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西院】【原创】此山(师徒)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1 16:19:00 +0800 CST  
二楼备用~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1 16:19:00 +0800 CST  
第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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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从鬼门关回来的混小子难得严肃地站在自己面前,说要拜齐仲远为师的时候,素来秉节持重的孟丞相手中的白瓷茶盏猛地一晃,差点滚落了下去。

孟庭则没有想到,自家踢天弄井的混小子,有朝一日竟将自己的命都差点搭了进去,正如他没想到,传闻中的仲远先生竟是个看上去才过弱冠的年轻人。
而他家的混小子,三日前正是被这仲远先生所救。

说起这仲远先生,足可称传奇。仲远先生名疏遥,仲远是他的字,据说其两岁识文,五岁成诗,十二岁那年一篇《选贤五策》惊艳四座,无不称神童,十七岁状元及第,成为科举以来最年轻的状元。这倒不算什么,令人瞠目的是,第二年,年轻的状元隐姓埋名,带着一身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俊逸功夫夺下武举桂冠,满朝震惊。老皇帝激动得长胡子直抖,大呼此乃天降奇才,为救本朝国运而生。
奈何老皇帝连着他的朝廷气数早衰,这绝无仅有的文武状元没当了多久,便成了前朝旧臣。

当朝皇帝许了齐仲远封侯拜相,后者却不愿再入仕,拒绝得谦恭而坚定。这齐仲远不仅是前朝旧臣,身上还带着些那没落了的皇室血脉,虽从未被承认,也是人人皆知的事。这样的身份和才学,不能不为当朝忌惮。皇帝要他入朝,一是惜才,二也是为了牵制,毕竟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总比在别处好些。
可齐仲远偏不愿。

只是这齐仲远在民间声望不低,不仅诗文学识广为传扬,射石饮羽的功夫也足为人道,前朝时凭一己之力剿了困扰朝廷多年的匪患,又在朝上以少对多,力争废除繁苛税役,施行惠民之策,更是人人称颂。皇帝被拒绝心中不悦,可也不想惹出三千太学生请以为师的事,便后退了一步,令他开门授徒,为朝廷培养些人。

皇帝早派人监视着齐仲远的一举一动,让他收徒并不怕其会有什么野心——其实有野心更好,有的不能明说的事情就名正言顺了。
齐仲远虽应下,却立下极为苛刻的条件和规矩,以至于数年应名来者不断,如今门下弟子却只两人。皇帝懒得再强逼,便也随他去了。

齐仲远少年成名,历经两朝,尚不及而立之年,因着一副好模样,又风度清逸,更显年轻了几岁。不过民间对这位惊才绝艳的齐仲远传闻甚广,提起来都尊称一声仲远先生,改朝换代世事变迁,如今在不少人口中,齐仲远竟成了个鹤发老翁。

是以,当见那清举如玉的年轻人把自家昏迷的混小子送回来,又自称“仲远”时,孟丞相定了定自己的心神,问道,“阁下可是……仲远先生?”
改朝后,齐仲远彻底舍了本名,连自称都只是“仲远”了。

齐仲远身份特殊,孟丞相入朝晚,只听得些许传闻,却从未见过真人。如今得到肯定的回答,孟丞相连连点头,“倒不曾料到,那仲远先生竟才如此年岁,了不得,了不得啊。”

丞相又在心里默叹,只是,可惜了。

齐仲远淡笑,轻施了个礼,“丞相谬赞。小公子已平安送回,仲远告辞。”

齐仲远现在的这一派淡然模样,倒让人难把他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文武状元联系起来。有才识的年轻人,谁没有点兼济天下的怀抱呢。

丞相再次叹息,只是,可惜了。

孟丞相还未从小儿子遇险的惊吓和见到齐仲远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刚能下地的混小子就跑到了他面前,说要拜齐仲远为师。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1 16:28:00 +0800 CST  
第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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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珣儿,你为何想到要拜他为师?”孟庭则将茶盏轻放在桌上,看向面前的小儿子。
孟珣一脸正色,“父亲,仲远先生是难得有本事的先生,学识武功无一不精,孩儿是丞相的儿子,也想学得一身好本事,像父亲和兄长一样,为我祁朝效力。”

孟庭则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轻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执起茶盏抿了一口,“自你开蒙来,这府中西席请了不下五位,哪个不是满腹经纶,我儿既然有此抱负,怎的——把他们都气走了?”

孟珣急了,直接窜到孟庭则的怀里,皮猴儿的模样终于显了出来,“爹爹!爹~您不知道,仲远先生好厉害!那个恶霸差点一刀抹上了我脖子,仲远先生就从天而降,哇那真是像飞的!就一把折扇,一把折扇就把那家伙揍得抱头鼠窜……”

提起这事,孟庭则气不打一处来,点点孟珣的额头,“你才多大点,跟人家学什么英雄救美?没规没矩的,还敢把我派去跟着你的人都甩掉?这次是万幸遇上了仲远先生,否则……”孟庭则后怕地吸了口气,“珣儿,你也不小了,瑾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

孟珣打断,“爹爹有哥哥就够了,珣儿可不想那样,哥哥多累呀!珣儿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丞相大人被小儿子亮着星辰的眸子闪花了眼,悠悠叹了口气,能说什么呢?不都是宠出来的。
他和妻子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未曾纳过妾,就生了两个儿子。孟瑾是长子,自是期望很高要求甚严,而到了孟珣,年纪小又讨喜,一家人都宠爱得紧,惯出了个无法无天的脾性,幸而孟珣本性良善,虽皮了些,倒也没长歪。

只是……

“珣儿不想像你兄长那么累,那你可知,这仲远先生课徒极严,规矩又多,听说前些年来想去拜师的人无数,都是被打跑的……这两年来倒几乎无人求师了。珣儿,你当为父不知你作何想法,不过是这次被他的功夫吸引,一时心热,事情哪像你想的那么容易。”

孟庭则摇头,这齐仲远有大才,却并不是个合适的先生。一来这收徒如此作为,本就存了拒绝的心,他也不愿儿子去遭罪,另层的原因孟庭则却不愿与儿子细说,这齐仲远身份特殊,孟珣又是当朝丞相儿子,若拜去门下,怕是要招来上面忌惮的。

“爹,珣儿不是一时心热,爹和娘一直说我不务正业,那是没遇上让自己敬服的先生,我不愿跟他们学。如今珣儿自己选了先生,爹爹为何要阻止。爹说仲远先生规矩严,可我不怕。”孟珣眼巴巴地望着孟庭则,“爹说珣儿没规矩,那珣儿不就正好去学学规矩了?”

孟庭则避开儿子那水汪汪的眼睛,缓声道,“那齐仲远这么多年只收了两个徒弟,就算你受得了他的规矩,怕他也难看上你吧。珣儿若真想好好学,为父再去给你请个好先生……”

“爹爹!”孟珣急急开口,“哪个先生能这样允文允武的,这么厉害的先生不要,还要去请谁。爹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收下我。”

孟珣被宠惯了,自幼什么也不缺,很少有这么坚定地想要什么的时候。孟庭则看着那眼睛里满满的渴望,竟有些不忍心。
他思量了一番,揉揉儿子的头发,“既然你说不是一时心热,爹给你三天时间,珣儿自己好好想想,若三天后你依然这么想,那爹带你去试试。”

也罢,若不随了他的意,怕这小皮猴儿得闹翻了天,索性依了他,反正只试试而已,孟庭则可不觉得,那拒人无数的齐仲远能看上他儿子。

孟珣的坚持不出意料的到了第三天,孟庭则无奈地备了礼,带着自家混小子去见那仲远先生了。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2 08:47:00 +0800 CST  
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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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仲远的宅院在京郊,那大门长年紧闭着,就连拜贴也一概不收,若有人想见,直接来便是,至于见与不见,就不一定了。

孟庭则带着孟珣下了马车,着小厮捧了礼,正了正衣冠,便让人前去叩门。不多时,门就打开了,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的少年朝着孟庭则施礼,“阁下所来何事?”

旁边的小厮道,“好生无礼,这可是丞相大人……”

孟庭则抬手止住,朝那少年朗声道,“在下孟庭则,携幼子前来拜会仲远先生,略备薄礼,以谢先生对小儿的救命之恩。”
这姿态也足够低了。

少年又施了一礼,“还请大人稍待,商徵先去回禀先生。”

商徵?
孟庭则一惊,这少年竟是齐仲远的二弟子,商徵。

“架子摆得当真大。”小厮嘀咕着,当即被孟庭则一番训斥,不服地住了口。

没有等多久,商徵就出来将人请了进去。
齐仲远的宅院不大,却建得别致,入眼皆修竹,小道曲折通门,再往里走,除了些绿柳青松,竟大半是栽种的药草。一路安静得很,半个奴仆的身影都看不到。齐仲远走出来,轻道失礼,将孟庭则迎进了客堂。

对这位声名远在的贤相,齐仲远还是心有好感,该存的礼数都一一尽了。孟庭则把礼送上,又再次表了谢意,两人一来二去,直至话都说尽。

孟珣乖巧地坐在孟庭则下首,听着自家爹爹和这仲远先生说了半晌还没谈到正题,心中不由着急,欲扯孟庭则袖子的手还未伸出去,就听到他爹爹道,“珣儿,还不过来拜谢仲远先生。”

孟珣惊了一下,慌忙站起就要跪拜。
齐仲远起身避开,“仲远一介草民,小公子这礼,仲远可受不得。举手之劳而已,大人心意仲远已知,无须再客气。”
孟珣有些尴尬地止了动作,立在堂中不知所措。

孟庭则笑,“且不论先生对小儿有救命之恩,先生如此才识,孟珣作为小辈也该跪得。”

齐仲远再推,孟庭则终于道,“此来还有一事,小儿向来景仰先生,自被先生所救后,更一直心心念念着要……要拜先生为师。先生大才,向为人敬服,小儿虽顽劣,求师之心却是坚定,若能拜先生门下,自是小儿之幸。”

一旁侍立的商徵敛眉垂手,无人可见处,眸光微闪。

齐仲远抿了口茶,“仲远区区草民,怎敢担大人和令公子如此高看。况且大人难道不知,仲远一向不喜收徒,又为人苛刻,规矩严多,门下弟子动辄得咎,打罚是常事——大人怎会舍得小公子来我这处。”

商徵心中默默叹气,先生严厉不假,可哪里是这样说的。

孟庭则摇头,“先生说笑,有谁不知仲远先生的名号。而自古以来,严师方有高徒,先生严厉自是应当。不过……”孟庭则看了眼孟珣,“珣儿,仲远先生的话你听到了,你自小娇宠长大,爹连你手指头都没碰过,又是自来不受羁的性子,当真愿意跟着先生?”

直至现在,孟庭则仍觉得儿子不过一时心热。如今齐仲远都这么说了,这小子,该打退堂鼓的也该打了。

孟珣闻此言,却急急起身走到孟庭则跟前,“爹爹,您还要珣儿怎么保证,珣儿不怕的,珣儿就是想跟着先生。”

果然是娇宠大的孩子,没规矩。

“徵儿,过来。”齐仲远轻移开目光,唤商徵到前,令他平举手臂,然后伸手把他的衣袖卷了起来。一双小臂上,都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小公子可看到了?这可是家常便饭。如此还想?”齐仲远看向那揪着父亲衣角的孟珣,眼里的哂笑一闪而过。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3 08:10:00 +0800 CST  
第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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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珣这模样落入齐仲远眼中,不过是个惯会向长辈撒娇弄痴的孩子,这拜师怕也是一时兴起央着长辈胡闹罢了。其他暂且不论,就算真要收徒,这样的孩子,他也看不上。

孟庭则先是惊了一惊,又放下心来,看到商徵的伤,他这小儿子怕是真要放弃了。
孟珣的反应却出乎了齐仲远和孟庭则的意料,连商徵都微抬了抬眼——孟珣竟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意思,他从孟庭则身边退了几步,向齐仲远行了个礼,“孟珣既想拜先生为师,先生所赐自然都甘之如饴,断不会因为些责罚而退却。”

孟珣又行礼,“孟珣仰慕先生之名已久,恳请先生收孟珣为弟子,孟珣必当谨守先生规矩,笃学不倦,勤勉侍师。还望先生能给孟珣一个机会。”
孟庭则愣住了。孟珣的表现,实在让他有些,惊喜。

齐仲远第一次定眼看了看孟珣,然后对孟庭则道,“小公子年幼不知事,难道大人也不明白吗?以大人的身份,什么先生请不到,又何必为难仲远。”

齐仲远现下所说和孟庭则之前的顾虑是一样的,一朝丞相的儿子拜在这样身份特殊的人门下,实在太不妥当。

可若说之前还存了让孟珣知难而退的心思,孟珣现在的表现,让孟庭则是真生起了要为儿子争取个机会的想法。孟庭则略带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只是为父之心……总是不忍拂了孩子的意,孟珣长到现在,还从未对哪件事情像如今这般认真和坚持过。先生不必有担忧,孟珣上有兄长,这孩子不过盼他个得偿所愿,平安一生罢了。先生若能收下……我自会处理好,不会给先生招来麻烦事。”

齐仲远沉默不语,孟珣暗暗着急,正待开口,齐仲远又发了话,“仲远收弟子,是要出入随行的,小公子受家中爱宠,大人和夫人可舍得?”

“自是不舍。”孟庭则实话实说,“但为人父母,更愿自己孩子得遂心意,何况若得仲远先生教导,实在是小儿之幸,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齐仲远将目光投向那一直看着自己的孩子,细细打量着,直到那孩子无措地避开,才淡淡一笑,“大人这般抬举仲远,小公子又如此心意坚定,仲远若是再拒也是无礼。这样如何,小公子先留在这里试上一段时日,如若小公子觉得可以……到时再说。当然,要是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孟庭则自是点头,孟珣也松了口气,能有个机会,已经再好不过。
“那便多谢先生了。今日就先带小儿回去,与他母亲那里告知一下,再准备准备,明早便送他过来。”

“除了换洗的衣衫,其他就不必了。”齐仲远又看了看那按耐不住欣喜的孩子,“有些话仲远须得先说,小公子留在这里,仲远便当他如寻常弟子对待,如有冒犯之处,先望大人见谅。”

这话的意思不过是,要做我齐仲远的弟子,那就没有什么丞相公子,要打要罚只能受着了。

事情到这个份上,孟庭则岂有不应之理,道了应当,便带上三分不舍七分雀跃的孟珣回了府。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4 07:52:00 +0800 CST  
第三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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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商徵转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看着面前的那沓纸有些怔神。已经三日了,他才完成了这次的责罚。

先生平日布置的课业已是不少,这次所罚的,他几乎是腾了睡觉的时间才写完。一日完不成就是十下藤条,他两只手臂上都是打肿的棱子,先生说,如果今日还写不完,就要动戒尺打在手心了。

商徵定了定神,将那沓纸又数了一遍,细心地整理好,把边角都细细抚平,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深吸了几口气,捧着去了齐仲远的房里。

齐仲远正看着书,商徵不敢打扰,屏声静气地等着他先生又看了不少时间,合上了书页,才恭敬地向齐仲远行礼,“先生,先生罚下的徵儿已经完成了,请先生过目。”

“我还以为,你又是来领藤条的。”
齐仲远看他一眼,朝人伸出只手,“拿来吧。”

商徵这才小心地呼出口气,双手递上。
齐仲远接过去,却没忙着看,他瞥了眼商徵,“许久没犯过这样的错,倒是该好好罚一罚。”

商徵低头,“是徵儿懈怠了。”

齐仲远不再说话,似是在思索些什么。商徵垂手立在齐仲远身旁,看着他先生尚平和的眉眼,这段时日来在脑中萦绕不断的念头呼之欲出,他试探着开口,“先生,下月便又是中秋了,师兄他……”

“你何处来的师兄?”齐仲远头也不抬,连眼神都没有给旁边的人,他就这么淡淡反问了一句,然后翻动起了手中的厚厚一沓纸——罚抄的一百遍,商徵不可能偷懒,但人力不足总是会有的,比如……

齐仲远从那沓纸里抽出了两张,“学会敷衍了?自己的事没做好,倒去操心旁的。”

商徵心里一颤,跪下了。
“弟子知错。”
齐仲远不再搭话,也没理他,又开始翻了下去。

商徵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他先生,默默膝行到一旁的几案边,捧了戒尺又膝行回来,然后双手平举,静静地跪候在旁。

齐仲远翻到最后,又抽出了三张。商徵的汗已经流出来了。

五张宣纸,轻轻散落在商徵的面前。

商徵跪俯下身,一张一张将那几张纸捡起来,手中的戒尺没有半刻碰到地面。他将纸叠放整齐,然后把戒尺置于其上,又一起捧了起来,和刚才举着戒尺的动作一般无二。

齐仲远负手而立,看着商徵的举动神色复杂。许久,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一挑,戒尺便连同那几张纸全掉在了地上。

商徵的动作慌乱起来,他这回没顾上那些纸,只是急急地把戒尺捡起来,第三次举起双手,“轻慢家法,弟子领责。”

“明天孟珣要过来,”齐仲远终于拿过了戒尺,用尺端往下压了压商徵的手心,又顺手搁在了桌上,“我给你留点面子。”
这是不打了的意思。

商徵听话地把手放下,垂在腿侧,“谢先生宽宥。”

“十遍,认真写完。”齐仲远下了决判,“好好清清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商徵浑身一颤,“是,弟子领训。”

他的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先生。若不是因着中秋将到,他怎至于屡屡走神,把早该熟记于心的文章背得乱七八糟呢。

齐仲远又坐回去,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继续看起书来。商徵默默地重新将地上的纸拾起来,手臂高举,轻放在桌子靠边的地方——这里不会影响到他先生看书。

然后,商徵少见地舔了舔唇,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敢开口。

那在旁的几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商徵看了看他先生,后者心平气定,连翻动书页的手指都是闲拨散音般的泰然。商徵深吸口气,终又是膝行去将东西拿了过来。
先生没让起,那他便得这样跪着抄。

可,也没让他跪啊。齐仲远似是微蹙了下眉,又回复了平静。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5 07:53:00 +0800 CST  
第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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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徵默默地把裁好的宣纸在地上铺开,执起墨块研了起来。这样略跪俯的姿势不雅,也不敬,而重心又全集中在了膝盖上,时间一长必会疼得难以忍受,可商徵别无他法。

手腕酸疼,膝盖的刺痛也更加明晰起来,商徵却不敢有一丝懈怠,若再因墨色不均过不了关,那他怕是接下的三日都不必下床了。

可一不可二。他先生的规矩,一向是二过重罚的。

等那墨终于磨到了满意的程度,商徵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压在了刀尖上,疼得钻心。而他还要就着这样的姿势,抄完那十遍的文章。

商徵轻呼出口气,凝了心神,落下了笔。
齐仲远不知何时已经又合上了书页,目光落在少年轻垂的头顶,含义复杂。

商徵算是他收养的孤儿,那时,商徵不过十一二岁。瘦小的孩子跪在街头卖身葬父,他思及过往,心下怜惜,给了银子转身就离开,那孩子却紧紧追着他,说是为奴为仆都行,只求能够收留。
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那其中的渴盼,又太强烈。齐仲远心里一软,便将他带了回去。以僮仆的身份。

齐仲远向无仆役,身旁只收了时靖归一个弟子,很多常事都是亲自动手。商徵知恩懂礼,又勤劳乖巧,自来了后就把宅院收拾得妥妥贴贴,连着时靖归都很是喜欢他。

后来,齐仲远教着时靖归的时候,商徵总在一旁偷听,无论是讲授典籍,还是教习武功,或是音律棋道,商徵一有机会就往两人近处蹭。齐仲远看在眼里,却并未作何表示。

直到有一次,齐仲远看见商徵蹲在树下,拿着根小木棍似是在写写画画,他走过去,静静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道,“你识得字?”

商徵猛一转头,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小心开口,“爹爹以前是秀才,我跟爹学过些……”

齐仲远看着惊慌失措的孩子,眉眼柔和下来,他问,“那你,想跟我学吗?”

答案不言而喻。齐仲远让时靖归为商徵备了束脩,引着他正儿八经地行了拜师礼,收了他为弟子。

齐仲远教徒严格,商徵小点的时候常常被罚得哭鼻子,难得韧性极强,又聪颖好学,倒是进益颇快,于音律上更是极有天赋。只是这孩子僮仆出身,虽后来正经拜了师,齐仲远向来严厉,少有赞誉,时靖归又过于出色,心里便总觉得低了一等,不知教训了几次都扳不过来。

齐仲远轻揉了一下眉心,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商徵已经写到了第六张,胳膊腿都打着颤,这个姿势实在磨人。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执笔的右手,却还是呼吸一错,笔下的一捺就歪斜了出去。

明明还差两个字就写完这张了。

商徵一顿,默默将那张纸叠好放在一旁,重新取了张新的。

可气息一断,连带心绪都乱了起来,身体也越来越难以支撑,再下笔,不过第七字,又出了差错。

商徵闭了闭眼,叠纸的力度重了不少。

有二就有三,接下的差错不断,商徵已经连续废了四张纸,还是没有再写成完整的一篇。夜已经深了,再这样下去,不知要写到什么时候,他认罚,却不能连累先生陪他熬着啊。商徵心中发慌,越写越错,竟急得掉下了颗眼泪,然后越发控制不住,氤氲开了纸上的墨色。

商徵近乎绝望地重又取了张新的纸,未下笔前,那眼泪却已经把纸打湿。商徵彻底绝望了。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6 07:57:00 +0800 CST  
第四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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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叹息从上方传来,商徵这才突然意识到,他先生就在他的近旁,如此失态的不堪,都落入他先生眼中了。

商徵惶惶然抬起头,那脸颊上,还有正滴落的泪珠。

齐仲远看着那跪得辛苦的少年,“罚屈了你?”

商徵慌忙摇头。

“那你哭什么。”齐仲远的语气淡淡的,却似重石压上了商徵的心头。

商徵跪得更端了些,声音里带着些鼻音,“弟子失仪,请责。”

齐仲远注视他许久,移开目光,“起来坐着写,再写不好——”齐仲远拿起戒尺轻磕了一下桌面,“一个字十下。”

商徵连眼泪都不敢抹,谢过了他先生,便一点点将地上的东西都整理好,一刻没有停歇地拖着疼得颤抖不已的腿站起,默默走到了一边的几案旁坐下,又重新铺开了纸。

齐仲远不再理他,起身便出了门。
再回来时,商徵刚写完最后一遍,见齐仲远来,忙起身行礼,“先生。”

齐仲远见人已经打整利索,只眼眶微红,旁的全看不出刚才的狼狈样,于是点了点头,把手中刚拿来的药膏随手放在桌上,又朝商徵伸出了手。

商徵心领神会地把抄完的那几遍文章呈上,垂手立在一旁候着。齐仲远只看了几眼便递了回去,“长记性了?”

“弟子知错。”
商徵回答得很乖顺。

齐仲远嗯了一声,示意他放回去,又让人站过来,“袖子卷起我看看,今日我看着,像是还肿得厉害。”

商徵乖乖地露出两截小臂,举到了齐仲远面前。

齐仲远伸手轻轻按捏了一番,拿起药膏放在了商徵手里,“回去上点药,歇息吧。明日孟珣来,你怕得辛苦些。”

商徵紧紧握着那一小瓶药膏,像抓着什么宝贝。他看了看齐仲远,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不知先生对孟珣……是何想法……”

“总有那么多闲事要去操心吗。”齐仲远的声音被抽去了几丝温度,“若还有多的精力,就再抄上一百遍。”

商徵浑身一紧,“是弟子僭越了。先生早些歇息,弟子告退。”

第二日,孟庭则早早便送孟珣过来了。昨天与齐仲远见后,他也大概了解了些这仲远先生,因而只给孟珣准备了些必须的衣衫,颜色布料皆很低调,连孟珣随身的小厮都未带。齐仲远这里连个仆役都没有,怕也是不喜这些的。

“小儿便留先生这里了。”孟庭则朝齐仲远施礼,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他揉了揉孟珣的脑袋,到底有些放不下,“这孩子顽劣,有不当之处,还望……”
孟庭则吸了口气,没好意思把原有的话说出来,只是道,“还望先生多加教导。”

昨日还说着严师方有高徒,这临到头,却又不舍得了。齐仲远心里泛起些久远未有的情绪,又强行压下,淡笑着看向竟有些吞吞吐吐的丞相大人,“大人不必忧心,仲远虽未同意收徒,但既答应留下,也会当小公子如弟子看待。只是……昨日已同大人说过,仲远待弟子素来严苛,小公子在这里免不得受些苦,大人莫要怪罪便是。”

不论心中如何,孟庭则面上也只能应是,又对孟珣叮嘱了再三,才不放心地离开了。

私心里,他倒也愿这孩子呆不住,自己放弃也就罢了,另一头,若孟珣真的坚持下来,他倒是真的要全了孩子心意了。

孟庭则一走,孟珣便有些局促起来,他立在中央,看着上首的齐仲远和商徵,试探地唤了声,“先生……”

齐仲远不应他,试了试茶盏的温度,对商徵开口,“凉了些。”

商徵躬身端了茶盏出去,重添了些沸水。

齐仲远又试试,然后终于看向手脚都似无处安放的孟珣,“你且进前来。”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7 07:42:00 +0800 CST  
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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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珣带着些疑惑往前走了两步,便听齐仲远道,“照理说,你算不上正经弟子,这奉茶的礼倒也不必。不过你既一心要来我这处,我又允诺了要视你如弟子看待,你敬个茶,也权当有个名,我便也先应了这声先生。”

孟珣听着那句“算不上正经弟子”,心下不免有些郁郁,但他也知,能让仲远先生暂留下他,已是难得了。
脑中想法还未过完一遍,商徵便用茶托端着那盏茶走到了他的面前。

孟珣就要去拿,商徵微微避开,只将茶盏递到了孟珣手中。

“小心些。”
随着这声善意的提醒,孟珣只感到手心瞬间滚烫起来,本能地便往回缩去,茶盏却未掉下。孟珣定睛,见商徵仍稳稳扶住茶盏,然后几不可见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上首的齐仲远未发一言,端得一副神闲气定。孟珣咬咬唇,视死如归般重新接过茶盏,那水的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杯壁钻进手掌里,带来烧灼般的痛楚,孟珣强忍着,双手略带着颤抖微微往前举起,“请先生用茶。”

这敬茶,被用来磨小辈是常事。齐仲远明摆着折腾人,自然不会就这么接了,他看了看表情不太自然的孟珣,转头竟让商徵取了棋盘过来,要和他下上一局。

商徵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心里慌乱了一瞬,面上却一派淡定地坐在齐仲远对面,指中稳稳执起了白子。

齐仲远开口,“老规矩,十子以上,一子一下。”
商徵应是,当即不敢再有一丝分神。先生昨日还说要给他留面子,饶过了他,他若今天因着这突来的考校被罚,那是真没脸了。

孟珣见那两人在棋盘上拉开了战局,愣得连手上的疼都弱了几分。这就……不管了?水的温度降了些,不似刚才那般难忍,却耐不住这长时间躬身举杯的姿势,孟珣哪里受过这苦,没多久就晃晃悠悠起来。可再无知,他也明白齐仲远是故意晾着他,考验也好下马威也罢,他断不能第一关就败了阵。

可能连孟庭则也不知道,他家这混小子,还是有几分毅力和坚持在的。

入秋的时节,天早已转凉,商徵却不断冒着汗。棋局过半,形势早是一边倒,却总是牵扯着一般,让他不可进,不可退。商徵知道,他先生不过是磨着这时间,不然,他早一败涂地。

孟珣已有些坚持不住,见齐仲远和商徵竟大有在这棋局上耗上一天的架势,他实在没忍住,轻轻调整了一下难耐的姿势,重又开口,“请先生用茶。”

没有人应声。孟珣咬咬唇,提高了些声音,“弟子孟珣,给先生敬茶。”

齐仲远终于落下最后一子,抬眼看了看商徵。商徵轻呼出了口气,“谢先生。”
不多不少,他刚刚输了十子。
他先生,还是顾着他的。

齐仲远这才把目光投向孟珣,“站着敬茶,谁教你的。”

孟珣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他没记错的话,齐仲远昨天才避而不受他的跪礼,今天就因为这个理由,耗他到现在吗?孟珣心里有些小小的委屈,终是没表现出来。他挪着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不太利索的双腿,曲膝跪下,“孟珣给先生敬茶。”

语气里,带上了不明显的几分赌气的意味。

呵,这还有理了。
齐仲远哂笑了一下,“若是不服,小公子大可回家去,何必在我这里受罪。”

孟珣更委屈了,“我没有……”
他已经乖乖举着茶盏到现在了,胳膊酸得直打颤也没有放下,要跪他也乖乖跪了,他怎么就不服了?

“小公子,服这个字,不是嘴上说说的。”齐仲远淡淡地道,“若心里不服,我即便收下你,也教不了你。”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8 07:55:00 +0800 CST  
第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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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没有……”孟珣不过一个孩子,哪能明白齐仲远的话,只是愈发委屈,他心心念念的仲远先生,竟这般……不讲道理。

不,仲远先生又怎么会不讲道理呢,不过是有意刁难自己罢了。孟珣越想越难过,要打要罚他都可以受着,但这样的话,他却真的受不住。

齐仲远看着孩子委委屈屈的样子,倒是有一霎那的愕然。他就收过两个弟子,还从没有谁把这样的情绪写在脸上过。可现下这孩子跪在堂中,脸上满满都是委屈和小小的不忿,手里却依然捧着那茶盏,没有放下的意思,齐仲远突然就生出了些兴趣。

照理说,他应该厌烦的。可不知怎么,他竟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
但也仅限于有点意思。和昨日见到这孩子放开父亲衣角,认认真真对他说那番话时一样的感觉,有点意思。

“跪直了。”
突然间的一声呵斥,惊得沉浸在情绪中的孟珣抖了一下,早就摇摇晃晃的茶盏就这么掉在了地上,没碎,却狼藉了一片。
孟珣有些被吓住了。

商徵默默走过去,正要收拾,却被齐仲远叫了停,然后道,“去折段竹枝来。”

商徵应声出去,齐仲远又对着孟珣开口,“小公子……”

孟珣正发愣,闻言脱口打断,“先生……先生直接叫名字便是……”

齐仲远淡笑,“那好。孟珣,你既然说没有,那么就证明给我看。不过奉个茶都能如此失仪,我罚你,你服是不服?”

孟珣咬咬唇,“服。”

齐仲远的声音又冷了些,“起来吧,先把地上收拾了。”

孟珣才弄完,商徵就带着一枝新折的竹枝进来了。齐仲远接过,意味深长地看了商徵一眼。这细细的嫩油油的枝条,若说商徵是无意为之,怕是谁也不会信吧。

这孩子,总是如此心软。

齐仲远也不揭穿,凌空挥了几下,又递还给了商徵。然后,看着呆愣愣立在一旁的孟珣,“可挨过打?”

啊?孟珣思考了一下,认真问道,“被先生救的那次,算吗?”
那天他确是被那恶霸揍得惨,小命都快丢了去。

若不是看到孟珣一脸老实认真的模样,齐仲远差点要以为,这孩子是故意的了。
齐仲远直接揭过了这话,又道,“我与你说过,我门下规矩严多,你既服,那么就好好遵着规矩。二十下,罚你刚才的失仪。徵儿。”

商徵在心底叹了口气,拿着那竹枝走到孟珣面前,扬手对他示意了一下,“掌心向上,伸平,左手。”

孟珣一瞬间就明白了。
孟庭则没罚过他,但他是见孟瑾挨过的,挨的是戒尺,光看着,就疼得他心颤。这竹枝见着似乎并不多狠厉,他却不觉得,齐仲远摆出这阵仗,会让他不痛不痒。

“伸好,不准躲……”商徵微转头看了看齐仲远,“躲了重来。”
商徵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和暖的温柔,孟珣听进耳里,一直忐忑的心倒是安定了些。只是,当那竹枝抽下的时候,他满脑子只剩了疼——

“唔——”
孟珣痛呼一声,猛然缩回了手。这看起来细嫩的家伙,怎么会有这样的威力?

孟珣却没想到,这竹枝虽细,韧性却不小,商徵又是习了武的人,惯使巧劲,一下抽上去自不会像他想的那般轻松。
孟珣抬眼去望安然坐着的齐仲远,后者轻摇着折扇,脸上分明带着不屑,是极大的不屑。

孟珣是真被激起了几分气性,他本就是不服输的性子,哪能露了怯,失了面子。于是,不过几息间,孟小公子佯作镇定地向前一步,掩住失态,又重伸出了手,“一时不慎,师兄见谅。”

师兄?齐仲远笑了一下,倒是乖觉。

商徵却开口,意有所指,“我并非先生的首徒,你要唤,便……唤声二师兄吧。”

真是,胆大包天。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19 08:19:00 +0800 CST  
第五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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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胆大包天。

能让向来谨慎乖巧的商徵说出这样放肆的话,也只是因为时靖归了。

齐仲远的脸色变了又变,呵斥出口,“商徵!”

商徵却不认错,也不应声,只把身子转向齐仲远,垂首立得恭谨。

齐仲远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终是没再发难。他又看向孟珣,“既未入门,叫声商师兄也就罢了。规矩。”

又被提醒着自己不是正式弟子的身份,孟珣心里一阵发涩,却也只是随着唤道,“是,商师兄。”

商徵撩起衣袍跪下,冲齐仲远拜了一拜,这才又起身面向孟珣,重新扬起了那竹枝,在孟珣的手心里敲了敲,轻声道,“不准再躲。”
孟珣闷闷地嗯了一声,微微低了头。

之前打的那下已经泛起了红色,商徵手腕一动,又是一下抽了下去,孟珣心里憋着些气,不躲不闪地受了。竹枝一起一落,不断抽在手心,细细的痕迹渐渐连成了一片浅红,又重新在那些红色上染着更深的颜色。

孟珣受不住,又没脸躲开,手放得越来越低。商徵停下来,微侧转身挡住些齐仲远的视线,然后把竹枝伸到他手背下往上抬了抬,“还有五下。”

孟珣抬头看商徵,眼眶有些泛红。对着齐仲远还有死撑尊严到底的心思,而面对这个温和的师兄,孟珣还是露出了些本该有的怯怯,即便,正对他施加痛苦的,正是面前这个人。不过一个孩子。
商徵对他眨眨眼,又轻轻摇了摇头。

竹枝重新打下,打得很快,结束在孟珣压抑不住的一声痛哼里。

“先生,二十下已罚完。”商徵向齐仲远交了差,便退到了一旁。

齐仲远打量着那孩子,只见孟珣把手收在身侧,重新抬起头来,竟是一脸沉静。齐仲远问他,“可知错了?”

孟珣答得很爽快,“知错。谢先生和商师兄的教训。”
一言一行,周全而有礼。如果忽略掉那微微颤抖的手,和不是很自然的表情。

孟珣想,如果这就是他要过的关,他做得到。且不论他他本就太想跟着仲远先生学,爹爹总嫌他素来没正形,干不了正经事,他这次还偏得做出个样子出来,怎么也得坚持下去了。

齐仲远轻笑起来,“孟珣。”
顿了一会儿,又问,“你费了这功夫要拜师,想跟我学些什么。”

孟珣眼睛一亮,又强掩住心内的雀跃,答道,“先生才识武功都令孟珣仰慕,孟珣自然是都想学的。”
孟珣的眼神落到齐仲远手中的折扇上,眼里的光芒更甚。

“那这几日,你便和你商师兄一起,他学什么,你就学什么。徵儿,带他下去收拾一下住处,然后过书房去。”齐仲远吩咐完,径直离开。

“还好吗?”
齐仲远一走,商徵就看向面前那孩子,神色温和地发问。
孟珣抿了一下唇,伸出自己的手心看了看,“谢谢商师兄。商师兄……先生他,一向如此吗……”

商徵一顿,“莫要多想。如果你真的想拜师,好好听先生的话便是。”商徵看了看孟珣,想了想又开口,“想来拜先生为师的人不少,多数,连门都进不来。”

孟珣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一上午都是在书房度过,齐仲远讲的东西孟珣都未学,齐仲远倒也没为难他,问了他学过的课业后,随手便丢了本书让他背下。

孟珣在府里时懒散调皮惯了,教过的先生无不头疼,他也从未认真沉下心来背过什么书。可现在手还疼着,这仲远先生又是可见的严厉,他倒也不敢像平日那样,只是看了没半个时辰,就忍不住走了心思。

他是被仲远先生的那一身功夫吸引的,却没想到,先生讲书的时候,也是一番令人折服的气度。先生也是真的严,边讲边提问,看商师兄,这才多久,手就挨了好几下,还是用折扇打的,那看起来沉沉的扇骨,得多疼……

“孟珣。”
齐仲远的声音淡淡响起,惊得孟珣手中的书差点掉到地上。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20 08:01:00 +0800 CST  
第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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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珣缓过神来,齐仲远已经拿着折扇站到了他的面前。

“手。”齐仲远用折扇磕了磕桌面。

“先生……”孟珣看着齐仲远的神情,心里莫名一紧。

齐仲远又在桌上连磕三下,“伸出来,左手。”

孟珣握了握拳,刚刚被打出的伤一阵发疼。“先生,孟珣知错了,不敢再走神了。”

孟珣看向齐仲远,眼里见着诚恳得很。再打左手,他受不了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孟珣一直认为,自己是俊杰中的佼佼者。

“伸手。”齐仲远还是只这么一句,不见动容。

孟珣舔舔唇,不自觉地把手往身后躲了躲,“先生,孟珣走神是不该,但先生正与商师兄讲着课,又精彩得很,孟珣纵是想用心看书也静不下来,全被先生吸引去了……”

原来,还是怪自己打扰到他了?齐仲远直视着孟珣,目光没有一瞬离开,“哦?那你便说说,我刚才讲了些什么。”

“先生说……说……”孟珣憋了半晌,“先生之言……已臻化境……孟珣听得入迷……便……便忘了……”孟珣说得结结巴巴,却面不改色。

齐仲远的眉头跳了一跳,连商徵的面容都出现了一丝崩裂。

“油嘴滑舌。”齐仲远训斥一句,直接将孟珣越躲越后的手拉起来,拽住他的指尖,扬起折扇就打了下去。

齐仲远下手,哪是商徵刚才那几下比得上的,更遑论那实木扇骨的折扇更是厚重。
孟珣本已有些红肿的手心受到不断的重击,疼得他滞了几息才哭出声来,“疼疼疼……先生……呜……疼……”

“我看你是不知道疼。”齐仲远没有减轻半分力道,一下下全往那不大的手心里落。孟珣边哭边挣扎,只觉得手都要断了,他伸出右手试图去挡,又被齐仲远毫不留情地敲在手背上,哭声都变了调。

商徵也站起了身,本欲求情,脚步一动又顿住了。先生训责向来冷静自持,责罚虽重,却几乎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一顿狠打。
先生一向最容不得态度不端,更何况还找这些不着边际的借口,孟珣怕是真惹恼了先生。而先生,应该也是对这孩子上了几分心思,不然又何至于如此呢。

“先生……呜……”手被齐仲远紧紧拽着,孟珣疼疯了,却怎么也挣扎不开,身体直往下滑,竟口不择言起来,“别打了……太疼了……呜太疼了……我不要学这些……我只是想学武功……呜……我不想背书……呜呜……”

齐仲远顿了顿,又往那手心里狠狠落了三下,直打得不大的手掌高高肿起,泛着血丝。

孟珣被放开,直接跌到了地上,捧着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齐仲远俯视着他,“若是这样,那小公子回去吧。”

孟珣疼得厉害,齐仲远的话入了耳却没入脑,只是哭得都打起嗝来。

商徵到底不忍,上前去把孟珣扶起,给他顺了顺气,“还不给先生认错?”

孟珣缓过些许,泪眼朦胧地看了眼齐仲远,怕得一下子缩回了目光。
从昨日到现在,虽听齐仲远说了数次他待徒严苛,但毕竟只是过耳之言,就连刚才商徵打的那些,他也咬咬牙能忍下来,可现在切切实实受了这难忍的皮肉之苦,孟珣什么在意的面子都顾不上,全然一副可怜兮兮的孩子样,立在齐仲远面前抽噎个不停。

“徵儿,帮他收拾好东西,送他回丞相府。”齐仲远淡淡瞥了孟珣一眼,撂下句话转身便走。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21 21:24:00 +0800 CST  
第六章(2)

直到齐仲远的背影消失不见,孟珣还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手上突突的疼让他抿紧了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商徵叹口气,把孟珣的手拿起来看了看,“我先给你上点药,然后……”

“我不走!”孟珣蓦然清醒过来,看着商徵的眼神里惶然着,“商师兄……师兄……我不走……”

商徵沉默了一下,“其实,你也没有必须要留的原因,并不是非得跟着先生,不是吗?”

孟珣愣住了,许久才又喃喃地说了句,“我不走……”

为什么呢?可能是怕就这么被赶回去失了面子,可能是对这仲远先生的仰慕太盛,甚至可能是,带着些不服的不甘心。孟珣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回去。

商徵蹙了蹙眉,“走吧,先上药。”

“商师兄……”孟珣坐在商徵房里,乖乖伸着手让面前那人给他涂着药,疼得直抽气,他缓了几息,轻声问道,“先生他真的要赶我走吗……”

“不是赶你走。”感觉到孟珣疼得一直想往回缩,商徵的力道又轻了一些,“你说那只想学武功的话,先生自然不喜,若是这样,先生也不会收你。”
商徵看了看满脸稚气的孩子,“你才多大点年纪,以后当真要做个没才识的莽夫吗?”

孟珣低了头,“念书实在太无趣了,又……”孟珣想着刚才挨的那顿手板子,仍心有戚戚焉,“又太辛苦了。”

商徵闻言轻笑起来,“学武功就不辛苦吗?我还记得第一次学剑法时,不过错了一招,就被先生勒令练上百遍。那时还小,不过数十遍后就再拿不动剑,一时不慎便脱了手,先生随手折了树枝过来,专朝着右手手心里打,打完后又得重新开始练。”

孟珣是第一次见商徵笑,那浅浅的笑容柔和而温暖,轻而易举地就让人放松了下来。孟珣看着商徵问,“手伤了,还能练剑吗?”

商徵涂完药,收了药瓶,又道,“先生既然开了口,就没有能不能。当时不过打了二十下,可比你现在的伤还要重,手根本握不住剑,疼得直抖,幸好有大……大师兄求情,不然还不知怎么才能过去。”

想到时靖归,商徵的笑容更温暖了一些,又很快全都消失不见。

“大师兄?”孟珣正听得怔怔的,听见商徵又提到这个人,有些疑惑地对上了商徵的眼睛。

商徵自知出言有失,敛眉道,“若有机会,我再跟你说。记得在先生面前不要提到他。”
“孟珣。”商徵又开口,“跟先生学是很辛苦的,不管是学什么。你要想清楚,真要拜师,就要做好准备,也要拿出诚心来。”

孟珣抿抿唇,“我知道了。”

齐仲远再见到孟珣时,那孩子是跪着的,正跪在他的房门口,手里,还捧着段竹枝。

齐仲远蹙眉看向孟珣身后刚走过来的商徵,“怎么回事,还没送他回去?”

不待商徵回答,孟珣忙开口,“不关商师兄的事,是孟珣不愿走……先生,孟珣知错了,求先生让我留下。”

齐仲远却不理他,只仍是看向商徵,“话都不听了?”

商徵跪下了。

齐仲远又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商师兄……”孟珣转头看商徵,满是无措。

如果是时靖归在,怕还能提点孟珣一二,可惜商徵素来就是个不会讨巧的,便也没了主意,只是安慰道,“好好听先生的话,若有诚心,总有打动先生的可能。”

商徵随即站起身来,“你也起来吧。该用午膳了,总不能劳动先生去做饭食,你跟我过来吧。”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23 12:40:00 +0800 CST  
第七章(1)

孟珣大约是第一次进厨房,看什么都新奇得很,商徵也没有让他动手的意思,不过是不想把孟珣一个人晾在那里,才带了人过来。孟珣见着商徵熟练地将食材全变了模样,眼里都是崇拜,“商师兄好厉害。”

商徵笑了笑,“小时候家里穷,娘又走得早,我和爹相依为命,这些活都得做的。”

孟珣哑然,半晌后喃喃道,“抱歉……”

“没事。”商徵轻轻摇头,“饭好了,出去吧。”

商徵盛了饭,摆好碗筷,才去请齐仲远。孟珣见齐仲远来,心一下子提起,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他小心抬头看了看齐仲远,又迅速转开了目光,然后看向了商徵。

商徵却只是和他短暂地目光相接,便侍立在齐仲远身旁,服侍着他先生用餐。
齐仲远淡淡开口,“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一套了。坐下。”

平日里都是师徒两人,吃饭时倒从没守过什么侍师的规矩。商徵现在这般,一来恐是怕他先生还生着他的气,二则,怕也是做给孟珣看了。齐仲远微讶之余,也有些好笑,商徵这孩子,能动这些小心思倒是少见。

商徵的面色红了红,依言坐到他先生的下首,又看了眼孟珣,欲言又止。

“你也坐下吃吧。”齐仲远看着桌上的三副碗筷,终于开口,“可不能委屈了相府的小公子。”

孟珣听着前一句还心中一喜,听到后半句,又不免难受起来。“先生……”孟珣开口唤齐仲远,声音有些怯怯,“先生,我错了……”

“食不语。”齐仲远只一句话,就堵回了孟珣所有的心思。他抿了抿唇,默默坐下,伤着的手端不了碗,只拿右手扒拉着饭,可怜兮兮的模样。

饭毕,齐仲远朝着商徵吩咐,“半个时辰后到院里来。”

商徵起身应是,孟珣又想开口,齐仲远却已经走了。

“师兄……”孟珣傻愣愣地唤,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茫茫然站在原处,一脸无措,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重新唤道,“商师兄……”

商徵的眸光动了动,师兄,确是比那商师兄要顺耳一些。商徵默默叹了口气,他让孟珣别唤他师兄,不过是说给他先生听的罢了,又哪有真计较这个的道理,倒是连累这孩子了。

“没关系,就叫师兄吧。”商徵道,“去歇一下,等会儿一起去院里。”

孟珣本还不明白什么回事,但等看到商徵去房间拿着剑出来,一下子便提起了精神,“师兄是要?”

“前几日新学了一套剑法,先生要检查的。你不是想学武吗,正好看看。”

齐仲远已经负手站在院里,看到商徵出来,点了点头,“开始吧。”

商徵看着文弱,舞起剑来,一招一式却尽是潇洒之气。孟珣看得呆了,却见商徵刚一个收势,齐仲远便脚下一动,几步近了商徵身旁,手拿折扇竟直击商徵要害。

商徵早习惯了这样的方式,错身一退,险险避开。齐仲远的招式又连连不断而来,商徵拿的是长剑,面对着这近身攻击有些招架不住,又怕手中的利刃误伤了他先生,于是招招退守,好不狼狈。

齐仲远看得心生怒气,下手越发刁钻,竟借着过招把那折扇直往商徵遍身上打。齐仲远的力道不轻,商徵生生受着,连痛呼也不敢出,只拼了全力去接他先生的招,等那打在身上的力度越来越大,才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双膝一曲跪在了地上。

“站起来。”齐仲远的声音并不大,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了令人心寒的凉意。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24 07:56:00 +0800 CST  
第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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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徵颤了一颤,微垂着头站起,“弟子知错。”

齐仲远冷冷看他一眼,“是要重头学过吗?”

商徵知道,他先生是怪责他陷自己于被动,可他手中拿的是利剑啊,怎么敢全然放开与先生动手呢。
商徵咬咬唇,又只一句,“弟子知错。”

齐仲远是真的怒了。今日本不欲发难商徵,可这孩子竟接二连三,从让孟珣叫他二师兄,到擅自做主留下孟珣——即便齐仲远本也没想真赶人走,但谁允许他自作主张了?而现在,只是过过招罢了,竟步步退守全一副不敢出招的样子……

齐仲远觉得,是该教训了。他瞥了眼一旁不敢做声的孟珣,也好,权当杀鸡儆猴了。

“去拿条凳和藤条出来。”

商徵瞳孔一缩,重新跪在地上,“先生!”
他不敢明着说,只是抬头看着齐仲远,哀求之意溢于言表。

他不是抗拒责罚,只是若用上条凳,受责的,就不是手心了。如今孟珣在旁,他如何能够当着孟珣的面受这没脸的罚?更何况是在敞亮的院里,纵无他人会来,也实在让人心慌。

这孩子甚少有求饶的时候,齐仲远心软了一瞬,却还是别开目光,冷声道:“是今日纵你过了?”

商徵一颤,立时收了所有的情绪,默默起身,将条凳搬了出来,一并奉上了那大指粗细的藤条。齐仲远接过他手里的藤条,淡淡开口,“伏上去。”

商徵不敢看一旁孟珣的神色,只依言趴下,手紧紧抓着那凳子的边缘,只觉身后那一草一叶,连同孟珣的目光都将他缠绕得紧紧,喘不过气来。

齐仲远站在商徵身侧,看着那责打还未上身就打着颤的孩子,拿藤条点了点他的后腰,“褪了。”

“先生!”商徵惊得从凳上滚下,“先生,弟子知错了,求您……求您……”他跪在地上,抬着头去看齐仲远,眼眶都红了起来,“先生……求先生……”

依着齐仲远的规矩,这正式的惩戒是需得实实在在打在皮肉上的,可现在这场景,他怎么能?!刚才齐仲远未说,商徵本还存着侥幸,现在却真是惶恐极了。

齐仲远是真的有些心疼了,面上却不显露半分,他俯视着几欲落泪的孩子,“又要我说第二遍?”

商徵狠狠咬上了唇,静默了几秒后,颤着声音开口,“弟子领责。”
颤抖的手缓缓搭上腰侧,迟疑良久,却终究没有动作。商徵实在受不住,跪俯在地落下泪来,“先生……商徵蒙先生大恩,一身血肉早都交与了先生,本不该违逆,只是今日……求先生垂怜,饶过徵这一回吧……纵是……纵是奴仆,也求先生给徵……留些颜面……”

商徵说完,便连头都再不敢抬了。最后的话一出口,他便知,他错大了。

纵是奴仆。

齐仲远半晌没动作,眼里情绪复杂。
他最不喜的便是商徵这般模样,可现在望着这哀哀切切的样子,心中也不免叹了口气。当初罚时靖归的时候,几乎都是避开商徵的,现下不仅让孟珣在旁观刑,还要他褪了下衣,这孩子如何受得。

只是齐仲远本只想给他个教训,哪就真的能让他当着孟珣面褪衣了。倒不曾想,逼得这孩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两人沉默之间,一直悄无声息的孟珣却走上前来,跪在了齐仲远面前,“孟珣甘替师兄受责!”

若只是因为过招时表现不佳,哪至于这样的阵仗,先生这样罚师兄,怕大半是与自己有关了。
孟珣一向聪明。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25 11:56:00 +0800 CST  
第七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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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齐仲远,竟没有半点眼神分给孟珣,他的目光全笼罩着那依旧跪俯在地的孩子,“如此逃责,怎么算?”

“弟子……听凭先生惩处。”
商徵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先生!”孟珣没忍住又开口,“是孟珣的错,先生若要罚,请先生罚孟珣吧!”

“你凭什么。”
齐仲远淡淡的一句话,像盆凉水把孟珣从头浇到脚。是的,他既没入门,人家训责弟子,他凭什么去替?
孟珣跪在原地,心中是丝丝的凉意。

齐仲远拿着藤条敲了敲长凳,“商徵。”

商徵缓缓站起身,像失灵的木偶,连眼神都显了几分空洞。他将手伸到腰侧,指尖都带着颤。

齐仲远深吸口气,手臂一挥,藤条就抽在了商徵的手背上。

商徵惶然地抬眼去看齐仲远,他先生也正看着他,眼里是他看不明的东西。齐仲远冷冽的声音响起,“上去伏好。”

商徵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垂下眼趴上了凳子。少年的身形有些单薄,他轻咬着唇,又不敢太过用力,就连扣着凳沿的手都只是轻轻搭住。
受责时,是不准借力熬罚的。

齐仲远扬起手,第一下稳稳落了下去。

极轻的闷哼声。只一下,商徵便知他先生动了大怒。即使隔着衣料,那尖锐的疼痛依然像是撕扯进了皮肉里面,疼得他数秒才换过气来。
先生下了狠手,又未定数目,今天要怎么撑得过去。

跪在一旁的孟珣狠狠一抖,现下他才知道,今日他尝过的手板,什么也算不上。

第二下,力度更重了几分。商徵感觉得到,并未破皮,可似乎只需再加一分的力,那些液体便会再无阻隔。

商徵把牙齿搭上了嘴里的嫩肉,他不是妄图违反规矩,只是,若真的实在熬不住……他怕先生失望,他怕自己一直仰望着的那人的眼里,有失望。

孟珣看着那凌厉的藤条,看着商徵略颤抖的身子,膝盖往前挪了一挪,又止住了动作,只是那手已经紧紧握住了拳。

啪!
又是一下。
商徵的呼吸已急促起来,果然的,他先生动手,就算不用那数目几十成百地不断往上累加,只这么几下,就能逼得他熬到崩溃的边缘。商徵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绝撑不过第十下。

藤条又扬了起来,还未落下,却顿在了半空。那孟珣竟膝行进前,一把握上了齐仲远的手腕。

感觉到异常,商徵吃力地转过了头,见状一声怒呵,“孟珣!放肆!”

孟珣很怕,怕得手都在抖,却不曾放开。他看着齐仲远,“先生,孟珣不凭什么,但孟珣虽年幼,也知道什么是担当,断没有因为自己的错让别人受罚的道理。”

“孟珣!”商徵急得从凳上翻下,“放开!”

孟珣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齐仲远,“求先生。”

孟珣怎么会阻止得了齐仲远,可齐仲远却任由手被他握住,不曾有挣脱的意思。他看了孟珣良久,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丝丝颤抖,轻笑一声道,“胆子,倒是不小。”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26 11:32:00 +0800 CST  
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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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商徵连忙开口,“孟珣只是一时情急,求先生莫要动怒……”

齐仲远这回却是没理商徵,他看着孟珣问,“你当真愿意替他挨?”

“孟珣……愿意……”
孩子的眼睛,带着些怯怯,却是十足的坚定。

齐仲远轻轻巧巧地,就将手腕从孟珣手里挣脱了出来,然后道,“知道担当,倒是难得。孟珣,今日本是要送你回去,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三十下,你若撑得下来,我就让你暂且继续留在这里。”

竟得了意外之喜,孟珣的眼睛亮了几分,“多谢先生!”

齐仲远转头看商徵,声音里的温度略低了一些,“教教他规矩。”

“先生……求先生罚商徵,饶过孟珣吧……”商徵怎么能让那孩子替自己受罚呢?他哀哀地仰视着他先生,“先生说过,犯错受责,各人有各人的帐,从无担过替罚的道理,先生……”

齐仲远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在时靖归护着商徵的时候。
齐仲远的心口微微一疼,开口的声音却更冷上几分,“胆大如此,动手拦刑,不该罚吗?”齐仲远冷冷看着商徵,话里带了几分警告,“别急,你的事,还没完。”

还没完?孟珣闻言急了,“先生!您同意不让孟珣替师兄的,怎么可以……”

“让你替的,是与你有关的事,其他用不着你操心。”齐仲远瞥他一眼,又重新对商徵道,“商徵,你不教他规矩,是什么后果你最清楚。”
若不按规矩承责,怕是今日都挨不完这罚了。

事已至此,商徵别无他法。先生的意思他明白,纵是不打着为他受责的名头,孟珣今天,也逃不掉。

商徵咬咬唇站起,然后把孟珣也扶了起来,带着些歉意和安抚,“孟珣,挨打的规矩不多,我现在告诉你,切记。其一,不许乱躲乱动,责罚上身就好好挨着;其二,不许自伤熬罚,罚的是哪里,就用哪里受着,不准多使旁的力,便是咬唇都不允,若伤到自己那是大过。不管违了哪一点,都要重新来过。另外,更不准试图挡责抗刑,违者重来,翻倍。还有……若上了条凳小心着点,要是不慎摔下,同样翻倍……”

商徵讲得很细,他怕孟珣真违了规矩,多受那许多苦。想着应该说得差不多,商徵吸了口气,看了看齐仲远,对孟珣道,“上去趴着。”

齐仲远却抬手止住孟珣的动作,淡淡发问,“都说完了?”

商徵心里猛然跳了一跳,“先生……”

“还有一点,”齐仲远看向孟珣,“受责,是不容有其他遮挡的。所以,下衣褪了。”

什么?孟珣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刚才齐仲远没有再让商徵褪衣,他还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轮到自己,怎么又要……

“师兄……师兄刚才都……都没有……”孟珣结结巴巴着,心内狂跳。

“既是师兄,师兄当着师弟面受责,自然不用。”齐仲远一笑,“孟珣,是你自请替罚的,我没有迫着你挨,愿不愿意都在你。”

商徵听着这话,心里却复杂不已。他突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孟珣立在凳旁,双手都握成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良久,闭了闭眼,一点点解了下衣,半点也没有看旁边的两人,只颤抖着趴在了条凳上。

是的,他是自愿的,怨不得人。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27 12:41:00 +0800 CST  
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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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珣耳根泛着红色,手指紧紧抓着条凳边沿,许是太过用力,指节都在发颤。

商徵叹了口气,走过去半蹲在孟珣身前,伸手拍拍孟珣的手背,“放松些。”

齐仲远看着,眼里有什么闪过。这规矩是因为商徵定下的。这孩子惯会隐忍,挨打时也是乖乖受着从不哭闹,却隐忍过了头,有次挨罚没受住,那手紧抓着凳沿,竟生生抠断了自己的指甲,鲜血直冒,嘴唇也被咬得尽是伤口。那以后,齐仲远才定下了这条规矩。

商徵不会忘了,立规矩的那次,齐仲远拿了两个小面团让他握在手里,嘴里也含了一个,出一个印子就毫不留情地重来,直治得他疼得再狠也不敢再多了旁的力。

孟珣没有看商徵,只是听话地一点点松了手指,又交叠了双臂,把脑袋埋了进去。低头的那一瞬间,商徵看见,孩子的睫毛颤得厉害。

安抚性地轻捏了一下孟珣的手,商徵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孟珣不可能看见的地方。

齐仲远用藤条点点孟珣的臀,以做提醒,下一秒,扬手一挥,便抽了上去。

“呃……”孟珣猛然一颤,从未体验过的疼痛在身后爆发,脑中竟一时发了懵,还未反应过来,第二三下又连接而至,孟珣一声呜咽梗在喉里,然后剧烈地喘息着,用尽了力气才压抑住本能的痛呼。

没有不许他出声,但他不能。

臀上是三道并列着的可怖的痕迹,商徵远远看着,心里颤了颤,先生竟,毫没有留手。

齐仲远却是有些意料之外了,这三下他是有意下重手的,孟珣竟能就这么受下来,
倒令他刮目相看了。齐仲远微微点了点头,再下手,便收了几分狠厉的气势。

只是齐仲远的责罚,从来轻不到哪里去,不过十下,孟珣已经疼出了眼泪,细碎的呜咽溢出来,再收不住。

齐仲远闻声停了下来,把藤条的一端搭在那些伤痕上,“孟珣,如果受不住,你随时可以让我停下。”

“受得住……”孩子的声音不再清脆,混混沌沌夹杂了不知多少情绪,却只透露出了一个意思。

齐仲远不置可否,藤条又重新落下,孟珣实在疼得紧,断断续续的哭声压不住,又觉得羞极了,悄悄地,便张口咬上了自己握紧的拳头。呜咽被堵住,只余下混糊不清的喉音。

孟珣以为,这样的姿势,没人看得见他的动作,可无论是齐仲远还是商徵,都对这熬罚的小动作太过熟悉了。

商徵心里一紧。

果然,藤条又一次停了下来。齐仲远踱到孟珣正前方,“伸手。”

孟珣糊了满脸的泪,使劲在袖子上蹭了几下,略抬了抬头,下意识地,就伸出了左手。他刚才咬的,是右手。

被折扇打出的伤还肿胀着,齐仲远看了眼有些瑟缩的孩子,扬起藤条便连着三下抽了上去。

“呜——”
孟珣疼疯了,伤上加伤的痛楚几乎击碎了他所有的意志,他捂住手缩成一团,便从窄长的凳子上翻了下来。

齐仲远看着缩在地上不住呜咽的孩子,“违了规矩还敢存着欺瞒的心,孟珣,你胆子果然是大。商徵,告诉他,该怎么罚。”

“自伤重来,跌下条凳……翻倍。”商徵微垂下眼,握了握拳。

本已过了半数,如今,却都回了原点。孟珣真的怕了,他抽噎着,睁着泪朦朦的眼睛看向齐仲远,那眼里只剩了个孩子本能的畏惧和无助。

齐仲远的眸光闪了闪,“第一次暂且饶过你,翻倍就不必了。孟珣,三十下重新来过,上去伏好。”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28 16:38:00 +0800 CST  
第八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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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什么重来翻倍,孟珣觉得,现在自己一下都挨不住了。他半缩在凳旁,垂下了眼,像是试图屏蔽掉外界的一切。

齐仲远也不急,就这么静等着,没有逼赶的意思。说实话,孟珣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也不介意在可以的限度内,稍稍宽容那么一点。毕竟,惩戒不是上
刑,纵使他今日,本就是有意立威。

孟珣缓过些来,伤处的疼痛反倒变得更加清晰。四周都静默着,孟珣觉得自己的任何动作都被放大了数倍,暴露在这青天白日之下。他没有办法僵持下去了。

孟珣吸了吸鼻子,撑着长凳站起,重新伏了上去。

臀上的伤发酵了这么一会儿,显得更严重了,齐仲远一眼扫过,凌空挥了挥藤条道,“规矩,记住了?”

孟珣一颤,半晌后才道了声“是”。

藤条又打了下去,缓了些时候,仿佛倒更加难捱。孟珣不敢再咬手,就这么生生受着,可实在太疼了,他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发慌,这三十下,他要怎么遵着规矩熬下去?

每一下藤条都似乎要带走些温度,只觉遍体生寒,而伤处又灼热如火。孟珣依旧把头埋进两臂间,眼泪湿了衣袖,哭声也一直未曾间断。孟珣的身子无意识地向旁扭动,不敢真的躲,却敌不过本能的恐惧,看那动作越来越大,齐仲远扬手便抽下一记狠的,直逼得孟珣猛一仰头,又重重落下。

眼见孟珣控制不住身子,几乎要连人带凳翻滚下来,齐仲远不动声色地伸脚控住凳腿,厉声呵斥,“孟珣!又想加罚吗!”

孟珣差点掉下,亦是惊得心脏都要蹦了出来,他急急抓住凳沿,使劲平复下自己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齐仲远这才松了脚,又用藤条轻抽了一下孟珣的后腰,“还有十三下。”

孟珣突然觉得,齐仲远的这句话,带上了些少见的温度。他迷迷糊糊的,一下子大了胆子,吃力地扭转头唤,“先生……”
哀求之意溢于言表。

齐仲远眉目一动。

孟珣没有错过那一瞬的柔软,于是再接再厉,“先生……孟珣知错了……”

孟珣连为什么挨这罚都半分也记不起来,只疼得晕晕乎乎的。身体的痛苦最容易让人卸下一切,更何况一个孩子。孟珣睁着不住流着泪的眼睛去找齐仲远,找到后就再不挪开半点,就这么看着他,“先生……”

那语气,和他砸碎了父亲心爱的玉佩,赖在父亲怀里撒娇时,没多少区别。

齐仲远顿了顿,却移开了目光。

齐仲远的那些松动,商徵也看见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衣角,又舔了舔唇,像个孩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孟珣的目光暗淡下来,慢慢转回了头,突然间,却哭得厉害起来。齐仲远由着他哭了一会儿,才又扬起藤条,“伏好了。”

孟珣渐渐平复了些,却像是失了魂般,趴得规规矩矩,只是那身子仍随着间歇的抽噎在颤抖着,红肿的伤痕直延伸到腿根,偶有交错,渗出了细细的红色。齐仲远不再停顿,手一挥便是连续不断的藤条。

剩的十三下全打在那些伤上,孟珣的呜咽支离破碎,全身心都在那痛苦中辗转煎熬,却硬凭着不知哪来的一股气,撑到了最后。

齐仲远看了眼趴伏在凳上瑟缩的孩子,把藤条递给商徵,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楼主 苦若若krr  发布于 2019-05-29 21:38:00 +0800 CST  

楼主:苦若若krr

字数:38692

发表时间:2019-05-12 00:19:00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9-08-05 02:07:03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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