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汐苑】【原创】子夜歌 (MF)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4 23:20:00 +0800 CST  
原贴被删了。非常伤感,太多美好回忆。删贴原因不知道,因为帐号被盗许久。开新楼重发,试试手气。今天先发张图,明天开始吧。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4 23:23:00 +0800 CST  
第1章 花笺
“今天,又挨打了……”在透着淡淡木槿香气的花笺上,吴双记下了晚上的那场“暴风雨”。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未知的璃朝成为博山侯夫人吴霜,那个与自己的名字仅有一字之差的可怜女人三个月来,挨的第二次痛打了。而施暴者不是别人,正是吴霜的夫君——璃朝博山侯璟皓。
臀上火辣辣的刺痛还没有完全褪去,即使绣凳上垫了云帛的软垫,吴双还是会时不时侧动着身子,以转换重心。不过每次动作,都得回头瞄瞄内室,生怕发出的响动惊扰了那个熟睡中的“暴君”。“暴君”,这是她心里对璟皓的称呼,从成为吴霜后第一次被打,这个词就已印刻脑中,挥之不去。试想想,一个男人将娇弱的妻子紧紧箍在膝上,檀木板子舞动的虎虎生风,一板又一板在那颤抖的臀儿上染就娇艳的颜色。任凭你如何哭嚎,如何求饶,都不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触动,须得到他打累了、打倦了,才会一把推开那气若游丝的人儿,或拂袖而去,或沉沉睡去。别人的生死与他毫无瓜葛。这不是“暴君”又是什么?
外边已敲过三更了,月亮透过窗前被风儿吹动的柳枝,投下一缕缕晃动的光影。吴双还是毫无睡意。悲叹着不知是自己还是那个吴霜的命运。
三个月前,吴双刚刚与几个蜜友过完二十六岁的生日。几杯红酒下肚,带着些许醉意,喊着“吴双吴双,天下无双”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躲过周末老爸、老妈的逼婚,如何能在那日复一日朝九晚五的小白领生活中寻得一些惊喜。只是没有想到一切来得那么快,只是在泳池中意外的抽筋溺水,人生就一下了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婚不用逼了,一越成为有夫之妇;喜不用寻了,因为惊已经抢先来到挡在了前面。
吴双轻轻翻动花笺,看着它的旧主人吴霜,留下的那一页页亦血亦泪的字句。这本笺纸是她无意间发现的,吴霜把它藏在一本诗集中,放在书架的最深处,想是不愿让别人看到她的心酸过往。这是吴霜的札记,从她进入璟府的第一天记起。不忍看,去又不得不去看。唯有知道,才能试着躲避,唯有学会躲避,才能试着活下去。
“在床头枯坐的一日,屋外喜乐纷纷,屋内却静的怕人。没有人过来同我讲过一句话。唯一的陪嫁丫头秋儿也不知被他们带到哪去了。好容易听到脚步声,是下人们簇拥着夫君进来了。他的声音好冷,听不出有一丝的喜悦。是啊,娶我进门,应该是被视为屈辱的事情吧。他让下人们都退下后,走过来站到了我的面前,透过盖头垂下的流苏我能看到他靴子上绣的云纹。我的心跳得厉害,一拍赶着一拍,我们八年未见了,他可还是那少年时的模样吗?盖头猛得被大力拉下,一双冰冷的眸子刺得我不由得颤抖起来。他用手指掀起我的下巴,好疼,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这位吴府嫡出大小姐不是誓死也不会嫁给我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吗?’他冷酷的声音自上方响起,‘现在,不后悔吗?’揶揄讽刺的口气,掩不住他暗藏的怒意。我抖得更加厉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毫无征兆,夫君他已将我面朝下的紧紧按在床上。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是闭紧了眼,四肢僵硬的服从他的压制。一瞬间,喜袍、襦裙、亵衣都被他扯得粉碎,心中的屈辱和恐惧远比这不着寸缕更让人感到如坠寒潭。哪知道,这还远远不是结束。紫檀木的家法板子呼啸而至,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反倒似发泄般畅快无所顾忌。我再也忍不住臀上火辣辣的疼,啜泣着求饶。‘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饶恕你吗?’冷哼过后,他再度扬起手,以行动证明他的满腔不满及怒火。我觉得自己真得快要死了,大红的喜被已被泪水濡湿了一片,我哭得如此伤心,连他停手了都没有注意到。在我回过神来之前,夫君大手一抓一掀,已将我翻转,当他猛压下来,伏身进入时,我感到自己快要被撕裂了,幸运的是我终于昏了过去……”
即便是有这样不堪的新婚之夜,即使还有过数次的无妄之灾,吴双仍能感到吴霜曾心心念念地盼着自己的逆来顺受能换来夫君的原谅。原谅她父亲在璟家籍没抄家时对他们孤儿寡母的驱逐,原谅她庶母在吴家败落而璟家长女封妃、长子封侯后不顾颜面的逼婚。在她的心中,璟皓还是那个在她三岁时,把她抱在怀里喂她樱桃吃哄她不要哭的那个皓哥哥,那个在她五岁时爬上高高的树尖为她摘回心爱披帛的皓哥哥,那个在她八岁时答应她即将离世的母亲会照顾她一辈子的皓哥哥……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吴双在这个时空醒来时,吴霜已在床上昏迷了十天。所有人都对这位侯夫人的溺水闪烁其词,但吴双知道当时的情景绝不是秋儿口中的“小姐神思倦怠,失足落水”。每每走到后花园的溶月池,她都能够感受到吴霜那彻骨的绝望,那个可怜的人儿真的是倦了,累了,所以选择离开了。而自己 ,却神使鬼差地来到了这里。
“干什么呢?”璟皓的声音突然从内室传来,吴双惊得打了个冷颤,手抖得连掉落在地上的笺纸都拾不起来,嗓子里也像塞了棉絮发不出声音。原想着又是一场暴风骤雨,没想到只听到璟皓翻身的响动,轻轻的鼾声又起。他侧卧时,总会如此,时而打鼾,时而呓语。
站在宽阔的雕花床榻前,看着璟皓在里侧睡得深沉。也只有在他睡时,吴双才敢将目光拂过他的脸。大璃无人不知,博山侯是当朝才俊,不但文武双全,更是长身玉立,风神俊朗。只是在吴双看来,他却多少有些男生女像,尤其是那一双凤眼,想来是迷住了不少像吴霜那样深闺大院的痴女子吧。吴霜曾描述她这位璟哥哥的瞳仁乌黑,温润如墨玉。吴双看到这句时,几乎要笑出声,那双眼睛的确黑多于白,但从未让她感到到过一丝温润,只觉清冷。吴霜会有此错觉,还真是神思倦怠,怪不得会落水丧命。
看上这副好皮相的又岂止吴大小姐一人,桂国公的养女陈菲儿、史部尚书的庶出三小姐林可湘、左都兵判的妹妹薛彩娴,一个个都争着抢着嫁入璟府作妾室。想来,璟家的大小姐璟琪是当朝皇上在潜邸的宠妾,更是当朝从二品的琪妃,还育有皇二子赵王如彬,宠冠后宫,贵不可言。璟皓之所以能够年少封侯,除了有个做宠妃的长姊,还因他曾是今上少年时的伴读,在皇上初登大宝发生的摄政王谋反时为御驾挡过一箭,显些丧命,因此深得信任。再加上,当初云姨娘用白绫勒着吴霜的脖子,在璟府门前逼着璟家履行那曾被吴父强退了的婚约一事闹得满城皆知。如今,吴双这个候夫人不受宠、遭嫌弃的消息在帝都的官家旺族也是无人不晓。即便是妾室,只要得宠,等到这个糟糠一下堂,便有扶正的一天,所以那些看上璟侯爷官运加美色的大小姐们又是哪个不想哪个不盼呢。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吴双躺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为身上的伤,更为那恼火的事。今天,璟老夫人终于千挑万选出三位佳丽,让吴双晚上拿给璟大爷过目,只要贵主首肯,便可行聘纳之事。晚饭后,吴双本是小心觑着这位爷心情还算舒畅,悠闲地坐在房中的五蝠献寿桌前看书,便小心翼翼地把写着那几位小姐生辰八字的红纸递了过去,低声下气地询问他的意思。最初,璟皓只是抬头看了吴双一眼,便依旧低头看书。想是可怜的小双双该有此劫,死心眼儿地相信古人“以孝为先、婆母是天”的训示,只惦着完成老夫人交给的重大任务,而没有查觉到那一眼中的深意,不知死活地继续絮叨着那三位小姐如何如何美貌、如何如何聪慧。她的溢美之辞还没有全讲完,璟皓便已将手中的书重重摔在桌上,茶杯首先遇难,摔了个粉碎,水洒了一桌子,将几张薄纸洇湿,很快就模糊了那几位美人的名字。
吴双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倒在床,裙子被撩到腰上,亵裤被褪到膝下,雪臀骤然遇冷,刚要轻颤,板子便已上身,火辣辣聚点成面。可怜了那两团娇肉,颜色是由白变粉,由粉变红,由红变紫;感觉是由寒转温,由温转热,由热转炙,变化多端。吴双是脑子懵,屁股痛,又气又急,说不出的难过,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也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挨了多少下,才听到家法板子被用力甩到了地上,砰地一声,惊得吴双忍着痛,扭身回头。四目相对,一双含泪,一双喷火,就这么死死望着,却没一个人言语。还是吴双最终支撑不住,趴了下来,只想把整个身子都掩入床榻。满床锦缎都绣的是合欢花,一根根丝线看似光滑无比,不知怎的,此时却刺得汗津津的小脸儿又痒又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休想。”冷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接着是脚步声,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吴双一个人了,再也忍不住,泪水悄然滑落。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03:00 +0800 CST  
第二章 多情反被无情恼
天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四周安静无声,昨夜的安息香还没有燃尽,丝丝缕缕地只余轻烟,那原本就淡然的香气也显得若有若无。晨光透着纱帘的缝隙筛进来,算不得明亮,却也为屋中的一切悄悄抹上了一层微薄的暖色。
吴双睡得极不安稳,几乎一夜都在梦魇。一会儿看到吴霜站在水边嘤嘤哭泣。一会儿又对上璟皓那双说不出是冷还是痛的眸子。一会儿又跑来几个面目模糊的女子,拽着自己的衣袖不停地叫:“我是侯夫人,我是侯夫人……”她想喊又喊不出来,想醒又醒不了,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拼命地躲开这一切。突然,就撞进了一个巨大的怀抱中,是那么的软,又是那么的暖。是她的大熊,一定是她的大熊,是那个从小陪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的大抱熊。吴双觉得自己又像回到了小时候,用尽全力,紧紧地、紧紧地贴上去。顿时,一切都安静了,一颗心也有了归处,什么都不再怕了,忍了许久的泪很快就沾湿了紧贴的身体。朦胧中,“大熊”的手在腮边擦拭,有些粗糙,却很轻柔。温热的唇轻轻触碰,一点一点地揉开紧皱的眉心。后背也被轻拍,哄着人只想沉沉睡去。“大熊活了吗?”吴双很想想明白,只是没了力气。
璟皓也睡得不安稳,几乎一夜都在哄怀中的人儿。直到天要放亮,才听到轻匀的呼息,自己却无法再入睡了。胳膊被枕得发麻,可依然不愿起身,因为那只小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寝衣。更不要说,这软软的身体,淡淡的如栀子花般的香气,虽时过境迁,却依然让人沉醉不已。一切的美好都曾经拥有,也曾骤然失去。当看似要上演破镜重圆、美梦成真的戏码时,自己却毫不珍惜。再次失去,才知道什么是痛彻心扉;可再次拥有,却已经转换了天地。
璟皓曾一直以为自己对吴霜只余恨意了。当年,父亲买棺材,别妻子,散僮仆,只以一人之力,上万言书劝谏先帝惩治范俚阉党时,就已知朝堂之上无人敢与声援的结局。那日,他只留下了一句“虽死无惧”,就痛快饮下御赐鸩酒,未曾有一字报怨过挚友、同僚们的软弱逃避。出于敬佩父亲的刚硬不阿,在康贤太后的庇护下,父亲死后,只是家产充公,却未累及妻孥。母亲带着他们姐弟四人沦落街头。那一年,璟皓与双胞姊姊璟琪十四岁,二弟璟皎八岁,庶出的小妹璟瑗才六岁。人人都慑于阉贼范俚的淫威,不敢收留“罪臣之后”。即便是最为交好的吴家,也对着他们孤儿寡母大门紧闭。不只如此,吴敏之大人还派管家把一纸退婚书送到了他们留宿的小客栈。璟皓气愤不过,不顾母亲的阻拦,跑去吴家理论,弟弟璟皎也哭着跟在身后。自从吴霜八岁时他们订下婚约,在吴府的相见也是两年来的第一次。吴霜十岁了,不再是那个额发初覆的小女孩儿。她双鬟窈窕,沉静端庄,只幽幽地望着璟皓,说了一句话:“我是吴府嫡出大小姐,誓死也不会嫁给你这乱臣贼子的。”回到客栈,璟皓就大病不起,一连数日人事不知。等他醒来,才晓得长姊为了给他治病,也为了一家生计,自卖自身,已入赵王府为官婢。璟皓自认做不到父亲的超脱,对那些曾落井下石的人们,他选择了永不原谅。
世事就是这样的无常。谁曾想一直默默无闻的皇子赵王会一朝登基,且又是如此英明神武。他先是利用摄政王与范俚争权,肃清了阉党。待民心定,朝堂稳后,又秉雷霆之势抛出十大罪状,废黜摄政王,巩固了王权。璟家本是忠良之后,长女生子封妃,长子又立功封侯,一朝成为新贵,煊赫鼎盛无人可及。而吴家大人却因被人告发与被废的摄政王过从甚密,且曾有意附拥阉党,诏命下狱论罪。吴府的如夫人云氏捆着吴霜在侯府门前以死逼婚,而且一逼就是两天两夜,两人都是水米不沾、不眠不休。璟皓本想一狠到底,无视吴家这场闹剧的,可他第三日下朝回府时,在进门的一瞬间,听到了吴霜气若游丝的一声“皓哥哥”,竟神使鬼差地应下了婚事。对吴大人的告发被审出了一些不实之处,更因他已成为博山侯泰山,小惩大戒,被贬谪到千里之外的夷南之地为县丞。虽是连降数级,却免了刑狱之灾,更无性命之忧,比起其他被揭发的余党真是好上千倍万倍。新妇三日回门,也正是吴家离京之日。吴敏之与云氏荆衣素服求见璟侯爷。只有八年的时间,可厅堂之上,人和事却有了如此的逆转。璟老夫人沉默不语,璟皓冷若冰霜,全不行亲家、翁婿之礼。吴霜臀上板伤未愈,走路都有些牵强,垂手侍立在夫君身后,看着即将远行的老父亲,想哭又不敢哭,只能强颜欢笑。就在璟家要端茶送客之时,吴敏之突然拉过女儿跪倒在璟老夫人面前,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千错万错都在我一人,只求嫂夫人念及与死去如茵的手帕之交,护我们女儿周全。”说起吴霜的母亲,自己的好友如茵,璟老夫人也潸然泪下。吴霜更是伏在地上与父亲哭成一团。璟皓看着他们,冷笑出声,叫人强行送客。也不顾得还在人前,一把拽起吴霜拖进内宅一关就是一天,任谁来劝,也不准让人送进吃食。
对曾经的一切,如今,璟皓却是不愿不敢去回想的。以前他恨吴霜,可是他也发现,无论他怎样在吴霜身上宣泄恨意,都不能让自己得到解脱,但他却停不下来,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一日。那一日,是父亲的忌日。他又一次暴怒失控,像疯了一样责打吴霜,甚至还绝情对她说“永远不想再见到你”,虽然他心里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可当狂怒之后,璟皎带着下人们来告诉他,吴霜不见了时,永远沉静如水的自己却慌到发抖。像是心有灵犀,他第一个赶到溶月池。吴霜就站在那里,天水碧的衣裳,极清冷的绿色,更显得人单薄无依。永远忘不了她对自己的回眸一笑,那句“你来了,皓哥哥”,还带着有如幼时他们每次相见时的欢愉。可只说了这一句,吴霜就转身跃入池中,不带一丝留恋与不舍。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也被他赶跑了一个又一个,因为他们都说侯夫人已非药石可医,只看天意;还因为他们都说自己没有了第一个孩子,那个他与吴霜都不曾知道的孩子。虽然,他在侯府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提到孩子,可他那颗已经碎了的心却为这个孩子化为了齑粉。
吴霜在床上昏睡了十天,璟皓也在床边守候了十天,谁劝也不行。那十天,璟皓想到的都是与吴霜小时候的事情,都是一些快乐的事情,过去了十几年,却还像是在昨天。那天,他又想起一次带着三岁的吴霜在花园里捉迷藏,吴霜找不到自己就大声地喊“皓哥哥、皓哥哥”,可他正忙着吃树上的樱桃顾不上答应。等他嘴上叼着一个大樱桃,猛地跳出来抱住她时,小人儿却忽然嚎啕大哭,怎么哄也哄不住。手足无措的自己就嘴对嘴地把樱桃喂入她的口中,小人儿一下子就不哭了,急着咬那樱桃时,甚至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想着这些,璟皓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也就在他笑出声时,吴双睁开了眼睛。
昨晚,真得不该打她。过去一夜了,璟皓依然懊恼无比。这三个月来,璟皓也想对“吴霜”好些,他真得很盼着能回到过去的时光。可他很失落,因为每次与她在一起时,感到的都是她对自己的戒备与疏离。以前的吴霜看着自己时,眼中有恐惧但也有期盼,而如今的“吴霜”,眼中却只有淡漠与茫然。所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不愿看到她在自己面前那样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的样子,因为他知道,她在璟皎和璟瑗面前有多么快乐和自在。他更不愿意看到她那么从容和心甘情愿地要把别的女人送进自己的怀里,因为他知道,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做到如此大度和贤惠。还有,就是她与璟皎说的那番话,简直就像是用刀插进了自己的心里。不想去想,那话语却总在耳边。
所以他宁愿当时没有去过花园的那处假山,可时间却永远不能倒流。记得是璟皎在劝吴双:“你干嘛要答应母亲为大哥纳妾呢?大哥的心中是有你的,只是他现在有些事情还是放不下。”吴双告诉璟皎:“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想劝他纳妾。他的心中有了别的女人,情感有了寄托,也就不用再这么挣扎,对他,对我都是解脱。”璟瑗也来了,拉着璟皎和无双去喂池中的锦鲤,他们说笑了好一阵才离开,可璟皓却始终不敢绕过假山去,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出现,一切的欢乐与美好就都会消失地无影无踪,那种滋味他尝过了,所以不敢也不想再试。
璟皓已经起身漱洗了,吴双还在床上睡得香甜。璟皓想,也许这个小人儿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抱了她整整一夜,不会知道他离开时像小时候那样亲了她,不会知道他嘱咐过下人们不要吵醒她,让她好好安睡。这些对她的好,她都不知道,就如昨日他们只隔着一座假山,他却无法走入她的欢笑。璟皓突然想起了那几句诗,一时竟觉得贴切无比。
墙内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反被无情恼。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06:00 +0800 CST  
第三章:雷雨
已经过了立秋,都说秋雨缠绵,可今晚的雨却下得又急又猛,密密的雨点狠狠的甩在窗子上,啪啪地响个不停。偶尔还有闪电划过,映得屋中一阵明一阵暗,特别是时远时近雷声,更是让人心惊。
那夜之后,有快一个月的时间了,璟皓没有再来吴双房中。南陈国君陈绍棠突然起兵作乱,作为肱骨之臣,璟侯爷很少能够回府,不是朝堂,就是兵部,夙兴夜寐,辅佐着君王平叛拓土。吴双原本认为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因为每次璟皓回来,他们也不过是一个看书,一个干坐着,就那么默默相对。更不要说晚上的同榻而眠,背对着背,楚河汉界各守一边,睡得人身体都觉得僵硬。记得吴双刚醒来的时候,曾夜夜担心璟皓会对她用强。可只有一次,璟皓躺在床上伸手要去解她寝衣的带子,还未等他碰到自己,吴双已本能地躲到床边,颤颤地说:“求求你,不要”,身子也不停地发抖。璟皓只是定定地看着,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过了身去,从那以后也再没有对她做过什么。
真的“盼”到独守空房了,却不知怎的,没有让吴双感到预想的轻松,相反,还竟生出些若有若无的寂寞和惶恐。特别是今晚,是她最怕的雷雨夜。小时候,有妈妈护着。工作后,在异地打拼,这样的晚上,她会开开房中所有的灯,用亮光去驱散恐惧。到了这里,一个夏天了,每有这样的夜晚,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璟皓都会在。而且一向只睡在里侧的他,还会不声不响地躺在床边,背朝着窗外,总能或多或少地挡住一些刺目的电光。可是今天,吴双却只能拥住被子蜷卧在榻上,紧紧咬住嘴唇,唯恐雷声响起时,会喊叫出来。下人们都被她撵去外间,连贴身的秋儿也没留下。也许越害怕,越难过,就越是不愿也不想有人会知道自己的无助和软弱吧。
有人疾步走进来,轻轻地拨开小人儿怀中紧抱的丝被。吴双惊诧回头,看到的是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璟皓也并不言语,侧着躺下,将那还在微微颤抖的娇软身子拥入怀中。吴双本想着挣脱开,试了几下,反被抱得更紧。臀上也挨了一记,耳边似哄似嗔:“别动,乖乖睡觉。”他的身上有雨水打湿的味道,那是秋草特有的气息,让人觉得清凉却又踏实。雨夜的喧嚣此刻似乎也沉静了下来,一片安宁。
一夜无梦。吴双睁开眼时,看到璟皓正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他已穿戴齐整,想是马上又要离开了。吴双坐起身,想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嘴张了又张,却也只吐出“侯爷”二字,这是她对眼前这个人惯常的称呼。璟皓的身子不易查觉地轻颤了一下,眼睛也似乎蒙上一层秋霜,不似先时明亮。他轻轻说了一声:“好好休息”,便转身向外走去。
吴双的心却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地喊他:“等等。”璟皓转过身来看向她。“你会上战场吗?”虽不想承认,可她这几日真得都在为此事惶惶不宁。有轻浅的笑意从璟皓的嘴边扬起:“虽然很想,可应该还是不会。我主职卫戍,只要主上不御驾亲征,便去不成。当前,南陈已溃不成军,想是没有此必要了。”一下子,吴双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低下头,搓弄着被角,俏脸在身上蔷薇粉色寝衣的映衬下,浮上一层浅浅的胭脂红。“你最近在做什么?”璟皓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了,昨晚回来得已很牵强,可不知怎得,双脚就是移不开步子。“也没做什么,后日就是十五了,要去宫中给琪妃娘娘请安。” 吴双低声回答,她还是不习惯与这个人说太多的话。“唔。到了宫中要谨言慎行,不得鲁莽。”说完,璟皓静静地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就会教训人。”虽然在腹诽,吴双还是立刻下了床,光着脚跑到南窗边。轻轻推开窗扇,因为她知道,这样可以看到那个人走出院门的背影。璟皓已到门前,还是舍不得地回头望去,正看到吴双伏在半开启的朱红镂花窗前。小人儿见自己回了头,粉面顿时娇羞得如荷瓣新绽,像极了御苑太液池上盛开的红莲。心头一暖,却没有什么言语,只是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
头顶碧空,有清亮的鸟鸣之声,吴双抬眼望去,正看到两只大雁结伴南去。忽然想起,人人皆说,大雁是忠贞之鸟,是该成双成对才好。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06:00 +0800 CST  
第四章:后宫
当今太后慈爱,体察宫中妃嫔一入宫门,抛离父母,有违孝道;且父母在家,思念女儿,亦伤天和。因此颁下懿旨,每月逢十五、三十之日,凡嫔位以上的,准椒房内眷入宫,尽骨肉私情,享天伦乐事。
吴双因着数月前到琪妃宫中探疾,在太医们都一筹莫展之时,想出用酒擦拭身子的法子,帮璟琪的皇子——五岁的赵王如彬退了烧,使孩子所染的风寒终未酿成大患。那日,吴双一夜未眠,与璟琪一起一刻不停地用稀释的酒水擦拭如彬的额头、手心、脚心和腋下。当天亮,孩子终于烧退清醒时,两个女人虽近虚脱却喜极而泣。念着对如彬的这份情意,更因是一家子的骨肉至亲,璟琪与吴双日渐亲厚。每次眷属入宫,都要吴双前来。加上吴霜虽然是年方十九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可占着她身子的吴双却是二十六岁历练数年的职场精英了,比着璟琪、璟皓姐弟还要大上三岁。问答时,常常见解独到,时有惊人之语,兼着意趣相投,有时不是十五、三十,璟琪遇有事情也会召吴双入宫商量。私下里,璟琪让吴双唤她“长姊”,而她也只叫吴霜的小字“露露”,两人好得如闺蜜一般。
这日又逢十五,璟老夫人临出门时略感不适,只留了璟瑗在家侍奉,仍让吴双入宫问安。起先,璟琪挂着母亲的身子,待派去的太医都回禀没有大碍,只是理佛过于用心,有些劳累的原故,也就放下心来。她与吴双简单用过点心,便摒退了一屋子的宫女太监,进到寝殿说私房话。
吴双刚在璟家醒来时,还真是怕应对不了这“一入侯门深似海”的生活,可几个月下来,除了璟皓的若即若离和喜怒无常让她费些心思外,其他的人与事都还不难相与。毕竟璟家曾中遭变故,即便再起,偌大的侯府也只有婆母和一个小叔、小姑需要侍候,一切都还算是平安顺遂。吴双甚至以为豪门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可是,自从开始出入宫廷,特别是与璟琪剖心析肝后相处后,才知道什么是波谲云诡,步步惊心。她也真对这位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大姑姐钦佩不已。
璟琪的夫君,也就是当朝皇帝萧靖衍,是大璃的第四代君主,今年二十有六,登基五年。早在潜邸时就已立妃,娶的是当今太后的堂侄女马如泽,皇上继位后便被册封为皇后。吴双经常到璟皓的书房翻书,有时也看一些官史和邸报,深知这位青年君主清除逆贼、收拢皇权的韬略和整饬吏治、休养民生的德政。在他的治理下,大璃一扫颓势,显出中兴之象。也正因为勤于政务,所以相较以前几任君主,他的内宠并不算多。可即便是如此,为了皇家枝繁叶茂,后宫也是佳丽云集。嫔妃八品十六等,皇后之下,还立有正一品四妃一人,从二品妃两人,九嫔两人,贵嫔三人,而那些贵嫔以下只能被称作“小主”的低等宫嫔怕是难以计数了。在这其中,除了璟琪育有一子外,贵妃陈德怡生养了皇长子琅岈王如彦,齐妃朱婧生养了皇长女淑瑾帝姬,昭仪叶子依生养了皇二女和景帝姬,林贵嫔林九娘生养了皇三子杞王如彰。这些生育子女的妃嫔主位,除了林贵嫔,全部出自名门望族,璟琪自不必说,那贵妃陈氏与皇后是两姨姐妹,齐妃母家是关中大姓,昭仪叶子依的父亲是江南鸿儒。只有林九娘不过是皇后作赵王妃时的陪嫁侍女。如今皇后膝下空虚,而她却生子晋封。兼着九娘只是性子温顺,容貌算不得拔尖,杞王生性沉默,还有些口吃,母子都不是很得圣心,因此常常被皇后、贵妃慢待,宫中又多是拜高踩低之人,日子也过得艰难。
璟琪性子恪纯,又同是孩子母亲,很看不惯这些,但也知道自己已是受宠遭忌,特别是如彬被封的赵王还是皇上在潜邸时的封号,自然被育有皇长子的贵妃和皇后一族忌惮,而他们的背后又是太后,因此明白只有自保之力,也只能与吴双说说这些不平,以泄胸中闷气。
宫墙之内,年深日久,不寂寞的人儿能有几个?想来到底是安静一个人的时候多,不论是嫔妃还是宫娥无不练出了一双巧手。即便是与吴双说着家常,璟琪也还是在忙着绣一幅“丹凤朝阳”的刺绣。圆圆的竹制绷架把整块丝缎箍得饱满而紧张,尖锐的银针穿过密织的丝线,都会发出“噗、噗”的声音。
吴双用手轻轻抚摸那五彩凤羽,不住的赞叹:“真是好鲜亮的活计。”璟琪浅笑盈盈,拿起绣活对着日光比看。“再过几日就是和景帝姬的两岁生辰,叶昭仪受宠,子以母贵,这贺礼还是要好生打点的。”“凭她再怎么得宠,还能越过姊姊去。上次皇上来,我躲在屏风后,听得真切,皇上不住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混说什么?” 璟琪装着咬牙发狠地用绣架轻拍吴双的头,停手后却又轻叹:“正所谓‘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皇上继位后,忙着前朝,迟迟未选秀,现在这宫里不是以前王府的老人儿,就是几次平乱的功臣之女。不论是主位也好,小主也罢,哪个不怕一日新人入宫,自己落得个‘红颜未老恩先断’呢?谁比得了你贤德,硬逼着夫君纳妾的,还一纳就是三个。”说完这些,璟琪几乎要笑倒在美人榻上。吴双的脸一下子通红,虚推了璟琪一把:“人家才忘了,偏姊姊你又提。”
吴双本是静静听着璟琪絮絮讲着宫中琐事的,先还觉得这些深宫女子就为了一个皇帝每日争得你死我活,真是既可悲又可怜。猛然间,竟听着说到自己。不由也自问,要是有一日,璟皓也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又该如何自处?回忆起那晚还曾兴冲冲地给他举荐佳人,现在却觉得无趣,一时倒有些怔怔的。璟琪还以为她还真有些恼,忙劝:“我知道璟皓又欺侮你了。这些日子寻不着他,等战事过了,我一定把他叫来,给你出气。上次为了彬儿的事,他发狠,我就没饶他。”
不说如彬的事还好,一说如彬的事,吴双更是愤愤不平了。那日给小王爷退了烧,吴双回到侯府身子几乎要散架,原想着倒头便睡的,哪到知道璟大爷还候在房中。本也没指着被夸被赞,可更没想迎着的竟是被拽到膝上、褪光裙裳的一顿好打。吴双虽然在札记中看过吴霜遭过的苦楚,可头回落到自己身上,却是动魄惊心。板子顺着娇臀挨着条地抽。臀肉陷进去,又弹出来,噼啪作响,火烧火燎。起先,吴双还想伸手去挡,白挨了几下手板不说,更被捉牢按在背上压得更低,红臀像是要翘到天上去。最苦的是,板子从上抽下来,还要从下抽上去,新板摞在旧痕上,声音都不再清脆,而是一记记闷响,身子也随着不住扭动,活像那在砧板上翻头甩尾的鱼。想是一道道红里透紫的檩子排满了,再无一处好肉,才被松了桎梏。吴双滑落在地,只用手撑着,不敢让肿胀的臀儿碰到任何物事。候了许久的训示从头顶传来:“赵王的身子何等尊贵,岂容你如此莽撞行事。记着这个教训,什么时候也不要忘了谨言慎行的规矩。”
“真是个暴君”,吴双虽然嘴上还是恨恨的,可也明白璟皓的话不无道理。如果那日如彬在自己的偏方医治下有什么不测,璟家恐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把玩着手上绣着蓝色鸢尾的手帕,想着那“暗中思念”的花语,心里终归还是记挂着,又是三日未见了。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08:00 +0800 CST  
第五章 七窍玲珑心
人都说,天家气象。吴双却更愿道,是天家富贵。在诸妃中,璟琪已算是不尚奢靡,可她所居的栖梧殿也依然是檀木为梁,赤金为柱,水晶为壁,沉香为床,鲛绡为帐。细细留神,殿中的器具皆是上好的珍品,更不乏种种古玩异宝,可也只是随性搁置在案几和架上。吴双最爱的是这寝殿之中铺天垂地落下的薄透沙帷,上面用浅浅的金线镂着“凤栖梧桐”的图案,那是宫中女子皆盼的两情缱绻之意。
珠帘低垂,香熏成烟,吴双和璟琪都困意渐起,正在这迷蒙之间,绿意一闪,却见殿中的主事宫女宛青快步进来,喜声回禀:“恭喜娘娘,刚才上书房的掌事太监来报,今儿个皇上突然临驾上书房,还考问了皇子们的功课,咱们赵王拔了头筹。皇上高兴,带了赵王去御苑了,说是要亲自调教骑射呢。”
儿子出众,哪个作娘的能不开心。更别说是在这皇宫天家,子以母贵,也母以子贵,本来就是相辅相依的。听了这样的消息,璟琪自是喜上眉梢,吴双本就喜欢如彬,也跟着高兴得不得了。可也就欣喜了一阵儿,璟琪又突然问了一句:“有没说,皇上是带彬儿一个人去了御苑,还是三个皇子都去了?”
“只有赵王去了,琅琊王和杞王还在上书房读书。”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刚才来禀事的太监,要打点好。”
“是娘娘。”宛青躬身退了下去。
看着刚才还满面春色的璟琪突然间娥眉紧蹙,吴双不解问道:“姊姊,可有什么不妥吗?”“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皇上这样做,落在一些人的眼睛里就成了偏宠偏爱了。少不得还要生些事来。” 璟琪也很是无奈。“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彬儿聪颖好学,皇上看重些,想是谁也不敢怎样?”吴双说着又上前一步,与璟琪并肩而立,握住她的手,沉声道:“长姊,惧来惧去也是无益,无论怎样,我们总是陪着你的。”璟琪也微微一笑,似春光四溢,反握住那双手道:“露露,有你和璟皓在,我总能安心。”
俩人正说着话,宛青又走了进来:“娘娘,太后在叶昭仪的玉寿殿赏菊花。皇后娘娘传下懿旨,让各宫主位娘娘都去侍奉。还说,有内眷入宫的,也让同去呢。”听着又是太后,又是皇后的,吴双先有些惧了。倒是璟琪想了想还是劝了吴双同去,只说“有我在呢,无妨,看眼色行事就是了。”两人重新匀面梳妆,璟琪驾辇,吴双乘轿,住昭仪宫中去。
玉寿殿与栖梧殿正是一个在西一个在东,璟琪她们到时,众人已陪着太后在廊下赏花了。玉寿殿庭院之中多种花木,尤其是那菊花,据说为昭仪最爱,开得花团锦簇,争奇斗艳,多是“红衣绿裳”、“凤凰振羽”、“十丈垂帘”之类的名品,可见主人的高位与恩宠。太后着一身泥金色松鹤连年纹样的对襟衫襦,抿得光滑平整的圆髻上只别了一根素色翡翠长簪,虽年近半百,但目光清越,宝相庄严。吴双被璟琪引着拜见了太后,皇后和众妃嫔,除了几位进宫朝见的内眷,其他人倒也不陌生,便也随着众人一起环绕于太后身侧,软语娇俏,莺莺沥沥,映得这殿阁之内不似初秋更像仲春。
因着齐妃带来了淑瑾帝姬,叶昭仪也让乳母抱着和景帝姬,太后疼孙心切,便要使人到学里去接三个皇孙。皇后离太后最近,她斟过一盏枸杞银耳端到太后跟前,又伸手抚着和景柔软的发梢,笑道:“怕是孩儿们聚不齐全呢。皇上一大早就带了赵王去御苑,说是要调教骑射,想是这会子还回不来吧。”皇后的话音落下,院中的笑语欢声也跟着熄了,几个得子的妃嫔,贵妃眼角眉梢皆显恨意,璟琪兀自镇定,林贵嫔默默不语。太后的脸上也浮上肃穆,沉了沉,朗声道:“传我的话,派妥当人将琅琊王、杞王都送到他们父皇那里去。”说到这,似看了一眼林贵嫔,又道:“昨个听说,彰儿身子好像不大好?”也没等旁人答话,便吩咐:“只送了彥儿去吧,彰儿好好将养身子要紧。” 停下来,又沉声说:“后宫要雨露均沾,在教养子嗣上也要一视同仁才好。”
皇后、贵妃一脸得色,又说笑如初。璟琪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低眉顺眼,服侍于太后身前。其他人更是如同看戏,瞧这热闹。也只有那林贵嫔越发地缩肩低头,更显得卑微可怜。望着些女人,吴双的心中唯有叹息而已。
同来的内眷除了吴双,还有贵妃的侄女陈端阳,齐妃的妹妹朱好,夏昭容的妹妹夏锦秀,和庆贵嫔的嫂子王羽裳。叶昭仪家中来的是母亲郡夫人叶刘氏。叶老夫人与太后谈佛论经很是投契。大家正在谈笑,太后似是想起什么,转身温和地问璟琪:“璟老夫人倒是多日未见了,可还安好?”璟琪躬身回复:“谢太后关怀,家母本想着今日入宫给太后请安呢。只是昨晚诵经时间长了些,早上便有些头昏,未能前来,还请太后恕罪。”“唔。也不怕你们这些小辈笑话,当真是不中用了,看不了几页经文,便不是眼花就是头痛呢。”太后说话时,还连连摆手。众人忙应:“太后春秋鼎盛。”太后也不理旁人,只还是对着璟琪说:“提到经文,就不得不说,那日彬儿来我宫里,见我看书上的小字费力,特特地嘱咐下人在抄经时把字写大写周正,那孩子还专门抄了一篇《金刚经》给他们比看。彬儿小小年纪就如此仁孝,可见是琪妃你教导有方啊。”璟琪喜不自胜,忙谦谢不迭。人人见风声有转,也顾不得皇后、贵妃在前,只跟着夸赞赵王纯孝。吴双看着这先抑后扬,有褒有贬,心中暗暗赞叹太后的驭下和平衡之术真是无人能及。
赏了一会花,叶昭仪又提出要击鼓传花、抓阄行令,抓住什么就当众表演什么,精与不精都算是让太后取乐。本来花也看腻了,见主家提出这个主意,都觉得有趣,特别是几个待字闺中的女眷,想着是在太后、皇后露脸的事,都是存了几分争艳的心思,只有吴双和王羽裳心中淡淡的,却又不好推脱。
果然,那花像是长了眼睛,都落到了几个内眷的手中。陈端阳弹了一曲《凤求凰》,朱好演了一段双剑舞,夏锦秀画了一幅《麻姑献寿》,轮到王羽裳时,她签都未要,就推说自己身无所长,只自饮一杯桂花酒算是告罪。花最终还是投到吴双身上,还没等她说话,叶昭仪已素手一扬,抽了一枚签纸在手上,展开一看,俏声说道:“请侯夫人以秋为题,取眼前一景,诵诗一首。”
吴双本无意于这个游戏,却没想到叶昭仪会这么逼迫,倒生了几分倔意。作诗她不行,可她只想取字面意思,诵诗吗,谁人不会,更何况这个时空有许多的诗作本来就与吴双原来的时空不同。吴双看着满院菊花,本想念一首菊花诗,却不经意地看到璟琪正对她微微摇头。吴双不知是何意,一时竟没了主意,刚有些踌躇,身后便传来些许哂声。也正在此时,院中原本卧着的一只丹顶鹤突然展翅飞起,唬了众人一跳,吴双的心中倒有了计较,朗声吟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一时间,满院寂寂,停了许久,才听到太后的声音:“好个秋日胜春朝。果然清丽不凡,不落俗窠。”不等别人发话,贵妃已未语人先笑,螓首上的紫晶步摇也随着清脆出声:“太后所言甚是。臣妾们在这宫中,就如井底之蛙,都想着叶昭仪是诗书满腹,如今看到侯夫人出口成章,方知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心中一沉,吴双才知自己又是莽撞行事了,怪不得刚刚璟琪会摇头,如今入了他人的套儿,更兼着已有不豫之色在叶昭仪的眼底闪过,真是悔之晚矣。想办法补救吧,既是说给太后,更是说给叶昭仪:“臣妇粗陋,哪懂什么诗文,只不过是就景说景,斑衣戏彩,博太后、各位娘娘一笑罢了。”
太后也只是笑着摇头,许久才缓缓说道:“倒是个七窍玲珑心。”说完便挥手打赏。赏给吴双的是一根合和二仙赤金簪。精妙之处便是那簪头上雕刻的合和二仙,是两个胖小儿形象,哥哥寒山举着荷花,弟弟拾得捧着食盒,还有蝙蝠、祥云的纹样环绕左右,这些都是“和美幸福”的祥瑞之意。叶昭仪嫣然含笑:“《周礼》有云,‘使媒求好,和合二姓’。有了这根簪子定能祝博山侯与夫人,夫妻同心,永无嫌隙。”人人皆能听出这话中的戏谑之意。吴双却只佯作不知,伏身谢恩。
回到侯府已是午后时分,璟家老少除了璟皓都聚在老夫人房中。吴双把璟琪、赵王,以及与太后游乐的事一一讲与大家听,只就贵妃和叶昭仪不悦的事不提,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璟瑗拿着簪子把玩,璟皎只是反复念叨着吴双的那几句诗不住赞叹:“古有七步成诗,嫂嫂你还更胜一筹。”话还未说完,已有下人通禀,侯爷回府。说着,璟皓便已走进房来,先向母亲问安,吴双与弟妹们又与璟皓见礼。本是高高兴兴的一家人,不知为何璟皓却是一脸的寒霜,对上吴双的目光更是凛冽。璟瑗本还急着将簪子呈给兄长,想替长嫂邀功。没想到,璟皓睬都不睬,直视吴双道:“后宫是容你逞能显胜的地方吗?以前给你的教训都不记得了?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学会谨言慎行?”吴双被璟皓的话问懵了,刚才初见的甜蜜与欣喜也在片刻之间烟消云散。
“大哥,嫂嫂她……”
“你闭嘴。”
璟皎刚要说话便被璟皓堵了回去。
“皓儿……”
璟老夫人虽不知道出了什么差池,但也想着为他们小夫妻劝解。
可吴双却不想看着这兄弟、母子因为自己起什么争执,强忍着心中的委曲与酸涩,没等婆母说下去便先开口:“母亲,都是儿媳虑事不周,您不必替我求情。”说着,也傲然望着璟皓,一字一句说道:“一切但凭侯爷责罚。”
看着眼前倔强的小人儿,璟皓心中有怜有恨,停了些许,还是冷冷出声:“来人,带夫人到静心堂罚跪思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离开。”
也许真的是痛到了极点,吴双的脸上没有些一丝悲伤,反而略带笑意。她垂首道谢后,便转身离去。走出房门的一瞬,听到老夫人怨起连连:“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是冤家不聚头……”
也就在那一刻,心碎了无痕。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1:00 +0800 CST  
第六章 露从今夜白
天色将晚,层层叠叠的流云染上了半赤半金的色彩,在暮光的映照下渐渐变成无数交错的墨色剪影。空荡荡的静心堂,只有吴双一个人,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的一个半旧蒲团上。清冷的屋子更滋长了人心自生的轻寒,光亮一点一点地缓慢陷没,格外给人一种压迫到无法喘息的感觉。
静心堂在侯府的最北端,紧邻着康惠翁主的府第。隔墙,有丝竹的绮旎之声传入耳际,带着些许初秋的凉薄气息,在风中慢慢流转,是一行女乐清声细细,反反复复只唱着一首曲子:“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清幽的歌声和着窗外秋虫的鸣叫,在吴双的心头辗转,曾经真实的伤痛和想象的美好都恍如一梦。忽然,她就这样一个人无措地痛哭起来,可纵使痛哭也是在极力压抑,压抑地不得不缓缓俯下了身子,白色的长衣四散在地上,一片片铺陈开来,整个人儿望上去,更像是暮春时一朵绚丽却已凋落的梨花。
一双手轻轻覆在吴双肩上,转头望去,却是璟皎。他悄悄递上手帕,只作浑然不见吴双的泪意,缓缓道:“不要恨他,你应该恨我。”望着那与璟皓多有相似眉眼,吴双迷惑不语。“大哥这样薄待于你,是他总忘不了你曾对他做过的事。而你伤心落泪,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曾为他做过的事。你知道吗?那日去你家府上,在我与大哥跑散了的时候,你背着家人塞给我的那包首饰,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抢走了。可我根本不敢对母亲和哥哥、姊姊他们提起,因为当时家里是那么落破,那么需要钱。后来,姊姊卖身去了王府,我恨自己,觉得那是我的错。现在,大哥这样对你,我更恨我自己。”
锦衣华服之下,这个俊朗少年,脸上却带了与年龄不符的落寞和冷清,烁似寒星的眸子也隐隐有泪光遮蔽。吴双只知璟皎与自己交好,小小年纪却对嫂嫂处处维护,可从未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辛酸过往。
璟皎挨着吴双蹲下,似说给吴双,又像是说给自己: “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和你玩儿,可是你总是和哥哥在一起。我永远记得,那一年我六岁,你八岁,哥哥偷着带着我们去湖里泛舟,你头上盘的圆桃髻上插满短粉夹,手里拿着一丛绿绿的莲蓬。你唱歌给我听,还剥莲子给我吃。那时的一切有多么美好。”
吴双静静听璟说完,伸手牵住他衣袖轻轻摇晃,这是姐弟间最亲密无间的动作:“一路行来雨渐临,问谁还有旧时心。不过,璟皎,记得要记住美好的,忘掉不美好的。许多事情该发生了就总要发生,并不因为任何人而有所改变。不要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那是庸人自扰。”
“那你和大哥呢,为什么不能记住美好的,忘掉不美好的?”璟皎的语气透着急迫。“我不知道,也许是时间未到,也许是缘分未到。”吴双的话语却显得无奈。“吴霜,你变了许多。”璟皎忽而无声微笑出来:“以前,你虽温婉但多少有些怯懦;而如今,你看似柔顺却透着倔强。从前,大哥罚你跪着,你就是累到昏倒,也不敢自作主张地站起来,可看看你现在,就一直这么自顾自地坐着。你不怕吗?”“怕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吴双的气恼需要宣泄。“唉,其实大哥也就是想训上几句而矣,太后都赏赐于你,他又能如何。偏你‘侯爷、侯爷’的不松口,还要说那番任打任罚的话去激怒他。真是想不明白你们,明明是心中有情,却总是装作冷若冰霜,就像是两只刺猬,越是想靠近对方,却越是弄得伤痕累累,何苦来载?” 璟皎只有慨叹。“这,可能就是有缘无份吧。”吴双的心思也纷乱不已。
正在静静无语之间,忽得女乐换了歌唱,声音虽听不真切,却缓缓倾入心肠:“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总相见。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南窗北牖挂明光,罗帷绮箔脂粉香。女儿年几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与谁同。”东飞伯劳西飞燕,只这一句,吴双与璟皎竟听得如痴住一般,直到有沉沉的声音从门口处响起:“你还要在这坐上多久?”
未等吴双有所反应,已被快步走进来的璟皓一把从地上拽起。“不要难为吴霜。”璟皎本能地要用手臂去挡。“‘吴霜’也是你该叫的?” 璟皓的脸上已现怒意。吴双的心惊得如同要跳出来一般,可她还是努力地向璟皎摇头示意。璟皎也只能垂下头,闪身让他们离去,就如幼时一样。
就这样被拖着疾步前行,吴双看不到璟皓的脸,也猜不出他的心情。都说没有结果的恐惧比有恐惧的结果更让人煎熬。小双双就觉得自己窒息到快要死掉,狠下心,使尽全身力气后仰着站定,手也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那个人也终于转过身来,一脸平静,不辨喜怒。
“我,我走不动了。”
“怎么了?”
“腿软了。”
“坐的腿软吗?”
“是吓的。”
似是寻常夫妻间的问答,于吴双和璟皓却并不常见。停了一瞬,同时有笑意浮上两人颜面,如汩汩春水般淹没了一切。
忽的,璟皓打横将吴双抱起,小人儿惊呼出声,本能地伸手揽住他的脖颈。
“走不动,就让我抱你回去吧。”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点头。
吴双紧紧地贴着那胸口,温柔地回应璟皓略显得有些突兀的热情。此刻,彼此之间有期盼、有欣喜、有嗔怨,也有了然,丝一般的情素缠绵期间。最终,温热的泪还是滴滴洒落,沾湿了那颈子和衣领。
感受到轻轻的抽噎,璟皓心里却有些恨恨的,顺着手向那臀瓣上一把掐去:“坐了这一晚,你还委曲么?”
小人儿在怀中挣扎轻颤,却被更紧地拥住。
露从今夜白。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2:00 +0800 CST  
第七章:良宵
晚凉新浴,人亦清爽。吴双也不再着意打扮,只一袭淡粉色的轻罗寝衣长及曳地,没有过多的纹饰,只在香肩处迤逦绣着一树连理而生的桃花。青丝还未干透,顺手用那根让她又爱又恨的合和金簪绾了几绾蓬松挽于脑后,面色还有些绯红,盈盈立于窗下,微垂螓首更显得神形娇慵。
对于眼前的人儿,璟皓好久没能像现在这样细细打量了,不知怎得,就是让人看个不够,只想一把揽在怀中,永远也不要放下。默默相对了好一阵子,还是璟皓走过去牵起那白白嫩嫩的小手,领到身旁坐下。红漆桌上,放着秋儿送进来的紫米饭、四样点心、八碟小菜和一碗热牛乳,都是吴双的最爱。
璟皓先将牛乳递到吴双眼前,看着她小口喝着,问道:
“怎么突然喜欢上这个?”
“有益于睡眠。”
“唔。饿了吗?”
“嗯。”
“快吃吧。”
“你呢?”
“我吃过了。”
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不知怎的,吴双每每与璟皓独处,都有些怯怯的。虽然他刚刚抱着自己回来,此时还延续着难得一见的温柔,眼中也满是笑意,应该有所回馈才是,可不知怎的,就是迈不出那关键一步,还真是知易行难。
“是被打怕了”,一时间,两人都在这样想。只是一个有些恼,一个有些痛;一个有些怨,一个又有些怜。两颗心倒像是那盘中的油爆香菌,被盐渍、和糖调、用醋烹、上油炒,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早已是五味杂陈。
不过,心思再百转千回,肚子还终是饿了,这一天毕竟过得太过跌宕起伏。一餐饭,吴双吃得很多,也吃得很香。她装不成那些幼承庭训的娇娇小姐模样,只要是喜欢,总能吃个酣畅淋漓。虽然这已不是第一次看到吴双恨不得把脸埋进碗中的样子,可璟皓还是觉得有些纳罕,不过更多的还是怜爱,他不时的用帕子擦拭那张小脸儿上的饭粒,偶尔还轻轻帮她拍拍后背,真怕这小人儿会一不小心噎着。
终于,空盘空碗都被撤下了。璟侯爷悠闲地倚坐在高背福寿雕花椅中,一身明蓝色水纹茧绸长衫,于贵重之中自有了一份雅意。他修长的手指不时地在桌上轻敲,脸上虽还带着笑,但这笑容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玩味。不经意间,贵主金口再开:“吃饱了吧?把今天的事儿说说吧。”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也坐在桌边的吴双,脑中似有雪水淋下,俏脸也瞬时垮塌,一颗心更是悠悠沉到谷底。真是可笑至极呀,吴双快要咬碎银牙,恨只恨自己刚刚还没心没肺地吃了这么多,原以为是讲和餐,谁想到头来竟是断头饭。“有什么可说的?要我主动讨打吗?休想。”倒是最后心一横,只把头一低,准备就这样静默到底吧。
不过,这只能是一厢情愿,璟皓可没想让她如此舒坦。走过去,拉起来,带到墙角,让小人儿面壁面立:“自己想想吧,想好了就过来告诉我。”
只撂下这一句话,璟皓也不再理她,自顾自地拿了一本书,坐到床边看了起来,只留吴双且羞且怯地站在角落里,就像学堂里被先生责罚的小学僮。
屋内半点人声也无,只听得更漏缓缓,余音袅袅。也不知站了多久,吴双只觉得一双腿又酸又疼,就像马上要折了一般,这风暴之前的静谧最是摧折人的心智。偷偷用余光瞄瞄璟皓,发现那位大爷一脸的惬意轻松,手不释卷,看得全神贯注,连头都不曾抬起过。怒从心头起,吴双的粉面涨得通红,脑子里更是闪过无数个念头:大喊一通冲出屋去,抢过那本书扔掉,或是不理他直接上床睡觉。可种种幻想,都在瞥见那已放于床边的檀木板子后烟消云散了。可怜的小双双又认命地低下了头,眼中也蓄满了泪水。
璟皓望着眼前的小人儿,看着那小脑袋一会儿使劲地昂起来,一会儿轻轻摇晃,一会儿又缓缓地垂下,一双小手也是在身前、身后绞来绞去,好几次都差点要笑出声儿来。不过,发狠罚她那样站着,不光是因为她这一天的“胡作非为”,更是为自己心中的颇多疑问,需要理一理思绪,想想他的小露露怎么就一下子就转了性情。
今天,在璟琪那听说吴双作的秋诗时,璟皓吃惊不小。因为他知道,吴霜的母亲韩如茵虽然才名远播,是当时人尽皆知的才女。但也正因为诗文读得太多心思细腻,所以才会在吴双父亲纳了宠妾云氏后,郁郁寡欢、香消玉损。也为了此节,吴敏之便不怎么让吴霜读书,只教授《女则》、《女训》,只求略识几个字,一切都以针线女红为要。所以吴霜嫁过来一年有余,从未听到过她吟诗作对,不明白怎么会一下子无师自通。还有,就是这股子让人又气又恨的倔劲。以前的吴霜温柔乖顺,再打再罚也是偷偷饮泣,对自己从不敢有丝毫触逆不说,还总是娇娇怯怯的有说不出的依赖。而现在呢,看起来倒是低眉顺眼,你说的话也能唯唯称诺,可那波光流转之间却总会有一闪而过的不甘与逆叛,更不用提那糅进骨子里的自立与傲气。有时,为着她的胆大妄为真是恨不得把那个小屁股给抽烂,可看着小人儿宁愿咬破红唇也不肯哭叫出声的倔样,又心疼到懊悔。如果以前的吴霜是依人的雀鸟,那么现在的“吴霜”就是磨人的小猫。可也就是这股子劲儿,越发的让人欲罢不能,我见犹怜。
虽然此刻还是想不明白其中的曲折,但璟皓倒定了心思,那就是不管鸟也好,猫也罢,都是时候立立规矩了。特别是那“侯爷”的称呼,必须要扳一扳,不然总是像有根针扎在心尖似的酸痛不已。还有就是和那璟皎,再姐弟情深也得顾得男女有别,今天从门外看着他俩那样亲亲热热地互诉衷肠,真是恨不得冲上去将那恼人的小人儿剥光了就地正法。
“过来吧。”
听到这一句吩咐,吴双的身子明显抖了几下,轻罗包裹的俏臀也不由得一紧。原是想着做最后的挣扎,扭过的小脸儿泪盈于睫,最是动人心肠。可没想到换来是更加冷冰冰的一句:“快点儿,别等我去拖你。”
认命吧,不就是一顿打吗?吴双垂下眸子,定定心神,挪动如同灌了铅般的双腿走了过去。可真靠近那板子了,心里还是先怯了。红唇微启,轻嚅出声:“侯爷,我……”
只这三个字,便万劫不复。
拉近、按倒、褪衣、去裳,一套动作,璟侯爷做得如行云流水,紫檀木的板子呼啸而至,“啪”的一声脆响,一道红痕便横亘于那雪白的臀肉上。
“嗯嗯,疼啊……”带着浓浓鼻音的轻声呼痛从身下传来,粉嫩的小腿带着小脚丫也不安地踢蹬起来,一只云头软底睡鞋也被甩了出去。
璟皓本没舍得下重手,也就使了三四分力气,可还是看到那板印微微肿起,倒有些后悔,手上的家伙也停住了。小双双正缩着肩膀等着下一板子,却不想候了许久也没迎来再一次的灼痛。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回头,却看到璟皓正瞧着自己光溜溜的小屁股发呆,一时竟羞红了脸,不知怎的小腹处也忽的像有一股水流涌起,说不出的酸麻滋味,身子也不安分地跟着扭动起来。
看着事情似乎有所转圜,吴双也想乘着这个机会讨个饶,便又轻轻唤了一声:“侯爷……”
璟皓这次是真被这两个字点爆了,咬着牙森森说道:
“你再喊一声‘侯爷’试试。”
说完,腾出手来,三把两把挽起袍袖。生气归生气,到底还心疼,板子终被放在了一边,只轮圆了巴掌向那又绷紧了的小屁股上扇去。
“啪,啪,啪……”一连十几下,像雨点儿般落下,还都是落在一个地方,登时就看着那处娇肉红肿起来。
一边打,还在一边训:“我教你气我,我教你气我……”
每一下的拍打,都会使小双双的身子不自主地向上轻抬,与板子的钝痛不同,巴掌的痛好似成片,又好似如针,实在是无法形容。更难挨的是,这皮肉与皮肉的触碰,温度和劲道都能互相感知,一时间,倒平添了几分暧昧与旖旎在空气中流淌。两个人的呼吸也渐渐粗重起起来。
不知是掌掴还是训示最终起了作用,吴双终于明白了自己受苦受难的关键所在了,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与矜持,一迭声地喊起来:“哥哥,皓哥哥,好哥哥,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说,我是谁?”璟皓的脸上已有了笑意。
“是哥哥,是皓哥哥”吴双嘴上忙应,心中却怨声连连。
小双双终于被扶起坐到了腿上,亵裤早被褪掉,只隔着一层薄纱,璟皓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小屁股上的灼热。把还在抽抽嗒嗒的小人儿搂在怀里亲了又亲,伏在耳边轻轻地说: “早叫声好听的,哪有这顿打。”粉拳捶上宽厚的胸膛,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是恨恨的:“欺负人,欺负人,我恨死你了。”
“看来教训得还是不够,真是记吃不记打呀。”
只一瞬,吴双便被高高举起,又在惊呼中被抛落在软软的床上。璟皓也扑了上去,没有再挥巴掌,而是显得有些急迫地开始撕扯吴双的外裳。吴双终于明白面临的是什么状况了,她惊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只反反复复地说:“别,别,求你……”
璟皓了然地放缓了动作,伸臂紧紧拥住吴双,用下巴轻轻刮蹭那粉嫩面颊,暖暖耳语:“别怕,是哥哥。”
说着,温热的唇便从那玉一般的颈子开始,一路吻了下去。灵巧的手指也伸向花丛流连,拨开花瓣,探寻花蕊,不知何时,那里已是滑腻一片。吴双的身体也渐次滚烫起来,肌肤上颤起一层麻酥酥的粟粒,小腹处的那股暖流更加激荡,心中更似有熊熊烈火烤炙。
伏在身上的人儿积蓄已久的热情终于爆发,带着急迫与冲动;身下的人儿更像一只小船,在这浪潮一样的爱抚和耸动中颠簸追随。终于在那喉间溢出的“嘤咛”声中,两人一起攀上了浪尖,又双双滑落至波底,渐渐堕入渐深渐远的迷蒙之中。
待两人回过神来已是如斯深夜,子时刚过,夜静更深。
璟皓本是想帮怀中的人儿理一理被汗水湿透的髻发,却不成想“叮当”一声碰落了金簪。俯身去捡那簪子,吴双正对上了簪头上笑意盈盈的和合二仙。
一时间,叶昭仪戏谑的话语在耳边泠然响起,小双双的心气也跟着有些消沉。璟皓似是也感受到这份起落,轻声询问,终是耐不住厮磨,吴双还是道出了缘由。
或许是起风了,鲛绡轻动,红烛摇曳,变换的光影映得璟皓脸上的神情明灭不定。他的手一分分加力,终将吴双紧紧地揽入怀中,良久才道:“让你受尽了委曲。”
一声叹息从吴双心头漫过,念着可怜的吴霜,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3:00 +0800 CST  
第八章: 和合二仙(上)
碧空如洗,天高云淡。院中桂花开得正浓,如满树金羽一般在风中轻轻摇摆。深深地吸一口气,留在胸膛里,清凉着还带些香甜。秋光如醉,如何看,都是这般美好。
璟皓已经醒了多时,却依然将手臂枕在颈下,半倚半靠地歪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对镜梳妆的吴双,目光灼灼,依恋缱绻。
吴双也不回头,只从镜中盈盈相对。手上却未闲着,取了香粉、胭脂和螺黛细细描摹。大璃女子多爱艳妆,想来是喜好那派华贵富丽,可吴双却始终没有“归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里泼红泥”的勇气,即便是要去一向交好的义阳公主府赴寿宴,也不过是淡扫峨嵋,略施脂粉而已。
想来是耐不住这份静谧,更被那人看得羞涩,吴双转首问道:“你真的要和我同去公主府贺寿吗?”“不是义阳下了贴子要你我同去的吗?怎么,你却不肯?” 璟皓含笑逗弄眼前的小人儿。吴双也不去看他,只学着那口气:“要去,就快点起身漱洗,这样蓬头垢面的,倒堕了夫人我的颜面。”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就已几步跃到妆台前,小双双来都来不及惊呼便已被掀翻进罗衾中。一双大手,三下五除二便剥出了细白粉嫩的小屁股,两个胳膊肘儿一边掐着腰一边按住腿,只留住中间这一段,一阵子又是扇来又是掐,登时那可怜的俏臀便红白相间,如同绘上了一幅写意画儿一般。
吴双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求饶、躲闪,又是呼痛又是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断气了,偏那炽热的唇又覆了上来,自眉心蜿蜒向下,轻啄过艳红的小嘴儿,又纠缠于那滑腻的肩胛和清凉锁骨,胡渣刺得人阵阵发痒,两朵酡云浮上面颊,一时间竟禁不住娇喘连连。璟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乐在心上。一双手终是放过了那两团已变得温热粉艳的肉丘,略一游走就又捉住了这对扑扑愣愣左右摇摆的小鸽子,指尖使坏地一用力,掐在那红红的樱桃尖上,“啊”的一声尖叫便从身下破喉而出。
眼看着又要坠入那意乱情迷之中,终是吴双强挣着稳了稳心志,一边轻轻抚摩身上人露在寝衣外的一截脖颈,一边呢喃耳语:“好哥哥,再这样痴缠下去,便是天黑我们也出不了这房门。若是晚了,怕是要驳了公主的金面呢。”
璟皓也知道时辰耽搁不起,可也不知怎的,只要看见那两团红晕,便会不能自已。在那温热的颈窝处亲了又亲,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吴双又坐到了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含春水,发髻蓬松,头上别着的几枚宝石珠花也零星散落,怎么看都是一番海棠春睡的暧昧模样。瞧着始作俑者就在身边,更是又羞又气,小嘴儿也撅了起来:“都是你,妆都弄花了呢。”说着便要重新绾发梳妆。
璟皓却只是不以为然,笑道:“那远山眉虽入时,却不适合你,正好让哥哥来给你画吧。”
说完,便执起眉黛,长身立于吴双面前,牢牢望住那双含春带笑的眸子,将那螺蛾一点一点修成细长柳叶模样。眉成,他又从妆筪中取出吴双夏日时做的一只蜻蜓标本,用小银刀只裁下翅尖,使金笔涂描,吹干后做成小折花枝子,贴在娇人儿眉心。再取了玫瑰胭脂轻轻洇扫双颊,两朵红晕便似那天边彤云浮上粉面。仔细端详,犹嫌不足,反手折了水瓶中一簇红粉交映的秋海棠别于髻边,才面有得色,澹澹笑道:“‘粉白黛黑,施芳泽只’,这方是‘秋日胜春朝’的模样。”
吴双先还欣喜,后看着这娴熟手法,醋意渐生,出言相讥:“你这妆面,想来是没少画吧?”
璟皓初只不解,待明白后不由得伸手在那小屁股掐了一下,恨恨地说:“要是想讨打,便直接告诉哥哥,不用生出这许多事来。”
见娇人儿还是一脸的不悦,便又揽入怀中,缓缓说道:“你忘了,小时侯缠着我给你画眉的事了。相信我,除了你和璟琪,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给别人画过。”
说到此处,似是又想起什么来,忍不住轻笑出声:“你不知道,从前皇上在潜邸时,义阳公主未下嫁还是帝姬。因为她母妃早丧,养育在太后宫中,所以一年中倒有七八个月住在赵王府,与我和姊姊年纪相仿也最为交好。一次,她听姊姊说我画眉画得好,便央着我与她画。这种旖旎之事我如何肯为她作,她便不依不饶,王府都快要被掀翻。皇上也一味地宠着,谁都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任着她胡闹。那日,也亏的是弘大哥正在王府作客,二话不说把义阳拉进内室就是一顿教训。霸王似的人,倒一下子便老实了,哭都不敢出声,只在一边偷偷抹泪,现在想来还觉得好笑。”
吴双也喜欢义阳公主,一来是因这脾气相投,都是直来直去的爽利人,二来也很是佩服她在先帝猝然驾崩、皇贵妃刘氏欲篡改遗诏另立幼主时,小小年纪假扮宫女逃出禁苑为赵王报信的勇气。兼着与璟琪、璟皓姐弟的关系,两人私下里也常在一起游乐,倒也是无话不说。听着公主年少时的旧事,吴双也觉得很是有趣。不过她忽地想起,义阳公主驸马好像姓陈名瑄,名字中并没有什么“弘”字,便向璟皓询问那“弘大哥”是谁。谁知问到此节,璟皓却突然沉默不语,停了些许,才推脱说道:
“一位故人,你不认得他。都是些陈年往事,不想再提。”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4:00 +0800 CST  
第九章: 和合二仙(中)
世人皆知,当今太后、皇上对义阳公主宠爱无极。当年风光下嫁,妆奁丰厚超过长公主规制十倍不止,更无需提那食邑和沐汤邑,自是其他亲王、公主无法相较。今日,正是驸马寿辰,义阳公主府内外金壁辉煌,锦绮绵延,明灯涎烛,香气氤氲。教坊犹为卖力,俳优调琴,乐伎闻歌作贺寿舞,笙簧琴瑟之声十里相闻。虽是铺排,但因公主与驸马无心政务,凡是朝臣来贺的均挡于府外,只引一众挚友亲朋于内苑欢聚,倒也其乐融融。
璟皓与吴双到时,义阳公主与驸马已迎至正门。公主一身绛红斜襟长裙,宽大的衣摆上绣着浅金万字花纹,臂上挽迤着丈余长亮银色烟罗轻绡,整个人都似笼在华贵浮云之中,更衬得肌肤细腻,面若桃花,明艳不可方物。驸马身形高挑,身着月白染墨绉锦长袍,目光清朗,神情闲适。女子娇俏,男子儒雅,端的是一对璧人。
因着都是极熟稔的,人还未站定,便听得义阳公主俏语连连:“今日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吗?难不成真如人们说的,母后赏的金簪显了圣,怎的我们博山侯竟与夫人出入成双了么?”璟皓与义阳本是少时玩伴,并不介意,接口回道:“窃不知公主何意?难不成只许公主与驸马琴瑟在御,便不许我与夫人岁月静好了?”义阳自是也不避嫌,只佯装将披帛甩向璟皓,娇声嗔道:“你也不用在这与我咬文嚼字。你对我们吴霜做过什么,你自己知晓。看着你有心悔改,这笔账姑且记着,以后再欺侮小霜,我可不似你姊姊那般活菩萨性情,定要叫你好看。”
义阳对着他们也不自称为“孤”,只论“你、我”。那脆生生的声音就如荷上露珠,连嗔怪之语听起来都让人忍不住笑意。说着说着,她又将吴双素手覆入掌中,由衷赞道:“皇兄厚爱,赏赐这个‘义’字,将我的封号由‘益阳’改为‘义阳’。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倒觉得,你那次在宗庆郡主游园宴上为护璟瑗和陈御史家庶女,酒泼贵妃表妹的事亦可称作义举。特别是那番‘嫡庶如何,尊卑自在人心’的高论更是让人击节。”
吴双听到提起此事,唬得脸色都变了,一个劲地跺脚挥手,可公主竟还滔滔不绝。璟皓可听得真切,扭过头来咬着牙问身边的人儿:“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吴双只低头不敢吱声。
义阳可不惧璟侯爷,出言维护:“倒是只会吓唬吴霜,你可知当日那个姓李的丫头,仗自己有个贵妃表姐,对璟瑗和陈家小姐庶出身份说三道四,出言不逊,是何等嚣张。霜霜泼她一脸酒水都是手下留情,换作说的是我家人,我一定会掌掴上去。”
义阳说到此处,又是咬牙又是攥拳的,终是让大家笑出了声。突然间,这位公主千岁又注意到了吴双眉间的一对金翅花钿,艳羡不已,只盯着璟皓说道:“这是不是你的主意?以前让你给我画眉你不肯,那你能不能也给我做一对这样的花钿啊,这总无妨吧?”
一番话出口,说得璟皓脸红心跳,无言以对;吴双越发觉得义阳就像自己在现代的朋友,只是捂嘴笑个不住;陈驸马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皱着眉扯扯妻子衣袖,出言相劝:“公主,还是快些让客人入席吧,我们都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义阳甩了甩袖子,拉起吴双,恨恨地说:“我们走,不要理他们,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吴双被公主拽着,走出不远,又悄悄回头,对着两位苦笑不已的侯爷、驸马吐了吐小舌头,扯了个鬼脸才小跑着离去。
璟皓与陈瑄缓步前行。看着小双双得意的样子,陈驸马先笑着说道:“侯夫人倒是越发俏皮了。”璟皓一脸的宠溺,嘴上却还发狠:“什么俏皮,只怕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陈瑄知他所指,也不在意。璟侯爷被义阳公主排揎了这许久,终是有些怨气,便向着驸马陈瑄发难:“虽是天家公主,可毕竟嫁做人妇,该守的规矩总该懂,驸马你也该提点提点她。”
陈瑄走在前面,也不回头,只笑着回道:“侯爷与公主一起长大,更该了解她的性子。还论提点规矩,不知别人如何,我是无意如此。”璟皓并不罢休,也是仗着彼此亲厚,话语中竟有了几分讥笑:“亏的驸马你还是前科的探花,就是触类旁通,也应学得一星半点的驭内之术吧?”陈瑄也不示弱:“莫说探花,是状元、榜眼又如何?即便鸿儒大家,读遍天下藏书,想来也学不到什么真传吧?侯爷倒像是精于此道,还请不吝赐教。”
璟皓笑着接道:“我倒是肯教,只怕驸马你不敢学。”听到这话,陈瑄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不是不敢学,而是不想学。夫妻相处,为何非要想着互相辖制呢?侯爷是精于驭内,可是我见侯夫人倒因此不敢事事都与你剖白,想必是你乐见的便让你见,你不乐见的便要隐瞒。这样,倒不如义阳,虽娇憨些,但喜怒哀乐,面面都呈于眼前。”璟皓一时竟被抢白地无话可说。看着陈瑄转身又要前行,心中一急,忍不住诘道:“驸马与公主成婚还不到三年,你又如何知道公主面面都呈于你眼前了呢?”陈瑄复又立住,些许,才回过身来问:“你都知道什么?”
璟皓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失言,但也只能周旋:“你想知道什么?”陈瑄又停了一阵子,心中千回百转,本想着直接问那个被叫作“弘哥哥”的人是谁,因为这个称呼不只一次在睡梦中被公主轻唤,也是他最隐密的痛处,但还是忍住了,只当是浑不在意地问:“你可知公主终日佩带的那个八宝攒金钏是谁送给她的吗?”停了一下,复又说道:“那钏子不是御赐的,前先日子看着有地方些松了,想知道是哪家银楼制的,好送去绞一绞。”
璟皓的心终是一沉,虽然与公主常有言来语去,但因着一起长大,他视她一直如妹妹一般。本以为弘大哥已是前尘过往,公主又与驸马鹣鲽情深,所有的一切都应无人知晓,却没想到陈瑄心细如发,早已有所查觉。想了又想,只缓缓说:“席间一定安排了投壶取乐。你我就赌上一局,如果你赢了,我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你输了,就当我们今日什么都不曾说过,不要再疑任何人、任何事。”
“好,我答应你。”说完这句,陈瑄便与璟皓双双入席。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5:00 +0800 CST  
第十章: 和合二仙(下)
寿宴的高潮便是投壶。所谓投壶,就是宾主双方轮流把无镞之矢投于壶中。在大璃,这是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都很流行的游戏,很多花样,也很讲礼仪。有玩的东西,就必有高手。璟皓是,陈瑄也是,他们都擅长众人难以企及的“盲投”,这在整个京都人尽皆知。
《狸首》瑟音响起,司射击鼓奏乐。和着节拍,作为主人的陈瑄拿着四根没有镞尖的竹箭来到客人璟皓面前,朗声请道:“某有枉矢哨壶,请乐宾。”
璟皓沉声答道:“子有旨酒佳肴,又重以乐,敢辞。”
陈瑄再请:“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以请。”
璟皓再辞:“某赐旨酒佳肴,又重以乐,敢固辞。”
陈瑄三请:“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固以请。”
璟皓三辞:“某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
三请三让,陈瑄与璟皓一个白袍,一个青衫,一个温文,一个俊朗,且舞且诵,礼仪周全,古风晏晏,仅是开端便已引得一众皇亲贵眷如痴如狂。义阳和吴双更是恨不得再多长出一双眼来盯在自己夫君身上。
请让礼毕,璟皓向陈瑄翩然施拜礼,拿过了那四根竹箭。也就在接箭的一刹那,四目相对,彼此都看似平静无波,内心却深知是暗潮汹涌。
《狸首》中止,只璟皓与陈瑄站定不动,早有司射过来,在他两人五尺之外摆上了三尺高的双耳缠枝镶金投壶。因是盲投,二人面前都拦上了屏风,更有小僮手捧玄色绸带为他们遮住双目,场下便不免有人惊呼出声。
《狸首》又起,以此为号,宾主为序投射,人人都摒住了呼吸。
璟皓遵循着乐拍,取箭、瞄准、扬臂、投射。出人意料的竟是四箭连发。顺次有尖锐的破空之声在耳边响起,竹箭先是向上,跃过屏风后渐为直行,在距壶不到二尺时明显下行,很快只听得“当当当当”四声脆响,竹箭便一根紧跟一根落入壶中,而此时正是一节急奏初歇,一切都配合得这般严丝合缝。顿时欢呼之声雷动。璟皓的遮布还不能拿下,可他的嘴角已经衔上笑意,因为在这嘈杂的声音中,分明听到了小人儿那几声“皓哥哥、皓哥哥”的热切呼唤,有得意、有暖意、有爱意,一齐涌过心头。人们又安静下来,想是陈瑄也要开始,只有璟皓心中明了,胜负已然分晓,他赌定陈瑄根本没有探寻的勇气。
乐声渐缓。陈瑄便没有选择连发,而是投投停停,正好可以平复一下起伏的心情。在遮住眼睛的一瞬,他看到义阳也在看着自己,莞尔一笑,如是初见。那纷乱却又美好的初见,想来一生也不会忘记了吧。三年了,陈瑄依然记得那日是六月初八,自己高中探花,正是春风得意,谁知还好事成双,殿试时的策略得皇上看重,被传召面圣。一个人跪在初元殿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地面光滑如乌镜,几乎可以照见鬓角慢慢渗出的汗水。静默,就那样被突然打断,一个已经哭成泪人的女孩儿猛地闯了进来。殿内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在跪劝,有人在拖拽,可谁都不能让她安静下来。皇上震怒,大声地斥责她,她却那样大胆,昂着头也冲着陛下哭喊。犹记得她反反复复的一句话:“我死也不会去和亲。”也记得皇上训斥她的最后一句话:“不和亲,你就马上嫁人。”女孩转过头来看到了跪在角落里的自己,指着喊:“好,我嫁人。我就嫁给他。”说完,便对着自己破涕为笑:“我是义阳帝姬,我下嫁给你,可以吗?”陈瑄第一次看到有人哭着也能笑得那么美丽,第一次看到有人笑着也会哭得那么悲伤。一时间心被那泪水和笑容淹没,最后的记忆便是自己俯首谢恩,沉稳回答:“臣愿意。”
曲子已经进入尾声,三投三中,已剩下最后一支。
“驸马,投啊!”是义阳欢快又急迫的声音。
没有人看到,陈瑄循声望了望公主。更不会有人听到,他口中呓语轻喃:
“你的心在哪里又如何?你的人总在我身旁。”
手随心愿,便偏了一分。最后一箭破空而起,跃出了完美的弧线,只是曲终之时,没有那箭头击中壶底“叮当”的脆声相和,而是箭尾扫在壶身上“嗤楞”的刺响。一根长箭竟穿过壶耳挂在了上面。
胜负已定,陈瑄痛快饮下罚酒。俩对手含笑相望,人皆叹那是惺惺相惜,却无人真懂这其中深意。
义阳和吴双就如两只蝴蝶飞向花蕊一般,扑到了夫君身边,只不过是一个嗔来一个喜。公主自是不甘:
“这般不小心,哪有首局就输的道理?”
陈瑄但笑不语。倒是璟皓打趣说道:
“怎的,倒舍不得那份彩头了?别再藏着掖着,快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义阳佯怒啐了他一口,跟着击掌三声,有婢女捧盘上前,呈上一支通透流光的点翠桃花玉钗。公主拿起玉钗本欲直接递到吴双手上,谁知竟被璟皓一把接过。当着众人,璟侯爷亲手将钗小心簪于夫人髻边,执起玉手,含笑轻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听到夫君如此夸赞,吴双含羞带怯,深情绻绻。郎情妾意,一时间羡煞一众女眷。
义阳先也是含笑望着这终成眷属的一双人,本是真心欢喜的,可不知怎的,欢喜欢喜着便有些嫉妒起来。那人的身影又浮现出来,笑意也似是僵在了面上,没有了初时喜乐。正怔忡间,忽的,有一只温热的手在桌下将自己的小手握住,掌心紧紧帖近,暖意便传递开来,竟一点点漫上心头。义阳抬头,正对上陈瑄深墨色双瞳,整个人便觉得像是小船驶进港湾一般安定下来,十指也渐渐缠绕相扣。
歌舞升平,沉醉如梦。义阳公主缓缓在杯中斟满美酒,直身说道:
“驸马文才风流,博古通今。可惜孤在那诗词曲赋上只是平平。今日寿诞也说不出个讨彩的祝辞,只能繁劳博山侯夫人替孤想上几句,也为今日欢聚祝兴。”
听了此话,吴双先去瞧那璟皓,不知该不该应。倒是义阳看不得小双双这副没主意的样子,笑着嗔道:
“只让你作,却看他作甚?凭得你家侯爷也不会驳了孤的面子。”
一句话倒引得满堂笑语欢声,只璟皓摆手摇头叫苦不已。
吴双略一思忖,已是想好,抚在公主耳边轻轻诉说。
义阳听了,笑意更浓,婉转目视陈瑄,盈盈说道: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郞。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陈瑄向来喜欢义阳的眼睛,此刻纤长如鸦翅的睫毛忽闪着,略带些琥珀色的瞳仁闪闪发亮,流露出几许似是痴惘似是依恋的缱绻情素,自己的心又如那日一样被瞬间淹没。他也举起酒杯,与义阳轻碰,像是说给她,更像是说给自己:
“我与公主定当如此。”说完先饮助兴,引得满堂喝彩。
璟皓也高举酒杯,大声说道:
“公主、驸马伉俪情深,让我等共饮此杯,愿同沾福泽。”说完,只含笑看着吴双,也一饮而尽。
夜色深沉,浓醉如梦。曲终人散之时,义阳喝得已是人事不省,吴双也是脚步踉跄。陈瑄和璟皓正一人一个搀扶起两个娇人儿,忽的,听得义阳含糊出声:
“驸马,你不要也离开我。不要像母妃、父皇和弘哥哥那样离开我……”
“义阳,你喝多了。”璟皓厉声截住那醉话。
陈瑄竟是浑不在意,只把怀中人儿更紧地拥了拥,贴在她耳边说道:
“放心,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说完这话,又看着璟皓,也只是一句:
“博山侯,陈瑄愿赌服输。”
车马辘辘声不绝,偶有颠簸,吴双忍不住地晕眩,紧紧靠在璟皓身上,借着残存的一点清醒听到璟皓隐隐诉说:
“吴霜,永远也不要欺瞒我。”
只是怀中人还来不及想明白所以,便已沉沉睡去。
人人都传,太后赐与博山侯夫人的金簪不是凡物。有人亲见,金簪入夜后光闪耀目,紫气环生,有和合二仙真身显现,才促得博山侯夫妇嫌隙冰释,情深意笃。此后,各家银楼每日都挤满了争订和合纹样首饰的客人。京中女子,不论新婚还是未嫁,皆喜佩戴二仙饰物,以求和美,一时间京城金贵。
对那口口相传的“圣物”,真正的主人可没什么“好感”。那日宿醉酒醒之后,吴双被剥得白条条伏在床上,双手被反剪不说,小腹下还塞了好几个丝帛软垫。璟皓只侧身躺在一边,不紧不慢地用那和合二仙簪一下一下地抽打小人儿高高翘起的粉臀。簪子毕竟不是板子,抽在身上也不很痛,似是训诫,更像挑逗。那软垫则是要命,里面塞满了晒干的菊花、绿茶和籽玉,略一挣扎就沙沙作响不说,还别有一股子清凉从那小腹和私处窜入,麻酥酥的撩拨人。一阵子抽下来,吴双的求饶声里便带了颤音,慢慢地竟成了呻吟。璟皓笑着要起身,却被娇人儿抓住了衣袖,他轻轻拨开,去桌上拿来一面铜镜,放在那已遍布红痕的小屁股上,才俯下身在吴双耳边轻声说:
“看,上面全是和合二仙。”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6:00 +0800 CST  
十一章: 至亲至疏夫妻(上)
京都地北早寒,十月刚过,几场霜降之后,空气中便有了寒冷的味道。天也是一日短过一日,还没用晚饭,屋内就已经掌上了灯。彼时,吴双正斜坐在南窗下的几案前翻看一大堆名册薄子。身上穿着一身藕荷色镶珠描花暗纹的锦服,因那暗纹是浅浅的粉色,远远看去宛如有浮光流动一般。想着是居家,便薄薄施了脂粉,头上也只斜插了一支碧玺万字笔簪,碧玺通透,显得整个人都那般清淡而温婉。
璟皓轻轻进来后站在小娇妻身后,也不作声。吴双早就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江蓠香气,清楚是他,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就这样静了片刻,终是自己个忍不住笑,肩膀也跟着抖动起来。璟皓一下子从后面抱住小人儿,打横按倒在桌上,佯装薄怒:
“越发大胆,知道夫君来了也不问安,看我怎么教训你这个没规矩的小东西。”
边说边照着那翘起的小屁股啪啪啪地拍去。可怜的吴双左扭右扭,像条小胖鱼似的挣扎了好一阵子才被从桌上放下来,只是一下子又坐到“暴君”腿上,被紧紧地揽在怀里。璟皓一只手随意翻动着桌上的册子,一只手还在那小屁股周边逡巡,带着笑意说道:
“怎么这么听话,终于肯静下心思学着管家了?”
吴双只把头贴在他的脖颈上,悄悄地摊开小手护住屁股,撅着小嘴儿说:
“还不是被你逼的。赶明就去给璟皎说亲去,等他的媳妇一进门,我就只作甩手掌柜。”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让你就想着偷懒,就想着玩。”说着,璟侯爷扒开那两只碍事的小手,又在肉鼓鼓的小屁股上一阵揉捏。引得双双又是叫又是笑,小鼻尖都沁出了汗来。
两个人笑着玩闹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安静。吴双无比享受地靠在那暖暖的怀里,闻着那略带些清冽的气息,柔柔地说:
“哥哥,这家要是交与我管,我想有自己的方法。”
“说说看。”璟皓仍一脸笑意地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吴双倒也不遮掩,只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天下之治,始于里胥’。治家也是如此。侯府上下家丁、仆妇数百,要想做到政令通畅,人安于事,各级管事、嬷嬷的作用不可小觑。选好这些人、管好这些人、用好这些人,才能打好家业稳固的根基。而所谓选好,就是要打通上行通道,给平台让有用之才从底层脱颖而出;所谓管好,就是要严明纲纪,有功赏、有过罚,畅通出口,让平者让庸者下;所谓用好,就是要人尽其才,真正把最需要的人放到最需要的位子上。咱们侯府开衙建府的时间并不长,管事们大多用的是过去璟府的老人儿,忠则忠矣,只是有些人还是在能上则略显不足。有道是‘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今后还要在这‘举贤才’上多下功夫才是。”
一番话,璟皓听得入神,他薄薄的唇线带着赞许的微笑,连着两道英气的剑眉也微微扬起,一下又一下地执起那柔荑般的小手拍打自己的掌心,诚心说道:
“吴霜,只可惜你不是男儿身,不然定能高居庙堂,建功立业。”
小双双用指尖抚上那翘起的眉稍,婉声说: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吴双我身在侯府,只需倾力齐家安内,让侯爷您能尽心侍于君前即可,也无谓男儿、女儿,皆可被称为功业了。”
听了这话,璟皓更是感慨不已:
“没想到只几年不见,你竟有了如此长进。我认识的女子中,在才学上无人可与你相较。”
吴双被夸得心中很是熨贴,洋洋得意的在那张俊脸上亲了一下算是回报。忽的又想起一事,仰头问道: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朝中有事吗?”
提起这话,璟皓的眼中像是掠过一丝阴郁,
“今天上朝时,皇上突然晕倒了。忙着侍疾,所以耽搁了。”
“啊,怎么回事,严重吗?”吴双也是大吃一惊。
“现在已无大碍。太医说是过于疲累了。唉,其实是皇上近些日子忧思过度啊。” 璟皓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上还有难过的事吗?”吴双倒是觉得纳闷。
璟皓倒是被怀里人儿可爱的小模样逗乐了,敲了敲她的小脑袋,说道:
“你以为谁都像你和义阳一般整日傻乐傻淘。不过,这些事与你无关,不知最好。还有,今日遇到姊姊,她让你明个入宫去。你要记住……”
“谨言慎行。一百遍也有了。” 吴双不耐烦地截住了那话头。
听着这话,璟皓也只能苦笑而已。不过还真怕吴双不高兴,抓紧哄道:
“你不是总想着出去玩吗?等过些日子下了头场雪,我就带你去锦秀峰的松涛亭看雪,好吗?”
“真的吗?”
“我何时哄过你。”
天色昏暗,连最后一抹残阳也被月色替代,北风阵阵,糊窗的明纸也被吹的哗哗作响,吴双起身过去,察看窗子是否关好。璟皓也跟了过来,依旧从身后将小人儿环住。两人就这样紧倚着仰头瞭望星际,只见银河灿烂,浩瀚无际,牵牛、织女皆隔得那般遥远,唯有他们是挨得最近的。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6:00 +0800 CST  
第十二章: 至亲至疏夫妻(中)
栖梧殿本就日光充裕、地气和暖,虽刚入冬,皇上却念着琪妃畏寒,早早就吩咐烧起火龙,笼上炭盆,更有那些个珍奇花木常开常新,因此宫内到处是一派融融春意。
吴双进来时,璟琪正由宛青伴着坐在檐下懒懒地晒着太阳。冬日的空气虽清冷,但是午后的日光却还温暖,拂在身上更是有说不出的舒服。
吴双也挤着璟琪身边坐下,道:“倒是姊姊最会享福。”
璟琪凤目含笑,示意宛青下去,说:“你可来了。”
吴双“嗯”了一声,轻轻问:“姊姊到底有什么事?”
璟琪也不言语,只拉了吴双进内殿,又命人暖了炭盆安置,两人均在花梨木方桌前坐好,见无人了才道:“我有要紧事要与你商量。”
说完,又沉了沉,方接道:“你可知皇上日前昏倒的事吗?”
吴双点点头说:“知道。璟皓回来时曾提起。他还说了一大堆什么太医说是疲累,他觉得是忧思的话。可当我问起皇上为什么忧思,他又推搪着不告诉我,还说我最好不知道。”
璟琪听了倒一下沉默下来,似是有些犹豫不决。
吴双终是忍不住,握了握璟琪的手,却发现她的指尖那样冰冷,根本不像是身处暖阁,更像在雪窖一般。吃惊不小,忙问:“究竟是什么事,姊姊你直说便是。”
又过了须臾,璟琪似是稳了稳心思,才抬头牢牢看住吴双说道:
“也许璟皓说的对。这些隐秘过往实在是不该讲与你听。可是,今日之事除了你,我却真是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商量。”
她的声音略带了哑涩,也不再看吴双,似喃喃自语般讲了起来:
“皇上的确是忧思过度,前日他一个人在奉先殿跪了整整一夜,祭奠他二十多年前惨死的娘亲。”
吴双惊得用手捂住了嘴巴。璟琪却只是苦笑摇头,示意她不要插话,接着说道:
“宫内宫外皆对皇上的身世讳莫如深,我以前也觉得一切都是捕风捉影。直到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皇上在酒醉之后,对我讲了埋于心底的住事,我才知晓了他这么多年的苦痛。皇上的亲娘本是广安行宫的一名绣苑宫女,也是机缘巧合,受了先帝的临幸怀上了龙胎。那时,先帝专宠刘贵妃,对其言听计从,到了痴迷的程度。而刘氏已生养了闵哲太子,怕先帝有了其他子嗣威胁太子之位,便与阉人范俚联手,横行后宫,残害妃嫔,可以说是‘凡怀男者几不保命’,这也是先帝后嗣不旺的原因所在。义阳的母妃是南疆鄯鄯国和亲公主,身份尊贵,颇受先帝垂怜,可也在生下帝姬后不明不白的薨逝。公主尚且如此,更逞论一个小小宫女。为了保命,皇上的娘亲怀有身孕也不敢说,每日用白娟束腹直到生产。也是天神护佑,行宫有皇子出生的消息最先被当时的康贤太后得知,是她老人家爱孙心切安排人手在行宫看护那对母子。可没想到,皇上五岁时的一个冬日,刘氏还是得知此事,与范俚商量后派人到行宫行刺。生死关头,作娘的把孩儿藏到室内的米瓮里,自己却惨死刀下。康贤太后派来的人马赶到后救起了皇上,带到寿康宫,并最终托与当时的贤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抚养。对外只说,皇子为贤妃所出,生时有得道高人指点必得隐匿六年方可见人。刘氏曾几次欲谋加害,是康贤太后绝食逼先帝承诺保皇上周全,才不得以收手。后来,因闵哲太子早逝,先帝思子成疾突然驾崩,刘氏欲发动宫变立闵哲太子的幼子登基,被皇上率兵缴灭。皇上是太后抚养成人,皇三子琝王靖衡的娘亲只是个才人,因此皇上一直被认为是除先太子外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子,才会得到一众老臣的拥立,再加上继位又多借太后母家之力,所以至今也没能认回自己的亲娘。谁都当他是年幼不记事,可皇上告诉我,他只是不对别人说起而已,娘亲的音容笑貌全记在他的心里,但他却不能给她一份哀荣,甚至无处安放牌位,这也是每到入冬之时便会郁郁寡欢的真正原因。”
炭盆里添的是西凉国进贡的瑞炭,烧于炉中无焰而有光,屋内虽只听得“哔剥哔剥”地轻响,却已搅得人心纷乱不已。吴双初闻这宫闱秘史也是许久说不出话来,静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姊姊,你对我讲了这么多,难道是想帮皇上解开这个心结?”
璟琪听了这话,眼中似有火光耀过,急切地说:“我不愿年年都看着皇上这样作践身子,不愿他陷于这不孝的纠结和伤恸。”可话一出口,却又不免踌躇:“但这样做又太过冒险。太后那是一道坎不说,就是皇上,我也不知他到底乐不乐意有人再揭伤疤。”
又过了许久,璟琪颓然叹息:“吴霜,你可曾知道,宫里的女人面上风光,可内心却是何等的煎熬。身上背负着家族的荣耀,内心算计着帝王的荣宠,‘真心相对’这四个字从不敢奢望。三年了,我常常想劝皇上赐那可怜的娘亲一份哀荣,或是找一处隐蔽所在安置她的灵位。可这些话却只放在心里不敢说出来,就怕一不留意便会惹出祸端,即使知道这样可以帮夫君求得解脱,也不敢去做。这就是皇家,就是夫妻间也是步步为营,不能全抛真心啊。”
吴双却只是摇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何谓亲,又何谓疏?我想应是身体和内心的距离吧。若只是肌肤相亲,而心意毗离,同床异梦,那只能是至疏;若虽不能日日相亲,却心意相通,独有灵犀,那便是至亲。亲与疏也看自己的选择,你对他全意付出,便有可能会得真心回报;相反你对他存着算计,他也必是虚以委蛇。姊姊,你究竟该怎样做,就看你觉得自己对皇上是何心意,皇上又对你是何心意便可,无需顾虑太多。皇上之于你,终究不只是金殿君上,更是枕边夫君良人啊。”
璟琪的眸中有深深的喜悦和欣慰浮现,她对着吴双沉沉说道:“我意已决。”
骄子行出宫门时,正是夕阳西下,有五彩霞光铺陈满天。吴双曾真心以为这是姊姊夫妻和美的吉兆,却不曾想三日之后,便有霜冷匝地而起。琪妃被禁足的消息倏然从宫中传来,谕旨明示“御前失仪,出言无状。禁于栖梧殿,非诏不得出。”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侯府登时便乱成一团。璟老夫人急怒攻心,晕厥过去。璟瑗哀哀伏在母亲身旁哭泣不止。璟皓与璟皎忙着寻医问药,还要打探宫里的消息。只有吴双,却是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心中的恐惧与懊悔交织在一起,不论怎样都理不出头绪。突然,她对上璟皓探寻的目光,像是要被看透了一般。刚想躲避却已是来不及,璟皓已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更是冰冷无比:
“告诉我,你与璟琪到底做了什么?”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7:00 +0800 CST  
第十三章: 至亲至疏夫妻(下)
吴双根本就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被拖回房的,也没有来得及去考虑即将要面对的是何等不堪的境地,满脑袋里闪过的依然还是离别时璟琪笃定的眼神和话语。“到底是哪里错了?是哪里错了?”想来想去,都只觉得心酸,心酸之中更是悲凉。
一切的迷惘和纠结都终止于自己把被那双大手的用力一掼,身体便直直地甩了出去,狠狠地撞在桌边的硬木圆凳上,借着惯力,桌倒椅翻,细瓷茶具碎了一地。吴双觉得嘴里有了一股腥甜滋味,强自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眼前看到的却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皓哥哥。
璟皓额上的青筋突突跳起,苍白的嘴唇也紧紧抿住,眼中则是布满了红丝,像是要沤出血来。看着吴双嘴角挂着血丝颤巍巍地爬起,似乎有些疼惜,却也如浮光般掠过,转瞬即逝。接着,他一伸手狠狠抓住那瘦削的肩膀,边用力摇晃,边厉声问道:“说,你与璟琪到底做了什么?”
指尖似是要抠进肉里,疼得吴双不住地发抖,她看着暴怒的璟皓,有委曲、有畏惧、有自责、有不解,最终还是带着哭声说道:“我,我与姊姊商量,想,想提点皇上给他娘亲一些死后的哀荣。”
“你们是不是疯了?”璟皓说完,拽着胳膊又在吴双臀上和大腿上使劲踹了两脚,可怜的人儿支撑不住,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想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吴双用手把着墙站起,跑向门口,她现在只想逃开他,逃到没有他的地方。然而,才移了没两步,立即被抓住丢到了床榻上。她是脸朝下摔下来的,锦衾虽柔软,可也因着那力大,鼻子中漫出的酸涩还是一下子让眼泪涌了出来。
“璟家都快要被你毁了,你还想去哪?你哪也不许去。只要璟琪不被放出来,你就休想离开这个院落半步。你不是总也记不住自己的本分吗?好,今天我就教教你。”说完,璟皓两手一用力,便扯开了那孔雀蓝色的绮罗,百褶长裙化为碎片分飞开来,有如一只只被惊扰的蝴蝶。檀木的板子,带着风声,使足了全力抽到那白嫩的臀上,一下挨着一下,一下狠过一下,两团娇肉也只得随着那主宰起伏跌宕,飘摇不已。想是用力太过的原故,几乎就没有看到板子下的屁股变红过,而是直接就成了亮紫。两指宽的檩子一道挨着一道,一道摞着一道,张牙舞爪地从那纤腰一直爬到大腿根。猩红的血点子更是层层叠叠地泛出来,像是那雨天里抹也抹不掉的水滴。
吴双只觉得以前挨过的所有打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一次,整个身体仿佛不受大脑控制般只随着那抽打哆嗦个不停。自己如何挣扎也摆脱不开那按在腰间的大手,小腹下早被塞上了厚厚的抱枕,肿胀不堪的屁股由不得人地高高翘着。板子像是带了火,每一下都狠狠灼着裸露在外的肌肤。新板盖在旧痕上,痛到钻心,吴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是,自始至终,再怎样疼,她都忍着没有叫出声,是不甘,是不愿,更是不解。屁股都快被抽烂了,可她还是想不明白,皇上怎么可以那样对姊姊,璟皓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
屋内,除了板子与皮肉相接的噼啪声,就只听得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忽的,吴双强挣着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问璟皓:“哥哥,你是要打死我吗?”
璟皓也一下子停了下来。这时,他才感到自己的胳膊酸麻得要命。他看着吴双红肿的眼睛和咬破的嘴唇,不知怎的,只觉得无边的疲惫和焦灼如流沙般包围住自己,像是眼看就会把一切都吞没。心底的急和痛终还是冲淡了那份怜与爱,璟皓伸手狠狠捏住吴双的下颌,冷冷说道:“别再叫我‘哥哥’,还是‘侯爷’的称谓更能让你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在手指松开的瞬间,他又抛下一句:“如果娘娘有什么不好,璟家有什么不好,我,就休了你。”
吴双的下巴上印着两个深红色的指印,她只是傻傻地望着站在身前的那个璟皓,好一阵子,才像听明白了一般缓缓答道“是,侯爷。”两大滴泪水顺着鼻翼滴落,没在绸面里,转眼不见。
璟皓推门走出去,头痛得仿佛要炸裂开,更难受的是那颗心,有如那身后的屋子般,一片狼藉。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8:00 +0800 CST  
第十四章: 婆珊婆寅底(上)
“众生多结冤,冤深难解结;一世结成冤,三世报不歇。”璟皓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切的一切都昏昏沉沉,眼皮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使力也睁不开,却只这几句咒语在脑中分外的清明。右臂还在不住地发抖,手也不听使唤地握也握不拢。“吴霜她现在是怎样,是怎样?”念及此,璟皓心痛得就像是被谁紧紧攥住,终还是如脱力一般,伏倒在长案上。
“你们拦着我干嘛?让我进去,你们躲开,躲开。”是璟皎的声音。
“二爷,二爷,求您了。侯爷有交待,谁也不让进去。”是璟皓的贴身管事陈庆在劝。
“我偏要进去,我倒要看看,大哥还有没有力气连我也一并教训了。”璟皎还是闯了进来。
璟皓强挣着抬起头,看着怒气蓬勃的弟弟,想是真的气极了,眼周皆是火一般颜色。他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下人们退下,只觉得烦闷得快要窒息,竟是一句话也不想说。
吴双被打,是秋儿与璟皎报的信,可他赶到时,璟皓已经离去。只有可怜的小双双一个人紧紧地裹着被子瑟缩在床角,任一屋子的下人们如何哭劝,却是连头也不曾抬起。璟皎咬着牙趟着那一地的碎瓷破布,走过去,使劲地拽上吴双的胳膊:
“你在这窝着作什么,快起来,去找他理论,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对你,凭什么?”
吴双只用力地躲闪,头还是埋得低低的,声音也听的不真切:
“我哪也不去,他说了,姊姊出不来,他也不让我出去。”
“他想打你就打你,他想关你就关你。吴霜,你是个泥人吗?就是泥人,也得有三分性情。你起来,起来!”璟皎的声音越来越高,可拽着吴双的手却在不住发抖。
吴双终于抬起了头,一张小脸儿苍白如纸,泪痕斑驳。似是忍了又忍,还是猛地哭出声来:
“璟皎,是我,都是我,我不该劝姊姊对皇上说那些话。是我害了姊姊,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璟皎虽不知吴双到底在说什么,可看着哭到气绝的人儿,却是什么也不想再问。他只用手,轻轻去抹吴双眼中止也止不住地泪水,温和劝道:
“吴霜,那是姊姊与皇上夫妻间的事,与你无关。真的,与你无关。”
吴双终于不再落泪,只是那眼中的伤心与委屈却愈加浓郁,一双俏丽细长双眸似是被阴霾宠罩了一般,不再有半分生气。
璟皎静静地站在书房与璟皓对视,却发现自己从未见过如此颓然的兄长,竟与那被关在房中的吴双一样,惶惶无助。分不清是该心疼还是该恼恨,终是质问出声:
“你凭什么那样对她?”
“那是我们的事,不用你管。” 璟皓觉得自己的头都快要抬不起来了。
“我就是不许你那样对吴霜。” 璟皎从未敢对兄长用过这样的语气。
“我再说一遍,‘吴霜’不是你叫的,她是你长嫂。” 璟皓的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你休了她,就不是了。” 璟皎面色沉静如水。
“你给我滚,滚出去。” 璟皓心颤动地厉害,几乎要喊破了嗓子。看着璟皎嘴角衔着冷笑转身离去,他猛得将案上的砚台扔了出去,正砸在对面的博古架上,传来“哐啷”一声陶器落地破裂的声音,渐渐是碎片散落的哗啦响动。可只是一阵子,房内又重归那无声而惶恐的死寂。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19:00 +0800 CST  
第十五章: 婆珊婆寅底(中)
暖阁的窗下摆着一张金丝楠木镂雕长几,上头放了几样茶点,几前的长椅下还掉落了一方嫣红绣帕,想是刚有哪位娘娘小主在此陪着闲话家常。皇上只负手立在窗前,面对着窗外。璟皓跪在地上,凝视着那半晌都纹丝不动的衣摆,水蓝镶金缎蟠龙花纹外裳,是那样熟悉,又带了些许滋于心底的陌生。
皇上终是转过身,声音也似从头顶传来:
“你也不为你姊姊分辨吗?”
“臣不知道姊姊说过什么或做过什么,也无从分辨。况且这是皇上与姊姊之间的事,既然皇上认为是失仪无状,那便就是吧。” 璟皓还是有那种行将脱力的感觉。
“你在怪朕吗?”皇上的声音不辨喜怒。
“臣不敢。只求皇上恩准,让臣去见姊姊一面。” 璟皓再次伏身于地。
皇上长久吁出一口气,默然片刻道:“你去吧。”说完便又背过身去。
栖梧殿难得如这般沉寂。金鹤熏炉的口中徐徐飘出几缕淡淡的轻烟,是沉水香略带青涩的气息。在午后稀薄的光影里,璟琪微低着头,只一针一线地绣着“鸳鸯交颈”的花样。还是璟皓耐不住出声: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吴霜都告诉你了?” 璟琪一下子抬起头盯着璟皓,又急急地问道:
“你,你没有对吴霜怎样吧?”
“今早,我打了她,把她如你一般禁足了。”就是说出这些话,璟皓都觉得心在抽痛。
“你凭什么这样,这与吴霜有什么相干?”璟琪似是恼怒到了极致,猛地就将手中还带着针线的绣架向璟皓砸去。璟皓也不躲,只用手接住:
“够了,你还是省点力气吧。你是吴霜吗?她几岁,你几岁?她单纯的像张白绢纸,你呢?你在王府后宫经营多年,难道还真天真地把皇上想成你枕边的良人,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吗?你有没有想过彬儿,想过璟家,想过你自己?”
“对,我就是一直想的太多,顾得太多,算计得太多,才不懂得怎样去爱重自己的夫君。是因为吴霜,也多亏了吴霜,才教会我要这般全心全意为了所爱的人付出。你不就是害怕,璟家的大厦会一朝再倾吗?漫不说皇上不是先帝,就即便是,在我的心中,也绝瞧不上也不会去效法皇后、贵妃她们为了家族的权势而营营苟苟。璟皓,你不珍惜吴霜,伤了吴霜,你会后悔一辈子,因为你到哪也找不到如此投入全身心来爱你、肯为你付出一切的女人。”璟琪的脸涨得通红,话说得太急,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璟皓似是逃出栖梧殿一般,璟琪那一句“你到哪也找不到如此投入全身心来爱你、肯为你付出一切的女人。”让他觉得像是有什么尖东西狠狠地戳进心中一般生疼。谁知还没走出宫门,又被义阳公主拦住。义阳更是连话还没说,便已扑了上来,因着身子娇小,她只将手抓住璟皓的袍袖,狠狠地用脚去踹他的小腿。边踹才边带着哭腔说:“璟琪出了事,你不去找皇兄理论,拿吴霜撒什么气?你除了打她,骂她,还对她做过什么?” 璟皓不知怎么的,似是顾不上躲,又像是没想着躲,腿上被踢了好几脚不说,因着义阳的手上戴着长长的护甲,在抓他衣裳的时候,还划到了他的手背和面颊,想是破了皮,几道子火辣辣地灼痛。终还是陈瑄赶了过来,好不容易才把义阳拽住,两人离去之时,陈驸马有几分说不出是埋怨还是可怜地对璟皓说:“是璟皎和璟瑗过来说了府上的事。刚才,为了琪妃,义阳去劝了皇上,有没有用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出了这样的事,还是稍安勿躁为好,难为侯夫人也是无益。”
这一天,璟皓竟不知是如何过来的。只是现在坐在床前,看着床上似乎已经睡着的吴双,心中才终于找到了一份宁静。刚才,走到门口时,守在外间的秋儿看到自己吓得几乎扔掉了手中的灯盏,璟皓强按下心中的失落,吩咐她不要对别人提起自己来过后,才进了内室。小双双趴伏在床上,侧头冲着床内,看不分明她的小脸儿。璟皓轻轻地掀起被角,心又开始抽痛起来。那些被板子抽出的檩子虽已不像先时肿得那么狰狞,却还是一条一绺地突兀着。泛出的血点,早已凝结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青紫,东一处西一处地盘布在那可怜的小屁股上。还有就是大腿上部,自己踹到的地方依然肿得厉害,摸上去,能感觉到手下足有巴掌大的一处硬块,隐隐还有些发热。璟皓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瓶,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那些伤处,小人儿似乎抽动了一下,璟皓便下意识地停下来,可很快那呼吸似是又开始变得轻匀。涂完了药,璟皓依然坐在那里,不愿离开。悔吗?恨吗?都不足以形容。在义阳扑过来踢他打他时,他真希望那是吴双。可他知道,那不可能,他甚至不敢去想今后吴双面对他的眼神和面容。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带着无限懊恼,璟皓还是起身离开了。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吴双从床上坐了起来。房中那淡淡的江蓠香气还没有散尽,嗅着这熟悉的味道,吴双终是忍不住,再一次泪如雨下。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21:00 +0800 CST  
第十六章: 婆珊婆寅底(下)
夜色如飘扬的沙帐缓缓坠落,长安宫的夜是明亮的墨蓝色,点点星光与那重重殿宇的烁烁灯光交相辉映,仿佛银汉倒倾,伸手可及。璟皓斜倚着廊柱,站在军机夜值阁的窗前。风渐渐大了,窗也未曾合上,被风撩起的袍袖呼呼作响。天空,时有暗云掠过,那明明灭灭的星子,不知怎的,落入璟皓的眼中,倒像是凝结在吴双墨黑长睫上的泪珠。
自那日以后,快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任谁劝谁说,吴双都不曾走出过自己的院落。璟皓也是,任谁骂谁讲,都只有入夜才会回房,而且就那样痴痴地坐在床前,看着小人儿日渐消瘦的背脊,有时天都擦亮了,才会离开。璟皓知道,其实吴双背对着他时,也未必真的入睡,因为他都能听到那泪水滑落的声音和已被极力隐忍的抽噎。几次,手都要覆上那散落在枕边的长发了,可还是在中途停了下来,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两个人就这般苦苦熬着,只落得,一个憔悴支离,一个支离憔悴。
“站在那里很风凉吗?”是义阳略带嘲讽的声音。
璟皓只是缓缓回头,恹恹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找你呀,璟侯爷。”义阳快步走进来,先伸手关上那半敞的窗子后,才站定在璟皓身前。
今日,义阳公主穿了一件石榴红的暖袄,衣服上的重瓣并蒂牡丹花纹皆由金棕、簇银两色织就,只觉得她整个人都是一团喜气。倒是璟皓,因着是值夜只换了一身烟灰常服,靠在那窗边角落里,明亮的灯光也似照不透他身上的灰暗,窗外几束残枝败叶的影子在面上摇曳,越发显得他神情萧索。义阳本还是带着几分气的,可看到一贯意气风发的璟皓如今却是眼窝深凹,一脸落寞,倒也心疼起来:
“今晚与皇兄一起陪母后用晚膳。驸马说起你在这儿,我就来了。”
璟皓扯了扯嘴角算是添了几分笑意,最后却也只淡淡说道:“多谢你们的好意。”
义阳真是看不下去了,恨恨地说:
“你们这是要闹到几时啊?吴霜那里是整日困在房中以泪洗面,你又是这么一幅样子。非要出了人命才罢休吗?”
“说要将她禁足,只是一句气话。娘也骂过我了,你和璟皎他们也是多次去劝,可她……”话到此,璟皓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便又将头转向窗外。
“你伤了她的心啊。你平日里打她,骂她,她都忍了,可你那句‘不要再叫哥哥’和要休了她的话,却是戳心戳肝啊。以前,霜霜提起你,总是说我家璟皓如何,我哥哥如何。可现在呢,几乎对你只字不提,有时被我们问急了,也只称‘侯爷’。听的我都心酸。”还未等义阳把话说完,却已被璟皓挥手拦住:
“公主,求你,别再说了。”
“你求我,我也要说。霜霜能与你再续前缘实属不易,为什么不能珍惜呢。她嘴上是不说,可心中未必不挂念你。前日,我去看她,提到你也瘦了许多,她虽不言语,却也是拼命仰头,唯恐在我面前落泪。你与吴霜,皇兄与璟琪都是佳偶天成,神佛眷顾,哪像我这样,只有午夜梦回时才能再见到弘哥哥的模样。你们倒还嫌不足。”义阳说着说着,竟也生出几分寥落。
璟皓先是静默了一会儿,复又如年少时那样,轻拍义阳的小脑袋,缓缓说道:
“璟琪说,我到哪里也找不到像吴霜这般全心全意爱我之人。这句话,我倒想送于你。如陈瑄那样包容你、爱护你、体谅你的人恐怕也是难寻难觅。你的脾气我最是知道,连弘大哥那般好性子,都教训过你好几回。可陈瑄,我却从未听说他对你发过火。”
“那是……”义阳想说什么,却又被璟皓截住。
“我知道,你要说陈瑄视你为公主,不敢触怒你。其实,我并不是那样想。陈瑄与我不同,他面上温顺,其实内心倔强,而且气性高傲。他有时对你隐忍不发,绝不是惧于你的身份,而是缘于对你发自内心的疼惜啊。单是像你这般整日带着别的男人送的臂钏,话里话外还会时不时提到那人的名字,如果换作是我,不知早发作过多少回,都不知你还有没有命在。所以,你劝我要珍惜吴霜,我更要劝你珍惜驸马啊。”
义阳只是静静听着,想着宏大哥,也想着陈瑄。她知道,璟皓说得都是实情。可不知怎的,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喜欢像弘那样对自己关爱有加又责罚有当的感觉。而陈瑄却真的是太过绵软了,有时自己就是在故意激怒他,想着他也会把自己按上膝头教训,可等来的却只是那怒意在眼中的一闪而过,最多就是看着他拂袖而去而已。这可能也是自己始终不能对弘哥哥忘怀的原因吧。不过这些话却是不能说与璟皓听的。想到此,义阳,又换了笑容接着劝道:
“我与驸马两情相悦,就不劳侯爷您费心了。倒是你和皇兄都应该好好想想该如何哄好霜霜和璟琪才是。你就是这样一个火爆脾气,我也无话可说了。可皇兄却从来都是温润如玉,这次却不知是触了哪片龙鳞。毫无征兆地将璟琪禁了足,刚开始倒是乐翻了皇后和贵妃她们。最有趣的是我那皇嫂居然大刺咧地去劝皇兄降璟琪的位份,结果却落得个被斥退的下场,好一个没面子。这也有一个月了,皇兄没再踏入栖梧殿半步,却每日派他身边的刘永一日三遍地去问璟琪安好。现在弄得后宫上下都莫衷一是,猜测纷纷。所以,我今天来这里找你,就是要对你说,皇兄和你姊姊的事你管不了,也不用管了。管好你自己吧。毕竟人是你打的,狠话是你说的,别这样犟着了,回家服个软、讨个饶吧。乖啊,皓儿。”
边说,义阳还边伸出手来,也要去拍璟皓的头,却不想被拦在了半路:
“你这手上戴着护甲呢,别碰我。上次就把我的脸划着了。”
“破皮了?”
“嗯。”
“流血了?”
“嗯。”
“很好。也算是我为小霜霜出了口气。”说到这,义阳却是带了一脸促狭地接着道:
“我倒出个好主意与你。明日你下朝回府,给吴霜的十个手指都戴上护甲,然后再让她狠狠地抽你的脸,保准吴霜会回心转意。”说完也不看璟皓,便笑着跑了出去。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22:00 +0800 CST  
第十六章: 北风其凉
北风萧萧,暮色昏昏,天空铅云密布,过了晌午便稀稀落落地下起雪粒子来。偶有一点半点地飘落到人们的脸上、颈间,倒也不觉得有多冰冷刺骨,反而是凉津津的润湿醒神儿。轮了值夜,又挨过一天的朝会,璟皓本已是一脸的倦容,眼下更是浮出两团乌青,可想着这晚来欲雪的天气,眼角眉梢却有了止不住的笑意。上回答应吴双的事他还没有忘记,就要降下入冬的第一场雪了,今晚是无论如何也要哄好那小人儿,挑个日子要带着她登上山顶,就他们两个人,围坐红泥火炉,亲亲热热地去欣赏那无边的美景。
其实,昨晚义阳公主就是不来劝说,璟皓也没打算再这样拖冗下去了。一个月的光景,小双双形销骨立,早已让自己疼到心不碎说。还有一个原因,却是让璟侯爷多少憋着些怒气的。为的是这丫头让人恨到牙痒痒的刁钻。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越是寒夜寂寂,小人儿穿的却越发惹火。以前两人欢好之时,她那寝衣是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要解开多少个扣子,说不出的麻烦罗嗦。反倒是现在泠然相对了,她竟夜夜只裹着一条肚兜入睡,锦被之下几是玉体横陈。每晚看着那一条艳丽丝带顺着小人儿露在外面的嫩白香肩蜿蜒而下,璟皓的脑中都会禁不住地浮想联翩,身下更是鼓涨难捱。原还想着双双是为了方便养伤,可那小屁股早就完好如初了,她却还是这番打扮,各色肚兜更是轮番上场,端的是一个赛一个的香艳。为此璟皓还曾私下里问过秋儿,得到的答复竟是自从那次溺水之后,只要自己有事不回房安歇,她家小姐便都穿成这样。真是想起来都会让璟侯爷血往上涌。所以经了这些时日,璟皓的心中也有了计较。那就是自己肯定学不来陈驸马那份涵养,对这个小人儿,哄是必须要哄,可教也还得要教。死手是绝不能再下了,像这番打的青红紫绿,自己比她还要疼;狠话是更不能再说了,伤人伤已,也惧着这股子倔劲,真有可能让感情无可转圜。现在的璟皓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吴双就是那心头娇肉,如果再失去,自己也会了无生趣。不过,娇归娇,适当的耳提面命、闺房调教还是必不可少,不然一但这丫头被宠到天上去,肯定比那个义阳还要难缠。别的不说,等过了这起子风波,就首先要把这肚兜的账好好算一算,也出出心中这口闷气。
璟皓脑子里想东想西,脚下却是加快了步子,谁想刚走出长安宫的庆祥门,就猛地听到身后有人在急切呼唤:“博山侯,请留步!博山侯,请慢些走!”
待回过身来,璟皓却看到是皇上身边正一品的内监总管刘永。只见他跑得已是帽歪衣斜,看自己停了下来,才刹住步子,气喘吁吁地说道:“侯爷,可让奴才好追。”说着又喘了起来。
璟皓忙站定问道:“刘总管可有什么事吗?”
刘永赔着笑说:“侯爷这一句‘总管’真是折煞奴才了。是皇上宣您到东暖阁见驾,说是要您陪着下棋聊天。”
听了这话,璟皓的心中倒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这段时间来,因着璟琪和吴双的事,璟皓多少存着芥蒂,所以有意无意地一直在避着皇帝,而皇帝好像也有所察觉似的冷着他。其实,璟琪入赵王府的第二年,璟皓便被选去做了伴读,可以说是跟在皇上身边长大。那时常与赵王相伴的还有留在京都作质子的南越国世子江弘。这两人都比璟皓年长,又喜他聪明伶俐是可塑之材,所以不论是诗书学问还是武艺骑射皆由他们手把手的传授。因着父亲早丧,自己又是家中长子,所以璟皓一直视皇帝和弘大哥如兄如父。四年前,江弘回国去袭了王位。璟皓也入仕为朝廷效力,眼见着皇帝开启中兴盛世,孺慕之情日深,这也是他在摄政王谋反时能够以身挡箭的原因所在。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疏离,璟皓本也想着找个机会去向皇帝剖白,可没想皇帝竟先与他示好。因此虽还记挂着吴双,可也知圣命难违,更念着晚些回家想来也不打紧,便转身随着刘永入得宫去。
都道是人算不如天算,还真是如此。说是聊天下棋,其实皇帝与璟皓还真没说太多的话,不过是谈了一些朝中琐事,就是在没完没了的下棋。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却还是一局又一局地下到了宵禁时间。眼见着长安宫是出不去了,这内宫又不能留宿外臣,只能再到夜值阁过夜,简直让璟皓懊悔不已。心思一乱,手下便不准,璟皓匆匆地落了一颗黑子后,发觉错了, 一时气躁,又像少时那样想着悔棋。皇帝看着他,竟也不恼,反而满目皆是笑意,说道:“你和璟琪还真是一胞双生,这悔棋耍赖的脾性都像得十成十。”
璟皓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起身告罪后方才坐下。皇帝也似无意再继续那棋局,只用手执着润白云子把玩。良久,方又说道:“这样心浮气躁,可是惦记着你那小娇妻吗?”也未等璟皓回话,又自顾自地说:“前些时日,义阳跑来告状,说与你家夫人如何交好,见不得你那般地不知道怜香惜玉,让朕好好地教训你,替她出气。朕也知她是一语双关,意在璟琪之事,所以并未理会。不过,这几日看你一脸的颓唐,难道真如义阳所说吗?”
璟皓对皇帝也不想避讳,欠身答道:“公主说的没错,臣是与内子闹了些别扭,错也全在自身。天天也都想着转圜,可不知怎么的,竟像是近乡情怯一般,该说的话总也说不出口,就这样一拖就拖到现在。本下了决心今晚要……可是……”
皇帝只笑着斥道:“倒真是该打。你无理取闹,拿房里人撒气,如今劝不好了,反倒怪朕误了你的好事。”
璟皓也笑着再起身告罪,口中只说“臣不敢。”
夜已深,那雪粒子早已聚成片片雪花,从暖阁的大窗往外望去,一切尽笼罩在漫天冰雪之中。
皇帝清俊的面容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容,那笑本该是暖的,可不知从何时起,却带上了隐约可见的忧伤。他也不看向璟皓,只缓缓说道:“虽然你不说,朕也清楚你知晓璟琪被禁足的原因。你也好,义阳也好,想是都怪朕薄情。”璟皓想着辨白,却被皇上抬手制止。
他接着说道:“琪琪那日要朕想办法给娘亲一点名分、尊荣。你知道吗?当时朕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揭了伤疤一般的痛。所以,才会在一怒之下罚了她。可是,痛过之后我也明白,揭开它,是为了能够好得更快些。自己的伤疤,自己都未必有勇气去揭,更逞论旁人。不是至亲至近、情真意重之人,问谁会肯去冒这个险。这后宫之内,看似女人如云。可细细想来,她们哪个不是把朕当作是为自己或是家族攫取荣华富贵的倚仗。面上浓情蜜意,私底却是暗藏机心。也只有琪琪不同,她的恪纯与爽直虽不算是后妃之德,却是夫妻间难得的情意啊。这些话朕也是憋了这许久,也不曾去说与你姊姊听,也许真如你所言,是近乡情怯吧。”
皇帝停了一下,眉目间的怜惜之色愈浓,定定看着璟皓,又沉稳说道:“即使是帝王,也有他的迫不得已。想来,朕终是不能与娘亲太后之尊,也可能不会与你姊姊皇后之位。但朕要以帝王之威起誓,一定会好好爱护琪琪,定要与她和彬儿朕所能给的一切。”
“皇上爱重姊姊,是姊姊之幸,是赵王之幸。”璟皓的心中也在替璟琪感动。
话音未落,却听到刘永在殿外轻声求见。皇帝唤他进来,便直问琪妃和赵王是否已经安睡。刘永有些踌躇,还是如实回禀:“回皇上,今夜风大雪急,赵王殿下睡得极不安稳,琪妃娘娘一直守在床边还没有就寝。”
听了这话,皇帝双眉微皱,唤人拿来金纸朱笔,写下“婆珊婆寅底”几个大字。璟皓看了,问道:“可是主夜神咒吗?”
皇帝也含了笑:“你弘大哥教过你的,难得你还记得。《华严经》云,主夜之神名曰‘婆珊婆寅底’,口诵此咒可助安睡。彬儿住的偏殿外种了一片凤尾竹,这样的夜晚肯定不是雪压断竹子的声音,就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彬儿又怎能睡得踏实啊。”说着便将金纸交与刘永送到栖梧殿去。
可还未等人走到门口,皇帝却又将他唤住,低头似是思忖了片刻,终是说道:“还是朕亲自去诵这神咒吧。也让琪琪能够歇一歇。”说完也不看众人,便吩咐摆驾栖梧殿。璟皓与那刘永站在身后也是相视一笑,暗自欢喜不语。
冬雪初霁,一派银妆素裹的世界。璟皓策马狂奔,唯闻马踏积雪簌簌碎落之声。好不容易挨到又一日的朝散,他的心中真是恨不得能够肋生双翅飞回到小人儿的身边去。
一路未停到了侯府,还未翻身下马,管事陈庆已跑出了大门,口里一迭声地喊着:“侯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出事了,夫人她病倒了。”听了此话,璟皓只觉得眼前一黑,竟直直地喷出一口血来。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25:00 +0800 CST  
第十七章:冰霜昨夜除
璟皓早已顾不得脚下的湿滑,一路跌跌撞撞才跑到自己的院门口。兼着刚刚吐了血的缘故,胸口不住地发闷,最难受的是那颗心,似要被谁生生拽住出般的疼。正碰上璟皎与璟瑗搀扶着母亲向外走。老夫人看见璟皓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指着骂道:
“你还知道回家看来你媳妇,是不是想知道她死没死你好顺了心。”
“娘,我没有啊,吴霜她怎么啦。”璟皓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还敢问我吴霜怎么样?你这三日好两日恼的,倒是快要了那孩子的命去。若是你真的还是忌恨她、嫌弃她,倒不如发发慈悲丢开手,眼不见、心不烦,把她送回到她爹那去。地方虽偏虽远,却起码不朝打暮骂的,能保住命。依我看,再跟你这样过下去,真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来。到时候要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向吴敏之交待,如何向死去的如茵交待。”老夫人骂了这许多,气都有些喘不匀。
璟皎一边帮着母亲拍背,一边劝解:“娘,别动那么大的气。刚才太医不是说嫂嫂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了吗。您也不必在这和他劳神费力,咱们走吧。”说完便扶着老夫人走了出去。在与璟皓擦肩而过时,璟皎竟是连看都未看长兄一眼。璟瑗还本想着和大哥说上句话,可看到二哥的眼神,更想着吴双对自己的好,便也低头跟了过去。虽然娘的怒气和弟弟妹妹们的冷对让璟皓更加难过,可他也自知是无可辩驳,也顾不得这些,一头冲进房去。
床上帘幕低垂,躺于帘后的小人儿早已不复往日的丰盈,想是为了发汗,严严实实地裹着厚厚的丝绒被,只露出一张泛着潮红的小脸。丝被虽厚却质轻,可盖在吴双身上,还是让人觉得像有千斤重似的不能承受。璟皓坐在床头,将手伸进被中,依然觉得那身子在滚烫发热,一时急怒攻心,回首厉声问道:
“好端端的,夫人怎会感上风寒?”
他目光精锐,一屋子丫鬟仆妇呼啦啦地跪倒一片,莫不低头噤声。只有秋儿,大着胆子,哭着回道:
“小姐嘴上虽是不说,可她一直知道您只有入夜才会回来。前儿个是您值夜,小姐算着您昨晚一定能回来,所以一直在等。谁想这夜里又是风又是雪的,院子里总有响动,她便老是以为您来了,一晚上竟披着衣服跑出去好几次,也没等到您,我们怎么拦也拦不住。结果还没到天亮就发起热来了。这会子,服了药又喝了安神汤,才睡实了。”说着说着,便又抽噎起来。
璟皓死死地咬着牙,想是用力太过,牙根都酸到发痛。听着秋儿说完,他忽地抬起手来,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苍白的面颊上立刻有鲜红的指印浮起。唬得一屋子人都磕头告罪不已。璟皓只挥了挥手,把他们全赶了出去,只一个静静地守在小人儿身边。
想是那汤药起了作用,吴双睡得很踏实。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辉漫过她的长睫,似有两只蝴蝶停落双眸,越发的惹人怜爱。璟皓依稀记得那时刚刚订亲,八岁的吴霜还不懂得什么是婚嫁,像小猫般埋头在自己的腿上,撒着娇说:“皓哥哥,他们都说,我长大了,要做你的娘子。真是这样吗?”自己则宠溺地抚着两个光滑的抓髻,贴在那小耳朵边告诉她:“是的。哥哥要让我的小露露做世上最幸福的娘子。”言犹在耳,如今想来却是椎心刺骨。这“最幸福”的娘子先是新婚受辱,被逼得投水自尽;总算保住了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却又给折磨得遍体鳞伤。璟皓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地纷纷滑落,最后竟痛哭失声伏在了小人儿的身旁。
吴双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屋里很静,床头悬挂的那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床前这一方天地。她睡得有些疲累,想转转身子,却感到被角被牢牢压住,这才看到了璟皓。他侧着脸兀自昏睡着,容颜黯淡,双眉紧锁,连在睡中,都是痛苦的神情。本以为心中再也不会挂念了,可是昨晚竟因着他没能按时回来而焦灼失控。想着自己身上和心上的伤,虽委曲到心痛,可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来抚上那蜷曲的眉心,想为他舒展。这些时日,吴双只在梦中才能忘掉一切尽享这样平静而欢乐的相处。璟皓本就睡得轻浅,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双眼睁开的一刹那,正看到吴双含情相对,迸发出的惊喜瞬间照亮了他因自责而憔悴的脸,他迅速地支起身,握住那只小手,急切地问:
“你可好些了吗?”
看着身边人醒来,吴双的眼神却倏然冷若寒冰,使劲抽回手来,转过身去,依旧将背脊相对,恨恨回道:
“不劳侯爷费心,请你出去。”
璟皓强忍着心中酸涩,紧紧搂住那小人儿,贴着那已褪去热意的小脸儿,不停地说:
“吴霜,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不理我,好吗,吴霜。”
怀抱之中的小双双竟像被点爆了一般,拼着全力摆脱那挣扎,还大声喊着: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你出去,出去!”
丝被被踹成了一团,露出了一身素银寝衣,愈加衬的小人儿面色惊怒而苍白。喊着喊着,吴双竟嚎啕起来。
璟皓落寞放手,只是没忘帮床上人复又盖好被子。他无措地站在那,颤声说:
“吴霜,你不要动,不要动,我出去,我这就出去,你,你别哭坏了身子。”
说完便转身向门外走去,可只走了没几步,璟皓又停了下来,双手紧紧攥拳直到指节发白,停了些许,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转过身来,疾步来到床前,探下身去,抱住小人儿,紧紧吻住那娇嫩的双唇。吴双似受惊的小兽,拼了命地扑打璟皓,更是用牙狠狠地咬着那覆上的唇肉,顿时有甜腥液体流进彼此嘴里。璟皓只任由那拳脚落到自己的身上脸上,更强忍着嘴上撕裂般的疼痛,死了心不放开双臂,也不张开口,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小人儿终于不再闹,也不再咬,而是伸出双臂揽上那脖颈,呜呜咽咽。璟皓也移开双唇,轻轻去吻那眼角淌出的泪水。吴双再次痛哭失声,越哭越觉得委曲:
“你怎么能这么狠,这么狠地对我呀,你不心疼吗?”
璟皓也流着泪,却是什么也解释不出来,只那一句:
“吴霜,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反反复复只有悔恨。
吴双哭着哭着终是软了声音,抽抽嗒嗒地投入那熟悉的怀抱,轻轻诉说:
“哥哥,我想你。”
璟皓的心似从冰封中融化,在又一次覆上那唇之前,深情回应:
“吴霜,我也想你。”
腊月初八,佛祖成道之日。皇帝下诏,将西郊白马寺更名为报恩寺,将白马寺塔更名为报恩塔。帝亲携琪妃入塔为太后祈福,并供奉佛顶真骨舍利。出塔后,即诏命报恩塔封闭,永不许进出。
腊月十六,赵王如彬六岁生辰,内务府承旨操办,帝命仪同太子。
腊月廿日到廿二,京都大雪连降三日。璟皓带着吴双爬上那锦秀峰顶。山顶有处小亭子,名曰松涛亭。他们点燃炭盆,在石凳上铺了狐裘,相拥欣赏着绮丽的冰松雪海美景。
璟皓用他的银针水獭大裘紧紧将吴双裹在其间,有山风吹过,那柔软水滑的毛轻轻拂在小人儿面上,煞是动人。饶是有炭盆与皮裘,璟哥哥仍担心小双双受寒,不停在掌心呵了热气后贴在那粉颊之上,低笑着在耳边询问:
“可觉得暖吗?”
小双双亦含笑回首,柔柔说道:
“哥哥,世人咏叹冰雪之辞甚多,我却只钟爱两句。”
璟皓但笑不语,只去轻啄那樱桃小口。
在唇齿纠缠之际,听得小人儿含糊吟诵:
“江汉春风起,冰霜昨夜除。”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1:27:00 +0800 CST  

楼主:我的卯日星官

字数:131615

发表时间:2016-07-15 07:20:00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7-12-03 09:22:07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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