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转载】归去来——作者:松廖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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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07 14:19:00 +0800 CST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07 14:20:00 +0800 CST  
杨戬醒来时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个梦。梦境冗长而琐碎,恍惚间眼前只有纷纷扬扬的桃花格外清晰。他有些疑惑地蹙起眉,微微合目,用了一小会儿的时间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渐渐想起自己本该已消散在封神台上,不由心下一凛,陡然睁开双眼,周身的气势一时凌厉无比。这里是——

杨戬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不禁愕然发现自己竟身处凌霄大殿之上,立在众神之间。然而,庭上所有与会神仙却似全然不曾察觉他的存在,甚至连那端坐于最高处的玉皇大帝,也是一样。杨戬心中正自疑惑,却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温言道:“小神遵旨。”

他举目去看,第一眼见着的却是一袭极为熟悉的黑色大氅。而身披那袭大氅的人……他眼中浮起依稀的笑意,那笑意却在察觉那人微霜的两鬓与被眼罩遮住的左眼时僵在嘴角。沉香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难道灭神阵后三妹他们又经历了什么事?

他不及思索自己目下的诡异情形,心中仍是习惯性地担忧家人。正自思量间,却觉得身体不由自主竟被带动。杨戬回过神来,立时察觉自己如今虽勉强算得上有形,却并无实体,倒与昔年昆仑山上的木公有几分相似。只是,木公是元神困守昆仑,而他则似乎是……跟着沉香?

沉香的缓步离开证实了他的猜测。放任自己跟着沉香,杨戬默默思索着其中缘由。却见沉香沉稳老练地与几个神仙寒暄过后,便直直穿过三十三重天,往凡间去了。与在天庭时的悠然截然不同,刚过南天门不远,确定周围几十丈再无第二人时,沉香面色忽然变得凝重,架起筋斗云,疾速往某个地方飞去。

杨戬见沉香面色有异,心中也不禁感到忧虑。只是以他此时的状态,实在无能为力,只得身不由己地被沉香牵引着跟上。

“不知沉香遇上了什么麻烦?看他驾云的方向……倒似是灌江口?”他在心中默默思量着,不过片刻便见沉香倏然在一片竹林中停下,手腕一抖便甩出了一条三丈有余的细长锁链。

杨戬眼力极佳,沉香动手前便已看清林中形势。

竹影纷飞中,两个黑衣妖各执武器,正与林中另外两人斗得难解难分。那二人招式不俗,但出手却颇见滞涩,显出心有余力不足之像。其中较为年长者虽力有不及,但经验丰富,两人多次受险均由他尽力化去,但他也已到了强弩之末的关头。至于那年岁尚轻的青年则更是摇摇欲坠,若非毅力非凡,此刻早已倒下。

这套功夫很是眼熟……杨戬微眯了双眼,勉力在打斗的几人中捕捉到一个既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身影。这个人是……老六?他心中一动,却见身边沉香已然出手。锁链横空划过,他的招式一发即收,凝神立在四人之中,沉香已成功阻住了几人的攻势。

他出手时机把握得极妙,正是诸人僵持的那个瞬间。锁链凌空一击,不着痕迹地化去打向梅山老六和那个年轻人的招式。而他一招显威之后也并未趁众人吃惊之时再攻,只是温和的、仿佛不带丝毫敌意的宁静而立,但一时间众人为他气势所惊,竟无一人动手。

沉香很快便将目光锁住一个腰间系了一条绿丝绦的男子,沉声道:“敢问阁下何方神圣?”那绿绦妖闻言不由诧异地看了沉香一眼。须知他与兄弟若非暗中下毒,梅山老六与那个年轻人怎会轻易中招?沉香若是晚来一步,梅山老六立时便将死于非命。他们使出这般不光彩的手段,原料司法天神必将怒气横生,谁知沉香非但冷静自若,目光甚至不曾朝两名伤者瞥上一眼。

绿绦妖沉吟片刻,冷冷一笑:“小妖的姓名无关紧要。司法天神只需记得,小妖曾在东岳大帝麾下任职,今日便是索债来的。”

杨戬闻言一惊,牙关不自觉地紧咬。黄飞虎……他不是不记得,当年他参了东岳大帝以为自保,梅山兄弟,也曾参与其中。

只见沉香微微一怔,缓缓道:“我道武成王如何了得,原来也不过是卑鄙无耻之徒。”

绿绦妖尚未开口,他兄弟脸上怒色乍现,喝道:“刘沉香你敢辱骂黄将军!”

沉香负手在后,沉声道:“伪作为妖孽所害,利用梅山六叔与犬子的恻隐之心是为卑鄙,受此恩惠不思报答反暗下毒手是为无耻。这‘卑鄙无耻’四字,沉香自认用得再是恰当不过。”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07 14:21:00 +0800 CST  
伸手拦住正欲动手的兄弟,绿绦妖神色冷凝:“‘卑鄙无耻’四字,方弼方相坦然受之,但请司法天神收回方才辱及东岳大帝的言辞。”

沉香目光朝那犹有愤恨之色的男子看了一眼,方才淡淡道:“原来是前显道神与开路神。据沉香所知,二位当年可是亲口说过,宁可反下天庭竖旗为妖,也不再在黄飞虎麾下为将。怎么如今倒反过来要为武成王报仇了?”

“我兄弟愿为兵愿为将愿为臣,但绝不愿为仆,更不愿受那天庭的鸟气!道不同不相为谋,当年我们辞别黄将军是我们兄弟自己的选择,怎可连累将军大人?只可恨那司法天神杨戬,还有那助纣为虐的梅山兄弟……生生害了将军。为报将军之仇,我和大哥苦心修炼几百年,像你这种高高在上的神仙怎会明白我们的心情!”

沉香一怔,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突然笑了笑道:“无论如何,如今的二位是妖不是神。既已选择为妖,便需谨言慎行,免得累了你们最尊敬之人的英名。”

眼见那性子较冲动的方相怔在原地,绿绦妖方弼脸上亦显出惊讶,沉香的神色柔和下来,温言道:“你们的心情沉香明不明白暂不去说,不过……二位违背良知牵累无辜,起因却是为给武成王报仇。这般情意在旁人眼中自然可敬可佩,但二位可曾想过,武成王若知此事,将情何以堪?”

方相本已平静下来,此刻闻言却陡然握紧手中双刀,咬牙道:“反正将军不会知道了!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了!”

沉香脸色一沉,低叱道:“正因如此,你们更不该打着他的旗号行此罪恶之事!”

方相还待再说,一边的方弼却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司法天神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和二弟做下的一切,只为一己之私,与东岳大帝……不,与任何人妖仙神无关。”沉香眉梢微微舒展,却听方弼又道,“但司法天神今日放过我们,他日必会后悔。梅山兄弟,你刘沉香,华山三圣母……所有与杨戬相关的人,我兄弟二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杨戬闻言不禁神色一变,但他心中忧虑的却非是沉香等人的安危。只因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方弼方相修为远逊于沉香,真正让他不安的却是……三界均知,沉香与杨戬有不共戴天之仇,便是最看不清形势之人,也不应将对杨戬的仇恨转移到沉香身上。即便这等万中无一之事也发生了,沉香的反应……也绝不该如现今这般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他心思倏转,却见沉香沉默了许久,竟微微勾起嘴角:“我道你们是如何让六叔与衡儿中招,原来背后有道祖相帮。”见了两人愕然惊诧的表情,他的笑容仍然温和,但眼神却冷下来,没有一丝暖意,轻声叹道,“也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他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悲伤,神色也有些凄凉,定定看向方弼方相二人,低声道,“阁下的心志沉香佩服。但有一事阁下怕是忘了——”不待两人询问,他手中的锁链乍然飞出,两端分别击向两人。两人胸口各挨了一记,方弼呕出一口鲜血,单手撑地,心知自己尚且重伤至此,兄弟必然无幸。

眼前沉香的笑容已然模糊不清,只能听见他近似自语的声音:“我从来不曾说过,会放过你们。”

他想要发问,但方一开口便又是一口血喷出,咳嗽不止。沉香见他受此一击仍未身死也不由有些诧异,扬手在他身前画了几道符法,免除他肉身的苦痛,才轻叹道:“对不起,我也没有其他选择。”沉香见方弼双目仍自圆瞪,叹口气又道,“方才与你们说起那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方弼勉力往梅山老六与杨衡的方向看去,眼中已出现了然之色。沉香知他明白,不由赞许一笑:“有些事情犬子现下尚不能明了,我也不忍他太早明了。”

方弼点点头,咳嗽几声又沉声道:“那些话……虽非为我兄弟而言,但我仍须代黄将军谢你。而且……我真的很久,很久没听到有人以‘武成王’来称呼将军了。”沉香一怔,脸上又露出方才曾有过的悲伤笑意。方弼慢慢向自己的方相挪去,握起了兄弟之手,再没看沉香一眼,缓缓闭上了双目。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09 17:24:00 +0800 CST  
沉香并不意外地看着两缕魂魄悠悠浮起,左手划出结界将之拢起,右手食指逼出一滴鲜血,轻声念出了咒语。顷刻之间,地底钻出一个六尺童子,恭敬地接过沉香手中的两缕魂魄。沉香又加了一道符法裹住那即将四散的魂魄,脸上露出些许倦意,轻声道:“老样子,过了忘川再送入轮回。”童子低声应是,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地面。

沉香做完这些方才缓步走到梅山老六与杨衡身边。杨衡在沉香出手击杀方弼方相之前便已昏迷,此刻眉心紧蹙,微微呻吟。眼见他即将醒来,沉香轻叹一口气,拍了道安睡符在他身上令他睡得更沉。转头低声道:“六叔,你没事吧?”

梅山老六没看沉香,低着头道:“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衡儿竟会跟踪我。”

“这孩子向来如此,倒是累你良多。”沉香苦笑一声,径自伸手去探老六的脉。老六不动声色地移开手,站起身道:“你送衡儿回华山去吧,我还要找老大说点事。”

沉香一怔,刚点了点头,却见老六身体一晃,面色一白,竟又跌坐到了地上。沉香一惊之下出手如电,一把抓住老六的脉门,刚把了一刻便手指轻颤脸上变色:“焚神咒?”


杨戬自方才起便旁观了沉香所做的一切,心中忽而欣慰忽而疑虑,复杂不已,此刻正自细思他自醒来至此时的所见,直到沉香脱口而出“焚神咒”才一惊抬头。“焚神咒”是当年商周之战的战场上商将常用的咒术,以自身精元为祭品换得一时的力量,但一旦力量消尽,数个时辰后却必死无疑。

当年杨戬自战场上救下的梅山兄弟也曾施展此咒,只是未及力量消尽便身死周兵之手罢了。事后杨戬以正宗玄门道术授于梅山兄弟,并告诫几人决不可再施此咒,几人便也渐将此事忘却,哪料想千年之后的今日,梅山老六竟会重拾“焚神咒”,并以此咒对抗昔年黄飞虎帐下的方弼方相?


沉香面色苍白,手中法力缓缓输出,却也知这是无用之举。他抱着梅山老六的手仍然很暖,说话的语气也仍然很平和,却蕴含了说不尽的自嘲:“六叔,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老六呛咳一声,神色冷淡:“沉香你何必明知故问?这些年来,我们这些人的所思所想,有哪一桩瞒得过你?”

沉香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是知道。你们都恨我——比当年恨他更恨我。”

“恨?不,我们怎么会恨你,我们哪里有资格恨你?相反,你给了我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们应该好好谢你才是!”老六抖着唇笑了,笑容扭曲得诡异,“要跟老君玉帝周旋,要接下他的担子,要代替他保护我们,多辛苦啊,多艰难啊!”

沉香眼神闪了闪,只轻声道:“六叔,你别说话了,我帮你稳住魂魄。”

“不必你假好心!”梅山老六甩开他的手,凄厉地狂笑一声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还有你那个自私自利的娘,都是一丘之貉!什么‘为了他’……借口,全都是借口!”

沉香抿了抿唇,道:“你知道了?”

老六口中鲜血不断涌出,笑意凝在嘴角僵硬可怖:“是啊,都知道了!什么弥补,赎罪,全都是我们的自以为是!只为了自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自欺欺人地活在虚幻中。哈哈,多可笑啊!沉香,我真想知道你那时候是怎么想的!看着我们的表演你很得意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

沉香紧了紧抱着老六的手,抿了抿唇终于一语不发。

老六此刻神智已不甚清楚,只是不住挣扎:“对,是我们傻、我们蠢、我们不配做他兄弟!九天十地、不离不弃,九天十地、不离不弃!哈哈,就那样不离不弃……在知道了他为我们做的一切之后,竟然还这么蠢笨无知!只想着自己的悔恨愧疚,一厢情愿地希冀着他的原谅,而根本不曾想过他的感受……”

他全身抽搐起来,悲声道,“可是你又如何!知道了一切真相,冷眼旁观我们那些可笑的痛苦绝望,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照顾我们、保护我们,然后告诉自己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你比我们更可悲!”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09 17:24:00 +0800 CST  
他露出奇异的笑容,“四哥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迟早也会有这一天,我知道的。虽然如果我也死了那梅山兄弟就只剩一个老大……可是没关系的,很快,老大也会下来陪我们……九天十地、不离不弃,我们发过誓的,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呢?到有一天,我们这些被他用命守护却伤他最多的人全死绝了的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借口这么‘幸福’下去!”


一边的杨戬闻言脸色微变,心里寒意更重。从他破灭神阵上封神台至今……到底,过了多久?又有什么事,发生在沉香他们身上了?

沉香默默为老六整理乱发,闻言露出有些萧索的笑意。但他神色仍然很平静,仿佛梅山老六方才歇斯底里的一切指控都不曾入耳一般平静。过了半晌,沉香轻叹口气,自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微一拂袖,柔声道:“六叔,醒醒。你看这是哪里?”

杨戬见了此物不由一怔,虽觉眼熟一时却并未想起。只见沉香唤醒老六后便后退了几步,依靠在一片修竹上,看着前方道:“让他做个好梦吧,虚迷……幻境。”

杨戬这才想起,沉香所用的正是虚迷幻境,只是比起当年尺寸缩小了几分。他怅然一叹,有些寂寥地抬眼看去,只见幻境中一片迷雾,不觉一怔。只听一个似曾听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说你小子把我当什么了?我是置人于死地的法宝啊!没事学那丫头做什么,什么只剩半口气的人都往我这儿送,当我是西天的菩萨佛祖么!”

杨戬闻言,心中的惆怅淡去了几分,只听沉香微笑道:“菩萨佛祖哪有您老人家慈悲好心?”

虚迷幻境“啧啧”了两声,有些不情不愿地道:“这人心中最强烈的执念……真是噩梦。”

沉香叹口气道:“还是老样子,把噩梦消除了,给他最看最怀念的时光吧。”

幻境中迷雾涌动,渐渐散去,清晰浮现出来的,则是灌江口的二郎神庙。


见到那熟悉的地方,杨戬不由与老六一样,怔怔地对着神庙出神。幻境中的老六迟疑片刻,穿过神庙,走到了后堂。那里,杨戬一手执笔,另一手负在身后,正在处理公文。

老六先有些犹豫,但随着他慢慢接近杨戬,原本迟疑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走到杨戬身边,才恍如做梦般地吐出两个字来:“二爷……”

幻境外的杨戬有些怀念地看向幻境之中,那两人如同千年前一般谈论着蜀地百姓的求祷,眉间神色清淡温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沉香并没有看着两人说笑,只是静默地闭上双眼。林中晚风轻拂,带起沙沙声响。忽然之间,风声中传来一丝不同的清脆声音。那是……风铃声?沉香蓦然睁眼,不由一惊。

只见老六笑着笑着,忽然落下泪来,声音渐至哽咽。幻境中的杨戬惊讶地看着他,问了几声都不见回应,面上表情不由更加担忧。见着老六如一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幻境中的杨戬略一犹豫,终究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拍着他的肩背低声抚慰:“老六,怎么了?”

老六渐渐止住哭声,声音沙哑地道:“二爷,您别扔下我们好不好?”杨戬一怔,尚未回答,只听老六喃喃自语,“您为什么要扔下我们……我可以像哮天犬一样的,我真的可以的。您要杀人,我便帮您放火,您要……”

“够了!”老六话未说完,虚迷幻境已在沉香的喝声中散开迷雾,小声道:“抱歉,我也没想到……他执念这么重。”

沉香无奈地挥挥手道:“是我不好,忘了叮嘱你。六叔现在怎么样了?”

虚迷幻境道:“他的魂魄被我安置起来了,在我这里不会有事。只是……”

沉香拧眉道:“幻境中不会有事。但一出幻境,‘焚神咒’便要发作……罢了,你先护着他,我再想想办法。”


杨戬神色惊奇地看着沉香与虚迷幻境一问一答,眉间浮起欣慰。他并不仅仅是为沉香竟有能力与虚迷幻境沟通——这实在证明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过于容易迷失的孩子——而在于他竟能想到由虚迷幻境来保护魂魄的方法,这个孩子……杨戬低眉,心中一暖。

虚迷幻境应了一声道:“这事也不用急。倒是你,怎么还不进来,莫不是要借口我的失误赖账不成?”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09 17:25:00 +0800 CST  
沉香闻言苦笑一声道:“此时却是我要说‘抱歉’了……方才那只妖精受我一击竟还有力气说那么多话,今日我实在不敢托大。”

虚迷幻境“咦”了一声道:“区区狴犴而已,竟能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杨戬听到“狴犴”二字不由一怔,却见沉香神色平和,双眼却极为幽深:“区区狴犴,于我的确没什么大不了。但此事在三界之中,除你之外,却没有第二个人知晓。”

虚迷幻境嘟哝道:“我也不是人啊。”

沉香微一挑眉:“我说你是,你便是。”

虚迷幻境有些哭笑不得,半晌才回答,语气却有些失落:“沉香,我真的不是人,只是个法器而已。无论我扮得多像演得多真……那都是假的。你们有的那些喜怒哀乐,我统统没有。我可以装,但那终究……”

“好了,”沉香皱眉打断它道,“你再这么喋喋不休我便让唠叨带着他身上那些跳蚤臭虫的再进来一次了。”他见虚迷幻境讪讪闭嘴,方自勾了勾嘴角,“别多想,你只要记得你永远是我刘沉香的朋友就好了。”

这一次虚迷幻境沉默了更久,终于叹息一声道:“罢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隐藏实力?”

沉香看着幻境中的团团浓雾,苦笑一声道:“隐藏实力?我倒是希望我还有实力可以隐藏……”他扶额摇了摇头,话未说完,忽然神色一顿,身上杀气大作。幻境中的浓雾却似毫无察觉,只是其中墨色越来越深,沉香不为所动地看着,在那墨色之浓即将到达极限时,突然张嘴喷出一口鲜血,直射面前的浓雾。

雾气渐渐散去,只留下低微不甘的抱怨声:“伤成这个样子还能破阵,我还是怀念当年那个一进来就迷失的小鬼。真是,孩子长大了就是不好玩……”

这一次沉香却没接口,冷哼了一声,袍袖微拂,将虚迷幻境还原收入怀中。他抹去嘴角的血渍,扶着一株竹子定了定心神,慢慢蹲下身来,看着仍睡得昏沉的儿子出神。

“我该拿你怎么办……”

杨戬听着沉香轻若蚊音的自语,心中突然产生一种极为古怪的情感。半晌,沉香的脸上再次浮现了有些悲凉的笑,似是挣扎许久,突然摇身一变,化出了一个白衣墨扇的人影。

饶是杨戬定力过人,见到沉香化出的人影也略微吃了一惊——那竟是,他自己。


之前沉香凝视着儿子时显然仍在迟疑,但在他变作杨戬之后,神色间却再无半分挣扎的痕迹。昔年他扮作玉帝时空有表却无里,连梅山老四都瞒不过,但此刻他扮作的杨戬,饶是杨戬本人看了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而在变化之后,他似也完全舍弃了沉香的心念,伸指轻弹便解去了杨衡身上的安睡符。

于是杨衡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姿容清朗出尘的男子,神色柔和地注视着他。他刚醒时的刹那,由茫然到防备的变化虽短暂却并未逃过沉香与杨戬的双眼。见他如此,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隐约的笑意。

面对杨衡沉香却只做不知,轻轻敲了敲折扇,却并不急着开口。他的神态让杨衡慢慢放松下来,进而疑惑地微蹙了眉,想了片刻突然颇有些惊疑不定地道:“你是杨……显圣真君?”

这时不只杨戬,竟连沉香也有些惊讶,但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你还记得。”

杨衡此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三百年前,您救过我。虽然不知为什么,事后您封了我的记忆,但我从小……”顿了顿,他似想起了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情,只得歉然地看向沉香。

沉香点点头以示不必在意,轻叹道:“你的记忆,比三界中多少厉害的法器还强大。无论施咒者有多强的法力,都无法真正抹去或者修改……这是你母亲的功劳吧。”

杨衡想起母亲黯然的眼神,勉强笑了笑,转了话题道:“我该叫你什么?爹不让我喊‘舅爷爷’,说我喊惯了难免会在外人面前露馅,可我不想叫您‘二郎神’,也不想喊‘真君’,那样太见外了……”


这一番话虽并不长,但已足够杨戬推测出许多,只是,还是不够……杨戬垂在身边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另一边沉香却同时做出了这个动作。直到杨衡敏感地发现不对住口不言,他才淡淡地道:“有些东西就算知道,也只能烂死在心里,嘴里一个字都不能提。连这层道理都不明白,你爹是怎么教你的?”

杨衡闻言一张俊脸霎时涨得通红,张口正待辩驳,对上沉香坚硬如铁的眼神却似被一盆凉水浇透了心,一点一点低下头,涩声道:“爹教过的,是我自己不好。您……您别怪他。”

沉香见了那孩子的表情心中一痛,脸上却不露分毫,甚或更有意露出嘲讽的表情:“哦?便当他教过你这条就是。那另一条呢?他既然自己便身具七十二般变化之术,难道不曾告诉过你,世间擅于变化的非只他一人?”见了杨衡骤然变白的脸色,沉香似笑非笑地道,“我从未承认过我是杨戬。”

杨衡微微一震,低声道:“你骗我。我感觉得到,你没有恶意……”沉香叹息一声,将明明委屈极了却倔强地不肯显露的杨衡抱入怀中轻轻拍打:“是我太苛求了。”

杨衡将头埋在沉香怀中,小声却认真地说:“我明白,几百年都不曾现世的您突然出现,定是三界又有了麻烦。无论您……还有我父亲,有什么计划,我都想帮……我都要努力让自己不成为你们的累赘。”

沉香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脑袋道:“麻烦是有,但并不急于一时,少不得又要拖上不少时日。”顿了顿,他又道,“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是想要帮上沉香和我,这样的程度,还是不够。”打断立时便要开口的少年,沉香放沉了声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确实有这个意思。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告诉你——会很苦,很难。并不仅仅是辛苦,也许会需要你付出你根本付不起的代价。”

见面前的杨衡若有所思地不再发问,沉香满意地笑了:“现在,你可以好好回去想想。若是决定了,便在三个月后的满月之日,来华山西北角的桃林见我,到那时,你可以喊我——师父。”

杨衡抿唇点了点头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沉香拍拍他的肩,赞许地笑笑:“还有,见过我的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顿了顿,杨衡低声道,“六爷爷他……”

“别担心,沉香把他带走了。他的神殿里正缺人,老六正好能顶上。”

目送杨衡的背影消失,沉香慢慢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一振衣袖,驾着云缓缓升高。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09 17:25:00 +0800 CST  

虽然并非筋斗云,沉香行得仍是极快,周身不断有湿润的云气擦身而过。不久,他低头查看了一下方位,便在东海中的一个小岛降了下来。小岛上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一眼望去花团锦簇煞是好看。沉香却似无意欣赏这般美景,只是沿着花丛中一条小径慢慢走着,不过小半刻,便在一间茅屋外停步驻足。

屋里屋外都无任何声息。沉香双手负在身后,悠然地吸了口气,似是自语道:“如此美丽醉人的景色,主人家便是这般招待客人的么?”

只听“吱呀”一声,屋门从里面打开,屋中走出了一对中年夫妇与一个抱着一个小姑娘的年轻人,看模样应是兄妹。

那中年妇人虽则年岁已然不轻,但举手投足间却掩不去天生的雍容风韵。然而此时她美丽的脸庞却被哀愁与祈求填满,一对明眸中充满了水雾。

沉香见状似也有些被打动,叹息道:“梨花仙子……不,陆夫人,你应当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陆夫人抱着丈夫的右手,低声道:“我……我只是想救我的女儿。她、她还不到十岁!”

沉香脸上露出同情惋惜的表情,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令千金阳寿八年,这原是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明白的。你为一己之私,擅改天命,已然犯了天条。我身为司法天神,职责所在,不得不照章办事。”

陆夫人闻言全身一震,突然上前两步,朝沉香跪下,正待磕头,却只觉得一股不知来源的压力朝肩膀袭来,不自觉地竟抬起了身。她心中一惨,知道此刻已然别无他法。

正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丈夫陆君却缓缓开口道:“站起来梨花,不要求他。你求了也没用,”许是压抑了太久,他的愤怒如狂暴的波浪般骤然喷薄,“这种高高在上无情无义的神仙,怎么会懂什么是天伦之情!”

听了这话沉香却完全不为所动,甚至有些似真似假的失笑。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并肩而立的三人,最终又回到了陆夫人身上,平静地道:“陆夫人,请你考虑清楚。除了女儿之外,你还有夫君与儿子。若是铁了心滞留此地,原本可以善终的这两人……”

陆夫人与陆君尚未开口,却见那陆家少年首先站出来大声道:“我不会让你带走我母亲和妹妹的!”

沉香并不理会少年的高声呼唤,只是淡淡地对陆夫人道:“不知夫人考虑得如何?”

那少年见状脸色一变,未及开口,却听原本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姑娘大声哭喊道:“哥哥坏!掐得宝儿好痛!”一边哭,一边还用两只小拳头用力捶打抱着她的少年。

那少年慌忙去哄小姑娘,没有察觉到沉香瞬间沉下的脸色。另一边的陆夫人却清楚地看到了沉香神色变化,但她心中虽有些疑惑,却并未多想,只低声道:“我跟你走,但是……能不能放过……”

沉香专注地看着那对兄妹,听了这话似有些无奈:“夫人,你应该清楚,今日来的若不是我,也许不待你受审,你们一家四口便都要魂飞魄散。”

陆夫人浑身一颤,恳求之语再出不了口。陆君挽住面色苍白的妻子,缓缓道:“我发过誓,今生今世绝不让梨花孤单一人。生同衾死同穴,我不会让你带她走的。”

沉香闻言竟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似是敬佩又似是嘲讽,沉默片刻才带着奇异的神色低语道:“我已料到你会这么说。只是,你不忍心妻子孤单一人,便忍心让令郎孤单一人么?”

陆君闻言反倒一怔:“你肯放过遥儿?”

沉香眉梢一挑,微笑道:“犯了天条的只有你夫人一人。我此来的目的,一是为了修正被破坏的命数,将令千金送入轮回;二是为了缉拿你夫人,带她上天受审。”

沉香的言下之意已无比明白,陆君与陆遥并非沉香的目标,陆家小妹也只是再入轮回,而不必受到其他惩罚。纵然是最危险的梨花仙子,在这以仁善出名的司法天神手中,也未必没有活路。

陆夫人闻言猛然抬起了头,对丈夫道:“大哥……”

陆君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本便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摇了摇头,突然猛然挣开了妻子的手,对沉香低吼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我在梨花和遥儿之间做选择……”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09 17:31:00 +0800 CST  
这样的指责沉香似是早已料到,原本因陆遥兄妹而微微变换的神色也在顷刻间平静下来,在陆君有些失控的怒斥下,眉间竟又带上了惯常的些微笑意。他并没有静待陆君说完,而是难得有些不耐地打断道:“陆先生,我不介意在这里与你耗时间。但是有件事我须得提醒你……”对陆君面上的怒气视而不见,沉香有些讥诮地道,“你的两个孩子可还都在这里。”

陆君一怔,随即便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感觉自己的所有力量都被这句话消磨得一干二净,而他甚至无从怨恨无从愤怒。他慢慢将视线从沉香身上移开,挪到了儿子身上。他看得清楚,陆遥虽浑身颤抖,但始终勉力控制着自己与他对视。然而过了半晌,却是陆君先移开了视线。

陆遥惨笑了一下,突然转过了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错也不错地看向沉香,哑声道:“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带走母亲和妹妹的。”

他的声音寒冷似铁,沉香却并未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哦?你应该明白,即使用尽你们全家的力量,也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要如何做到你的话呢?”他看着少年倔强的面容,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当然,你可以不顾一切,也许你还有些你家人都不知道的手段,或许还有个玉石俱焚的筹码……更何况,最糟糕的结果也就是你们一家四口一起魂飞魄散而已。”

陆遥显然愣住了,似是没想到沉香会把他的想法说出来。沉香见此微微摇头,又继续道:“不过,其实还有别的办法的。”见了陆遥脸上疑惑的神色,他唇边笑意更浓,“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你母亲的罪并未严重到万劫不复的程度——唔,本来,新天条之下,再没有什么罪过是要以灰飞烟灭作为代价的——你完全可以等。等到你有足够的力量,你可以下地府,查探你妹妹的转世。你可以上天庭,想办法救出你的母亲。这样,岂不是比你今日意气用事要有用的多?”

这一下,不只是陆遥,连一边的陆君夫妇也一并愣住了。然而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陆遥眼中接连显出喜色与狐疑,最后却定格成了怒意:“你这么说,是认为我一定做不到么?”

“我没有这个意思,”沉香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却带了些微苦意,“只是,我刚刚提醒了你父亲一件事,现在则要提醒你一件事。”

少年抿唇不语,沉香轻叹一口气,有些萧瑟地道:“无论你选择走哪条路——立时动手或者从长计议——你应该先明白,今日你家门之变的理由,也就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呵出一口气,一字一字地道,“错的,究竟是谁。”

说完这番话,沉香放缓了声音:“看你的年纪,也该二十上下了吧。既然你已经有勇气站在父母之前保护他们,那就不要用自己还是小孩子的借口逃避。你们家今日的家门之变到底从何而起?错的究竟是谁?你不妨好好想想。若是不敢想——呵呵,别这么看我,就算你不是不敢想而只是一时想不到好了——那就先说说整件事的起因经过,这可不是我在为难你了吧。”

沉香话一出口,惊讶的远不只陆家几人,一直微低着头沉思的杨戬也霍然抬头,目光变得深邃无比。从一开始,他就在疑惑沉香的用意。新天条原原本本出自他手,触犯者该当如何处置他自是再明白不过。纵然多年过去沧桑变化天条的条款有所不同,也绝不可能荒唐地要求执法神仙如沉香一般与案犯如此推心置腹。

若说沉香只是被陆家几口的亲情打动才这样多嘴倒也不是说不过去,只是沉香所言,对这陆家几口,其实并无实质上的助益,反倒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才是。杨戬眉心紧蹙,微感无奈。他虽智慧过人,此刻却实难猜出沉香的心思。然而他毕竟不是等闲之辈,隐约已料到沉香此为绝非一时心血来潮,必是还有什么其他图谋。

陆遥的目光在听到沉香的话时倏然变得隐忍,接着便一寸一寸低下头来。思考了很久以后,他有些迟疑地低声自语:“妹妹刚出生,身体就不好,总是离不开药。直到两年前,妹妹又一次发起高烧,喝什么药都不起作用……然后,母亲突然把父亲和我赶出门,自己在妹妹房里呆了一夜,第二天,妹妹就好了。”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1 16:31:00 +0800 CST  
沉香安抚地道:“你母亲做了什么?”

少年迷茫的眼睛里闪过了怀念:“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她想了什么办法救活了妹妹,不但如此,自那次高烧之后,妹妹便再没生过一次病,身体也渐渐好起来,跟别人家的小姑娘一样健康,一样快乐。直到……”他突然浑身一震,惨痛地道,“直到你出现。”

沉香目不转睛地凝视了陆遥片刻,缓缓摇头:“你没有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你在逃避着什么?为什么不敢说?”

少年的面色苍白下来,突然激动地道:“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你说的什么天条的,我不懂。我只知道……宝儿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上天待她不公!母亲也没有错!我们一家人都没有错!”

沉香微微牵了牵嘴角道:“哦?如此说来,错的是我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陆遥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浑身打颤着道,“母亲说你是整个三界最公正的司法天神,我从小就是听着‘劈山救母’、‘孝感动天’的故事长大的……可是为什么,经历过被夺走母亲的痛苦的你,今天却要来夺走我的母亲!”

见陆遥越说越是激动,沉香脸上的怜悯一闪即逝,却只是叹了口气道:“好吧,那就假设——我今日没有出现在你们一家人的面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你们可以继续这两年的生活。但是,几十年、上百年之后呢?你是要你母亲看着她最爱的丈夫孩子一一死去,还是如两年前一般,再不顾一切地动用她的仙法,改了你们的寿数?”

这一次,不等陆遥回答,陆夫人已抢先开口道:“我不会的!百年之后,我自然与大哥同入轮回,绝不违反天条,擅改凡人命数。当年在月老座下,我早有誓言!而我也确实通过了考验,这才挣得了与大哥相伴一世的资格。此事……司法天神你是最清楚不过的!”

沉香点头道:“不错,夫人确实通过了仙凡相恋的考验。但是母子情深一则——”

陆夫人惨白了脸色,失魂落魄地自语道:“我、我只是舍不得……我怎么可能舍得!”

沉香的目光又重新转回了陆遥,见他神色慌乱无比,心中微叹,口中却更耐心地道:“你还是不明白吗?”

陆遥知道母亲方才说的话,其实已是承认自己错了。此刻不由心神大乱,却只是本能地拼命摇头,勉强道:“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母亲拥有救回妹妹的力量!”

“这是你母亲自己的选择,”沉香平静地道,“她原本的决定,只是陪你父亲相伴一世。她的仙籍并未削去,神力自然一并保留。而,在你父亲过世之后,她便该返回天庭,重任梨花仙子一职。”

欲望,或许是三界之内所有生命的本能。只是有些人抑制住了,有些人没有机会打开欲望之门,而有些人……则放任这欲望慢慢膨胀,终至带来不可逆转的恶果。这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人都逃不脱的欲望啊,得陇望蜀、得寸进尺……与其指望人的自制力与责任心,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掐死欲望蓬发的机会比较好?确实,堵不如疏才是正理,但所谓的疏,从来不意味着放纵。

他有些走神,却不知此刻的陆遥心中只觉得无比荒唐,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恍惚间,少年眼前一片空白,只有耳中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你是说,若是两年前梨花不动用神力……”

沉香回过神来,颔首道:“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虽然失去了陆宝儿,但你还可以有另外一个女儿,可以和你夫人白头到老,可以享受你所谓的天伦之乐——只要你们和真正的凡人一样,接受生老病死的命数,而不是怀着侥幸心理享受不属于你们的特权。”

莫名的,一股恐惧在陆遥的心中慢慢浮现。他并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他却清楚地明白,这畏惧太过强大,强大得甚至让他失去了愤怒的力量。挣扎地不断喃喃着“为什么”,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谁,也不知道他想问的,究竟是哪个“为什么”。

沉香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杀死了一个天真单纯的少年……那个少年身上,有很多人曾经的影子,甚至也包括他自己的影子。然而,这对于现在的沉香而言,已没有任何意义。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1 16:31:00 +0800 CST  
刚贴两段就审核了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1 16:33:00 +0800 CST  
真想去抄度度府,果断抽了,我们的动植物目录啥时变啊~~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1 19:41:00 +0800 CST  
果断撞墙!改个什么不行啊~~~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1 19:47:00 +0800 CST  
他话说得含糊混乱,沉香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缓慢得几不可察地、却又凝重地点了点头,沉香沉声道:“我答应你。”

这一刻陆夫人似也已明白什么,双手紧紧挽住丈夫,低声道:“司法天神,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便让我和大哥……”

沉香温和地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轻声道:“好。”陆君夫妇见状面上露出欣然的笑意,各自闭上了双眼。

沉香双唇微动,吐出一串咒语,只见梨花仙子身边的空气中突然现出一个人来,看衣着打扮却是一个普通的天将。那天兵抱起躺在地上的梨花仙子,低声道:“多谢天神大人,小将这就将梨花仙子交给思思仙子处理。”

沉香温和地笑了一下,微微颔首,目注那天将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

之后他将目光转向陆君,右手微举,流畅地画出一道道符法。施法完毕,他的眉间闪过一缕自嘲的笑,再一次唤出了地下童子。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3 08:50:00 +0800 CST  
这一次出现的却是另一个童子。沉香将陆君与陆家幼女的魂魄交给他,淡淡嘱咐道:“告诉阎王,这小女孩便是两年前黑白无常没能拘来的魂魄。既在阳间多活了两载,便安排两世为娼吧。至于这个凡人,配合梨花仙子意图蒙骗本神,按律应打入畜生道。”

童子点点头,接过两个魂魄,缓缓消失。


若说天将带走梨花仙子时杨戬只是微微挑眉,沉香说出对陆君父女的处罚时他却面色骤变。如此严厉之判,虽不至如旧天条那般苛刻,但比之新天条却也着实重了太多分!沉香如此下判,是出自他的本意还是为人逼迫?还有,虽然处置了陆君父女,但对陆遥却半分未动,尤其他刚才给陆遥下的,也不过是普通的脱力符,而非安睡符。这究竟是——

……等等!他刻意在陆遥面前说出那判决,而且还是在梨花仙子被天将带走之后……杨戬神色微动,嘴角隐隐现出笑意。好小子,差点连我都给你骗了。六尺童子原本就是沉香的人,此行之前沉香必然有所交代,不过是在陆遥面前演一场戏罢了。然而他虽想通了这一层,却仍不明白沉香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他沉思之时,却见沉香在原地沉默片刻,突然一挥手,似笑非笑地道:“我早已解去了对你的控制,怎的还赖在地上不愿起来么?”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3 08:51:00 +0800 CST  
先前似已昏睡过去的陆遥骤然抬起了头,瞪视着沉香的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你答应过我父亲母亲……会让他们在一起的。”

沉香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我骗了他们。”

“你!”陆遥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只见沉香脸上毫无愧疚或是悔意。他想要怒斥,想要咒骂,想要冲上去撕咬这个无耻小人,但他全身的力量早已在刚才的质问中消失,只能身不由己地听着沉香悠然而满意地道:“你的父母相信,我会让他们一直在一起。这样的相信对他们而言,难道还不够吗?非要如你期望的那般——一家人从此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才是幸福?”

他缓缓走到陆遥身边,脸上的神色冰冷而嘲讽:“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太贪心的话,可是会连这微小的——幸福的假象——也失去的啊。”

喷薄的怒火让路遥几乎控制不住地大喊:“那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两世为娼、堕入畜生道……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在信誓旦旦答应他的父母让他们在一起之后,又如此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判决来的?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3 08:51:00 +0800 CST  
沉香居高临下地俯视陆遥,竟微微笑了:“哦?原来你并不想知道?那也无妨,轮回业海再多一个你也简单得很,让你与你父亲同罪在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可惜了你母亲要经历整整千年的罪罚。”

眼见陆遥的面色在自己的话语里越来越白,沉香却丝毫没有动容。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好像天塌地陷也不会有所颤抖,但那柔和的语调此刻听来却让人觉得它仿佛来自地狱:“想救你母亲吗?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陆遥麻木地抬起头:“什么机会?”

“这个你不用管。但我可以保证,事成之后,你和你母亲自能母子团圆。”淡淡看了他一眼,“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要你做的事,你必须没有半分疵漏地完成。”

陆遥并没有问沉香要他做什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望向沉香的眼里是有些狂态的惨然:“那如果,没有我……”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3 08:51:00 +0800 CST  
沉香知道他在想什么,眉间闪过一丝异色,语气仍然没有半分变化:“如果没有你……或者说,如果不是我有利用你的心思,我方才便不会与你父母纠缠不休,而是直接出手,带走你的母亲与妹妹。而你和你父亲,只会知道你母亲在生下你时难产而死,甚至你们不会知道,自己曾有一个女儿与妹妹。”

“为什么是我?”陆遥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近似绝望的呻吟。

“没有为什么,巧合罢了。”沉香淡淡道,“我这里积压了不少事务要办,你们家刚好是我处理的第一户。我看你的条件也没什么不合适的……怎么,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有多特别、多能让我上心?”


——————

原创人物不会很多,重要些的就仨,杨衡一个陆遥一个,还有一个暂且保密,不过名字已经出现了~
那啥,客观条件使然,前期2G戏份多不了不是我的错。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3 08:51:00 +0800 CST  
陆遥咬牙不语,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可以帮你,但我爹和我妹妹……”

沉香嗤笑一声,故作惊讶道:“陆少爷,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与我合作为我做事,事成后我让你和你娘团聚;或是我现在就杀了你让你和你爹一起堕入畜生道,你自己选吧。”

“你!”陆遥被沉香轻蔑的表情气得目眦欲裂,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撑着地坐起来:“我可以答应为你做事,但我凭什么相信你会放了我母亲?在我亲眼见过你骗了我父母之后——”

沉香有些惊讶,似是没想到他将话说到这份上了陆遥仍然能守住底线。他微微低头,掩去目中的笑意:“好吧,既然是合作,我自然也会显示出我的诚意。如果有方法能让你相信的话,你可以说出来,我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陆遥一怔,刚想脱口而出让他再见母亲一面,心中却知此事断不可为。迟疑片刻,他低声道:“你发个毒誓,以你娘……不,以你在这世间最尊敬的人的名义发誓。若你对我说谎,便要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不知是否错觉,陆遥只觉得一瞬之间沉香身上似乎涌出了什么……几乎要令人窒息的东西。但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他无法捕捉。再定睛看去,也只能看到对方仍然自若的微笑:“我好心提醒你,你最好换个要求。”

陆遥心中虽觉奇怪,脸上却只做轻蔑,冷笑道:“怎么,不敢了?”

“不是不敢……好,我发誓就是。”沉香微微皱眉,最终却只是低笑一声,举起手道:“刘沉香在此立誓,若我违背与陆遥之约,百年之内未令之与其母梨花仙子相聚团圆,便要我在这世间最尊敬之人,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不再给陆遥说话的机会,沉香脸上的表情甚至是慈悲而宽容的:“看在你刚经巨变的份上,我今日便再好心一回。明日日出之前,你尽可留在此地做你想做的事……告别也好悼念也罢,甚至不自量力想揍我一顿也随你——当然你须得考虑这么做的后果。”

陆遥面无表情地看了沉香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茅屋。片刻之后,他手提一把小铲,走到屋门前两棵槐树前,蹲下身掘起土来。沉香见状并未开口,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只是缓步走到不远处的篱笆附近,安静地看着他亲手葬了父亲与妹妹。

二十来岁的男孩子气力已然不小,但陆遥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沉香悠然而从容地看着他挖坑掘土,嘴角尚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他的目光飘忽而遥远,显然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而在他恍惚出神的时候,杨戬却同样有些怔忡。若说先前老六的话只是令他动容,那么沉香方才的言行则确实让他意外得甚至有些失措。那孩子随口打击陆家一家的那些话他并不陌生,这样的问题在他几千年的人生里早已思索过不下百遍,但他从未想过,这些话竟会由沉香说出。

虽然当年也曾气恼这孩子的无知,怒极时也说过一句“连你娘为什么被压在华山下都弄不清楚,还企图救出你娘,别做梦了”,但他从未期望沉香在明白那根本的缘由之后选择认同与妥协!虽说世事无常,三界在千年中几经变化,但有很多东西其实并不曾变过,便如几百年前的沉香救母与更久之前他杨戬斧劈桃山,二者境况何其相似。

当年他斧劈桃山之时三界中尚有诸多古神与各派宗师,虽然天庭已然存在,但地位远不如几千年后那般至高无上。若他桃山救母成功,仗着一身强横的法力以及三妹与女娲娘娘的关系,天庭极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将此事不了了之。虽说他后来救母失败,但天庭后来竟容他全身而退也不可谓不是一个极大的让步。

表面上看,这事若放到沉香身上似乎便可以不可二。毕竟那时所有古神均已离开三界、天规天条已然牢不可破地屹立了数千年,除非上位者“仁慈”开释,要没有后患地放出三妹,却只有修改天条一条路了。但正如当年木公所言,若是仗着沉香与佛门的关系,三圣母未必不能赦。千余年前的古神,百余年前的佛门……都是用来平衡天庭的棋子。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3 08:52:00 +0800 CST  
所以即便新天条公平正义,能不能发挥它的最大作用仍然取决于维护者是否拥有足够的力量。当年的沉香太过天真单纯,暗示他想到母亲之灾源于天条量刑过苛已然不易,若要提点得更深一步于他实在有心无力。

然而沉香今日对陆遥说的话却分明显示出他已想到这一层。拥有强大的力量,然后上天庭下地府,再公正的天条在绝对强横的实力面前也会沦为一纸虚文……这一点它与旧天条并无区别。那么,如今的沉香对于力量和正义,又是如何看的呢?

杨戬无声地叹口气,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任职司法天神的时候。他虽心敬地藏王菩萨与众多古神的慈悲心肠,却无意效仿,更无意以一己之力造福三界——他始终是封神战场上对哪吒说出“世人不爱我,我又何爱于世人”的那个杨戬。然则在其位谋其职,既然身居高位,且有意利用这个位子谋划一己之私,他自然会尽到他该尽的责任——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修订新天条一事他虽存了不少私心,但若说仅止于暗度陈仓救出母亲妹妹却也太过看轻他杨戬了。

本想着这套天条已尽可能完善公允,沉香那孩子执行起来应不至于太过辛苦。但世间终究没有绝对的对错,是非只在人心。眼观今日发生的一切,到底让他忧虑。虽然沉香今日所为另有用意,但如他自己所言,纵然只是秉公办事,也一样会拆散一个家庭。也不知三界之内,这样的事发生的是否频繁?

楼主 译心幽兰  发布于 2012-04-13 08:52:00 +0800 CST  

楼主:译心幽兰

字数:272984

发表时间:2012-04-07 22:19:00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6-06-06 14:19:28 +0800 CST

评论数:206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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