简直好看死了。

“小哥,其实你长得还挺好看的。”我抱着他的脖子由衷地说道,医院里那些小护士都喊他张小哥,我也跟着她们这么喊了。但他的头发戳到我脸上有点痒,我转过脑袋在他身上蹭了蹭。

“别乱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窘。

咦,他的耳朵怎么这么红?弄得我觉得自己的脸也有点发烫了,刚刚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好在一辆的士及时停在了我们面前,缓解了突如其来的尴尬气氛。

因为第二天还要去医院吊水,所以我们找了一间不太远的招待所住下了。在这种小镇上,也不能对招待所有什么太高的要求,干净就行。

安顿好我之后,他又下去买了吃的和水回来。说起来这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我吊水补充了葡萄糖倒也不觉得很饿,难为他一个病人跟着我这么折腾了一天。出来之前,我可是抱着照顾病人的心态来的,没想到最后被照顾的竟然是我。闷油瓶这个人,倒是意外地可靠呢。

第二天挂完水之后,医生又给我开了一些药,有内服的,也有外涂的,嘱咐我每天换一次药,有问题随诊,然后就打发我们走了。

当天晚上我们又在那个小招待所住了一天,这趟旅行真是出师不利,才不过四天而已,车没了,脚伤了。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呢?

晚上睡觉前我问闷油瓶的打算,他不置可否。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我做出了继续前进的决定。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被这么一点挫折打倒!当然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发现闷油瓶出来之后气色比刚到我店里的那一天好了很多。他目前的身体状况看起来还不错,应该趁现在走得更远一点。

于是一个身残志坚的有为青年和一个身患绝症的面瘫青年继续踏上了旅程,下一站——黄果树瀑布。

经过两天的修养我勉强能够自己蹦哒两下了,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需要闷油瓶的帮助。问路、拦车、买吃的等等所有这一切,都被闷油瓶一肩包揽。我原本也不想这么麻烦他,但我发现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以前我没有见过的东西,而面色也不似我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那么僵硬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因为与其他陌生人的不断接触使得他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许多。

总觉得这是个好事,而我也乐得被人照顾,过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蛀虫生活。在贵阳,他背着我走来走去,一家一家吃遍了合群路和陕西路的特色小吃;晚上回到旅馆,他一点一点给我擦洗伤口,换药包扎,认真而仔细。

除了我爸妈,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另外一个人对我这样好过。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我常常在想,如果这个人不是只有三个月的寿命该多好,如果他能活得更久一点该多好,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被上天这样对待的。

就算要我拿十年寿命来换他的十年,我也是愿意的。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01 22:41: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陆——


到达安顺的那天是个周末,又赶上九月份正是黄果树瀑布的旅游旺季,我们没有提前预订酒店,结果到景区之后问了好几家酒店客房都满了,最后好不容易问到一家酒店还剩一间房,却不是个标间,而是个大床房。

我问闷油瓶,“怎么样,住不住?”

闷油瓶说:“随便。”

我看了他一眼。今天一天赶路也够呛,景区路不好走,背着我找酒店也不轻松,再加上天色已晚,不如就住了算了。反正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在意的,读书的时候我跟胖子、小花都挤过一张床,闷油瓶跟胖子比起来,这体积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于是交了身份证办理了入住。

没想到这间房还不错,房间外有一个木质的小露台,放了两张藤椅,能看到许多郁郁葱葱的树和苍翠的山色。闷油瓶洗澡的时候我就一直坐在外面,夜色中一点凉风荡过来,很是沁人心脾。

“水给你放好了。”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闷油瓶的声音。

我转头,他只套了件酒店的浴袍就走了过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敞开的衣襟露出一大片略有些苍白的肌肤,月色下晶莹的水珠跨过锁骨,顺着胸口一路滑进浴袍深处。我竟然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就来……”我觉得脸有点发烫,赶紧转过头来说道。医生说我的伤口七天之内都不能沾水,否则容易溃烂化脓。我用金鸡独立的方式洗澡实在有诸多不便,所以干脆这两天都没洗。但今天住的这家酒店不但有淋浴间,还有个大浴缸,翘着脚泡个澡什么的,想想还是很愉悦的。

“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我一口回绝。开什么玩笑,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别人帮我洗澡?

闷油瓶放的水温度刚刚好,我跨进去,把伤脚挂在卫浴角架上,然后把身体没入水里。操,那叫一个舒坦啊……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我算是明白了有钱人为啥都喜欢在家弄个大浴缸了。

泡了一会儿,因为太舒服了我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了。正在打盹儿的时候就听闷油瓶在外面喊了一句“吴邪。”

“嗯?”我应了一声。之后外面就没动静了。

就在我再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到他在外面喊“吴邪。”

“啊?什么事?”我不得已再应了一声,但是结果外面又没动静了。

这货逗我玩儿吗?最近我们俩的关系亲近了许多,所以他是越来越嚣张了啊。

果然,过不久他又在外面喊道:“吴邪。”

但这次我不打算应他了,事不过三嘛,这都第三回了,我要还能上当我是猪。

见我没有回应,外面又连续喊了好几声,我都假装没听见,然后浴室门就“哗”地一声被拉开,那家伙竟然直接就冲进来了。

这他妈就有点尴尬了,我他娘的不但裸着,还两脚大开呢!

“你……你想干嘛?”我有些傻眼,问道。

“喊你为什么不应?”他说。

“我应了你就不出声儿了,你喊着好玩吗?”

“浴缸泡久了会缺氧!”他说。

卧槽我真是大脑缺氧了,居然把这么基本的常识都给忘了,难怪泡了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他怕我晕倒在里面吗?头一次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在担心我吗?

“我……我没事,我这就起来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也不说话,扭头就朝外走。

我心说,得,咱老人家也别作了,赶紧起吧。于是把搁在架子上的伤脚拿下来,双手撑住浴缸沿就准备站起来,谁知浴缸上沾了些沐浴露变得特别滑,我一个没撑住打了一下滑,伤脚撞到墙壁上疼得我一缩,原本站在浴缸内的左脚哧溜一下向前滑去,整个人就往后仰倒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的后脑在浴缸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磕得我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紧接着向前滑的惯性把我整个人直接拖入了浴缸底,我一慌乱呛了好几口水,手脚有些使不上力,脑袋也有些昏沉了。

我想起了《死神来了》里面那些诡异的死法。操,我他娘的不会成为第一个淹死在酒店浴缸里的人吧,这他妈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电光火石间就见一双手划破水面伸进来插入我的腋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背。我在水底大睁着眼睛,看着那双手主人的脸浮现在水面下。虽然只有短短几毫秒的时间,可是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画面都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从水底看过去,浴室里的光落在水里晕染出一种很好看的暖黄,一圈一圈的水波纹里是他年轻而干净的脸庞,世界变得好安静,我听不到嘈杂的水声,也听不到他说话。他的脸离我很近却又很遥远,我看见他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慌张。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已经等了这个人很久很久了,等他穿过千山万水,越过茫茫人海来找我。

可是为什么他来得这么迟,留给我的时间这么少。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03 20:23: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柒——


我向他伸出手,他抱住我把我拖出了水面。

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光线也聚拢来,我开始大声咳嗽,吐出来的全是水;我的后脑很疼,肿起很大一个包;我的伤脚也彻底打湿了,整个人都很狼狈。他的浴袍也几乎都湿透了,满头满脸的水,挂在眼尾的水珠看起来好像泪滴一样。

我下意识地抬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他一怔,愣了一会儿之后拉过一边的浴巾把我包上了,我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呢!大写的囧。

他倒没在意这些,弯腰把我背到了床上,又去处理一团糟的浴室。我擦干身上的水,找了衣服出来换上,然后坐在床上解开了纱布,伤口上抹的药已经都被水泡开了。我拿出碘酒正要往上擦,一只手就把我手上的棉签接过去了。

我抬头,闷油瓶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看起来很清爽。他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把碘酒往我的伤口上抹,低着头的样子看起来很温柔。

“小哥,谢谢你。”我抱住没有受伤的右腿,认真地说道。

“头还疼吗?”他问,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不疼了。”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肿的包块还没有消下去,按一按其实还是有点痛的。

他没有再说话。我就安静地看他,他的头发比我长一些,干起来也就慢一些,这会儿他低着头的时候,刘海上还一直滴水下来。

“一会儿我给你吹吹头发吧。湿头发睡觉容易头痛。”我说。

他没有回答我,但是重新包扎完之后,他竟然真的拿过了吹风机在我面前坐下来了。

我跪在床上给他吹头发。

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抖开,热风一阵阵扫过来。他的发丝是那种细细软软的,干了之后就很滑,摸起来很舒服。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给别的男人吹头发,感觉有点奇怪,但是也并不讨厌。

“吴邪,明……去吧。”在吹风机嗡嗡嗡的蜂鸣声中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我听得不是很清楚。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次。”我关掉吹风机问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天,回去吧。”

“回哪去?”我问。

“回去你的店里。”

“为什么?……你,开始头疼了?”问这话的时候,我很紧张,我怕他说是。

“没有。”他道。

我松了一口气,“那为什么回去?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到这里就可以了。”他淡淡地说道。

“什么就可以了,我们的目标是西藏啊!”

“没有西藏了,明天你就回去。”

“我回去?什么意思?你不回去吗?”

“回。但我们分开走。”他背对着我说道,声音听起来十分冷淡。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你总得给个理由吧!”有时候我真想把他的脑袋掰开,看看他整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不需要理由。”他说。

“操!那我不答应!我不回去!”

“那我就把你打晕了扔上车。”他始终不回头看我。

我有些颓然地跌坐在床上。我知道他做得出来,虽然我们接触的时间不算太长,但我也已经知道他是一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会出现现在这样的结果?几分钟之前不还好好的吗?他还给我包扎伤口,我还给他吹了头发,为什么突然一切都变了?

他垂着头又坐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站起来关掉了自己那边的床头灯,背对着我躺下来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好像一具尸体一样,而且是僵了的那种尸体……

呸呸呸,我他妈在说什么啊,我都给他气糊涂了。算了,明天再想办法吧。我有些气恼得关掉了我这边的床头灯,也躺了下来。

但是结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也没睡着,反而越来越清醒了。我有无数次想开口跟他说话,却始终张不开嘴。到后来我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他肯定也没有睡着。人在睡着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有各种小动作,翻个身啊转下脑袋啊动动手什么的,可是他真的一晚上连个脚趾头都不曾动一动,就像被铁水浇铸在床上了一样。这货绝对是在硬扛。

或许是我翻身的动静太大,又或许是他自己也扛不住了,当我再一次翻身面对着他的后背的时候,他突然说话了。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05 20:23: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捌——


“六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坐车,车祸,我爸、我妈、我妹妹,都没了,剩我一个人。寄居在亲戚家的时候,我住在谁家,谁家的小孩就生病,就出意外受伤,哪家都不愿意收留我。读书时候的同桌,工作时候的同事,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噩运缠身,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你也不例外。”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想说,我的小金杯坏掉、车祸伤了脚、磕到头摔进浴缸溺水,全是因为你带来的噩运?”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有点夸张,但他没什么反应。这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特别刺耳,我笑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没趣,就停下来了。

“张起灵,你几岁?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迷信这个?这些都只是意外而已,顶多算个巧合。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啊,衰神也不是那么好请上身的!真以为自己有那么大能耐啊!”

“从明天起,你离我远一点。”他依旧冷冷地说道。

“我偏不!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越是说不能做的事我就越要做,我跟你说,我不但不会远离你,我还要贴着你,贴得紧紧的!”说着我一个翻滚就滚到了他身后,接着直接上手就把他箍在我怀里了。

“放手!”他挣动起来。

“讨厌我吗?如果你说讨厌我的话,我就放手。”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怀里的人一怔,然后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了。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小哥,且不说你讲的这些在我看来都只是巧合,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怕。你知道的,我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我的命硬得很!我妈说我从小运气就特别好,灵隐寺的大师也说我这一生都会顺风顺水。我可以把我的好运气,都送给你。跟我在一起,你的霉运都会被赶走的,说不定你的病都会好起来的。”

“吴邪……”

“别赶我走,我现在是个残疾人,生活不能自理呢!你得照顾我!”我把头抵在他的后颈处低声说道。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又听见他安静地说道:“从来没有人需要过我,你是第一个。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吗?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

“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啦,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我说。

“我不应该答应你一起出来的。”他低声道。

“现在再说这个,晚了。”我笑了笑,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睡吧。”

夜沉如水,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绷紧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抱在怀里温软而踏实。

他终于睡着了,我却仍然半点睡意也无。

在这个晚上我第一次听他说了这样多的话,可是这些字字句句里都是血淋淋无法回首的过去。一个一夕之间失去所有至亲的孩子,一个被认为会给所有人带来噩运的少年,是如何孤单寂寞地在这个残忍的人间走过了27年的岁月?

难怪他的家庭关系那一栏连一个能填上的名字也没有。难怪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留恋。其实不是他不留恋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不需要他,他被这个世界唾弃和遗忘了。最寂寞的事情不是无人给你滴水之恩,而是你有涌泉之善意却无人愿意接受。

可是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也没有长成一个冷漠恶毒的大人,他依然是温暖明亮的,珍爱所有的生灵,心疼别人的痛苦,为其他人着想。无论其他人怎样对待他,依然抱有对这个世界的善意。

我不知道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老实说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想要怎样,我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最初我不过是想在他离开人世前给他一点最后的温暖,可是现在一切似乎都已经发生了变化,我对他的感情也不仅仅是一个医者对病人的临终关怀了。

但有一点我一直都很明白。有一些人你是不能随便碰的,因为他们都是溺水者,一旦你靠近了,你就会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而一旦你再次离开,这些失去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的人就会彻底沉入水底永世不见天日。

所以既然我走近了他,我就不能再松开他的手。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07 22:00: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玖——



第二天我们终于还是没有回去,而是按计划去看了黄果树瀑布。不身临其境真的很难体会到那种震撼,只见飞瀑似万练倒悬,犀牛潭里白浪滔天,此起彼落,甚为壮观。我和闷油瓶都看傻了眼,原来旅行最大的意义就是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你以前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等你去发现。

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应该在路上。

离开贵州后,我们进入了云南地界。原计划第一站本来是去丽江的,但是我临时改了主意。我想去大理了。

不是为了大理的风花雪月,而是因为在点苍山麓,洱海之滨,有个佛都崇圣寺。据说在那儿许下的愿望极为灵验。

我一个做安乐死的医生,整天混在死人堆里,原本也不信什么神佛之事。但如今的我除了求助于神佛,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闷油瓶对于行程安排向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三天后我们已经站在了崇圣寺门口。从大门口看过去就能看见著名的崇圣寺三塔,这三座塔据说是为了镇水患而修建的,建成已有千余年的历史,历经多次强震却仍然耸立至今,是中国南方最古老最雄伟的建筑之一。

通往三塔的一路上种满了菩提树,我们去的那天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从斑驳的叶片间漏下来,说不出的美好。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吧,说不定我所求之事真能灵验。

从三塔出来后就准备上崇圣寺,路边有小电瓶车可以坐,直接就把人送上寺前广场,闷油瓶看车来了就准备去买票了。我拉住了他。

他有些诧异的回头看我,眼神中有询问。

我冲他笑笑,“我们不坐小电瓶,走上去吧。”

他也没有多问,点了下头就转过身背对着我,略微矮下了身子,示意我到他背上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不用你背,我自己走上去。”

他返身看了看我的脚,“你的脚伤还没有好。”

“好得差不多啦!”我说,“之前是偷懒,欺负你呢!”

“别勉强。”他一点都没有气恼。

“没事。扶我一把。”我向他伸出手。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架住了我的胳膊。

从山脚到寺前广场,电瓶车上去十分钟都不到。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我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是这只脚要承担我整个人的体重还是有些勉强了,我嘴上说着不痛,可是想来也是瞒不过闷油瓶的眼睛的。一路上他无数次看向我,我都打个哈哈假装没看见。

“吴邪,为什么?”走了一大半的时候,他终于问道。

“什么为什么?哦,你是问为什么不坐电瓶车吗?我太久没活动了,想走一走,再不运动运动就真要残疾了。”我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

“你想求什么?”他陡然问道。

我一惊,转头看向他,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是的,我有想求之事。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据说拜佛,不信则罢,要是信的话,就得心诚。如果连山门都不能自己走上去,何谈心诚?

好不容易走到了寺前广场,但是抬头向上看过去,一级一级的台阶依然看不到头。从这里到护法殿、弥勒殿、十一面观音殿,再到最后的大雄宝殿,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闷油瓶看着我,皱了一下眉头,“我背你上去。”

“不用。”我把他架着我的手拂开。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让他扶着我了。每一级台阶,我都得自己上。

一步一拜,我走得很艰难,但是心里有种莫名的宁静。以前的我大概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会有如此虔诚地来求佛的一天。很多路人好奇地看着我们,我都视若无睹。我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愿意磕长头从遥远的故乡前往拉萨朝佛了,皆是源于执念。

“吴邪,够了。”闷油瓶拉住我的手。

“不够!我想求的东西,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没有看他,再躬身拜了一拜。

等我一步一蹒跚爬到最高处的大雄宝殿,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我满头大汗,靠在廊柱上喘了半天,又接过闷油瓶递过来的水,喝了好几口才慢慢缓过来。

“跟我过去磕头。”我拉着他的手到殿前跪下,然后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又默念了自己的姓名生辰和所求之事,念完之后又再磕了三个头。

抬头起来之后就发现闷油瓶跪在旁边的蒲团上,直直地看着我。

“你在看什么?磕头了吗?”我问。

“你求了什么?”他不答反问。

“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验了。”我对他笑,“快磕头。”

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俯身下去工工整整磕了一个头。

我以为我这么虔诚的求,就算不能真的如我所求,也该多给我一点时间的。可是世事难料,有的时候越是想求的东西越是得不到。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09 21:40: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拾——


磕完头之后,我还是有些累,就想着在大雄宝殿歇会儿再下去,正巧上来一个导游,带着一队人在讲解,我和闷油瓶就靠在一边听。

那导游说,大雄宝殿中供奉的是本师释迦牟尼佛的佛像,他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古印度的哲学家、思想家、佛教创始人。

“我还一直以为释迦牟尼这个人物是……”我有点漫不经心地转头跟闷油瓶说着话,可是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这里是佛都崇圣寺的大雄宝殿,十方诸佛,宝相庄严,最是圣洁不过的地方。可是我却在这里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张起灵,他的鼻子下面有一点鲜艳的血红色,正在渐渐地蔓延,扩大。

起初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把话说完,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抬手去擦自己的鼻子,那些艳红色就沾染到他的手背上,他又换了手掌去擦。

然而根本没有用,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反而有愈来愈多鲜红的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流过他的嘴唇,流过他的下巴,落在佛祖脚下的青砖之上,砸在我心里,让我疼出了眼泪。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错愕,到不愿相信的惊慌,再到最后看向我时的一片荒凉。

我的心碎了一地。

我们心里都清楚,这趟旅程到这里,已经要画上句号了。

他没办法再走下去了。

不管我在佛祖面前如何虔诚地求,也不管我发多大的愿,都毫无用处,他终于还是病发了。

我们在大理住了最后一个晚上。他的病程进展很快,从金殿上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吐了三次,出了两次鼻血,并且开始头痛了。

我知道,我必须早做决定了。

晚上洗完澡,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相对无言。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握紧了手机,踌躇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起身从自己床上下去,走到他的床边。他垂着头靠坐在床上,没有抬头看我。我想了想,直接掀开了他的被子,然后紧贴着他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整个人都有些冰凉,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小哥……”

他没有反应,不回答我,也不回握我。

“小哥,做手术吧!我把你的诊断书拍给我北京的一个朋友看了,他说他能联系到德国那边最好的专家给你做手术,脑瘤本来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通过手术可以摘除的,你放心好了。钱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我来解决。”我说。

“10%。”他依然垂着头说道。

“你知道?!”我一惊。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出发之前我就联系了我的发小小花,他现在在北京开公司,混得很不错。当时把诊断书给他看的时候,只是遵循法案上“当一切努力均不可能时,方可实施‘安乐死’”的规程,做了我应当做的。但是后来,我每一天都在期盼着小花给我来电话,每一天都在盼望着有奇迹出现。

直到我们到达大理的前一天,我终于收到了小花的信息。

“能救,也不能救。”这是小花的原话。

手术可以做,但成功率只有10%。不做手术可以撑三个月到半年。做手术也许过几天人就没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手术后复发率很高,而且一旦手术失败有极高的几率会变成植物人,从此以后无知无觉地在病床上躺个几十年,直到生命耗尽的那一天。

闷油瓶知道10%,但他的主治医生却并没有跟我提过德国有医生能做手术这回事,可见私下里他还是想了很多其他办法的,他也曾经为了活下去努力挣扎过,只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他的理由我也能理解,如果手术失败变成植物人,可能连一个愿意照顾他的人都没有,最后只能毫无尊严地消匿在这个世界上。就算真的运气好到爆棚成为那10%活下来的人,也要承担高复发率带来的风险。

这是一场豪赌,可是他连一个值得自己去承担这个高复发率风险的理由都找不到。再怎么努力似乎也没有什么用,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推开了我的店门,才让我有机会与他相遇。

我不后悔跟他共同走过的这一程。他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好。我握紧了他的手:“小哥,做手术吧。就算是为了我,努力一次好吗?我会陪着你的,别怕。就算万一……万一手术失败,也没事,我……会送你去瑞士的。”

他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半晌,他抬头,用潮湿的眼睛看向我。

“好。”他说。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11 19:32: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拾壹——


小花的动作很快,迅速给我们联系好了德国那边的医生,帮我们办好了护照和签证。既然决定了要做手术就不能拖,拖得越久手术的风险就越高。回到杭州稍作休整后,我和闷油瓶就登上了前往德国的飞机。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繁琐的程序,交各种证明,办理入院,手术时间定在三天后。原本我想陪床的,但是德国医院对家属的探望时间有严格规定,一般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也不允许陪床,我只好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下来。

每天早早到医院门口守着,探望时间一到我就冲进去找他。他依然话很少,但是每天当我推开他病房门的时候,他就会转头看我,眼底染上一点笑意,连带着整张苍白的脸都变得好看起来。

三天的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他要手术的那天,我早早去了医院,他正坐在床上等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搓了搓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他先开口了:“谢谢你。”

“这么客气干嘛?”我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你别怕。等你出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我家,给你做好吃的,我跟你说,我做的提拉米苏,吃过的人都说好!”

“嗯。”他点了一下头。

“我还会做马卡龙,马卡龙你知道吗,就是那种甜到齁死的……”

“张七另。”一个德国护士操着并不标准的中文在门口喊了一句,打断了我的话。接着就走进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七手八脚帮闷油瓶挪上急救床,而后给他挂上点滴。弄好之后就推着他出了病房。

我慌慌张张跟出去,抓住他放在床侧的手:“别紧张。”

“嗯。”他侧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发现他还挺平静,倒是我,手抖个不停。

从病房到手术室一条直路,几步就走到了头。临到护士们就要把他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重重地握了我的手一下,然后松开了我的手,对我说了一句:“再见。”

我眼睁睁看着护士们把他推进去,他闭着眼睛。就在手术室大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我们这辈子活着相见的最后一面了。走进这道门,就是走进了鬼门关,谁能保证他一定是那10%的幸运者呢?

“张起灵!!”我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喊道。

没有人理我,手术室的大门在我眼前“轰”地一声关上了。

我瘫坐在手术室门外的地上,像一具死了没埋的尸体。

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做,我还没有带他去西藏,我也没有让他尝到我最拿手的卡布奇诺,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有多感激上天让我遇见他。如果他不能活着从手术室出来,我该怎么办?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无法面对他的死亡。

这台手术做了十个小时,我整个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个小时,度秒如年的十个小时。在这十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但是在我设想的每一个未来里,都有他的身影。

当手术室的大门再度打开的时候,我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看到一个医生走出来。我很想立刻冲上前去抓着医生的衣领问,结果怎么样。

但是我不敢,我害怕,我怕他不是那10%的人。我的脚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那医生看了看瘫坐在门口的我,顿了顿,对我做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动作,就是点赞那个手势。然后他摘下口罩,对我笑了笑。

虽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这个笑容告诉我,即便我耗光了我此生所有的运气,换来这个结果也是值得的。

他活下来了。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13 22:08: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写在前面的说明:《安乐》这篇文是双结局的,现在放出的这一节是安乐的第一结局,HE的,今天稍后会继续放出安乐第二结局的第一章,所以也就是说,今天会更新两次!爱我吗爱我吗!晚点记得过来看呀!!第二结局后面还有很长,继续看下去哦!!!!

——第一结局(HE)——


在重症监护室呆了整整二十天之后,他终于醒过来了,转到了无菌室。

这是他重生之后我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醒着的他。

我趴在无菌室的窗外看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脸色苍白得好像一张白纸,两颊瘦得都凹进去了。

可是他在微笑。

我也对着他笑,笑着笑着就落下眼泪来。

他对着我说话,可是我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看口型。

我不擅长看口型,所以那句话,他说了很多很多遍。

我也看了很多很多遍,终于能够看明白。

六个字。

吴邪,带我回家。

我把额头抵在无菌室的玻璃上,眼泪汹涌而下。

在崇圣寺的那天,我在佛前许愿,希望佛祖可以保佑他此生平安喜乐,长命无忧。

现在看来,果然灵验。

我对着玻璃另外一边的他做口型。

刚说了两遍,他就突然怔住了,眼睛也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我知道,他看懂了。这家伙,倒是比我聪明多了。

我说的,也是六个字。

余生,请你指教。




(第一结局 完)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15 19:47: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说明:从今天开始放出的第二结局,是接在第12章后面的,请大家继续看下去哟~)


——拾叁——

手术成功了,但医生告诉我,术后一周是最危险的,而且切除的是恶性肿瘤,复发率极高,尤其是在术后三至六个月之内。现在,还远远没到庆祝的时候。

术后第一天,昏迷。

术后第二天,昏迷。

术后第三天……第四天……

那一天在崇圣寺,我曾在佛前许愿,希望佛祖可以保佑他此生平安喜乐,长命无忧。我很感谢佛祖把他带回人间,但是张起灵,你能不能快点睁开眼睛看看我?虽然你闭着眼睛的样子也很好看,但我不止想看着你,我还想跟你说话。

术后第六天,我照例提前一小时等在ICU病房外,每天我可以进去看他十分钟。后来一个小护士出来拿东西,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不懂德语,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大脑突然空白了,她在跟我说什么,是不是张起灵在里面出事了?

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她意识到因为语言的障碍,她的话可能对我产生了一些消极的影响,于是她开始手舞足蹈地对我比划,用蹩脚的中文对我说道:“你,的,……醒了。”

我的大脑花了好半天才接收到这个信息。她是在说他醒了?!

我的祈祷灵验了?!他真的醒了?!

探视时间到了之后,我第一个冲进了ICU。

这是他重生之后我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醒着的他。他的脸色苍白得好像一张白纸,两颊瘦得都凹进去了,头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地虚弱。

可是他在看着我微笑。他的眼睛明亮得像漆黑夜幕上的星辰。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

以前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奇迹,但是现在我想,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这种东西存在。

只要再过一天,他就能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然后他会渐渐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到我那个小店,他坐在窗边晒晒太阳,我给他做马卡龙。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最后一天晚上的凌晨两点,他突然发起烧来。大半夜响起的手机铃声格外地刺耳,我从旅馆的床上爬起来,连鞋子都忘了穿就往外疯跑。

医生一脸严肃地用英语给我说明情况,不顾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后半夜闷油瓶已经呕吐了4次,心率只有七八十。复查CT后发现脑积水严重,必须马上做外引流穿刺,化验脑脊液,如果没感染就要马上做内引流手术,需要家属签字等等等等……

我木然地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到后来我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我只看到闷油瓶头部的引流管里全是浓稠的血水。医生一直在旁边催促我签字,我连个能商量的人也没有,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这一笔签下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在异国他乡,我第一次觉得前所未有地无助。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15 22:10: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拾肆——

手术还是做了,我在急救室门外,从深夜坐到天亮。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密集的焦虑和疼痛。我以为我早已见惯生老病死,人来人去,一颗心坚硬如磐石,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坚硬是因为那些人不是他,我柔软是因为那个人是他。我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这个人于我而言是不同的。或许我认识他的时间还不够久,或许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多,可是那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却只有他,把胜利的小旗子插上了我的心口。

好在这次闷油瓶从手术室出来后终于转危为安,手术后的第二天他就清醒了,又在ICU住了几天之后,顺利地转到了普通病房。

当初那个最先告诉我闷油瓶醒过来的小护士经常过来查房,每次过来都会顺便跟我聊几句,虽然我们语言不通,讲话基本都是鸡同鸭讲,但是每次看到她我还是很开心的,毕竟她是第一个告诉我闷油瓶清醒过来的人,我总觉得她能给我带来些好运。

不过几天之后,我就发现闷油瓶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小护士。每次这个小护士进来的时候他都会把脸别到一边去,一些例行检查也不太配合。这挺反常,他一直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和要求的人,对他人都很冷淡,为什么偏偏对这个小护士表现出明显的厌恶呢?

当然,很快我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他不喜欢那小丫头跟我讲话。我虽然愚钝,但在这件事上还是看得明白的,原来不止是我一个人上了心。

所以那天早晨,当小护士查房出去后,我就跟他说:“小哥,我们回国吧。”

“?”他抬头看向我,有点疑惑的样子。

“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我向门外努努嘴,“不喜欢的话,我们就回家好了。”

他顿了一顿,很认真地问我道:“可以吗?”

“可以啊!”我笑了一笑,却莫名觉得心酸。

事实上,我确实打算带着他回国了。因为德国的主治医师跟我说,他的情况要进行术后放疗,放疗可以促进术后愈合和抑制复发,是必须要做的,但是对人体有很大的副作用。我们在这里语言不通,生活上也有很多不便,不利于我更好的照顾他,甚至都没办法陪床。每天下午我离开的时候,一颗心都是悬着的,生怕他晚上会出什么事,整夜整夜地睡不好。

我问过主治医师,他说放疗就是常规的放疗,回国内的医院也可以做的。在医院又多住了一个礼拜,等他情况更稳定一些之后,经过主治医生的认可,我们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接收的医院和床位,转入住院部的第一天,主任医师翻过闷油瓶的病历,查看过他的情况之后就立刻跟我说,放疗不能再等了,否则手术就白做了。

当天就进行了第一次术后放疗。

放疗结束后,我推着闷油瓶回病房,路上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道:“吴邪,你说……我会掉头发吗?”

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时间愣住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一旦开始放疗,头发掉完是迟早的事情,但是和生命比起来,几根头发真的不算什么。

“会掉的吧。不过没关系,以后还会长出来的。”我安慰他道,但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释怀。想了想,我又俯身在他耳边说道:“就算变成光头,你也是世界上最帅的光头,是我最喜欢的光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我从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丁点笑意,只是这么一丁点笑意,就让我觉得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

我已经做好了陪他一起剃光头的准备,也给他选好了几顶很逼真的假发,但让我们都没想到的是,他连变成光头的机会都没有。

连续的高强度放疗导致他的凝血功能出现了问题,硬膜下出血使得他再度陷入昏迷,第三次被推进了手术室,放疗也不得不暂停了。医生说起码要再调养一个月才能继续进行,这意味着之前做的那些放疗前功尽弃了。

很无奈但是没有办法,我相信所有的磨难都是为了最终能够走向那个美好的结果,所以无论我们现在在经历着什么,都终将会过去。

在调养的这段时间,只需要定期验血打升白针就可以了,留在医院也没太大作用,我就把他接回了家。

认识他的时候是初秋,那时候没想到我和他会有这样的交集。时光流转,季节变换,等到他再回到我的小店里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他来的时候是求死,而现在的我们一心向生。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17 20:03: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拾伍——

今年冬天看来是个暖冬,我们回到小店后,一连多日天气晴好。冬天的阳光最是惬意,他总爱坐在窗边,喝杯牛奶打个盹,精神好的时候也会看看书。

时不时有人推门进来,买杯热奶茶,或是带走一份甜点。那些客人常常会忍不住回头去看他,因为阳光下的他,美好得像一幅画,会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心生温暖。

但我觉得,他在读书的时候最好看,因为书与人,皆有光。

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来预约安乐死的人,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只是本着医生的职责对他们进行常规的评估。但是现在经历过这些事之后,我觉得我有义务帮助他们解除心理上的桎梏,劝说他们勇敢地活下去。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你是不是就会遇见那个让你拼尽全力也想活下去的人。

有一天我碰到一个特别顽固的病人,为了让他同意接受心理治疗我简直是办法用尽,说得口干舌燥心力交瘁。好不容易给他约好了心理医生,把他送走后,店里终于清静下来,我抱着一杯奶茶坐到闷油瓶对面,整个人瘫在沙发椅上。

他温和地看了我一眼,问我:“累吗?”

我吸了一大口奶茶,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又问我:“吴邪,如果……最后我真的如医生所说只有半年的时间,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为什么?”

为什么?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曾经想过,为什么要靠近他?他是一个被医生下了死亡判决书的人,如果他在我的努力下活下来了还好,万一要是他最终逃不脱离开的命运,他会不会带走我后半生的全部欢乐?

我陷得越深,投入得越多,受的伤害就越大,他离开之后我的下场就越惨。我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不应该让自己陷入这样被动的境地的。

可是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所有的理智都跑到九霄云外了,我根本没有办法心平气和的告诉自己说“对,你别管他,就让他孤单寂寞地离开这个世界好了。”

我办不到。

即便明知最后的结果或许是遍体鳞伤,我也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和风险,陪他走完最后的一段路,让他在生命的尽头少一点痛苦。

“这个世界上,张起灵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就算只能在一起三个月,那也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三个月!多过一天,我就赚一天,多过一年,我就赚一年。如果当初没有抓住你的话,我连赚的机会都没有呢!”我这样告诉他。

说完之后我就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说。

“知道。”我点点头,“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喜欢,从你推门进来的那天开始就喜欢,一直都喜欢,越来越喜欢。”

“你不怕吗?”他问。

“不怕。我对你的喜欢,不计后果。”我很认真地说道。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也毫不躲避地直视他的眼睛。半晌,他放下书,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来,我抬头看他,有些不明白他走过来想干什么。

他把双手撑在沙发椅的两侧,弯腰,而后把他微凉的双唇印在我的额头上,之后顺着鼻梁缓缓下移,到鼻尖,最后,到嘴唇。

他给了我一个吻。我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19 21:57: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拾陆——


扶着他的柱身往下坐的时候,我就在想,真他妈疼啊,早知道就不做到最后一步了。幸好被进入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他。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比我想象地有力气。因为是第一次,我没有经验也没有技巧,所以完全控制不住力度和方向,自己动了几下已经疼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不得不大口呼吸来缓解这种强烈的不适和疼痛感。

大概是见我表情痛苦,闷油瓶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坐到身后的木质茶几上去,而他自己正试图站起来。

“你躺着,我来就好……”我把他往沙发椅上压了压,想着我来做主导方的话能让他省力一些,谁知这货根本不领情,竟然直接托着我的后腰把我墩在茶几上了。

我的脚找不到支点,只好身体后倾用双手在背后撑住自己,闷油瓶跟着贴上来,也把双手撑在我的身后。此刻他的鼻尖离我只有0.01毫米,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深沉的海一下子吞没了我。

“别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他的嘴唇从我的下颚擦到耳垂,然后附在我的耳廓边说道。他的声音低哑而性-感,发烫的鼻息喷在后颈上让我肾上腺素直线飙升。

这个人即便在病中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看来我不需要太过担心了。

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跟一个男人赤-裸-相对,更没有想过我会愿意让其他人侵入我的身体。但是如果对象是他的话,似乎也并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使得我头皮发麻,思维涣散。虽说还是痛,但疼痛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快-感,让我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只能仰着头承受着他一波又一波地撞击。

或许和他-交-合-这件事,比-交-合-本身更容易刺激到我,我感觉自己就快要到临界点了。他大概也是第一次,所以并没有比我强多少,我缠住他的舌头翻搅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牙齿都在颤抖了。

最后释放出来的那一瞬,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就像漂浮在虚无的宇宙中一样,不知身在何处。

这种失神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分钟我才逐渐回过神来,然后就发现闷油瓶脱力一般趴在我身上。我伸手在他背上摸了一把,发现他整个人都汗涔涔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这种事耗费体力我也是知道的,但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出汗量。是虚汗吗?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一些吧,我应该克制住自己的。对于一个刚做完化疗不久的重症病人来说,做这种事实在是太乱来了。

“怪我……”我有些懊恼,“应该等你恢复一段时间之后再……”

“我等不了。”他的脑袋埋在我的肩后,讲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闷:“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的心里猛地一抽。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刚刚某一瞬间,我也确实有过和他一样的想法。尽管我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件事,但是前段时间化疗的失败意味着复发的风险更大了,失去了抑制肿瘤复发的黄金时间,以后的路就更难走了,谁都无法想象之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也只是个平凡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坚强,我也会害怕,怕他一个不留神就从我生命中消失了。我纵容自己,用身体的结合来填补内心的恐惧和空虚。然而就在刚刚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会害怕的不止是我一个人。

我害怕了没关系,我还可以重新站起来;可是他害怕了的话,这就会成为疾病打倒他的机会,一旦被打倒就再也没办法站起来。赌局尚未结束,胜负未明,我怎么能在这里退缩?我得比所有人都坚强,就算再害怕也要义无反顾朝前走,因为他的身前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我。

“怎么会没机会……”我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知道的,我是不会拒绝你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抱住了我。

我抬手把他瘦削的身体紧紧压向自己:“张起灵,我可是用尽了洪荒之力才走到了你身边,你可别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22 20:56: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拾柒——

两个礼拜之后,闷油瓶的食欲有所好转,体内的白细胞趋于正常。医生说复发的风险太高,已经不能再等了,我们回到医院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放疗。

之后的两个月,闷油瓶接受了十三次放疗、四次大化疗、七次小化疗,虽然这些治疗让他呕吐、便血、皮肤溃烂,但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全套治疗方案。用医生的话来说,目前医学上能达到的,已经做到极致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了。

他终于戴上了我给他准备的假发,跟我一起回到了我的小店。我会定期带他回医院验血,打升白针,做检查。其他的时候,我就用轮椅推着他逛西湖,陪他做锻炼。我们都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他的状态一直很平稳,离医生设定的半年危险期只剩两个月了。我想或许这一局赢的会是我们,输的是命运。

然而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出院三周后,我们回医院做了一次系统的复查,隔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发现杭州下了雪。窗外天寒地冻,我怕闷油瓶冻着没让他出门,自己一个人回医院拿复查结果。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漫天大雪,我一个人坐在医院院前广场的花坛边哭。

他的复查结果上写着:张起灵,肿瘤细胞确诊已转移。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识字,绝对是认错字了。我把复查诊断书拍在主任医师的办公桌上,对他吼道:“你告诉我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主任医师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全是悲悯:“确诊了,他的大脑里,大大小小几十个肿瘤已经开始疯长。”

“一定是你们搞错了,他都做完了全套治疗了!!”

“第一次化疗失败,就已经错失了最佳治疗时间了。”主任医师语调平缓:“我们已经尽力了,复查结果也已经核查过多次,不会有错了。”

我愣了一愣,然后更凶狠地对他吼道:“给我们办理转院!立刻!马上!!我要带他去德国!再做一次手术!!”

“没用了。”主任医师摇了摇头,“去德国也没用了,转移范围太广,生长速度太快,回天乏术了。”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我的眼泪落得又快又急,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

“人生有那么多种可能,你们偏偏命中了最坏的一个,那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说一句,好吧。”医生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

在我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绝望。就像我小时候很喜欢一双运动鞋,绝版的,但它太贵了,我用尽了所有心力,想了很多很多办法,攒了很久很久的钱,终于把钱凑够了,可是当我赶到那家店的时候,发现橱窗已经空了,那双鞋被人买走了。

我怀揣着我所有的钱和青春,蹲在那家店的橱窗边哭了一场。

可是那时候的绝望,也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没有那双鞋,我还可以穿其他的鞋,可是没有了张起灵,我不可能再和其他人在一起。

虽然人人都喜欢说“人定胜天”,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却不得不面对“天命难违”。上天没有眷顾我们,现实依然是残酷的。

奇迹,终于还是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命运,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可言。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一路上摔了好多次,衣服都打湿了我也不觉得冷。甚至有好几次我就想坐在地上不回去算了,回去了的话,我要怎么面对他啊?我要怎么把这个结果告诉他啊?我要怎么装得若无其事,笑着跟他说不要紧啊?

我觉得我根本就做不到。

但我没地方可去,我什么也不想做我还是只想见他。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看到熟悉的街道和熟悉的店面。马路上已经是一片白茫茫,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路人都裹紧了衣服行色匆匆,我隔着玻璃窗看坐在窗边的他。

他裹着厚厚的大毛毯窝在窗边那张沙发椅里,头歪在一侧打盹。雪光的映射下他的皮肤显得越发苍白了,因为瘦使得整张脸的轮廓更加立体了,但眉眼依然那么好看,闭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清澈又纯净,我想天使一定就长他这个样子。

因为贴着玻璃太近了,呼出的雾气把玻璃模糊了一大片,我伸手胡乱地去擦,刚擦了两下就发现玻璃窗里的他已经醒了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正看着我,眼角还挂着些微的笑意。

我本来想要笑着跟他说一句,我回来了。但是看着这样的他,我实在是太难受了,他还这样鲜活地坐在我面前,他还在对着我笑,我根本没办法想象这个人不久以后就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再不会有一个人坐在窗边听我絮絮叨叨,每时每刻等我回家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在他面前哭,但我真的怎么忍也忍不住,我就转过身蹲在玻璃窗外哭。我们一路奋战,经历了那样多的痛苦,最后却还是一样的结果,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

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这一生没有做过坏事,为何要这样对我?是不是因为我做安乐死,造了太多杀孽,所以上天要这样惩罚我?

那就惩罚我一个人就好了,为什么要他来还我的债?为什么要带走他呢?

“吴邪。”他站在我身边,叫我的名字,把毛毯裹在我身上,“进屋去吧,外面冷。”

我抬头看他,他那样聪明,一定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但他依然这样平静温和,就是这样的他才让我更加难过。雪花很快在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如今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一点折腾了。我扶着玻璃站起身来,反手把毛毯披在他身上,拖他进屋。

屋里开着暖气,非常暖和。我把他拉到沙发椅上坐下,又去给他倒了一杯热可可。

“去换件衣服吧。”他说。

我摇了摇头。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他对面坐下来,而是就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伸手顺了一下我的头发,非常温柔,“世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吴邪,你不是早有准备吗?”

他看得如此通透,我觉得自己真是特别没用,说好了要挡在他的身前,可是到头来却还是要一个绝症病人来安慰我。

是,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要面对这个结果,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才发现之前做的所有心理建设都没有用,我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我完全无法面对这个结果。

抓住他的手,我把眼睛埋进他的掌心:“对不起……我只哭这一次,最后一次……”

在那个飘着雪花的冬日,我蹲在他的身前,从茫茫白昼哭到夜幕沉沉,流完了我这一生所有的眼泪。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25 21:55:00 +0800 CST  
《安 乐》
By 夏子煦


——拾捌——


以前有来预约安乐死的病人跟我说,我觉得每天都很难过。那时候我安慰他们说,难过是什么?难过只是小学生造的病句:我家门口有一条小水沟,每天出门都很难过去。难过也要过,过去了你才能走向更好的人生。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横在我面前的这条水沟真的很难过。我哭肿了眼睛,夜不能寐,但时间还是一刻不停地向前流逝,地球不会因为我难过就停止转动,生活还是在继续,他的生命也在飞快地流逝。

“医生说我还有多久?”他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

“肿瘤压迫到神经之前,大概……还有一个礼拜……”我躺在他的右手边,转头看着窗外,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你要一直哭完一个礼拜吗?”他问。

我转头看他,黑暗中他的轮廓看不分明,但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不会,时间很宝贵,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摇摇头,把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确实最初看到复查结果的时候,除了哭之外我实在没有想到其他能够宣泄自己情绪的通道。但是眼睛和心都在泪水中浸泡了一天一夜之后,我意识到哭泣无法改变现状,如果泪水能够挽回他的生命的话,别说是哭一个礼拜,就是哭十年我也愿意。但是很遗憾,如今不管我哭多久都于事无补,只会让他走得更不安心,那并不是我想看到的。

既然结局已经无力改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尽量让他走前少一点痛苦,能够走得放心,走得了无牵挂。

2016年12月29日,确诊后第二天——

今天早晨,雪停了。

我翻出了很久之前买的自拍杆,推着闷油瓶去西湖看雪景。西湖断桥一片银装素裹,很多年没有看过这样美的西湖了,我把手机架在自拍杆上递给闷油瓶:“你脸小,你拿着。”

闷油瓶接过自拍杆,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笑:“别看我,看镜头。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拍很多很多的照片,录很多很多的视频。”

“吴邪……”他看了我一眼,半晌,垂下头去收了自拍杆,“别拍了。”

“为什么?万一以后我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不记得你的长相了怎么办?我们连一张合影都没有呢!”

“不需要照片,也不需要视频。”他垂着头坐在轮椅上,慢慢地说道:“等我走了之后,你就忘记我,然后继续朝前走,不回头。”

“你知道我不可能忘记你的。”我很认真地说道,“但你也不用担心我,我说过,我只哭那一次。你走了之后,我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但应该不会难过很久,毕竟我是做安乐死的,我的自愈能力很强的。”

“吴邪……”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就算想起你,我也不会跳楼或者上吊,我会好好的吃饭睡觉,说不定今后还会结婚生子。你在那边不要吃醋,要耐心地等着我。”

“……好,”他有些无奈,但是看向我的眼神很温柔,眼底还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等你。”

“那现在可以开始录了吗?”

“嗯。”

小脸就是上镜,虽然视频里闷油瓶保持着面瘫的一贯作风,但是依然那么好看,那是我看一辈子都不会看腻的眉眼。

“啊,等到以后我50岁的时候再来看这个视频我该有多难过啊!”我忍不住感叹道,“到那时候我肯定满脸都是褶子,我都已经那么老了,你却永远不会变老,一直这么年轻,永远都是33岁的模样呢。”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儿。

“吴邪,你在我心里,也永远都是30岁的模样。”

————未完待续————

楼主 夏子煦  发布于 2016-10-28 23:08:00 +0800 CST  

楼主:夏子煦

字数:42338

发表时间:2016-09-19 00:00:00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9-05-04 08:21:13 +0800 CST

评论数:2524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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