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开】人参娃娃 (瓶邪 HE )by:在水一方

度娘一楼给你,你行行好。别再吞我的更新和楼了,么么哒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29:00 +0800 CST  
2楼授权(○‘ 3′○)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30:00 +0800 CST  
3楼申明:

卤煮苦逼的有重开楼了,上个楼吞贴吞回复,我都快疯了实在没办法重开楼

你们都来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完文不要忘记轻轻地点个谢谢了~~~~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33:00 +0800 CST  


原作者封面镇楼【邪魔妖道百度快快闪开!!急急如令令!】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34:00 +0800 CST  



四月二十,谷雨,喜神东北,福神东南,太岁神西南;宜婚嫁、出行、纳采;忌迁徙。

正阳街上人来人往,刚过去的迎亲队伍留下一地彩屑以及吹吹打打的余韵,背一把黑色镶金纹古伞的年轻人沉默地走过闹市,对周遭的喜庆氛围视而不见,路过街边的百年老字号,更是瞧也不瞧上一眼,反而径直走到了一家极其简陋的算命摊子前。
那算命先生见了来人,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高深莫测的黑眼镜,将一根上书“卜卦”大字的大幡立在了墙角,咧嘴一笑:“这位爷,测个字儿吧?”
年轻人落座,连犹豫也无,提笔写了个“蔘”字,行笔力道稳当,落笔勾画有劲。
那算命的又问:“测什么?”
青年默不作声。
算命先生也不气馁,自顾自地道:“那就随随便便测个姻缘吧。”说完,他也不等那青年同意,端起纸张审视。
“这是个人蔘的‘蔘’字,公子的姻缘就在这‘蔘’字之中,下有三撇,上有三折,人在其中,这一撇一捺相遇难,出头更难,不过这路又没有封死,且出头遇木,是说虽有波折,却也能有柳暗花明逢春日,端看公子造化。”
对于算命先生这一番口舌,那年轻人理也不理,似乎耐心已用尽,只是淡淡地丢了两个字:“东西。”
算命的扬着脸儿又笑了半晌,见对方依然面无表情,这才无奈的叹了口气,再一开口却也改了称呼:“我说哑巴,出了山你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无趣啊当真无趣。”
青年瞄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欲走,那黑眼镜连忙跳起来:“唉唉,你得等我收个摊子不是?东西没在这儿,那玩意精贵着,我还能随身揣着?”
青年回头,站定。
那算命先生手脚利索地收拾摊子打样,拎了那根被誉为招摇撞骗必备工具的算命大幡,回头一笑:“我说张师叔,咱们走着吧?”
青年看了他一眼,无声跟上。

1

人参,又称黄精、地精、神草,被誉为“百草之王”。手上这株人参,从芦碗和珍珠点的密集程度来看,已经超过五十年,是颗不可多得的好参。但是,这颗人参的主人显然并不满意,两根奇长的手指在人参上轻触一遍,往桌上一搁,淡淡地道:“不是。”
带着黑眼镜的青年——刚才的算命先生一脸诧异:“你不是吧?这可是我大老远从长白山挖回来的,你看,还系着红绳呢!”
挖人参有讲究,传说人参有足,能跑,发现人参,先用红绒绳绑上,就不怕它钻到土里去了。连这些细节都说得头头是道,可见黑眼镜着实是下了一番功夫。
张起灵——被称作“师叔”的青年摇头,面无表情地说:“它没有用。”
黑眼镜顿时露出崩溃的神情:“这么好一株人参你说没有用?我瞎子的称号让给你算了,不要还我。”
他原只是随便说说,张起灵居然真的把老参一推,一副随你处理的态度。
“得,今儿算遇着不识货的了,瞎子我回去炖一盅人参公鸡,自己进补去。”
张起灵掸了掸参须落在腿上的泥土,问:“还有吗?”
“没了,最好的都在这儿了。再好的参就是仙物了,要靠机缘,可遇不可求。我说哑巴,你没病没灾的,找这个干什么?市面的人参快让你搜绝了。怎么,嫌咱茅山没前途,想改行做药材生意?”
张起灵沉默半晌。
“我有件事必须做。”
黑眼镜略微思索:“让我猜猜……掌门交代的?”
“不是。”
“那就是跟三年前你受伤的事有关?”
张起灵不说话,算是默认。
黑眼镜了然地点头:“行,没准像你说的,你痊愈后真的忘了什么,但是我觉得,你用错了方法。”
三年前,张起灵受委托北上收妖,照理说那种小角色咱们茅山派首席大弟子张起灵张真人是不太放在眼里的,可是啊,但凡修行之人都有渡劫一说,那一年碰着的偏就是张起灵修行途中最大的一道坎儿,俗称死劫。在道家来看,命数这东西,就算存心躲也是躲不开的,端看造化,张起灵也对此丝毫不上心,照常走南闯北伏魔降妖。唯有那次,他下山没几日,掌门突然就叫了声不好,说他命星灰暗前方必有大祸。等掌门火急火燎地追上去,却是为时已晚,他的大徒弟倒在血泊中,人事不醒。张起灵被掌门救回茅山后,昏迷了三天三夜,嘴里模糊地念着一个人名,再醒来时却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突然转了性似的,满天下的找续命药材。说也奇怪,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己的身体却一点事都没有,而问他要给什么人治病,他也说不出来。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35:00 +0800 CST  
自此后,张起灵张真人整日魂不守舍,性子竟是比以前更闷了。
黑眼镜想了想,便道:“哑巴,要我说,你要找的显然是一个人,那么你把矛头对准药材是不会有结果的。”
张起灵却笃定地道:“我必须要找到。”
“那你准备怎么做?”
“再走一趟长白山。”
“那慢走不送。”
黑眼镜对张起灵的决定不太意外。算起来张起灵和他年龄相差无几,但是辈分却死高,行为举止也老气横秋,活像个小老头,倔脾气更是臭出了茅山十万里,连掌门都自愧不如。
他径自拎起桌上那根老参,满意地审视一番,越看越觉得是好东西,禁不住笑道,“听说百年的人参是能成老妖精的,我这株少说也有五十多岁,一会儿下锅,看能不能炖出个人参娃娃来,尝个新鲜。”
张起灵不理会,对着窗外发呆。
他可以确定,他的记忆是不完整的。三年前那件事是他心里一个结,人皆贺他大劫已过,他却认为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他的记忆停留在自己接受委托下山当天,之后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全无印象,历劫醒来后只觉得心口隐隐不适,宛若多了异物于其中,虽然调养后已有所消减,并未构成什么影响,但是头脑中始终有个信念在回荡。
有人在等他,等他去救。
三年来,他找遍天下珍稀灵药,却始终没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会不会真的是他方法不对,又或者还有什么是他没想到的……突然,张起灵皱眉。
这屋子里有古怪。
虽然说老参难得,但这参香未免也太浓了些,瞎子走了有一会儿,门窗又敞开着,味道早已散尽才对。
张起灵冷冷看向床帐的方向,突然道:“出来!”
好半晌,床底下,缓缓伸出一只小手,随即,有个小而模糊的影子颤颤巍巍的爬出来,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带起浓浓参香,这个小影子显然正是这香味的源头。
那影子抬头,竟是个幼小孩童,正一脸惊惧地望着他。张起灵五岁就开天眼,所以对灵精鬼怪看得清楚,即使如此,他也能分别,这东西很弱,真的非常弱,弱得像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
突然,大门被推开,黑眼镜捧着一壶茶进来:“人参公鸡下锅了,还剩下点须子被我切片泡了茶,来来别浪费,先喝一……呀喝?”皮实如他声音也不禁变调,瞎子闻着一室香气,又看看地上那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掉了下巴。
“真的有人参娃娃?”
张起灵却否定:“他没有形体。”
瞎子是天生阴阳眼,看不该看的东西无比清晰,被这么一点才反应过来。精怪成形是能修成实体的,无实体而有人形那就只有一种东西。
“挖人参居然还让我挖出个小野鬼?”


所谓鬼,即死者灵魂,原应超生再入轮回,却因各种原因不得不流连于世。茅山派以除魔降妖为使命,拿下区区一个小鬼自然不在话下。只是眼前这个小鬼却又有所不同,非但身上没有死气,还泛着阵阵参香,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人参精怪所化,想必是长久吸食参气维持魂魄不散所导致。
此刻那一团小东西正猫在张起灵怀里,身型也不再模糊,单看外表这孩子绝不超过十岁,后脑扎了根小辫子,用的正是一根绑人参的红绳。因体内充盈人参的上佳之气,小脸蛋非但没有魂体的惨白还异常粉嫩,眼睛明亮有神,不细看还以为是谁家丢了的漂亮小孙儿。不过此刻这孩子正一脸不甘地望着黑眼镜,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相儿。
“哑巴,我敢打包票这是你收过最小的鬼吧?”瞎子揪了根参须,逗猫似的戳孩子的小脸。
张起灵瞄他一眼:“这不是恶鬼。”
“的确,这是个饿鬼吧,还是只扑你的饿鬼。”
方才,那小鬼本是对着张起灵瑟瑟发抖,一见到端着参茶进屋的黑眼镜,突然就脸色惨白,直扑到了张起灵腿边躲起来。张起灵自小修行,一身上清真气百鬼莫近,这小鬼不怕也就算了,居然还不客气地蹭来了几分阳气自己吸收掉,因此才能在这会儿化出了实体。
“他怕的是你手上的参茶。”小团子不住地往自己怀里蹭,张起灵没太排斥,感觉跟抱只兔子差不多。
“啧,不好意思,”黑眼镜不太客气地一杯饮尽,吧唧着嘴给那小鬼看空杯:“别怕,我喝没了。”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35:00 +0800 CST  
那小鬼呆愣了一下,随即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软糯的童音夹杂着七分委屈,三分哭腔:“那……那是……我的……”
“现在不是了,黑爷挖回来的,就是黑爷的了,你找别的人参吃去吧。”
小鬼嘴巴又动了两下,话没说出来,却是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一招可把两个大人都震住了。小鬼人不大哭声却很脆生,也很持久,无论怎么劝都止不住眼泪,而且这小鬼连眼泪都带着参香,那盅老参汤煲出来大概也比不过这小鬼一碗眼泪参味浓郁。半个时辰后,黑眼镜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食恶果,无论怎么劝也止不住那滔滔的声势,到最后,张真人也有些受不住了,烦躁地“啧”了一声,手指头在桌上顺势一敲,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响。
然后,奇迹出现了。
那孩子听到这一声响,居然不哭了,只是一脸受惊状地瞧着张起灵,然后乖乖闭嘴,特别委屈地缩成一团,小脸埋在膝盖间小声地抽泣,看得铁石心肠的人也于心不忍。
黑眼镜看得笑了:“师叔高明。”
一个字就吓得江东小儿夜不敢哭。
张起灵不理会瞎子,径自从怀里拎出那小鬼,放在桌子上,打算问几个问题,不料一松手,那小鬼的身型立刻又虚了起来,兴许是离了人参的缘故,这孩子非常虚弱,随时有散掉的可能。张起灵无奈,只好让那小手牵着自己,以自身上清阳气帮他维持人形。
“你是谁?”
“……”孩子抿嘴,似乎有所犹豫。
“为什么会在这里?”
“……”孩子不说话。
张起灵扫了他一眼:“说。”
孩子肩膀一缩,软软地道出“人参”二字。
很好,威逼恐吓有效,小鬼果然跟那颗老参有关。
可是接下来,无论张起灵怎么问,那孩子也不开口了。所谓人鬼殊途,黑眼镜只是暂住在这里,张起灵马上要去长白山,把他留在这里肯定不行。但是如果强行超度……这孩子极弱,显然三魂七魄不全,就此超度后只怕无法再世为人,茅山两大高手如此对待一个连害人的力气都没有的小家伙,难免有些不厚道。那瞎子心知自己惹了麻烦,见这小鬼缠着张起灵,竟干脆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无所不能又会吓唬小孩儿的张真人,自己一扭身跑了。张起灵眼看着那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一时竟也不太知道怎么应付。
他半蹲下身,与那小鬼平视:“这么说,你是从长白山来的?”
小鬼一愣,忙不迭地点点头。
“我送你回去,如何?”
这个小孤魂野鬼吸食山参精华已久,虽为魂体却充盈着上佳灵气,再加以百年修炼,没准可以引为正道,那自己送他回去,也不为过。至于阳气好说,路上给他买点参须啃着养活就是,再者以他的修为,被这小家伙吸点阳气根本构不成什么影响。
果然,那小鬼听了,如临大赦,笑的时候还露出两颗稚气的小虎牙。张起灵发现这孩子好像对自己很信任,理由就不知道了。鬼属阴,本应畏惧他,但这小鬼反而亲近他,不得不说也是缘分。
张起灵转身,就听腿边那个软软的嗓音又传来:“我叫吴邪。”
这个名字划过脑海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张起灵还来不及捕捉,就见那小鬼已经灵巧地轱辘到床里面,离开张起灵小小的身体又维持不住了,他自己显然也知道,就眼巴巴地看着张起灵,满脸期待,就差脆生生地喊一嗓子“求抱抱”。
张真人叹气,这可真是他见过的最主动的鬼了。没去计较,张起灵和衣随着他躺了下去,方一沾枕头,那小鬼头就八爪鱼似的扒了上来。张起灵随手在那孩子后背拍了两下:“睡觉,乖。”
身边毕竟躺了个非人,加上走南闯北早已习惯了浅眠,张真人自然是在睡眠中也保有高度的警惕,虽然他谅这小鬼也没胆子跑。但是后半夜,货真价实的“鬼压床”还是让张起灵彻底转醒。虽说他不去计较,但这小鬼未免得寸进尺,居然整个人爬到他身上来吸阳气,而且这重量也不对……突然,有软软湿湿的东西印在他唇上,气息自然而然的流淌向比较虚弱的一方。
不对,不是小鬼。
张起灵周身气息一冷,睁开眼,对上一双晶亮的,但绝对不属于孩童的眼睛。
“何方妖孽?”
身材修长的少年笑吟吟地趴在张真人胸前,嘴唇开合间似有若无地贴着他的下巴:“我是吴邪呀。”
哪还有白日里稚嫩的小鬼模样,吸饱了灵力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端秀,眉眼带笑,偏是用孩子似的撒娇口吻说着与语气大相径庭的话语:“你的味道好香,我可以吃你吗?”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35:00 +0800 CST  

2

玄色布衣的青年将从他那瞎子师侄手里新收的药材换了银两后,又算了算去长白山的路程,转身时,露出身后的黑金古伞。乌黑伞柄上嵌着金色的吉祥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绑得松了,那伞却在他背后微微晃动起来。
张起灵不理,继续往前走,那伞便像是有生命似的,又动了几下。
在这平稳的道路上,没有半点颠簸,伞无人持而自动,莫不是见鬼了?
——还真就是见鬼了。
“小哥,这里面好黑啊。”
废话,这是黑伞。
“小哥,我不吃你了,你放了我吧。”
无人理会。
“啊啊啊啊小哥你不要把人参都卖了,留几根给我糊口啊!”
张真人依然径自行路,对身后嚎叫恍若未闻。
“呜呜,小哥,我在山上饿了的时候,都是这样问其他人参的,大家都不介意给我吃两口,还夸我有礼貌,我哪知道你会不高兴……”
“我好可怜啊,莫名其妙被个疯子挖走,还要被人关在小黑伞里,小花说得对,山下的人好可怕……”
“你该不会是胖子说的那种邪魔外道吧?难道你想要把我收起来炼丹?你答应要送我回家的!”
半晌,除了稳健的步伐和伞面靠着那人背脊传来的些微体温,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吴邪终于气馁了。
“……小哥,你理我一下啊,一个人自言自语显得我很傻。”
呦,很有自知之明嘛。
“……你别生气了,大不了今天让你吃我,不过你要轻点吃……我肉很嫩,又怕疼,灵气不多,一不小心就会被吸成人参干。”
“你不是人参。”
吴邪一愣,突然用力往伞外挤:“你说什么?你知道我不是人参,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你不能始乱终弃——”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一亮,黑金纸伞被撑开,少年没有半点心理准备,掉下来的瞬间屁股摔得生疼。玄色布袍的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读过书?”
吴邪愣了一下:“应该……是吧。”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还挺有文化的。
“成语该重学了。”
始乱终弃是这么用的吗?
张起灵黑着一张脸,转身离去。


甩了那啰嗦鬼,张真人的耳根顿时便清净了。
沿路看到街角贴着张悬赏告示,张起灵略一迟疑,到底忍着对人群的不适感挤上前,连内容也不看,只扫了一眼悬赏金额,便毫不犹豫地挥手一撕,揭榜,走人。
去长白山的盘缠有着落了。
说起来,历代茅山弟子都背负着一个脱不开的“诅咒”:贫穷。
茅山派似乎总是特别招穷神眷顾,“不留隔夜钱”,已经成了茅山派优良传统之一。不是赚不到钱,而是“有财必破”,破财事件触发率高得吓人。修行之人讲究积德行善,那么,穷人惹上妖孽你不帮吗?有人吃不上饭你不施舍吗?山脚下的孤儿你不救济吗?见到老奶奶摔倒你不去扶吗?扶起来也许又被老奶奶家人讹诈呢?不要怕。茅山掌教说过:你是茅山弟子,看到老人摔倒你就去扶,他要是讹你,茅山派给你撑腰,他要是上衙门吿你,茅山派替你赔!
在这一光辉思想的普照下,“贫穷”二字经久不衰地盘旋在每一个苦逼的茅山弟子头上,张起灵也是这一宿命诅咒的背负者。
按说以茅山首席大弟子张起灵张真人的名号,随便做场法事就够普通人家吃上一年,怎么也该小有积蓄,但是张真人这些年偏多了一个无比烧钱的爱好——收集稀世药材。走南闯北的盘缠尚可不计,这些药材却都是天价,单说五品叶的老山参,哪一株不价值连城?
三年来,为寻续命良方,张真人花销之大称得上是挥金如土,经手钱财无数,却没能攒下一文。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所以,不提早打点好路费是不行的。
来到街角的铺子,张起灵叫了碗粥,点了一碟小菜。他这才得神看了看那告示的内容。
寻人。
不是个能快速解决的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先拿订金,还是上门看看再说。
吃饱饭,又盘算了一番,张起灵起身付账,一出门便觉得日头毒辣。
正午时分是天地间阳气最盛的一刻,街上又是人气兴旺之地,这个时候绝对不会有不开眼的小鬼出来作恶,当然也不会有笨蛋小鬼在街上闲逛,更不该有小鬼连自己不能晒日头都不知道,大喇喇地躺在街角蒸干……在路人不解的视线中,张起灵走到一片阳光充足的空地前,踢了踢一头栽倒在地上,已经无尸可挺的小野鬼。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37:00 +0800 CST  
该问什么?死了没有?
都是鬼了,早就死了。
白衫少年没有回应,一动不动,张起灵探去,顿时脸色一变。
少年灵气微弱,竟隐隐又有魂飞魄散之势。他当即撑起黑金古伞遮住日头,另一手果断挑开少年颈侧的盘扣,温热的掌心沿着冰凉的肌肤向少年心口处按去。
“吴邪?”
和往常一样,只要一经接触,他的气息便会自然而然的流向灵体。然而路人却是看不见这只作死小鬼的,只见张起灵以伞相遮,一手探向地面,好生奇怪。经过一阵气息流转,吴邪微微转醒,看见张起灵,他像是松了口气,一手按上贴着自己心口的手掌,嘴唇微微开合。
“你说什么?”张起灵探身去听。
吴邪看着那张尽在咫尺的脸,不知哪儿来了力气,突然就嘟起嘴巴贴了上去,四片嘴唇相对的瞬间,灵气四溢,上清正气涌遍四肢百骸,少年身形顿时在空气中勾勒分明。
黑金古伞掉落在地,再无遮挡,同时掉落的还有路人的下巴。
“我说……你决定回来吃我了吗?”


男子当街拥吻,相信就算在百年后这也不是什么司空见惯的场景,而在这年代更不只是惊世骇俗可以形容。也亏得咱们张真人脊梁骨够硬,最不怕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这一条街走下来,要是换做别人,只怕当真要把这作死的小鬼炼丹吞了。
此刻,那差点魂飞魄散的小野鬼吃饱了阳气,已经乖乖的回到了黑金古伞内,不再胡闹,只是时不时传出的饱嗝声让张起灵满头黑线。
人说养虎为患,他好像把这鬼也养得太饱了。
选了条僻静的小巷,总算避开了闲杂人等,张起灵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怎么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似乎……安静过头了?
“吴邪?”
没有应声。
该不是又晒化了?
他当即抬手去取伞,却在一颠后听到伞内传来一声呻吟:“小哥?”
张起灵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听到这一声呼喊的瞬间,眉宇间平复开来。把黑金纸伞稳稳背好,淡淡地应了声“嗯”,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有事吗?”少年的声音透着些慵懒,“我刚才睡着了。”
“……你睡吧。”
吃饱了就睡,还真是一只作息有规律的鬼。
吴邪像是醒了,不一会儿又喋喋不休了起来,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活力。
“小哥,对不起,我刚才太难受了,所以就……”忍不住又去吸他的阳气了。
魂体是比生前更遵循本能的存在,有些举动的确不是他能控制的。张起灵思索半晌,终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吴邪。”
“唉。”果然是吃饱了,这一声应得真乖。
“以后想要就告诉我。”
吴邪一愣。
“我可以养你,但是不许去找别人。”
且不说普通人受不住他的“本能”,一不小心,吴邪也会因此沦为邪道,那时自己就只能收了他。
“别人又不好吃,我一点也不想吃!”吴邪似乎不满自己的品位被质疑,“我只喜欢你和人参。”
还是只挑食鬼,张起灵无奈。
“小哥……你还会送我回家吗?”
“嗯。”
那声音似乎有点感动:“谢谢你,小哥,你人真好。”不只收留他,送他回家,还愿意喂他阳气。“要是我活着的时候认识你就好了,我们肯定是一辈子的朋友。”
张起灵微怔,想了想,到底又反常地问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你是怎么死的?”
“不记得了,”吴邪道,“我三魂七魄少一魄,投不了胎,也记不得生前事,要不是借你的阳气,连维持孩童的样貌和心智都很吃力,所以才要啃人参渡气……”
可是人参被那个黑眼镜给炖了。
张起灵静默,这少年身上没有怨气,不像含恨而终,若是安乐病死,又怎会无端丢了一条魂魄。人之将死,七魄先散,三魂再离,魄轻,易离体,但恋主,所以鲜少有七魄丢了找不回来的。
“你的心窍不全。”这是他方才留意到的。
“你是说我缺心眼儿吗?”少年笑了,随即又自嘲地摇摇头:“我也觉得自己缺心眼儿,怎么丢了魂儿都不知道,让我知道谁干的,一定给他好看。”小鬼这样说着,却没有散发出任何恨意,只是呈口舌之快罢了。
“记得自己几岁吗?”
吴邪沉默。
“想不起来就算了。”
这几次对话,张起灵能察觉到吴邪的心智在慢慢恢复,昨夜孩童似的举动,今早少年的活泼,到这次吃饱又稳重了不少,渐渐像个大人了,如果从伞中放出来,应该能看到他样貌又改变了吧,看来他的体质真的和自己的真气相当契合,吸收得非常好。
这也不错,路上可以省下买人参的钱,反正以自己的修为,养他这只小野鬼还不成问题。
伞内的小鬼又蹭了蹭:“小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张起灵不做声。
他走到一家朱红大漆的门前,望了望那块写着“吴府”的牌匾,又和手中的悬赏告示对照一番,走上前去,拾起环绕八个寿字的康寿如意门环,轻扣三下。
不一会儿便有个年轻的家丁来应门:“何人?”
“张起灵。”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37:00 +0800 CST  


3

吴邪没想到张起灵的名号这么好用。
他不过就淡淡的说了三个字,那家丁居然一路小跑回去通报,喊什么“张真人揭了告示了”,没一会儿,便听见一阵细碎步伐,那声势,竟好似全府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都出来了。
“张真人,真的是张真人吗?快快有请!”
吴邪听着那声音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奈何还是想不起来。随后就听那个声音把围上来的一干人斥退,亲自迎了张起灵进院,请上座,看好茶;接着又听见一个同样声音有些熟悉的女人哭哭啼啼的诉说着儿子走失的经过。
妇人哭得很伤心,吴邪听得也很非常难过,想起自己客死异乡,连家在何方,是否有亲人都不知道,他顿时也心中悲戚,忍不住湿了眼角。开始还只是滴答眼泪,后来小小的泪珠串成了线,等到那妇人说到儿子如何如何不见,为人父母者伤心欲绝,家中老人一病不起,吴家家大业大却因此几乎崩成一盘散沙,吴邪已经无法抑制的痛哭起来,他甚至不知道理由,只是听到这妇人哭声,便觉得心如针刺,难受不已。可怜了张真人腹背受敌,吴家人在眼前哭,自家小鬼在背后嚎,整个一个水漫金山。
就在吴家夫人哭得快晕过去的时候,吴家老爷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赶紧吩咐丫鬟把夫人送去休息,自己则在一旁叹息不已。在场还有另外两个男人,似乎是这家的二爷和三爷,左一搭右一搭的劝着吴老大,可是这两个人不怎么和气,说着说着竟自己掐了起来。
“还不都怨你,老跟他说什么人参精的故事,这孩子随老大,心眼实,这可好,真的跑去找人参精了。”
“跑?”另一道声音低沉稳健,却也隐隐压着怒气,“我倒要问了,孩子是怎么跑的?可不是你放的?,”
“我……”那人被堵得无话,最后叹气,“我只道大侄子出门历练,哪里想得他会一去不返。”
“当年算命的就说过,阿邪命里有劫,你却让他去历练?。”
“算命的还说大侄子会逢凶化吉呢。”
“二白,三省,别吵了!”吴家老爷叹了一声,又面向张起灵,“张真人,素闻茅山派高人辈出,张真人您又是掌教亲传弟子,威名远播……真人啊,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吴一穷也不求什么富贵长命,但求小犬一个音信,为此倾家荡产在所不惜,还望张真人指点一二,活要见人,就算是……也要让孩子回家,免得被孤魂野鬼欺负了去……”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句“死要见尸”,吴老爷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背后一片潮湿,张起灵怀疑那小鬼是不是已经被水给淹了——他的伞固然不畏风雨,但是架不住从里面往外浇。不是不动容,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让人感触,只是看多了,麻木了,与其多愁善感,不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能救一个是一个。
沉吟片刻,张起灵开口道:“八字。”
吴一穷忙不迭的让下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独子八字奉上。
张起灵接过,看了片刻。如果还活在世上,吴家公子今年刚好二十三岁。
“三年前丢的?”
“是。”
“长白山?”
“没错。”
又是长白山,听到这个地方,他总是不由多几分留意。张起灵起身:“带我去小公子的寝室。”
吴老爷眼睛一亮,心说这是有门啊,忙亲自起身引路:“张真人快快有请,孩子的屋子我们没有动过,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


吴家公子居住的地方位于吴府东侧,老人住上房,长子住东厢,次子西厢,是惯常的配置,张起灵被带到东厢一户独门小院,院里草木向荣而不乱,可见这些年,这院子一直是有人打理的。吴家公子的寝室比张起灵想像中简单,素雅,架子上是几件不常见的古董,桌子上还翻着半页古旧拓本。
“大侄子他喜欢这些玩意,经常跟我打听,有的就拿回来自己研读。”那家的老三说。
张起灵颔首,表示听到,又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
屋里没有邪气和秽气,排除吴家公子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住的可能,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吴家公子真的有什么意外,也一定是在路上发生的,也有可能是在终点长白山。长白山地势险峻,终年积雪,便是当地原住民也时常有葬于雪难者,这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跑去那种地方,只怕并非人祸,而是天灾,但是——张起灵看着手中的八字字条,这个八字,又隐隐有劫后余生,柳暗花明之势。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40:00 +0800 CST  
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是不想回家,还是……不能回家?
张起灵又走了几步,在案上发现一张诗笺,上面一行瘦金体写得很漂亮——清寒莹骨肝胆醒,一生思虑无由邪。
倒是自持风骨之人。
张起灵问:“这个我能带走吗?” 虽说测字之说不得作准,但是可以给精于此道的人看看,兴许有点线索。
吴家老爷自然不会反对。
张起灵将诗笺收好,出了屋子,又回身将房门掩合,举止妥当的像个老头子。然后,他问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吴邪,口天吴,牙耳邪,取义百邪莫近的意思。”
张起灵脚步一顿。
同时愣住的,还有黑伞里哭得眼睛红肿的小野鬼。
不会,这么巧吧?


回到客栈,吴邪整个人还呆呆愣愣的,直到张起灵背着伞进了房间,拉了帘子,把已经渐弱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直到张起灵撑开伞,却因没有小鬼掉落而怔忪,然后抖了一抖,才把人从伞里抖了出来。
吴邪给摔得生疼,揉着后脑埋怨:“小哥,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每次都摔他。
“你不出来。”
“你喊我一声不就好了。”
这人长嘴到底是干嘛的,也没见多能吃,偏又宁可动手也不说话,跟个闷油瓶子似的。
吴邪的外貌果然已经恢复到了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比起昨天晚上,又高了点,五官好像也……长开了些?少了丝少年的甜腻,多了些青年的英气,依旧一脸温和无害状,透着淡淡的书卷气。这会儿他乖乖的坐在桌边不吵不闹,几分矜持秉性,倒和和初见的小娃娃有些相似,看来生前性格多半如此——张起灵想到昨晚那个举止奔放的少年,心说,八成是叛逆期。
“叫我出来干什么?”吴邪刚哭完,眼睛还有点肿。
张起灵没理会,径自取出笔墨,又铺了一张信纸,问:“会写字吗?”
吴邪说当然了。
张起灵把位置让给他:“写。”
吴邪被唬得一愣:“写什么?”
“随意。”
吴邪搞不清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是还是惯性的听张真人的话。他伸手去取笔,指尖却落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现没有实体:“小哥,我拿不……”
突然,张起灵从身后环住他,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握上他执笔的右手。上清真气流转,温暖的气息充盈全身,吴邪即刻现出真实的身形,指腹的触感顿时清晰,低头一看,羊毫已然端正的握在手里了。
“写吧。”
那人的气息倾吐在他耳侧,吴邪稍微缩了下脖子,明知道张起灵是好心“借”气给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定了定心神,吴邪起手,落笔。
张起灵的力道控制得相当精准,肌肤相贴却又不影响他行笔,只是吴邪一时也想不出写什么,就写下了“张起灵”三个字。
“对吗?”他问。
吴邪只听过一遍,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写。
后者微怔,点点头,又道:“再写一个。”
“写什么?”
“写你。”
吴邪不明所以,但还是照他说的,在“张起灵”左侧又整齐地写了一个“吴邪”,于是空白的一张纸上便有了两个人,又因为只有这两个人,他们之间看起来倒像有什么唯一的联系了。
张起灵小心地端起纸张审视。
吴邪此刻心中有事,也没去在意,便在桌边坐下,发问:“小哥,今天你去那家……如果……如果我就是那家的‘吴邪’怎么办?”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找到亲人,你不高兴?”
“高兴是高兴,但是……”吴邪自嘲地笑了笑,“但是我死了呀。”
刻意逃避的话题被一语道破,屋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凝重起来。


的确。
人鬼殊途,如果吴邪真的是吴家走丢的公子,对于吴家人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得知儿子不仅已经不在人世,而且魂魄不齐连转生都不能,只能等待耗尽真元魂飞魄散,这对至亲来说是何等残忍;而即使吴邪本人知道了这件事,也是无能为力,只是凭添痛苦和悲哀,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张起灵注意到,青年幼时的那对小虎牙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他还“亲口”确定过,只是这会儿笑得实在难看。
吴邪犹未察觉自己的勉强,兀自道:“我想定是重名了。天底下叫吴邪的又不只我一个,也不只我一人去了长白山。况且,我记性又不好,没准连名儿都记错了,也许我根本就不是吴邪呢?小吴公子应该挺聪明的吧,应该不会是我这样的糊涂鬼……”
吴邪像要说服谁似的,继续道:“他这会儿一定在某个地方活得很好,处理完了事情就会回家,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家里人也不用伤心,只是,生养之恩重于泰山,让父母如此忧心,终是不孝。此番若是平安归来,定要记得给爹娘好好赔个不是,再给奶奶磕几个头,如若不能……也只盼那吴家夫妇当舍则舍,切勿伤心过度,全当没有这个不孝子吧……”
说到最后,吴邪眼睛竟又红了一圈。
不待张起灵开口,小鬼狠狠地抽了一下鼻子,又在脸上随意抹了两把,糊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回去了”,便一溜烟地钻回了黑金古伞。黑伞一收,吧嗒一声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张起灵绝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哼,像是磕到脑袋的声音。
张真人叹了口气,他可一直是轻拿轻放的。
收了伞,张起灵回到桌边坐定,默默取出从小吴公子房内带回的诗笺,铺展开来,和吴邪新写的这张放在一起。
同是瘦金笔体,还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邪”字,怎么看都是出自同一人的笔迹。
——事情比他想像得要复杂。
张起灵闭目,思忖片刻,再睁眼时已无半丝犹豫,将两张纸同时收好,起身间,却瞧见桌边一滴水珠。
张真人食指轻点,碰上舌尖。
咸的。
他捡了一个爱哭鬼。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40:00 +0800 CST  
@ariesnumderl :亲我重开楼了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50:00 +0800 CST  

4

黑眼镜是在城外的山神庙里被找到的。他看到这位张师叔的瞬间就觉得头疼胃疼浑身都疼。三更半夜破门而入,由着冷风呼呼地往本来就不顶事儿的破庙里灌,这是人干的事吗?
张起灵没说话,递了两张纸给他,直接点明来意。
黑眼镜觉得莫名其妙,接过来,看了第一张:“呦,字儿不错。”
张起灵没理他。
他又去看第二张,见到那并排的俩人名儿,端端正正好似喜结连理一般,竟是噗嗤一乐:“我说么,敢情师叔是来下帖子的。这个‘吴邪’是哪家的姑娘?等我掐个黄道吉日,赶紧把人娶过门,这年头姑娘都嫌贫爱富,难得有人既不嫌咱茅山穷,又不嫌你张老大闷,可得抓紧了……”
“说正事。”张起灵扫了他一眼。
瞎子无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要测字儿也得给我个方向,好歹说说要看什么?”
“生死。”
黑眼镜一愣,敛去玩笑之色,遂又认真地审视起手中的两张字条。
这两张字条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只是一张隐隐透着生机,另一张却死气浓厚,奇怪,当真奇怪。
见张起灵又要说话,黑眼镜道:“你别急,我要仔细看看。”
黑眼镜拨了拨火堆,让火苗更旺盛些,然后背对来人席地而坐,缓缓地抬起镜片。鲜少有人知道黑瞎子戴眼镜的原因,世人戴眼镜的目的多是为了“看”,他却是为了“不看”。因为他看到的,是常人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是与生俱来的,看破生死的天赋。
不一会儿,他戴好眼镜,重新回到张起灵面前。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张起灵略一沉吟:“坏的。”
黑瞎子举起那张诗笺:“这个人死了,在写完这行字的一个月左右。”
张起灵皱眉。
不待他问话,黑瞎子却又举起另一张写了两个名字的纸:“好消息是,这个人很虚弱,弱得快要死了,但是还有救。”
张起灵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他还有救,而且转机就在这张纸上,这上面就两个名字,找到这两个人,也许就有希望,不过有一点我猜不透,”黑眼镜继续道,“这张纸明显新于那句诗,但是无论我怎么看,这两份字迹都是出自一个人,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死了’之后,又出现‘将死’之态。”
张起灵沉默。
“哑巴,这人是谁?”
“吴邪。”
“啊?”黑眼镜吃了一惊,“哑巴你被女鬼缠上了?”
张起灵扫了他一眼:“不是女的。”
黑眼镜一愣,随即一脸正色:“师叔,我突然发现我手头的事并没有什么要紧,这么多年来,男的艳鬼我黑瞎子还从未曾见过,这一趟绝对要开开眼界,你等一下,我这就收拾东西……”
“不用了,你见过。”
啊?
瞎子愣在原地。
张起灵走到门口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身道:“借我个东西。”


张起灵回到客栈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屋子里静悄悄的,为以防万一设下的阵法并没有破坏的迹象,而吴邪则还在睡。白天里吴邪的消耗远比夜晚要大,所以他睡得很沉很实,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离开过。张起灵执起黑伞,正要打开,却像想起了什么,抬手在伞身上敲了敲:“吴邪。”
没有动静,但是能感觉到清浅的呼吸声和淡淡的参香。
“吴邪,醒醒。”
依旧没有声音。
张起灵“唰”地撑开黑伞,没有动静,对着床榻抖了抖伞骨,居然还是没有。他索性伸手探进伞里,终于在伞架上抓出一只睡眼迷蒙的小团子。小人参娃娃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眼睛还没全睁开就手脚并用钻进张起灵怀里,八爪鱼似的挂在张真人脖子上。
又缩水了?
张起灵略微皱眉,这可有点棘手。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孩子一眼,还没等开口,小鬼就一脸受惊状,鸵鸟似的把脸埋进他颈窝。
张起灵无语。
这孩子一直这样,一边亲近他,一边又怕他。而对于小孩子,他悲催地发现自己除了吓,居然拿不出任何比较正常的教育手段。
尽可能的缓和了语气,张起灵把孩子拎在床沿,自己半蹲下来,面对面道:“吴邪,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回答。”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51:00 +0800 CST  
团子离开了怀抱显然不太舒服,撅着小嘴,有点委屈地点头。
“还记得我是谁吗?”
首先,他要确定吴邪的心智还保留几分。
吴邪点头,操着甜腻腻的声音喊:“小哥。”
“名字呢?”
“小哥。”
“……我姓什么?”
“张!”孩子很大声,也很自信,说完便一脸期待夸奖的小模样。
张起灵却依旧板着脸:“张什么?”
“小哥。”
张真人有点挫败。
好吧,至少现在可以确定在这孩子心里“小哥”就是自己,不会是什么王小哥李小哥,名字只是个称号,不重要。
于是他继续问:“想不想见家里人?”
吴邪的身份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了,那么送他回长白山和替吴家找儿子就合并成了一件事,他出发前还会去一次吴家,如果吴邪想要见面,这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他本来想和青年吴邪谈的就是这件事,现在这小鬼缩水缩得连个少年态都没剩下,他只能尝试和这只人参娃娃沟通。
小吴邪听了明显眼睛一亮,不过很快又压下心动,低头捏着手指:“但是……爹娘看不到阿邪……”虽然说不太清楚,但是这孩子还是明白事情的。
张起灵点头道:“我能让你爹娘看到你,但是你要听我的话。”
小鬼一愣,睁大了眼睛:“能看到阿邪?”
“能。”
“能抱抱?”
“能。”
……吧。
“但是不能吸阳气。”小孩子还是多叮嘱一下比较稳妥。
小鬼显然不太高兴:“阿邪不会,阿邪只喜欢人参和小哥。”
那真荣幸啊。
张起灵揉揉那头乱毛:“乖。”
孩子笑起来,眼睛像两轮弯弯的月亮:“阿邪很乖。”


张起灵第二次出现在吴府的时候,着实惊掉了一干人等的下巴。只见大名鼎鼎的张真人威风八面的在前面走,身后尾巴似的跟着个小娃娃。孩子眉清目秀,脑后系着跟红绳,甚是可爱,奈何个头小,跟不上张真人的步伐,在过门槛的时候“啪”地摔了个大马趴。娃娃可怜巴巴地爬起来,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儿,却在见到张起灵回转后,又咧嘴化成了笑颜。那人一弯腰把孩子捞起来,一边走,一边在孩子膝盖上胡乱揉了两下,问了句什么,那孩子就搂着他的脖子猛摇头。
“真人啊,这是……”吴老爷显然有点懵。
“这是我师弟,我照顾两天。”张起灵说起谎来面不改色。
吴一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小道长,失敬失敬。”他正要张罗人送些孩子爱吃的零嘴过来,却在看清那小孩儿眉眼时,忽地心中一软。吴一穷蹲下身,和颜悦色地问:“小道长,你叫什么名字呀?”
孩子直直地盯着吴老爷,抿了抿嘴巴,终是摇头。
吴老爷竟有些晃神,忍不住抬手去摸那孩子脸颊,吴邪一激灵,往张起灵身后躲了躲。
“这孩子是我师父在山脚捡的,道号还未定,俗家姓名已不记得了。”张起灵在孩子头上揉了一把,像安抚,又像鼓励。
“原来如此,”吴老爷叹息,“不瞒你说,张真人,这孩子竟和我家阿邪小时候有几分像,不,简直一模一样……若非年龄不对,我简直都要以为是我家那混小子回来了。”
张起灵默然。
“怎么可能呢,”吴老爷自嘲地笑笑,起身,“我是太思念犬子了,让您见笑。张真人随我到书房议事吧,我叫内子来照顾小道长,你看可好。”
张起灵点头,临走前又看了小吴邪一眼。
后者捏了捏小指,对张起灵甜甜地笑了。
在吴邪小指上,系着一根普通人肉眼看不到的红线,线的另一头则寄在张起灵左手小指上。
这就是张起灵所说的“办法”。
他从瞎子处借来了一件法宝,说是法宝,其实也没什么确切的名字,就是一根红色的细线,据说原本是捆仙索上的一根软丝。因为能极好的锁住真气不四散,这会儿便被张起灵用来维持自己和吴邪之间的联系,虽然效果远远不如肌肤相亲,但是让吴邪维持一小段时间的实体还是绰绰有余,要说唯一的缺点嘛……
张起灵眼见书房的门槛儿就在眼前,却止步不前。
“真人,请进?”吴老爷为客人让开门。
张起灵却道:“可否换个地方。”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51:00 +0800 CST  
小指出现了些微紧绷感,红线不够长了。再往前走的话,吴邪会被他拉过来。
吴老爷虽然不明缘由,却也没有深问:“张真人但说无妨。”
“中庭吧。”那里是宅子的中心,就算吴邪绕着房子跑一圈,问题也不大。
“好,张真人请随我来。”
张起灵默默估算了一下红线的长度,又道:“吴老爷,我师弟年幼淘气,还请关照尊夫人不要将他带太远,若惹了什么事端,我也好就近管教。”
“真人多虑了,我看这孩子乖巧得紧,和内子也相当投缘,若非先入了茅山,我和内子都想收做义子了,这孩子跟阿邪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咳,张真人,请。”吴一穷注意到失态,忙又隐去了话茬,为张起灵引路。
这一谈便到了中午,在吴一穷百般挽留下,张起灵又在吴府用了午膳。席间,吴夫人抱着他家小鬼几乎舍不得撒手,吴老爷也是一个劲儿的给那孩子夹菜。小吴邪乖巧听话,小脸蛋红扑扑的,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身上还沁着淡淡的参香。如果不去注意他指端的红线,连张起灵自己都快忘记这是一抹魂魄不全的小野鬼。
离开吴府的时已经有午时三刻,就算化出实体,在这样的日头下活动,吴邪的压力也不小。可是吴夫人依依不舍,对着小鬼抱了又抱,亲了又亲,俨然已经是当做自家孩子来喜爱。吴邪额间隐隐渗出汗珠,脸色也不太好,却依旧强忍着不适,对吴家二老笑得天真无邪。
张起灵皱眉,走上前去一把捞起吴邪,丢了句短促的“告辞”,便在吴家人错愕的目光中快步离开。
刚刚走到街角,吴邪的身体就达到了极限,温度低得吓人,指尖也若隐若现,小鬼双手紧紧地环着张起灵的脖子,小小的身体缩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吴邪,别逞强。”
张起灵一边说着,一边撑起黑金古伞,却没有把小鬼收入,而是仔细地遮去正午的日头,任小鬼在怀里丝丝缕缕地吸取阳气。直到傍晚的时候,吴邪的状况才渐渐平静下来,总算不至于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只是从他怀里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还有点肿。
他在小鬼红通通的鼻头上刮了一下:“想家了?”
吴邪摇摇头,却不说话,只是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张起灵在那孩子背上顺了几下,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哄小孩的花样儿,便在街边买了串糖人儿给他。到底是孩子,有了玩儿的心情立刻就好了,不哭不闹的,玩到最后居然没舍得吃,化掉的糖滴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黏在了两个人的头发上,废了好大劲儿才分开。
在小溪边处理掉糖渍,孩子乖乖地蹲在他腿边,依旧是乖巧的模样,只是神态又成熟了几分,说话也流利了不少,看来外表和心智都已经在逐渐恢复了。
张起灵找了快帕子给他擦了手,准备启程,这次吴邪没让他抱,而是主动让他牵着手:“阿邪重了,不要抱了。”这孩子竟从小就很懂事。
张真人莞尔,将小手在掌心握了握,起身道:“那走吧。”
“小哥,我们去长白山吗?”人参娃娃问。
“嗯。”张起灵颔首。
长白山。
也许那里不只有你的答案,同样,也有我的。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08:51:00 +0800 CST  

5

因为在吴府耽误了行程,加上吴邪的身体太过虚弱,天黑的时候,他们未能抵达下一个落脚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好不容易才在山脚下找到一座破败的小庙。张起灵用干草铺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小地方,放下早就窝在他怀里睡着的小鬼,自己就半靠在他旁边闭目养神。小鬼离开他的瞬间流露出些许不安稳,不过很快就随着他的归来平息,乖乖地挤在他身边,像只蜷缩取暖的小兔子。
这几天张起灵也发现了一些规律,吴邪的灵体在白天的时候显然更虚弱,离开他一段距离就十分危险,一小片日光都可能让他魂飞魄散;而在夜里,由于阴气较盛,灵气流失慢,他的身体会自然而然的通过睡眠,或者退化形体心智,以减少消耗,这个阶段他的恢复力也会比白天优秀。
子时三刻是一天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也是吴邪恢复力达到顶峰的时刻。张起灵睁眼,果然见到怀里的小兔子已经长成了身材修长的少年,大概是身体长得太快,连睡眠中也不似之前安稳,毛毛躁躁的伸展腿脚,连衣襟都被蹭得松松垮垮,露出一小块儿白皙的锁骨。
张起灵抬手将少年睡散的额发拨开,露出干净清朗,又略带些稚气的五官。吴邪的面向不差,和气又端正,显示着这个人性子极好,本性向善,这样的人往往一生无大奸大恶之举,无祸世害人之心,即使化作鬼魂亦然。他原本以为救他只是举手之劳,现在看来,事情却比想像中复杂得多。
若吴邪真是已经死了,那么只要助他招回魂魄,超度一场,凭他的善果,下辈子应该能落个好托生;若吴邪没死,那更好,生魂离体,总有因由,或惊或惧,或伤或扰,只要查清前因后果,助他回魂便是。偏偏吴邪如今的状态是半生不死,那失去的一魄有极大可能就留存于肉身之中,若他这时候强行招回那一魄,只怕“吴邪”就真的死定了;可是若放任他这么下去,这小鬼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吴邪这样子少说有三年,早就用尽了气数,连百年老参的灵气都只能助它维持孩童相貌,可见魂魄已经非常虚弱,若任他继续削弱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
张起灵闭目。
凡事皆有解决之道,他们相遇即是有缘,他相信事情一定还会有转机。
“小哥。”
少年的嗓音清脆好听,张真人低头,见小鬼不知道几时已经醒了。
“继续睡,天还没亮。”他很自然地拢了拢少年的衣襟。这是吴邪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应该抓紧休息。
不过少年此刻吃饱睡足,精神显然很是旺盛,他摇摇头表示不困,又半依在张起灵胸前,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一偏头,道出意味深远的邀请。
“小哥,你现在要不要吃我?”


真聪明呢,这次果然换了个问法。
如果不是深知吴邪个性,张起灵都要以为自己真的捡了个艳鬼。
他早有发现,少年吴邪的性格似乎非常的……直接,既不像小的乖巧,也不比大的懂事,软硬不吃,最难安抚。上次他是直接丢进伞里了事,这会儿吴邪身体状态不稳,他不想太过强硬,只好耐下性子。
“难受?”嘴里这么问,心里却想着,不像,这小鬼明显是精力过剩了。
果然,吴邪摇头。
“那睡觉。”他还有事情想问大吴邪,所以少年还是早点长熟的好,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些小朋友。
吴邪不死心,又凑过去一些,眼睛眨来眨去,神态居然还挺认真:“小哥,你不喜欢我的味道吗?我挺好吃的,真的。”
“谁告诉你的?”
这小鬼还真叫人啃过不成。
参香萦绕,沁人心脾,张起灵看向小鬼,面无表情。
“这还用别人说吗?”小鬼拍拍胸脯,对自己的味道非常自信,“再说,我也不会随便给人咬的。因为是小哥你……你……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才……小哥你别误会,我这次不是想要真气!我真的是想……给你吃的……”
难为他也终于知道不好意思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小声。
张起灵看着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找不到“吃”字以外措辞的小鬼,以及他眼里隐隐的担忧,他想,他总算明白吴邪的意思了。
“你怕我真气不足。”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11:23:00 +0800 CST  
换而言之,这小鬼是想报答他。
吴邪点头。
“小哥,我虽然不是人参精,但这些年全靠人参续命,啃的山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且我只挑百年以上的咬,所以我的灵体比人参精还要补,以前在山上,还有人要抓我炼丹,说吃了能飞升呢。”
少年说得很认真,浑然不觉这种坦然阐述自身营养价值的场景有多诡异。
张起灵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吴邪这样的灵体,算是同时积聚了人参精华和生灵之气,对于那些邪魔外道简直就好比瑶池的蟠桃,太上老君的仙丹,整个一个会行走的修为,谁吞了就是谁的,他这几年的处境当真十分危险。
“没关系,我很聪明,没那么好抓,再说还有小花和胖子帮我。”吴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又道,“但是,你为了我消耗了那么多真气,拿我来补一补也不过分呀,不过别吃太多,我的恢复能力没有那么好,得分几次慢慢吃才行。”说到底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人参,只是被同化得很厉害,有些东西对他来说没有用,却能帮助张起灵提升修为。
见张起灵不动,吴邪以为他还有所怀疑,便一咬牙,撩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伸到张起灵面前:“来吧。”
说完,他扭过头,闭眼,一脸赴死的决绝。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居然当真抬手握住眼前那一截莲藕似的白臂。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少年瞬间的颤抖,等他作势将手臂凑到唇边,让呼吸打在一小块皮肤上,吴邪的身体已经僵得跟石头没两样。
明明就怕得要死。
张起灵看着一脸决绝的少年,实在忍不住了,别过头笑了一下,然后出乎意料地松开手,帮少年把袖子放下。
“吴邪,我没事。”
吴邪回头,脸上挂着些忧心:“可是我看你刚才脸色不好。”
少年的心思很细腻,他以为张起灵不舒服。
“我说过,我会养你,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既然答应我的事,你都做到了;答应你的,我自然也会做到,何况我还应了你父母的请托。”
“可是长白山很远,这一路负担很重,我不想小哥你有事。”
张起灵看着水一样的少年,语气不禁也放软些许:“我不会有事,你也不会。”
他自幼修习上清法,功体几乎已经与经脉同化,连护体真气也是下意识散发的,想不到却因此被一只小小的人参娃娃扑个满怀。是以供养吴邪,对于他本人来说并没有什么负担,比起这些,他所更挂心的是,吴邪的身体到底还能承受这种供给多久,上清真气乃是至阳至刚功体,对于鬼魂来说终究是过烈,吴邪能接受已经是奇迹,长久下去,只怕不妥。
“小哥?”少年见张起灵不说话,又担心起来。
眼看着小家伙又要积极的推销自己,张起灵叹息:“吴邪,我咬你的肉没用。”
吴邪一愣,才想起自己又不是真的人参,这样好像的确不对,但是,他也没有什么被吃的经历,所以并不知道具体方法。
“那要怎么做?怎样才能把我的参气给你?”
“吴邪。”都说了他没事,张起灵有点无奈。
小鬼却来了精神,钻研起来:“不是咬,那要怎么做?”少年对着张起灵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顿悟的表情:“是不是这样?”
软软的唇贴上来,吴邪学着上次在街上张起灵救他的方法,含一口真气缓缓相渡。刹那间参香盈满唇齿,伴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缱绻醉人。小人参娃娃的舌尖湿滑而灵巧,卖力地想把气息一丝不漏地送过去,却几番不小心触碰到对方的口内。
盛情难却。
一瞬间张起灵想到的就是这四个字。
今天晚上,不给这个好奇宝宝一个满意答复,恐怕他们谁也别想睡了。
下一刻吴邪只感到后脑突然被捉紧,又往前一送,嘴唇便从轻轻的碰触到紧紧相贴,不让一丝真气流走。口腔里是浓浓的参香,气息顺畅无比的流转在唇齿之间,不待气息殆尽,那人又立刻渡了一口真气给他。这么一来一去,舌头免不了碰在一起,有时候是无意,有时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直到唇齿间的参香消尽,确定没有一丝一毫灵气被浪费,张起灵才手一松,放开味道香甜的小鬼。少年整个人看着都晕呼呼的,还有点喘,红云从脸颊一直烧到脖颈,连锁骨都翻着浅粉,不用摸也知道一定是滚烫了。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11:23:00 +0800 CST  
“小、小哥,这就是渡气吗?”好不容易回过神,少年还有点无措,总觉得和上次在街上的感觉不太一样。
这的确是渡气,但是渡气不只这一种方法。张起灵想了想,觉得为免吴邪继续追问,还是不解释太深为好,于是正色点头。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嘀咕道:“还好是你。”
张起灵侧头看去。
人参小鬼缩了缩身体,又贴着张起灵躺下,小声道:“我一点也不想和别人这样。”
张真人恍若未闻,再自然不过地躺下。
真巧,他也是。


多年的修行使然,无论睡得多晚,张起灵总是在天亮时分准时醒来。意识回归的第一反应是怀里空空如也。他睁眼,看见已经恢复青年样貌的吴邪平稳地睡在他身边,指尖还系着昨日的红线。
张真人看了看自己的小指,又将红线系紧了些。
这次可要看好,他实在不擅长和孩子相处,何况吴邪心智能保持成熟,在接下来的路上也方便些。
张起灵坐起身,发现吴邪也已经醒了,这会儿正揉着眼睛爬起来,见到他,很自然的打招呼:“早,小哥。”
张起灵刚要点头,吴邪却忽地一愣,下一刻便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僵硬起来。
“吴邪?”
好半晌,吴邪才一脸纠结地回身:“小哥,对不起。我……那个,我昨晚……不太正常,你别往心里去,我也不知道我那个年纪怎么这么能闹腾,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
“没有。”
吴邪心虚地抬头。
对方却没有一点勉强的模样,淡淡地道:“不闹,很乖。”
基本上,每个年龄段的吴邪都还算听话,只除了小的爱哭,中等的时常精力过剩,大的就爱胡思乱想,像现在这样。
吴邪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决定岔开这个话题。小哥都不计较了,那就没关系吧?
“小哥,我这样依赖于你,真的不会伤害到你吗?”吴邪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他昨晚的举动很是幼稚,但多少透露了他心底的不安,“如果你有任何不适,务必要告诉我,吴邪一人生死有命,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小哥你下水。”
张起灵在他肩膀轻拍:“别想太多。”
说完,他便去取来黑金古伞。这把伞乃是张家祖传的法宝之一,古伞本身便是一道结界,养气护体,能减少吴邪的消耗,最适合他白天栖身。
路上,张起灵注意到伞中的吴邪沉默不少,似是有什么心事,但是对方既然不说,他便也不问,只在自己从吴家得到的消息中,筛选了一些他可能会感兴趣的讲了,对于测字的事,绝口不提。这件事可疑的地方太多了,还需要调查,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先不要给这小鬼知道的好。
终于,快到中午的的时候,吴邪突然开口:“小哥,我昨天晚上想起一些事。”
张起灵有些意外。
照理说这不可能,魂魄离体,带走了一部分心智,吴邪体内缺失了这部分,并不会因为努力回忆就出现,那是无中生有的事。他这会儿会有这种表现,很可能是灵体复原后,回想起一些本来就记得的事情。
这倒是件好事,也许对调查他的经历有帮助。
“我想起……我好像是在等一个人。” 吴邪还在努力回忆着,抱着头想了一阵,才说。
“是什么人?”张起灵问。
“不知道,”吴邪摇头,“我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在等人,等了很久,我们约好的,可是……”
半晌无声,张起灵停下脚步。
“吴邪?”
“他失约了。”
吴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11:23:00 +0800 CST  
6

吴邪说他在等人,等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等,全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那个人失约了,那个人没有回来。如果这是他生前的记忆,那么很可能那个人就是致使吴邪陷入当前境地的元凶。这样一想,张起灵就很难不对这个人产生偏见。赶路的过程是非常枯燥的,但是吴邪显然适应得很好。张起灵不怎么说话,没关系,吴邪很爱说,也很会说,一点也不怕无聊。不过这一路上,吴邪扯再也没有提过那个爽约之人,也许是无心,尽管更像有意。接下来的路途十分顺利,因为多了红线的维系,吴邪的身体状况变得稳定起来。他们走得很快,中间又换了水路。这样下来,他们月底大概就能到达长白山。张起灵算了算时间,觉得刚刚好,只是赶路的过程很是枯燥,每到比较热闹的城镇村落,黑金古伞里的小鬼就有些蠢蠢欲动。“小哥,外面是不是很热闹啊。”隔着古伞,吴邪也能感觉到周围人气很盛。“嗯。”“这里是集市吗?我听到吆喝声了。”“嗯。”“咦?还有人成亲,好像有锣鼓声!”张起灵凝神听了一下:“嗯。”这小鬼耳朵真灵,隔着一条街办喜事他都能听见。“嘿嘿,”吴邪有点得意,“小哥,街上有什么好玩的吗?”“没有。”“……你看什么都不好玩。”他嘀咕。我看你就挺好玩的,张起灵心说。小鬼一路问东问西,显然是对街上的热闹无限向往,吴邪生前的性子应该是极易融入人群的,和自己的性格截然相反,这会儿只让他听,不让他看,定是难捱。张起灵倒是不介意吴邪出来逛,但是现在刚过正午,日头还很足,太危险了,所以只能假装听不出吴邪的心思。吴邪也不强求,似乎只是这样听着外面的动静,跟张起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就满足了。吹奏声越来越大,那迎亲队伍竟是朝着这条街走来,远远就感觉出声势浩大,应该是城里的大户人家。他们面前人山人海,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见大马上春风得意的新郎官,和他身后红彤彤的轿顶。“小哥,新郎官长什么样?好看吗?”“不好看。”他对这些没兴趣,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不好看”。“不会吧?”吴邪的理解角度显然和他有偏差,“跟我比如何?”也许小哥的审美也不太一样。张真人回忆了一下顷刻前才扫过一眼的新郎官,只觉得五官不详,面目模糊,又想想吴邪……“你好看。”他果断地道。吴邪浑然不知外面的情况,一听就美了,心说看来小哥的审美没有问题,正得瑟着,突然感觉张起灵停下脚步。“休息一下。”张真人淡淡地道。前面人山人海,不太好走,不如等等。茶馆素来是各种八卦消息的集散地,才坐了一会儿,张起灵和吴邪就大概了解了这桩婚事的背景,也不管他们想不想。并不是你情我愿的,至少听起来是这样。男方是孙家的大少爷,孙家老爷靠倒卖琉璃珠起家,人称琉璃孙,在当地很有权势。新娘子则是城南霍家的孙女儿霍秀秀,听说才刚及笄。霍家是纯粹的商人,掌家的是个女人,年轻时候很厉害,人称“霍仙姑”。成家后,霍仙姑成了霍婆子,手腕更是变本加厉,把家族的生意打点得风生水起。只是如今霍仙姑年迈,前几年起,便把生意逐步交给小辈打理。霍家的小辈不是很顶事,尤其霍仙姑几个儿子,个顶个的不争气,导致霍家衰落了不少。如今,为了和如日中天的孙家借势,他那几个儿子又想出了联姻这种馊主意。那孙少爷是城里出了名的败家子,仗着家世和几分皮相,不学无术又色胆包天,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姑娘。秀秀是霍婆子的亲外孙女儿,这样的婚事她自然不同意。那霍老大最不是人,居然设计把老太太软禁了起来,还以此要挟侄女嫁人。霍秀秀年幼,又没了婆婆撑腰,没办法才上了花轿。“真不是东西。”吴邪听得义愤填膺。张起灵虽不做声,心中也同样不耻这霍家长子作为。只是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这些市井流言也未必都是真的。花轿吹吹打打经过门前,有风轻轻卷起一层轿帘儿,露出新娘子的剪影,瘦小而单薄。人群跟着花轿涌去,前方的路口终于被清了出来,张起灵正要动身,却听吴邪问道:“小哥,你在喝参茶?”张起灵微怔,随即皱眉。“没有。”他点的是最普通的茶水。“咦?”吴邪不解,“奇怪了,我怎么闻到一股人参的味道。”张起灵不说话,将视线锁向渐行渐远的迎亲队伍。吴邪没有说错。因为习惯了吴邪身上的人参味道,他竟一时没有察觉。这会儿一经提醒才发现,那轿子竟隐隐笼罩着不寻常的气息,吴邪所说的味道就是那里传来的。吴邪隐隐也察觉到了情况:“小哥,要不要去看看?”“嗯。”张起灵颔首,起步跟了上去。无论如何,若是害人的妖怪,他便不能视而不见。毕竟,茅山祖训在上。 他们动身的时候,花轿已经走远了,张起灵跟路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孙府所在,吉时已到,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拜天地,然而出乎意料,张起灵还未走到孙府,就见前面起了不小的骚乱。花轿倒在一边,人们四下逃窜,道路正中间,孙家的人被打扒一片,新娘子扯下盖头丢在一边,露出娇俏的脸蛋,笑吟吟地踩着口吐白沫的孙少爷。“怎么样,孙少爷,还想娶我不了?”孙少爷浑身抽搐,竟像中了咒一般,嘴巴动来动去也说不出话来。那新娘子收敛笑容,放下狠话:“听着,离秀秀远点,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别妄想找霍家的麻烦,这次只是警告……”说完,她招呼了一声身后:“霍家的人给我听着,下次再有人胆敢骚扰你家小姐,直接打死,算我的!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11:25:00 +0800 CST  
”吴邪听着却是一愣。这声音有点熟悉啊,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而且近距离一闻,这股怪异的参香也……“小花,是小花吗?”张起灵正在对眼前的形势做判断,却听身后的小鬼有点激动地叫了一声。那新娘子一愣,四下望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张起灵手中的黑金古伞上,略一皱眉:“吴邪?是吴邪?”他立刻看向张起灵,顿时脸色一暗:“妖道!你把吴邪怎样了?”虽然暂时看不出本体,但是眼前这“女子”绝非人类,而且道行不浅,张起灵当下提起戒心。两人对峙,眼看就要动手,吴邪看不见也知道气氛不对,赶忙道:“小花,快住手,小哥不是坏人!”“吴邪,你是被他收起来的吗?”那人似乎对道士有很强烈的偏见。“不是,不是的!”吴邪赶忙摇晃散架,“小哥你放我出来,这是我朋友,我来跟他解释!”张起灵略一皱眉,看看当午的日头,沉声道:“换个地方。”这里日光太强,吴邪受不住。张真人转身离去,也不待人答应。小花略微沉吟,跟剩下的人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告诉老太太事情已经摆平了,我去去就来。”说完,他把嫁衣像抹布似的一甩,快步跟了上去。张起灵穿过了一条街,才找到了一个背光阴凉的小巷。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性别男无误,正是吴邪口中的“小花”,看来方才的“霍秀秀”果然是他以法术幻化的外形,只是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位道长,”那年轻人不慌不忙地站定,“可否放我朋友出来一会?”“小哥……”身后的小鬼显然迫不及待地出来见老熟人了。张起灵取下黑金古伞,撑开,下一刻,伞下便落出个翩翩少年。“小花!真的是你!”吴邪一脸惊喜。对方却对着吴邪打量了半晌才道:“吴邪?你怎么……长大了?”“这事说来话长。”吴邪兴高采烈地拉着张起灵介绍,“小花,这是小哥,张起灵张真人,噢,你在山上可能不知道,不过他在山下很有名的。这一路多亏他照顾我,是我……”吴邪一愣,突然发现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这怎么算?恩人?小哥好像不怎么爱听,而且也见外;那要叫什么?现阶段完全是小哥在养着他,总不能叫饲主吧?“朋友,”张起灵突然道,“我也是吴邪的朋友。”年轻人微怔,随即一脸若有所思。通过吴邪的介绍,张起灵得知,解雨臣也不是真正的人参精,但是比起吴邪还是要靠谱多了。“小花”还就真的是一朵小花——人参花。照理说人神百年才能修成人形,花朵开落短暂。但是解雨臣不是一般的人参花,他是长白山参王——就是吴邪口中的“环叔”,在七百年时候开出的一朵参花。这花儿是吸收天地灵气,孕育成型,比起妖物,它更趋近于灵物,也难怪以他的修为,居然都看不出原身来。“小花,你怎么会下山来的?”小花无奈:“你以为我和胖子大老远的跑下山是为了谁?我还想要问你,一声不响就没了人影,你是跑到哪儿去了?”说着,他瞄了瞄到吴邪小指的红线,“你别告我你是跟这个哑巴私奔去了。”“小花,小哥不是哑巴。”“大名鼎鼎的茅山大弟子‘哑巴张’,怎么,我叫错了?”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吴邪却一愣:“原来你也认识他,小哥名气居然有这么大……”不过马上,他又向周围望去:“胖子也来了?在哪儿?”话音未落,就听巷子口一声响亮的吆喝,一个珠圆玉润的胖子以和体型完全不衬的速度猛地冲进来:“小天真!是不是你!胖爷老远就闻着人参味儿——咦?”那胖子对着伞下的少年一愣,回头问小花,“天真呢?”“不就在这。”胖子又对着吴邪打量了一番:“小吴,你怎么长大啦!”“我本来就是这么大的!”吴邪哭笑不得,敢情他不缩水,这些人就不认识他了。“小哥,这我跟你提过的胖子,他是一颗……”吴邪想了想,“萝卜。”“滚蛋,见过这么值钱的萝卜吗?”那胖子抗议。“那是土豆?反正不是人参,记不清了。”他不吃的东西他总是记不太住。小花已经忍不住背过身笑,那胖子无奈:“我说小天真,你怎么到现在还分不清土豆和药材。”吴邪闹够了,忙说我开玩笑的,正要再解释,张起灵已露出了然的神情。真要说起来,眼前这两个人的道行加起来,可能也不如这个人。当然,他既不是萝卜怪,也不是土豆精,眼前这个胖子的原身,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百年何首乌。



楼主 御坂02456  发布于 2012-09-22 11:25:00 +0800 CST  

楼主:御坂02456

字数:171982

发表时间:2012-09-22 16:29:00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7-05-13 19:36:43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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