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汐苑】【原创】杨柳枝 (MF、MM)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2:28:00 +0800 CST  
第一部《子夜歌》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2:31:00 +0800 CST  
第一章:少女情怀总是诗
暑热尚未褪尽,秋草却已泛黄。瑾月、玲珑与无忧姊妹三人携手赏花观景行至这液池边畔,想是有些疲累了,皆驻足歇息,就连一路呱噪个不停的玲珑都收了声。
天空碧蓝澄澈如一汪上好的翠玉,倒映在碧水之上,波光潋滟,浮天无岸。玲珑最是闲不住,随手捡了几枚玉白光滑的石子,学着哥哥的模样,一颗又一颗斜抛出去,打着水漂。瑾月就站在小人儿身侧,双手微捏裙裾看着那柔波荡漾间,被石子搅乱的太阳的小小影子,静静出神。轻风拂过,吹动她一身水青色的长衣,衣角处绣着的几朵芙蓉随风而舞,却又欲飞无依。无忧没有与她们在一处,而是走到了那架秋千下,轻轻抚摸绳索之上已现枯萎之态的萧黄藤蔓,心中便想起了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旅人。
沉默不了许久,玲珑又觉得无趣了,咚咚咚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到秋千上,边轻轻悠荡,边俏语相问,“怎么了,我哥哥他们去游历还不足两个月,你便害起相思病来了么?”听了这话,无忧的脸上立刻浮上彤云,搡了玲珑一把,“姑娘家家的,出口的话也不怕羞。”说到这,停了一下,也是讥诮着回她,“当日璟舅父与舅母没有将你带回雁门关而是留在皇贵妃的栖梧殿,不是说要姊姊你学规矩么?怎的,我见你一日中倒有大半日都呆在东宫。到底是琪舅母在教你规矩,还是我那太子表哥在教你规矩?”“好哇,你还敢笑话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说着,两个小丫头便围着那架秋千,你追我赶,笑闹成了一团。
瑾月已是数月未曾开怀,如今看着眼前笑语欢声的小姊妹们,洁白晶莹的一张俏脸上总算是多少浮出些笑意。追跑了一阵子,玲珑与无忧都停了下来,捂着胸口,急急地喘着气。也就只静了这片刻,玲珑又回头看了一眼瑾月,却依旧是对着无忧笑道,“你我二人,不论是痴心也好,还是痴缠也罢,现在看来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镜中之月水中之花。哪像月姊姊,出降的吉日皆已定下,十月初十,只等合卺礼成,我们就要改口称一句‘瑾月公主’了。”听了这番话,瑾月却瞬间冷了面孔,螓首低颓,话音也似是经了秋霜,“我是真心将你视作妹妹的,没成想,你会用这样的话来刺我的心。难道,难道你们都要装着不知晓,我是不愿意的么?”帝姬说到此处,竟是带了哭腔。玲珑也知自己鲁莽闯了祸,急急地跑到瑾月身旁站定,扶着那越发瘦削的身子,却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无忧更是如此,握着还在微微发抖的一双素手,吞吞吐吐地也只说了一句,“月姊姊,你不要这样,听爹爹、娘亲他们说起,那上官喆是个不错的男儿。”
瑾月茫然地抬起头,明亮如珠宝的眼睛淡然望向波光粼粼的液池,心中五味难陈,只缓缓说道:“这世上好男儿何止万千,可在我心中,却只认那江良一个。原想着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份,谁知换来的竟是那句‘只有兄妹之心,而无男女之情’的推脱之辞。我自是知晓,女子不该一厢情愿地痴惘于男子。可我,可我到了今时今日还是放不下他。”说着,她又将目光拂过玲珑与无忧,“你们也不用拿父皇与母妃一般的话来劝我,我只问你们一句,这世上自是有比我二哥和璟瑓还要好的男子,如果让你们嫁与旁人,你们可愿意?远了不讲,只说我那四弟如彧,他与玲珑你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更是对你痴心一片,如果舅父舅母他们逼着你嫁于如彧,玲珑,你又该如何做呢?”玲珑没成想瑾月会有此问,一时间愣在那里,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正在大家静默之时,忽而一个清朗声音徐徐来自身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姊,你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在刺我的心么?”
众人都唬了一跳,慌忙回首,却看到皇四子楚王如彧面上含笑站在她们身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如意云纹白色长袍,妥贴着修长的身姿,一支玉笛斜斜别在腰际,虽是神情慵懒,却眉目明澈,恍如谪仙。瑾月看清了来人才放下心来,佯怒啐了一口,“怎的躲在身后,倒叫人惊惶。”如彧笑意更浓,“我站在这许久了,是姊姊你们没有发觉,又不是我成心要藏着。”玲珑与无忧见是楚王,虽相熟,却也欠身为礼。如彧只一扬手,接着不急不徐说道:“此处又没外人,作这样子给谁看。更何况,也只无忧这礼我还能受一受。虽是同一个生日,毕竟在时辰上占了先,那璟瑓见了我也要尊一声‘四表哥’。玲珑么,可万万使不得。不定哪日,便要昭告天下册立为太子正妃,到那时,该轮着我俯首跪拜,又何必现在挣这个面子。”听了这些似是拈酸带醋的话,几个女孩儿都笑出了声。
还是瑾月先止了笑,问向幼弟,“今日这么早下学么?不会是你又偷跑出来的吧?仔细让父皇和太子知道了,有你好看。”如彧竟是丝毫不以为意,“姊姊你放心,我能出来自是有我的法子。现在身边没了那江良碍事,父皇和二哥都看我顺眼了许多。”“是你自己总不上进,又与良哥哥何干?”听了瑾月这话,如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姊姊,你我虽不是一母所出,却是亲姐弟,怎么总把个外人压到我头上。我真是想想都恨,明明我才是父皇的儿子,这么多年来,竟生生地让江良夺了那份宠爱去。是,我没有他学识好,没有他骑射精,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我要那么出类拔萃有何用?论文韬武略有太子,论夷国深研有大哥,论音律精益有三哥。我这个幼子,只要做好我的本分就行了。既是定下了这富贵王爷的一生,干嘛不乐享一切呢。作什么要学那江良,整日里一幅苦大愁深的模样。”
如彧话中似是带着几分嫉恨,可大家都知道他的性子最是散淡却还促狭,也都并不再意。只瑾月像是再听不得那江良的名字,又低了头,声音更是颤颤的,“别,别再我面前提那个人了,我实在是受不了。”“姊姊,把那人忘了吧。他真得不适合你。”如彧边说边走了过去,体贴地揽住还在微微抖动的肩膀,轻声安慰:“虽是你不愿听,可我还是要说。这么多年来,因着父皇与二哥每每用江良做阀子训斥我,更是瞧不上他那谨小慎微、沉默寡言的性子,所以我一直与他不睦。可只这一次,任父皇震怒、皇贵母妃落泪,他都咬定不当这驸马,我才真是佩服了他。”瑾月听了这话很是不解,“别人视你姊姊如敝履,你倒还佩服他?” 如彧还是摇头,“江良不是嫌弃你,他是真得像兄长一般爱护你。他从不到两岁便被抱到皇贵母妃身边养育,怎会对姊姊你毫无感情。只是他清醒自知与你并不相配,那日在父皇面前,他不停叩首一直在说,怕给不了你幸福,而误你终生。”说到此,如彧停了片刻,目光中竟是带了悲悯,“顺天侯不过是个虚爵,江良顶着南越末代世子的身份,却还能这么多年风光,皆是因着父皇与皇贵母妃对他的疼宠。他不愿因无男女之爱而误你,竟是拼着几是失了这份依傍。江良与璟瑓、上官喆他们去游历之前,日日都会去向父皇和皇贵母妃请安,可每每是跪上一两个时辰都不得见,哪次不是太子与我去把他拖拽走。”“你不要再说了。十几年的养育之情,怎会说断就断。父皇与母妃这样做,都是为了顾及我。”瑾月说着说着便要哭,却被如彧拦住,“姊姊,一切都会过去的。父皇是不肯见江良,可自从他们离开京都后,便下了喻旨,不但要沿途的各州府县暗中护卫,更是要日日专报要情。璟瑓与上官喆自是身份尊贵,可父皇心中最最牵挂的还是江良啊。所以,姊姊,你就是为了父皇与皇贵母妃不再为难,也要放下那人。这些时日,我一直想对你说,却始终不得机会。那上官喆,我们本就相熟,他是将门虎子,品貌才情不凡不说,更难得的是胸襟开阔、性子爽利,与你才是良配。下嫁这样的人,你定会幸福的。”
如彧说到这,想是不愿这帮姊姊妹妹的再悲戚下去,自己先掩了轻愁,复有明朗微笑绽放唇际,佯装讥笑言道:“所以说,你们这些丫头看上去一个个冰雪聪明的,内里却最是认人不准。我虽是有些不足之处,却也算是人上之人,怎么就不入你们的法眼呢。先说说无忧你,想着都可气。自是打小能坐上这秋千,便是由我来推的。我辛辛苦苦地推了那么多年,竟是不及璟瑓的两个月。还有玲珑,明明五年前你甫入宫时,在皇贵母妃的栖梧殿最先见到的人是我。前一刻,你还拉着我的手在问,‘我们真的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么?’可后一刻看到二哥,便欢天喜地尾随而去,对我不再有丝毫的留恋。你们,你们,真真是伤透了哥哥的一颗心啊。” 如彧说此话时还真是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惹得那三个小人儿都笑成了一团。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8:49:00 +0800 CST  
谁知,如彧竟还没有说完,他凝眸于玲珑和无忧,目光深邃而澄明,似是含了几分认真,“无忧是真得无忧。璟瑓与我是一样的性子,自是富贵公子,看似行事不羁,纵情恣意,心中所求却最为简单,所想所盼不过是能够得遇一位心爱之人白首不离、相伴终身。倒是玲珑。太子虽专情,只身不由己。那太子正妃的位子可是好坐的么?以前,我总报怨二哥拿着江良的样子束缚我。可现在看,他倒是渐渐顾不上我了,一门心思地比着那陈芷莫来考量你。”
只这一句,竟似是戳中了玲珑的痛处,小人儿明眸低回,虽还是亮晶晶如珠如宝,只隐隐有黯淡的光彩流动,颜面上也带了几分不知是痛还是怨的神情,话音都不复初时喜乐,“我便是我,做不得旁人的模样。如若使这力气,怕也是白费。”如彧自知说多了话,半是劝慰半是了然,道:“知道你做不来,如若你真能如是,你便不再是玲珑了。那陈芷莫再温静贤淑、知礼有度,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木头美人。别的不提,只见玲珑你每每与太子一处时总是并肩而立,那陈侧妃却常常低首随于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这其中的亲与疏便自是分明。听母妃提起,你如今虽无名分,可到了东宫,陈芷莫带着一众侧室已持妾礼,太子也从不阻拦。可见便是成婚多年生育了子嗣又如何?在二哥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人,这就够了,其他的人和事都不足忧惧。”
说到此,如彧也不想再多言,快步来到秋千旁,拍着架子喊道:“我是看你们在此处玩得开心才过来的。不要让我随口的胡话搅了你们的好心情。谁要荡这秋千,便快些上来,我自是舍命奉陪,定会让姊妹们尽兴,也算是赔罪了。”听他如是说,玲珑与无忧便又来了兴致,两人一番争抢,还是玲珑先坐了上去。如彧一下一下推了起来。男子的力气终归要大上许多,玲珑坐在上面,只觉得一时向前、一时向后,身体随着那秋千晃动幅度的增大,慢慢高飞而起。有风掠过面颊,带着小人儿淡紫色的纱裙随风舒展如那天边的流云。如彧已不再用力,可秋千却在惯性下依然越悠越高。玲珑竟是不知足,咯咯笑着嚷嚷,“你再推呀,别放手,再高一点儿,再高一点儿。” 如彧也是个胆大的,见如是说便又加了几分力气推了一把。秋千被猛得荡起,玲珑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眼前的一切皆成了支离缤纷的流光与碎影。她一时顽心大盛,秋千向上时,竟放开了紧攥的双手,只贴着那绳索伸展了双臂迎风而上,像是要体会飞翔的感觉一般。谁知,光顾着得意,不知是飞虫还是粉尘落入了眼中,吃痛不过,下意识地伸手去揉,只这一松,身子便失去了平衡,猛然间从那正在高飞的秋千上直坠而下。
“玲珑,玲珑……”也分不清是谁在急切地呼唤,玲珑满心的惊恐,一边大喊着“救我,救我”,一边紧紧闭上双眼只等着那触地时刻的剧痛。却没成想,会一下子落入到一个软软的怀抱中,有淡淡的龙涎香气袭来,偷偷睁眼,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那目光中有既有暖阳般的辉茫流转,更有刀锋样的狠意迸出,最奇妙的还是两个瞳仁中都有自己的小小影子。玲珑被圈在明黄蟒袍的怀里,两个人的喘息都有些急迫,一凉一热的呼吸拂在额上,小人儿似是陶醉似是沉迷,几乎移不开视线,却终是被一句寒如冰雪的问话硬生生拽回到这现实之中:
“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8:50:00 +0800 CST  
第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回京快有半年了,玲珑几是日日都要跑趟东宫的,犄角旮旯全让她逛了个遍,可唯独这书房只是第二回来。虽是来得少,但这屋子中的一桌一椅、一景一物却都让自己印象深刻,无法磨灭。为何会如此呢?皆是因那每每都必不可少的面壁罚站。站久了,自是会腰酸腿僵,如果不再把眼睛放出去四处打量,那真真就成了木头人。其实,心中所盼所想还就是要做个木头人,只偏偏心不随愿,两条腿是失了知觉,可那最终要受苦受难的两团娇肉却还敏感得要命。上次为了“该不该做大家闺秀”的话题而在此处讨来的那顿打,至今仍记忆犹新。疾风暴雨般的一阵巴掌掠过,让多年不经风雨的小屁股肿胀了何止一圈儿,自是疼得呲牙咧嘴流了一脸的眼泪才在那人帮衬下穿上了里里外外的裙裳。皇上姑父赏赐的一餐家宴直是让臀上火烧火燎的自己吃得痛苦无比。御驾之前,还是与爹爹娘亲一处,根本不敢造次,看的便是幼承庭训、端然而坐、静如碧水的定力,简直是生生要了半条命去。咬着牙,强撑着,才没有哼出声,竟在乍暖还寒的春夜,让自己憋出了一身一脸的香汗。不论是皇上、姑母、父母双亲还是江良与瑾月兄姊,都瞧出异样,皆是追问不休,那夜宴的不速之客如彧更是围着自己转了好几圈。只是这其中的原由又如何说得出口。眼睁睁看着卑鄙无耻的璟瑓强忍笑意都累出了眼泪,始作甬者也是装得百般无辜又关心怀倍至。终是咬碎银牙吞入肚中,面装天真懵懂,口中推说是穿得太多、吃得太饱,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指点不休。那时真是心中诅咒发誓再也不要理他了,可当长辈们要议事之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沉醉于那张俊脸上的温暖笑意,搭上了那双伸向自己的修长而漂亮的手。在长安宫那人的紫云馆中,趴伏在光滑如璧的锦榻之上,听着窗外风吹绿竹的脆响,任他将带着薄荷香气的药汁一点点涂在自己赤裸裸的臀肉上。伤处的灼痛在渐渐消失,脸上的火热感却是越烧越烈。有更炽热的吻拂过秀发、拂过眉眼,最终落在一点樱红之上。第一次体会到别人的舌也会在自己的口中霸道纠缠,意识都变得如窗上的光影般支离斑驳,幸好是那人最先觉醒,止了密密匝匝的吻,只将还在兀自颤抖的小身子紧紧拥入怀中,有更让人情动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玲珑,做我的娘子,做我听话的小娘子。”
面壁而立的玲珑已是四肢僵直,却在不停回味那夜的旖旎情景,竟是露出一脸陶醉般的花痴模样,好在是背对着那人,不然真会有被生吞活剥就地正法的可能。到底站了多久,玲珑也记不清了,小人儿偷偷回头打量,看到那人像是终于看完了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此时,正慵懒地倚靠在长背雕花红木椅上,目光沉沉,想着心事。玲珑最怕的便是这种结局未卜的煎熬,这虐心远比那虐身还要痛苦上百倍千倍。她观察了一会儿,看他似是一点都没有关注到自己,心中就悄悄滋生了邪念。逃走吧,逃回到栖梧殿去,只要从今天起,自己日日不离姑母的身前,任他是太子千岁也是有心无力,一切的一切自会风平浪静、顺心顺意。想到此,玲珑开始小心翼翼地向门口挪动步子,竟是丝毫未被发觉,眼看便成功在即,就在小脚丫迈出书房门槛的一瞬,有清晰问话从身后响起,“我说过让你出去了吗?”恐惧与悲伤都已来不及,小身子被凌空抱起,再落下时,便已坐在那人的腿上,被紧紧地环在坚实的胸前。是坐着而不是趴着,这个姿势很好,玲珑很满意。更令人欣喜的是那人的话语也不再冰冷,“你想去哪啊,我的小妹妹?”“哥哥,我饿了。”小嘴儿微嘟,蛾螺轻蹙,竟比那捧心的西子还要惹人怜惜。自是谁也敌不这份娇怯,他从嘴角渐渐逸出一丝笑来,然后这笑意慢慢地扩散到脸,最后连墨黑双眸中也盛满了笑。声音更是温柔至极,只是那说出来的话语,听着听着便让人觉得是词不达意,“玲珑,哥哥也饿了。别着急,我这就动手,等揍完你,就吩咐他们传膳去。”
爱恨就在一瞬间。大理石的地板光亮如镜,几乎可以照见自己因小脑袋久久垂下而憋得通红的面孔。汗珠随着如云发丝“滴答”轻响滑落于地,洇溅成一圈圈小小的椭圆。玲珑又趴在了如彬的腿上,窠丝长裙早就撩到了腰际,松松垮垮的亵衣也褪到了膝弯,肉鼓鼓的小屁股被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任他干燥的掌心贴着臀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玲珑,你为什么会挨打?”娇小的身子随之一抖,“因为我贪玩。”他猛地便扬起手,狠狠的一掌扇在臀上,细白的肉丘立刻突起一个完整的掌印,问话再次响起,竟是透着薄怒,“为什么挨打?”除了汗水,还有泪水跟着急速滴下,回答也带了哭腔,“因为我和如彧胡闹。”“啪”又是一下爆响,另一团肉丘留下了对称的印迹。虽只是两下,却是力道大得惊人,几是让玲珑体会到了肌肤要被撕裂般的痛楚,她已经开始呜呜低泣,却没有赢得丝毫的同情。诘问还在继续,“为什么挨打?”小人儿一边东躲西藏,一边苦苦思考着怎样的回答才能让那人满意,却总是不得要领。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了十几句,得到的答案却像是离题渐行渐远,终是消磨掉了所有耐性,竟是掌上带风下了狠手。玲珑觉得自己快要晕眩,而他的手腕却是依然灵活,简简单单的肉掌便能扎扎实实地痛遍屁股上的每一寸肌肤。她应激般地想要挺直身体逃离,却每次都被粗鲁地轻意按倒,招致的是一波更加狠绝地抽打,虽然看不到,却能感觉到那急波般荡漾的臀肉上面已参差肿起数也数不清的红印。哭,大声地哭,不再顾及什么颜面,“不要打了,求求你,不要啊,疼,疼,疼死了……”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8:50:00 +0800 CST  
突然间,便被扶正了身子,紧紧裹进那人的怀中,他如痴如狂地吻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有些哑哑地诉说:“玲珑,你吓到我了,不要再让自己身处险境,我怕,我怕会失去你。”终于知晓了答案,玲珑竟是忘记了他刚刚给予自己的痛,想要回应,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定了定心思,柔柔舒展玉白手臂,如藤缠树般绕上那人的颈子,娇俏的下巴高高扬起,轻抬上身,一下子便吻住了那清凉的唇。不顾他的惊诧与欣喜,学着将柔软的舌送入到他的口中,把自己的歉意、爱恋与痴迷都通过唇齿间的缠绵传递给他。小人儿刚刚开始时还有些紧张与无措,却在那人更加热烈的回应下渐渐放松下来,只觉如同浮在云端,畅快惬意。
还是萧如彬再一次在即将爆发的边缘强行止住,大口喘了一阵子粗气才终于平复了情绪。贴着那光滑水润的面颊,一双大手抚着腿上那只垫着的薄纱的温热肉团,软语告诫,“以后不许再这般胡闹,要是还有下次,一定打烂你的小屁股,知道么?”我们的玲珑从来就不明白什么是居安思危,更是不知什么当问,什么不当问,自顾自地扭过小脸儿,一脸迷茫地看向那人,“芷莫姐姐她们做错事,你也会打她们吗?”如彬紧紧地闭上双眼,沉默了许久,才没有伸手掐死怀中这个不解风情的丫头,“你还想接着挨揍对吧?这个时候,提她们做什么?”“我只是问问。不过,芷莫姐姐那么知书达理,人见人夸,想来永远也不会惹你生气。我便是被你打死,也变不成她的模样了。”玲珑说到这,是真得有些伤感了,小脑袋也低低垂下。如彬是觉得可气又可笑,他推了把怀中的小人儿,“谁跟你说,我要让你变成芷莫的模样?”“是……”只吐出这一个字,玲珑终于聪明了一把,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是如彧,对不对?我看他是不想活了,我一会儿就去找他算账,要是不打折他的双腿,我就不是他二哥。”太子爷是真真地恼了。“别,别,跟谁都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喜欢像芷莫姐姐那样的女子。而我,而我,老是让你不满意。”玲珑说的全是心里话,回京这么久,也在东宫呆了这么久,却是越来越不自信了。如彬怜惜地亲吻小人儿的发丝,软语安慰,“还记得你十一岁时,为了与我解忧而写的谒语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你比她们谁都出色百倍。我从不打她们,因为我根本就不在意她们。我打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我的心中有你。”“是真的吗?”玲珑的眼睛明亮而透明,正看到如彬写满爱慕的面容。“可我,可我还是有许多事情不会做。”既是有了这样一个坦诚的机会,玲珑是真得想把心中郁结了许久的话都说出来与他听,“我不会像芷莫姐姐那样给你穿衣服。”“你说什么?”如彬看着再次垂下的小脑袋真是笑出了声。可玲珑一点儿也不觉得可笑。一次她来东宫有些早,横冲直撞地闯进如彬的寝殿,正看到陈芷莫在一件一件为表哥穿着衣服。见到有人进来,陈侧妃的手似是轻抖了一下,接着便屈膝行礼,本来如彬在招手叫自己近前的同时是示意她离开的,可那温静端庄之人,还是跪伏于地帮他套上鞋子后才躬身出去。这齐眉举案的一幕竟是如同刻在脑中,挥之不去。见小人儿静默了这么久,如彬也有些在意,他促狭似的狠狠紧箍了一下怀中之人,伴着那声尖叫,轻声说道:“我会穿衣服,不需要假手于人。”他又贴上那小耳朵,悄悄地问:“你会自己穿衣服吗?”看到小脑袋用力地点了点,如彬的笑意愈浓,更是满脸的宠溺,“你就是不会穿也不打紧,哥哥可以帮你。还有,不要再叫芷莫姐姐,你才是她们的姐姐。” 说完,如彬不再理会那俏脸之上的迷茫神态,看着窗外西沉的落日,似是自言自语,“该叫璟瑓早些回来,有些事情还是要与他先商量商量才好。”
靠近南疆鄯鄯国边境的小城瑞里,璟瑓正与旅途中新结识的好友阿珞,在青石板铺就的曲折蜿蜒的小路上徜徉而行。猛地,听见“阿切—”一声,璟瑓打了一个极响的喷嚏。阿珞半是关切,半是看笑话般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璟瑓望着眼前那张比女子还要俏丽上几分的俊脸,笑着回道:“阿珞,你听说过吗?如果你在打喷嚏,证明是有人在思念你。阿-切-”听着这连绵不绝的声音,那人却是十二分的不屑,“你不就是要说,你那无忧又在想着你么?”璟瑓如何听不出这话中的戏谑之意,抬腿便在那人的臀上踹了一脚,“连你嫂子的醋都吃?你还是不是男人?”说完,便快步向前走去。只留下阿珞,一边用手揉着痛处,一边急急地追赶,那张小嘴儿更是嘟囔个不停,“和你讲过多少遍了,不要动手动脚的,你听不懂吗?”璟瑓也不理会,竟是连头都不转,只大声回他,“两个大男人,还怕什么动手动脚,真是矫情。”阿珞是真的生气了,赌气般地放慢了步子,不再去追他。
今日是小城的圩日,路上人流如织。阿珞与璟瑓两人,一个着白衫,一个穿蓝袍,一个娇俏玲珑,一个长身玉立,却都是珠冠束发,俊面含春,走在街上直引得一众路人男女纷纷驻足流连。按说这样醒目的两个人便是在人群之中也是绝对不会走散的,可偏偏就是赌气了那么一会子,阿珞便寻不到了璟瑓的影踪。他真得开始害怕了,仿佛那日被一伙歹人调戏的场景马上就要再次发生一般,瘦削的肩膀竟是开始微微发抖,声音也变得凄婉起来,“瑓大哥,瑓大哥,你在哪啊?瑓大哥……”“啪”,单薄的后背被拍了一掌,回头望去,正对上那双清澈明亮还透着些许孩子气的眼睛。有关切的话语传来,“阿珞,怎么了,哥哥一直跟在你身后啊。”“你,你,吓死我了,以为找不到你了,我怎么办,怎么办……”小人儿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看来还真是吓到了。璟瑓笑着拍拍那莹白胜雪的面颊,“放心,放心,哥哥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说完便拉起那人的小手,向客栈的方向走去。阿珞被这样牵着手前行,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了说不出的踏实与满足,本来还有些羞涩地想要抽回手的,却突然间便断了那念头,只想着这回去的路永远也没有尽头才好。忽然,他看那人的另一只手里像是握着一缕彩线,好奇地问,“你手中拿的是什么?”璟瑓回转身子站定,展开手,回道,“像是同心结,但与中原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同。刚刚在那边摊子上买的,还没来及细问,便听到你喊我,就跑去找你了。”阿珞拿过花结细细看了,又笑着放回那人手上,“这同心结虽是用了鄯鄯国特有的打法,但此物在中原也定是有的,只是哥哥你没有见过罢了。”“是么?”璟瑓又认真打量起那枚五彩花结来。小人儿掩口而笑,“这是新婚时用来连那交杯酒盏的同心结啊。‘倾合卺,醉淋漓,同心结了倍相宜。’怎的说中原没有呢。是哥哥你未入过洞房,未见过花烛,寡陋不识啊。”“敢笑话我,你讨打是不是?”说着,璟便伸手在那翘臀上拍了一巴掌,直打得那人叫着一下子闪躲开很远。“你这人太过分了,不是说好了么,不许再打我的,打我的……打我的什么了。”阿珞的一张娇面似是被红霞染就,倒像挨打的不是屁股,而是那小脸蛋儿一般。“打你的什么啊?谁与你说好了?”璟瑓竟还像逗弄他似的不依不饶,“笑话我没进过洞房,倒象是你进过似的。快说说,你又是如何识得此物的?”“我是在长兄的婚宴上见到的。”只说了这一句,阿珞便不再言语,头也渐渐低垂下来。那合府上下漫天飘舞的红绸彩灯,谁成想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凄凄惨惨的素白哀色,兄长终是自己与父亲心中永远的痛啊。
璟瑓见阿珞忽然间如此低沉,虽不知是何故,但也怕打听得深了,更惹他烦心。于是带了笑意,看向他,“‘合卺杯深,少年相睹欢情切,罗带盘金缕,好把同心结。’将来,哥哥大婚之日,定要请你来京都,好好畅饮一番,才不负你我今日的情谊。”阿珞止了悲意,也望着璟瑓,神情竟是有些萧索,“哥哥,我真的真的是羡慕无忧。”“胡说,你做什么羡慕无忧啊。你应该羡慕我。不过放心,凭阿珞你的才识与品貌,将来也一定会得遇佳人,相伴终生的,相信哥哥。只可惜我那妺子已心有所属,不然要是能许配与你,我们成为一家人,便可以永远不分开了。”“如何才能永远不分开呢?”这句话,阿珞却只在心中咀嚼,一时间双眸酸涩无比,只好佯装被风尘迷了眼睛,揉将起来。璟瑓并没有发觉那人的异样,复牵起小手快步离去。
上官喆已是在客栈门前转了好几圈了,才看到璟瑓与阿珞两个结伴而归,面上便带了几分不豫,道:“去买什么了,逛了这么久,大哥都等急了。”因是怕亮明身份,行事不便,更是为了安全考虑。江良、上官喆与璟瑓三人对外都是以兄弟相称,便是对这路上偶然搭救的阿珞亦是报了名字,而未提姓氏。对阿珞,他们也只知道是投奔亲戚与家人走散,其他皆是一概不晓。这几人还在说话,江良已从房间中走了出来,细长双眸打量了一番璟瑓,又打量了一番阿珞,沉沉开口,“已吩咐店家给你们留了饭,去用一些,便抓紧歇息吧,明天还要登那会稽山。”璟瑓抬首问道:“大哥,我们是要去那山上的云台寺进香么?”江良点了点头,又盯着阿珞,“此地人皆言,那会稽山道路崎岖,山中的天气也是一日多变,阿珞,你可能坚持吗?”在这兄弟三人中,阿珞最怕的便是良大哥。自己是瑓哥哥搭救并执意要带在身边的,所以与他最为亲近。那位被称为“喆”的二哥哥,性情豪爽,待人宽厚,很容易相处。只这位大哥,平时话也不多,却总是直指要害。特别那双细长却精锐的眼睛更似是能看到人心里似的。不过阿珞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是出身不凡,日日看着父亲与兄长处理政务,也算阅人无数,更是眼高于顶,可见了这三位,却不得不在心中叹服,虽不摸底细,也知必是人中龙凤。特别是良大哥,那派王者风范,几是与生俱来,又怎会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富家公子那般简单。
“阿珞,你有没有听到我讲话。”见那人不言语,江良不得以又追问了一句。阿珞听是听到了,可不知该如何回答,主要是弄不明白那人是想让自己去呢,还是不想让自己去呢?实在是无法,小人儿只能又眼巴巴地看向璟瑓。璟瑓也不清楚良大哥是何意,但有一点他是认定的,便是无论到哪也不能将这个小弟弟丢下。于是,他便觑着兄长的脸色,小心回道:“大哥,我会照顾好阿珞的。你放心。”江良也再无语,只挥挥手,让他们去歇息。
看着两人上了楼,上官喆走到江良身旁,虽有些犹豫,还是开了口,“顺天侯,璟瑓与那阿珞,他们,他们。唉,不知该不该讲,只是也从未听闻博山侯府有好男风的传承啊。”江良也望着那二人消失的方向,竟是冷哼出声,“男风,要是男风还好了呢。真是不让人省事的。”上官喆一时不大明白江良的意思,可他也不想深问。从自己的内心中,虽与璟瑓相交的日子不长,却是爱惜这位小兄弟的,特别是还有未婚妻瑾月帝姬的一层关系,更是有了计较,那便是无论如何也要照顾好这璟家的一支独苗。
念及瑾月,上官喆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在心中盘桓再三,终是出言相问,“良大哥,您与帝姬一同长大,可知她有什么喜好么?看着璟瑓每到一处便会为无忧翁主买些什么回来。我,我,我也想为瑾月挑件礼物。”说到此处,上官喆脸上便挂了笑意,竟是连那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和的涟漪。
江良真是没成想上官喆会有此问。只是提到那小人儿的名字,也让自己心中酸涩不已。本是日日跟在身后的小妺妺,却在那御书房中一别,便再未见过面。只是午夜梦回时,常常被那痛哭失声的一张小脸儿搅弄得再无睡意。知道此番是伤了皇上、皇贵妃,以及太子和瑾月的心。这几人也正是自己如父母兄妺一般的最亲最近之人。初时,也在反复自问,纠结于那兄妺之爱还是男女之爱到底有没有意义,可那日又看到太子与玲珑、璟瑓与无忧四目相对时的眼神,才更明白,爱还是有所不同,如那左手握右手一般的亲情终不是爱情。想及此,江良温和笑对上官喆,“月儿喜欢芙蓉花。”如此亲昵的称谓让上官喆一愣,可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8:51:00 +0800 CST  
第三章:守得云开见月明
秋空万里净。会稽山下,林樾繁密,人潮济济。秋日的暖阳仿佛也被那参天绿荫、曲径通幽的清谧滤去了大半,只闻得林稍莺鸣燕啼,让人顿觉心定神宁,不再浮躁。自然,这只是大多数进山香客的感觉,却也有例外。此时,顺天侯江良便是眉头紧锁,目光清冽,直直地盯着眼前那个双臂皆被搀扶还在不停呼痛的小人儿,面上满是不奈的神情。江良自是定力超凡,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能把他气恼成如此的,没有旁人,正是那个来历不明的阿珞。这位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居然刚刚进山便扭了脚,哼哼唧唧的,是一步也不愿再前行了。
“阿珞,你还行不行。不然我送你回去,找位郎中好好瞧瞧。”璟瑓看着踮着脚颤颤巍巍靠树而立的阿珞真是说不出的心疼,可讲此话时还是小心翼翼地偷瞄着江良的脸色。上官喆也想着帮忙打个圆场,“大哥,不如让他们俩先回客栈吧。阿珞这个样子,怕是登不到山顶。”江良看着他们三人,思忖了片刻才开口,“你们两个一同陪阿珞回去吧。我一人上山便可。”他的话刚说完,本是一脸痛苦神情的阿珞却是嘴角眉梢都掠过笑意。小人儿扶着身后的大树调整了舒服的姿势,仰脸看向上官喆,“喆哥哥,你觉得我比那妺喜、褒姒与妲己如何呢?”上官喆不知何意,愣了一下才回答:“阿珞你是男子,怎能自比那些乱国红颜呢?”阿珞深深点头,面朝上官喆,明净双眸却是看向江良,道:“嗯,我也觉得无法相比。可就是有人认定我自是与那些个祸水一般地狐媚惑主。”“噗”,璟瑓实在忍不住,还是笑出了声。上官喆也猜出了几分意思,低头遮掩了喜色。江良初时还能强板着脸看向他们,后来渐渐把持不住,不知是怒极反笑还是笑极不怒,终是低喝了一句,“滚,快离了我眼前,看着你们都烦。”璟瑓一边与上官喆搭力搀扶起阿珞,一边用手指戳上那小人儿的光洁额头,口中也是笑骂,“你不是祸水,你是妖孽。气着大哥,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说完,这三人也不再看江良,俱是转身向山外去了。
阿珞被两位良善之人架着走了一阵子,悄悄回头,发现那袭白衣身影已是隐而不见,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力甩开那两人的臂膀,像只脱笼而出的云雀,欢快地跑出很远,只留下一串串“咯咯”的笑音和两张目瞪口呆的脸庞。还是璟瑓先省过味来,他三步两步蹿上前去,一把便抓住恼人的小人儿,手臂一转环住那人的后腰带入怀中,稍一用力按下纤薄背脊,也不去管那两条几是离了地还在兀自踢蹬不休的小长腿,更不去听那张小嘴巴如抹了蜜般的讨好求饶,自顾自地高高抬起另一只手,使了大力向裹在娇黄长衫下高高撅起的小屁股上扇去。伴着“啪啪”的击打声,正在受苦受难的阿珞用力抬头看向还落在远处的依傍,一迭音地喊着,“喆哥哥,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如此情形在这近一个月中,已是上演过无数次,与江良的冷眼旁观相比,只有上官喆最是古道热肠。虽然这回他也气恼,可还是看不得某人的凄惨模样,终是快步跑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解救下阿珞。将他们分隔开后,上官喆仍不住地耐心地劝解,“好了,老三,你就是打死他,我们也不能回去找大哥了。教训教训就行了,还是走吧。”说到这,上官喆回首望了一眼气象氤氲的会稽山,一派轻松惬意的神情言道:“本来我也不愿去进什么香,一想到又要住在那和尚庙中,吃那些让人口中能淡出鸟来的素斋,就愁死个人。”见他如此,璟瑓也面上含笑,“二哥,离咱们住的客栈不远有一家酒店名为幺佬坊,他家做的酸汤鱼最是美味,不如我们去尝尝?”听他们说得热闹,本来躲得远远的阿珞也凑了回来,摇晃着小脑袋开口,“哥哥,哥哥,那里的米粑肉也极好。”璟瑓却只斜着眼看他,“好的东西多了,怎的,今日你出钱请客?”小人儿又羞羞怯怯地低了头,摊开一双小手,“我没钱。我的钱都让那帮恶人抢了。”“嗤。那你就回客栈吧,看有什么,你就将就吃些什么吧。”阿珞却是丝毫不惧璟瑓的冷嘲热讽,蹦蹦跳跳地来到上官喆的身旁,亲亲热热地挽上那结实的手臂,都不等自己开口,便听到那人软语安慰:“放心,阿珞,哥哥有钱,哥哥请你。”小人儿,回过头去,十分不屑地向身后之人露出眼白。璟瑓苦笑着摇头,“大哥看人最是精准。你果真是祸水,何止是狐媚祸主,还会兄弟阋墙。”说完,他竟是叹了口气,“云台寺是百年名刹,倒真是错过了。也不知当前寺中的住持是哪位高僧大德。”“是敬修方丈。”阿珞头也不回的答道。璟瑓听了此话却停了脚步,眼中透出精光沉声发问,“你不是说从未来过云台寺么?又怎会知道住持是谁?”阿珞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并未答话。见他如此,璟瑓低了头,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处了这么久,终是没有几句真话。”阿珞猛得转首,竟也面沉似水,“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上官喆看着他们,只觉无奈,最终还是一手拉起一人,和事佬般的劝慰,“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啊。”
云台寺真真是百年名刹,寺院便位于那云雾飘渺的会稽山顶。大璃一统天下之前,不论是中原大地还是这岭南疆土,皆是百余年战乱不休。民生其间,荡析离居,故相率祈灵于佛氏。这云台寺便是当年盘踞此地的西楚国的王室寺院。西楚虽被剿灭,可因着香火繁盛,大璃派设此地的历代官员不但未将此寺废弃,反而专报朝庭屡加修整。如今的云台寺规模宏大,庄严雄伟,在这西南边陲已然是第一大寺。不只是大璃信众,便是近邻的鄯鄯国国王锦达也常常带着一众子女姬妾来此寺理佛。
只是香火虽盛,那上山之路却崎岖难行。今日正逢十五,行人摩肩接踵,登山又不宜乘坐辇轿,江良只随着众人便步而行。饶是习武之人,体格精壮,江侯爷走到那快临山顶之处也是大汗淋漓,身子都有些打晃。正看到石径旁的一棵大树虬根裸露,便想过去坐下喘口气。谁知刚到近前,便听得身后有喧哗声近,“快扶小姐到那棵树下歇一歇,歇一歇。”江良站定回首,见有一个僮子并一个婆子与丫鬟,搀扶着一位面蒙轻纱的女子坐在了大树下。江良本欲离开此地再寻别处坐下的,却被那个带了哭腔的小丫鬟拽住了袍袖,“公子,公子,求求您帮帮我们看看我家小姐吧,她昏倒了。”
昏倒之事可大可小,江良见此情形也不便推脱。他快步上前,顾不得避嫌搭上纤腕,只觉得脉动稍有些虚浮,虽算不上平脉,却还节律均匀、柔和有力。知是不打紧,便出言相告,“你家小姐只是有登山时久有些脱力,没有大碍,歇一歇便会好的。”众下人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说着,江良又从自已的荷包内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小丫鬟,“这是补心丹,给你家小姐服下,可以帮她护住内气,增些气力。你们最好还是把那面纱取下,才能让她呼吸更畅快些。”几个人听了,一迭声地道谢,自是喂药的喂药,揭面纱的揭面纱,忙成了一团。
江良有些纳罕,不知自己为何竟没有离开,而是就直直地站在那,似是真得在等那位小姐醒来。头纱终是被摘下,露出了一张略有些发黄的小脸儿,双眼还是微盍,长长的还有些卷曲的睫毛垂垂下来,似是在轻轻抖动。那面上虽只淡施脂粉,却深深吸引了江良的目光,不为别的,皆是因那小人儿额上的贴黄。是以秋日的银杏叶和金粉调制成如意云纹贴就。这样的妆容谓之“佛妆”,在大璃并不常见,倒是旧时南越推崇佛教,此样的妆面才更为流行。江良的奶母和一些贴身的侍女皆来自南越,所以他对这额黄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在这西南之地也能见到。
不知是药力作用,还是歇息的功效,那小姐“嘤咛”一声翻侧了身子转醒。守在身旁的婆子、丫鬟都喜得双手合十颂起了佛号。江良也是放下心来。似是那小丫鬟趴伏在小姐耳边说了什么,她竟挣扎着要起身,江侯爷疏朗一笑,摆手未意她别动,只说了句,“你还需再稍停片刻,别急着赶路。”便转身离去。只是走了没几步复又停住,回到女孩儿身前,将手中所持上山用的一根登山杖放到了她旁侧,才健步离开。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8:54:00 +0800 CST  
在供奉着汉白玉释迦牟尼的三世佛殿进过香,再用了素斋便已天色向晚。风乍起,佛殿上悬挂着的檐头铁马叮叮作响。江良搭了件玄色披风,缓缓走出竂房。他的衣摆处尽是用亮银丝线密绣的五茎莲花,风吹衣动,花舞叶摇。忽的听到有低婉的歌声从山墙外传来,声音很小,却如那清晨时挂在秋草尖的清露,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牵动心肠。江良寻歌而去,愈近,歌声越发清晰,唱的正是一首南越女子人人皆会的曲子《莲叶何田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东家莫愁女,其貌淑且妍。十四能诵书,十五能缝衫。十六采莲去,菱歌意闲闲。日下戴莲叶,笑倚南塘边。”
终是看到有一位身着碧色衣衫的女子,衣袂翩翩,袅袅立于山寺西门外的一处石台上。想是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清幽的歌儿戛然而止,急急转首。借着明亮月色,江良终于看清那娇小如荷瓣般的秀面,容色明净似水上白莲,正是今日搭救的那位小姐。她似是也认出了自己,初时的惶惶之色悄然隐去,有娇怯的笑意浮上眼角眉间,额上如意云纹的贴黄在月下愈发显得沉静端然。想是要欠身为礼,却被挥手止住,也不知是如何的心思,江良信手抽出腰间的紫笛,微微仰首,缓缓吹奏,竟是下半阙的曲子。小人儿初时有些惊诧,很快便会意,翩然跟上曲调,舒展歌喉,接着徐徐唱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采莲一何易,驻马一何难,远山雁声啼不断,远浦行云白如帆。江南可采莲,莲叶空田田,莫言共采莲,莫言独采莲,莲塘西风吹香散,一宵客梦如水寒。”
歌声、笛声俱是止了许久,只这两人还似是无意识一般,凭风而立,怡然相对。终还是小人儿徐步上前,端正福了一褔,“谢过公子。”江良略一侧身,亦笑着答对,“小姐言重了。”此时,山寺中的月色中纯净清凉,为江良颀长的身影又添了几分温润与宁和,独自一人与近乎于陌生的女孩在一处,他的心中多少有些惴惴,可不知为何,竟是有几分依恋与陶醉。停了些许,江良复又问道:“听刚刚小姐所唱的曲子,可是生长在江南么?”只见螓首微摇,“我的婶母是以前南越遗民,从小便听这曲子,所以便唱熟了。公子,您呢?”江良的笑意带着几分清浅的寥落,“我的乳母是杭城人氏,所以也是听熟了此曲。”想来不想再次转入静默,他便接着开口:“小姐身子单薄,还执意攀上这峰顶,可见事佛心诚。”被夸赞之人却将目光转向寺塔,“婶母家的幼弟每到冬日便会发作咳疾,痛苦难奈。去年,婶母曾来此寺进香,弟弟便平安越冬。现在已过重阳,婶母本是打算来还愿的,可突然着了风寒,叔父又是公务缠身,所以我便来云台寺替婶母还愿,更是为幼弟祈福。”“小姐是与叔叔、婶婶住在一起?”话一出口,江良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那人也是一愣,眼中似有隐秘的哀伤,最终却又含了一缕坚实的笑意,“公子可听过‘女生二月,命运多舛’这句话吗?我便是生在二月初七,降生之时术士算命说与父母相克,所以自小便被叔叔婶婶收养。”“小姐,是我唐突了。”听了刚才的话,江良竟觉得心在刺痛。小人儿却只一笑,并不介意,“公子,命数虽是如此,我倒并不觉得有多悲苦。虽不能长于爹娘膝下,可他们从未没有抛下我不顾。自小到大,爹爹、娘亲时常会有书信寄来。每年的生辰,娘亲都会亲手为我缝制衣衫。叔叔、婶婶更是视我如己出,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爱,我一人独占了两份慈恩,该称幸运才是。”这番话让江良感慨万千,也不由自主地回应起来,“我与小姐有许多相似之处。我是忤逆而生,娘亲因我命归黄泉。爹爹也在我幼年时远走他乡,我是由……”说到这,他忽地停了下来,养育自己成人的皇上与皇贵妃二人慈爱的面容已在眼前清晰浮现,可就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们。江良何尝不明白皇上、皇贵妃对自己的舐犊深情从不逊于他们亲生的孩子,可自己就是不敢敞开心扉去回应,怕的也许是那君臣之礼、“僭越”二字,也许还是时时不能忘怀那未代世子的身份。台上清风渐劲,小人儿的髻发被吹得微微拂起,满天星斗映入那长方形的大眼睛中闪亮如钻,她含了一缕了然笑意轻声吟哦,“‘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蓄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我们既得到双倍的亲情,便要回报双份的恩德。至于是叔叔婶婶还是伯父伯母,或是其他人,那些称呼皆是无谓,在我们的心中,他们亦是父母双亲。”江良久久不语,心中却有了从未体尝过的轻松与解脱。
记不得何时二人才依依别过,只依稀望见月上中天。江良虽在心中期盼能有再见之时,可也明白这世上许多的人和事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庆幸终还是问了那她的名字,小人儿的回答最是让人心动,“娘亲在怀我之时,曾梦见一老者送来一匹如意云纹的锦缎,故而予我取了‘云开’的闺名。”听得此话时江良曾抬首望天,正见一团银色从薄纱般的流云中浮出,心中不由叹服,守得云开见月明,果真是人如其名。
江良再回到客栈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三位小兄弟听到动静,皆心怀鬼胎般的迅速聚拢过来。可能是刚从山上下来,有些不适应这房中的沉闷空气,江良“啊-切”一声,打了一个喷嚏。阿珞还想着璟瑓与他说的话,谄媚般讨好,“良大哥,你打喷嚏了。瑓哥哥说,一定是有人在思念着你。”一贯对小人儿漠视的江良却突然涨红了俊脸,他伸手在那人额上弹了一记,也不顾他痛得眉眼都皱成一团,气哼哼地点指着眼前的几个人,“你们,你们就整天不学无术,满脑子想得都是些什么?”说完,也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逃离般地回了客房,只留下那三个人痴愣愣似地看着。璟瑓无端受累,如何能忍下这口气,一把抓过阿珞,照着那小屁股上狠狠甩了三巴掌,边打还边训,“你看看你,把大哥气成什么样了?他都,他都……他都糊涂了。”平时最是护着阿珞的上官喆,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竟是任璟瑓发作也没有拦阻。小人儿盯着这些无良之人真是气炸了心肺,他一手捂着头,一手捂着屁股,大声哭着跑上楼去。想是因为气急败坏,脚步太猛,竟是将那楼梯上的尘土都扑腾起来。一时间,站在下面的上官喆与璟瑓也是喷嚏连连。
思念如毒,想来如是。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18:56:00 +0800 CST  
第二部较长,不能太过集中发贴,会招来饥饿的度娘。所以这里的进度是一天更两到三章,也便及时补上抽楼。总有朋友说最爱如彬、玲珑,最爱第二部,那就借这个机会好好爱吧!么么哒!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5 22:56:00 +0800 CST  
第四章:君须怜我
秋风茶馆从来都是如此热闹,门庭若市。璟瑓与阿珞坐在二楼临江的一间雅座内,半掩了竹门,仿如屋外的喧嚣俱是与他们无关。他们二人也的确顾不得旁人,目光沉沉想着心事,任杯中的一汪碧色渐渐冷去,只留得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寂寂飘散。
一早,江良便带着上官喆去了此地的兵判府,临走之前说的那番话最是明白不过了,太子已派人传书催促他们回返,来时三人,回去是亦该是三人,切不可横生枝节。璟瑓自是知晓良大哥所说的枝节是什么,可他却不知该如何才能放下。阿珞也是如此,这两日那位冷若冰霜的大哥对自己客气了不少,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明了,他们不日便要北还,不管记不记得起家在何处,既是被唤作兄长,自是会为他找个合适的归宿。再不甘,再不愿,相守的日子终是走到了尽头。
沉默了许久,璟瑓耐不住心中的烦闷,起身推开了房门,却发现外面安静了不少。有丝竹之声传来,叮叮咚咚,十分悦耳。璟瑓往楼下望去,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身着素服怀抱琵琶坐在大堂的中央,白白净净的面庞,羞羞怯怯的眼神,抿得紧紧的小嘴,唇角略向下弯,带着些许哀愁的笑意。一阵前奏弹过,小姑娘泠泠唱道:“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璟瑓只觉那声音潺潺似流水,更是有说不出的幽怨漫过心头,一时间竟有些痴住了,呆呆地立在门口。倒是阿珞紧琐细眉,猛得走过来,“呯”地大力关上房门,厌烦至极地嚷了一句,“有什么好听的,嚎丧么?”璟瑓回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又回到桌边坐下,只望向窗外出神。阿珞却还不依不饶,“怎么,扰了公子的雅兴。是耽误您听曲儿了,还是耽误您欣赏那佳人了?”璟瑓再转首时,面上已呈现出遮掩不住的怒色,可也就是一瞬,他便微盍双目,墨黑长睫在俊脸上投下阴影,缓缓开口,“阿珞,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我们,我们能不能好好地相处。”见他这样,阿珞更觉心痛,有止不住的泪水涌出,声音也颤颤的,“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良大哥说得很对,自是萍水相逢,我们还是不要陷得太深才好。”璟瑓睁开眼,望着眼前抽抽噎噎的小人儿,又是神伤又是无奈,走过去,伸手要为他擦拭脸上的泪水,却被那人躲闪开来,只得劝道:“不要想得太多。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抛下你不顾。什么陷得太深还是太浅的,我们都是男子,哪有这些个事情。”说到这,璟瑓的面上竟浮出玩味的笑意,“哥哥我自是不好龙阳,怎的,阿珞你?”其实,璟瑓不过是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没想到,小人儿的眼中悲色竟愈浓,他的小嘴张了又张,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才发出声音,“瑓,其实,我……”
阿珞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得楼下吵嚷声起,有女子凄惨的哭喊声传来,“郑爷,求您放过我吧,放过我,我不去那里,救命啊……”璟瑓也顾不得听阿珞再说些什么,快步跑出房间,趴在楼梯扶手向下望去,只见三五个粗壮的男子正在撕扯着拖拽那个唱曲的小姑娘。其中的一个还边用脚踹上娇弱的身子,边点指骂着,“还想找人救你,看哪个敢在我郑爷的头上动土。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千古一理。你不想去那妓馆,你想去哪?亏得还能卖上几个钱,不然老子还真是遇上了赔本的买卖。”说完,又用力踢了过去,可怜的小姑娘已是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儿,头上簪的几朵素白绒花落了一地,青丝散乱,泪痕纵横,说不出得狼狈与可怜。璟瑓哪见得这般无理之事,也不听阿珞的拦阻,手撑木梯,身子一纵,便从二楼飞身而下。只一脚就踹飞了那还欲发狠的 “郑爷”。一伙人见这半路上竟杀出了程咬金,也是恼羞成怒,都叫嚣着扑了过来。璟公子如何会惧这帮乌合之众,轻松施展拳脚,将自小爹爹教的功夫尽情挥洒,半支香的功夫都没用,便将一伙恶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那“郑爷”手捂着高高肿起的腮帮,由两个随从搀扶着起身,躲在离璟瑓三四步之处,却还硬撑着喊道,“我虽不认得你,但也不想在此处生事。那丫头欠了我的钱,你便是再偏帮于她,也越不过个理去。今日,她非要还了这债才能了事,不然我们就上衙门,让知县老爷审审这案子,到时谁是谁非自是明了。”“她欠了你多少?”璟瑓也不想多与他们纠缠。“不多不少,二十两。”“胡说,我爹爹病重投医之时,我明明只借了你不到二两纹银,怎的竟成了十倍之数。”那唱曲的小姑娘望着狮子大开口的恶人,一时激愤不已。“二两?这二两你都拖欠了快两个月,利滚利的买卖,这都是予你少说着了。”也真是难为那“郑爷”脸肿得老高还能吐字如此清晰。
璟瑓也不管许多,伸手从怀中掏出钱袋,将里面的散碎银子都抖落出来,数了数也不过十五两,他本想着回趟客栈去取,又怕自己一离身事情便会有变,念及此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将腰间所戴的玉佩摘下,要与那些银子一起交于他们。谁知竟被阿珞拦下,“哥哥,那玉佩是你贴身之物,上面又有家族徽印,怎能轻意与人。”说到这,她也掏出荷包,从里面找出一个刻着竹报平安的小金锞子递了过去。那“郑爷”掂着手中的银子,虽是心中还有些不服不愤,但也惧着璟瑓的拳脚,终是挥挥手带着一帮手下悻悻而去。
小姑娘这才放下心来,理了理被扯得纷乱的裙裳,双膝跪地,两眼含泪,不停叩首,“公子大恩大德,小怜今生无以回报,只愿来世做牛做马……”只说到这,便已是泣不成声。璟瑓心中不忍,伸手扶起地上之人,温言劝慰,“你叫小怜么?看你一身缟素,可是家人有难?”“不瞒公子,家乡遭遇蝗灾,我与爹爹卖唱沦落至此。没成想,三个月前爹爹身染重病,虽是举债医治,可他还是离我去了。小怜失了依傍,便在这茶馆中唱曲还债。今日险些就要被卖进妓馆,幸而遇到公子,才得以解脱,否则真真是生不如死了。”说到这,小怜又开始垂泪。璟瑓低头想了想,问向阿珞,“你可还有银子吗?”阿珞摇摇头,“那金锞子就是个玩意儿,只有一个,全给你了。”璟瑓听了,复又摘下玉佩,递到小怜手中,“这玉我自小便戴着,也算是家中的一件宝物。你拿去典当换些盘缠,是回家也好,投亲靠友也好,离了这里吧。”小怜听了此话,哭得更厉害,死死抓住璟瑓的手竟是不想松开。阿珞本来看到璟瑓又要送出玉佩已是不快,再看这小怜还要纠缠不休,更是气恼,上得前去一把便将那女孩的手拨开,冷冷言道:“听到我哥哥说的话了吗?那玉很是值钱,够你一年半载的开销了。不要在这痴缠,我们已是仁至义尽,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也该去哪便去哪,大家山高水长,就此别过。”说完也不看旁人的反应,拉起璟瑓快步走了出去。
被小人儿使劲拖着走出很远,璟瑓才强扭着停下来,用力甩开那人的手, “你又发什么疯?说那些个胡话作什么?”阿珞也是急急转身,一张俏脸气得煞白,却还丝毫不惧,“怎么了,误了公子你的好事了?被那柔夷玉手握着,是不是无比轻松惬意啊?不然,你再回去,那小怜肯定还在原地等你,你们再续前缘肯定来得及。她也是孤苦无依,要不,你也带上她吧,人多想来更是热闹些。”璟瑓只觉心中似有火在燃烧,身子都气得发抖,猛得扬起手臂就想着狠狠扇到那人脸上,可还是在几乎触到那细白肌肤时强行忍住,他忽得推开那讨打的小人儿,只吼了声,“简直是不可理喻!”便自顾自地向客栈走去,不去看那身后之人哭得几是沾湿了衣衫。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07:47:00 +0800 CST  
这一餐午饭真是吃得无比艰难。先是阿珞公子三请四请地不下来,还是被上官喆从房中拖到了桌边。再是平时最最亲密的两兄弟竟是一句话也不讲,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起初,上官喆还想劝上一劝,终是被江良用眼神止住。大家谁也不言语,一时间都是默默的。还是璟瑓最先想打破这份尴尬,他强扯了笑意,像以往那样夹了那人爱吃的饭菜放到碗中。谁知这讨好般的举动竟是点燃了炮仗,阿珞一股脑将碗中的饭菜都拨拉出来。璟瑓也不想再忍,坐在对面指上那人的额头,“告诉你,不要找着不自在。”“我就是找不自在了,你能把我怎样?”说到这,阿珞竟是一把便将饭碗翻扣在了桌上,汤汤水水的洒了一地。江良深深吸气,冷冷看向两人,话音不再带有一丝温度,“都给我回到房里去,谁也别再吃了。听到没有,马上。”
挑事的两人也是有些惧了,气哼哼地起身便要走。这身子还没离开桌子,便听到有怯生生的话语从门口处传来,“公子,可找到你了。”话音未落,只见一抹素白身影已至近前,一下子跪在地上,抱着璟瑓的双腿便哭了起来,“公子,人人都说那郑爷不肯善罢甘休正在四处寻我,您既救了我一次,就千万别抛下我。您若不嫌弃,便让我与您做个丫头吧,挑水劈柴,我什么活都会干,只求您留下我。”一时间,江良与上官喆都是满头的雾水,璟瑓也是不知所措,只有阿珞冷笑连连。他走上前去,将那人从璟哥哥的身上拖开,张口说道:“我还真没看错你。果然打蛇上棍,阴魂不散啊。做丫头?宰相门前七品官,我哥哥家的丫头岂是好做的。你没看到那玉上的徽记吗?不是公侯以上的家身怎会有如此的宝物。想着攀高枝、做凤凰,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样本事。”小人儿越说越起劲,却完全没有留意到眼前之人的目光已是寒如冰雪。璟瑓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一掌便扇了上去,亏得上官喆习武出身反应灵敏,抱住阿珞闪到一旁。饶是这样,那巴掌也是从小人儿的肩头掠过,两个人俱是一趔趄。挨了打,阿珞又羞又恼,大声哭喊起来,“你打我,你竟为了一个陌生人打我?”“打你又如何,你自找的。陌生人,你不也是陌生人么,我们知道彼此是谁啊?还嘲笑小怜想做凤凰,你倒想做凤凰,做得成吗?”璟瑓也是真动了气,竟是口不择言。这话如同尖刀般直刺要害。阿珞的眉心猝然一跳,面色惨白似纸,身子不住的摇晃,“好,很好,原来你就是这样想的。喜欢你那凤凰是吧,有本事你现在就收了她,我便服了你。”“我是娶她做妻,还是纳她为妾,与你有什么相干?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管。”话一出口,璟瑓就后悔了,真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激怒到如此地步。阿珞却是再也把持不住了,他猛得挣脱开上官喆,一脚便踹向饭桌,立时杯盘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饭粒菜汤几是飞溅了对面璟瑓与江良满身满脸。掌柜、小二全跑了过来,又是作揖、又是哈腰,俱是叫苦连天,“别打!别打!几位小爷行行好呀!”
璟瑓顾不得那许多,踩着那满地的狼藉过去,一把抓住阿珞的手腕拖着便往楼上走。阿珞本来还是气愤填膺,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可此时真被牢牢困住,又对上那双几是要喷出火来的眸子,心中还是怕了。他一边脚不着地地前行,一边回头去找那救星,依旧是急急地喊着,“喆哥哥,喆哥哥……”上官喆见是如此又动了恻隐之心,刚要上前,却被拦住,江良一袭白衣早已看不出底色,面上更不见了往日的沉静,“不要去管他们,打死都是活该。”说完,江良低下头,看着瘫坐在地上已是吓得痴傻的素衣女子沉思起来。
阿珞现在总算知道男子发怒是有多可怕了,可终归是晚了一些。都不知道是怎么被拽进客房的,那人只稍稍用力,自已便横着飞了出去,掼倒在床边。有干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羞辱了别人,这下你满意了?”“谁想羞辱她,我才不会像你那般见色忘义。”话还没有说完,“啪”的一声,屁股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阿珞猛地跳了起来,“你帮她,你帮她来打我。还说只对无忧一往情深,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璟瑓定了心思,不想再和此人浪费任何口舌了。他走了过去,一把将他按趴在床上,然后便毫不怜惜地照那臀峰用力扇了起来。阿珞疼得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你凭什么打我?你就是个外人,陌生人!”璟瑓一句也不回应,下手却是又急又准。没有多久,手下的小人儿便已痛哭失声。
也不知打了多久,隔着长衫长裤,璟瑓都能感觉到那受苦受难的所在已是火烧火燎。他用一只手臂扼住苦苦挣扎的小身子,想用另一只手去褪那衣衫。没想到那人立时便缩成了团,更是有狠绝的话音出口,“你敢脱我的衣服试试,我立时碰死在你的面前。”这一句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璟瑓咬着牙一连吐出了几个“好”字。只是他没有再去剥那遮挡,而是回身从房内墙上摘下用来弹打被子的藤拍,一下重似一下地抽打上那两团跳动不休的肉丘。
阿珞长这么大也没遭过如此大罪。以前在家中自是被父亲和兄长捧在手心里。与璟瑓相识的这一个月来虽屡被教训却也都是如玩闹一般的拍拍打打。即便是刚才挨的那一顿巴掌,虽然哭得伤心却也只有一小部分因为疼,更多的是为璟瑓说的那气话太过绝情。可现在,他是真得体味到痛楚了。屁股随着那藤拍每一次地挥下都能感到一阵难耐的灼烧。即便是拍子离了身子,可痛意却依然还在,几是刚要和缓些,下一拍子便已上身。阿珞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身体,更是无法再控制声音。他开始在床上使劲弓起后背向前蹿动,却总是不能得逞,常常是一把便被扯回原处,换来的是更狠更重的抽打。嗓子也变得干哑无比,哭喊时而尖锐,时而粗砺,求饶都语无伦次起来,“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我了,受不了了……”
璟瑓也想不到自己会如此失控,看着在床上不住翻滚扭动的阿珞,听着那已变得断断续续的哀哀抽泣,又是心疼又是懊恼。更让他难耐的是,在自己的心中,竟是对这小人儿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素。他也是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强撑着淡漠开口,“想想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受这教训到底冤不冤枉?”说完,便甩掉那凶物,急急逃出房间,在门被撞上的刹那,听到屋内传出一声嚎啕,不知怎的,自己的心也仿佛是碎了一般。
晚饭更是沉默,桌前只剩了三个人。阿珞是任上官喆如何苦劝,依然是趴在床上不肯下来。璟瑓也不说话,只望着眼前的饭碗出神,如同入了定。江良轻轻叹了一口气,叫过小二吩咐,“准备一些粥与小菜送到二楼我们那间天字号房去。”那人刚应了要离开,却又被璟瑓唤住,“还是装进食盒拿到这来吧,我送上去。”江良与上官喆相视而笑,璟瑓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道,“我去看看他死了没有。”“你也是,终归还比你小上一岁,下那么重的手干什么?”上官喆下午看到阿珞哭肿的小脸儿都心疼不已。“放心,他死不了,祸害活千年。”江良的声音依然是波澜不惊。听了这话,璟瑓却皱了眉头,“良大哥,阿珞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还没等璟瑓把话说完,已被挥手止住。江良拿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沉沉说道,“阿珞是怎样,你自己清楚便可,反正他终是要去他该去之处,我也不想再多追究。只是我们马上便要回京,不要再给我惹什么是非,否则我定会将这一桩桩都讲与太子,到时便有你好看。”看璟瑓要伸手取那玉佩,江良却又收了起来,脸色也愈发清冷,“这玉佩是你与玲珑出生时皇上亲赐的,你也竟敢给那素不相识之人。今天的事,亏得阿珞这么一闹才让我知晓。那女孩自是着人安抚了,玉也要了回来。不然,此宝物真是落到民间,让皇上知晓,便是开恩不治你的大不敬之罪,想来璟叔叔也绝不会轻饶,看不打折你的腿。玉先在我这收着吧,等回了京我们再说。”璟瑓自知理亏,不敢再作辩白,拿过小二提来的食盒上楼去了。
房里没有点灯,昏黑一片。阿珞还是趴在那,仿佛一个下午便没有动过。璟瑓看着这一切,心中更是不忍。他吹动火折,点燃灯盏,坐到一旁,轻轻推动小身子,柔柔呼唤,“阿珞,阿珞,你醒醒,吃些东西吧。”见那人硬僵着不回应,心思沉了又沉,终是缓缓说道:“都是哥哥不好,不该这样对你。我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真的是气话。别人都是陌生人,你却不是。即便我的确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陌生人。我今天之所以生气发火,并不为其他,只是看不得你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想来,你必定是身份贵重,才会如此高傲。可我娘亲说过,人生来都是平等的,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也许你听着不顺耳,可我却深以为然。阿珞,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原谅我,好吗?”小人儿终于转过头来,圆圆的大眼睛已经肿得眯成了一条线,小脸上也仍能见到一道道的泪痕,他也看着璟瑓,停了许久,才开口,“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是为了给那小怜出气才打我?”璟瑓笑着揉了揉那小脑袋,“怎么会?我和她才真真是陌生人。”听了这话,小人儿终于露出笑意,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初时还是蹙了眉头,面上浮现痛苦的神情。璟瑓更是不忍,扶着他,关切问道:“要不要让我帮你看看伤处,涂些药也好得快些。”阿珞却红着小脸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还是站着吧,现在已经好多了。”说完便下了床。璟瑓也起身来到桌前,想把带来的吃食摆好。阿珞看见他悬挂玉佩的地方只空留了穗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伸手从衣领处掏出贴身的金链,摘下上面悬挂的一块五彩美玉,走到璟瑓的身前想把那玉给他戴上。璟瑓见了,便是一惊,伸手想要拒绝,却被拦住,小人儿边系那玉边低头说道:“你的名字叫‘瑓’,怎可身上无玉。”
把玉戴好后,阿珞扬脸望着璟瑓,略带些琥珀色的瞳仁波光流转,声音也是出奇的娇弱,“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璟瑓的神情却有些痛楚,他闭上眼睛,呼吸也不再平缓,停了些许,才慢慢开口,只那声音却有些空洞,“阿珞,我只是把你当成小弟弟。真的,是弟弟。”小人儿垂下长睫,凄涩一笑,“我知道你把我当成弟弟,还能是什么,难道会是妺妺么?”说完她似是有些倦了,将璟瑓向门外推去,“我累了,你快出去,出去吧。”
门终于关上,阿珞背靠着门,身子一点点滑落于地,那么多的泪一瞬间倾泄而出。知道那人还站在门外,只好死死咬住手背,任唇齿间已尝腥甜滋味,也是不肯发出一点儿声音。终是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又有人轻敲房门,阿珞迟疑着放开门,只见四个青衣人就站在眼前,领头的一位手持鄯鄯国王宫的令牌,在见到自己的一刹那四人俱是跪倒于地,口中轻唤:“参见璎珞公主。”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07:53:00 +0800 CST  
第五章:泪雨霖铃终不怨
一夜秋雨缠绵,早起晨光如雾,空气中隐隐有秋草的甘涩和清凉的水气。江良他们三人刚刚用过早饭,璟瑓还是不放心依旧躲在房中不肯下来的阿珞,本要再上去瞧瞧,没成想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小人儿已独自立于门前。大家都转首望去,饶是生于富贵或长于宫庭,还是被这卫玠般的璧人儿惊得瞠目无言。
今日的阿珞似是有意精心装扮,竟不同寻常地穿了一件少有男子肯着的霞粉腾云祥纹劲装,紧束的领口袖口都绣着玉白色朵朵相连的茉莉花,腰间系着羊脂美玉腰带,浅米色茧绸长裤扎在秀气的青缎粉底高缦靴中。最是俊面撩人心弦。乌金般的黑发高高挽起以镶碧小银冠束着,秀气盛过女子的远山眉下是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桃花般上挑的眼角,更添魅惑,樱桃似轻抿的朱唇,亦喜还嗔。还有那白皙盛雪的肌肤,在窗外朝阳的映衬之下似是微微散发着银白莹光一般。
见大家默默不语,还是阿珞缓步进来,在江良面前站定,竟是一揖到地。江良自是吃惊不小,还未来及问话,小人儿已是含笑开口,“良大哥,谢谢你们这么多日来肯收留于我。昨晚家人已找到客栈,明日便会接我回去。”说到这,他更是将目光拂过璟瑓与上官喆,还是抿了笑,“打扰了这么久,却是无以回报了。”一时间,众人更是无话了。璟瑓的心头似有荆枝掠过,说不出是刺是痛,头也缓缓垂下。上官喆也现出不舍的凝重神情。江良停了些许,看向面前之人,长眉微蹙,言语颇为踌躇:“阿珞,我前些日说过的话并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既是相识一场,我们肯定不会置你于不顾,你不用……”刚说到这,话头却被阿珞截下,“我的确在你们面前说过很多违心的话,但这次却是真的。”小人儿面上笑意愈深,边说边轻步上前,竟偎依在了江良身侧,“良大哥,我自是知道一路行来与你们添了诸多麻烦,没想到你并未嫌弃于我。”江良本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可终是不忍将身边之人隔开,不仅如此,他还轻拍那双揽在自己臂上的粉白小手,少有的温和言道:“怎么会,我何时嫌弃过你。其实,其实,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不要见怪才好。”说话时,江良侧了脸看着阿珞,不经意间瞄见那如云子般饱满光洁的小耳垂上竟有针眼般的一个小孔,无需细想也知这是何用。虽是自打一见面便对这小人儿多有猜疑,如此终是作实了,却是连问都不敢问。“祸水,果然是祸水。”江侯爷眯起细长眼眸,心中不住轻叹。
阿珞看不到身边之人面上的复杂表情,还在自顾自地享受着这份依傍,只是话音却带了悲凉,“良大哥,我也不愿离开你们。这些个时日,是一年多来我最最快乐的时光。我本来也有兄长,他也像你们一样宠着我、护着我。可是,可是他却在新婚之日突然离世。阿爹已是痛不欲生,幼弟还是年少懵懂,我不能也无处去诉说这份悲苦,自己的心中骤然没了依靠,就如那孤魂一般。所以在遇到你们后,我才会如此的痴缠。”阿珞抬起眼看向江良,蝶翼似的长睫沾了湿漉漉的水气,“上次的云台寺,我不该佯装受伤骗你。只是那里我曾多次与兄长同去进香,伤心之地,实在是不忍再踏入一步了。”一席话,无人不动容。江良更是拢住他的肩,极力带笑,“那些个小把戏也就只能骗过他们两个罢了,我早就知道你是装的,只是不知你有这样的心事。”他伸手拭去那人面上几欲垂落的泪水,“‘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自是兄妹情深,想来你的哥哥在那往生极乐世界也不愿看到你如此伤怀。”阿珞忍了泪意用力点点头,复又开口,“良大哥,我明日便要归家,你们也需起程北还,此处一别,相会无期。今天,可不可以让瑓哥哥陪我出去走走,我们自是不会耽搁太久,日落前定会回来。”说完这话,小人儿心中没底,小心翼翼地看着江良面色。璟瑓未料到阿珞会有此求,也是不敢开口应承,只觑着兄长的意思。
江良看着眼前两个少年,虽知这其中的微妙,可还是心存不忍。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颔首算是应允。阿珞悲后转喜的容颜有着一种别样的澄净,又像往日一般,“噔噔噔”跑过去,拉起璟瑓的手便往外走。忽的听到江良的话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去哪走都可以,只是不要给我惹麻烦。”两人都匆匆转首,望向兄长,只见那清俊面上看不出是嗔是喜。还是阿珞略带琥珀色的瞳仁掠过一丝狡黠精光,话语所答非问,“哥哥,我不是祸水。”听了这话,江良破天荒般眼中蓄满浓浓笑色,不觉那右腮上的酒涡都圆了起来,“你以为祸水是人人都可作的么?”说完便佯作不耐烦的挥手驱赶。莫说是阿珞,便是璟瑓和上官喆也未见过如此随性的江良,都有些愣住,还是阿珞忍不住赞叹,“人皆道北方有佳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可任是谁也比不得良大哥你这一笑倾动人心啊。真是不知将来哪位姐妹能有如此福气成为我们的嫂嫂,能够与哥哥你举案齐眉,相依白首。”话音甫落,璟瑓与上官喆都笑出了声,江良则是红透了面孔,他用手指着大门,笑着斥道:“胡说什么呢。你还想不想出去了?”话虽是如此,只不知为何,在阿珞提到“相依白首”一词时,江良却想到了那个被唤作“云开”的娇人儿,一时间有说不出的思念与失落齐齐涌上心头,竟是酸涩无比。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09:40:00 +0800 CST  
璟瑓还是一袭宝蓝骑装,面若秋月,爽朗清举,端然坐于马上。阿珞却没有去牵出坐骑,而是径直走到璟瑓的马下,举起手臂,看向马上之人,笑面如花,“哥哥,我想与你同乘一骑。”璟瑓停了一下,还是猛得伸手,只一用力,便将阿珞拽上马揽于身前,双腿稍夹马腹,也不疾驰,只向着那西南边的旷野,信马由缰,缓缓而行。
两人这个一个月来虽是熟络,却从未如此亲密过。璟瑓以保护的姿势环在阿珞的身后,不用低头,也能闻到那股茉莉的清香,不觉含笑,“你喜欢茉莉么?鲜有男子身上会有如此的香气。”阿珞也不回头,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哥哥的身上是秋兰的味道。那无忧呢?她喜欢什么?”“凌霄,无忧最爱凌霄。”说出此话,璟瑓仿佛已是看到了那架秋千,和秋千上笑意盈盈的小人儿。“凌霄很好。永远有所依恃,不会孤单、不会无助。这样的好福气,旁人是求也求不来的。”阿珞的话中有钦羡也有怅然。璟瑓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对,静默了片刻才开口,“茉莉也很好,茉莉……”“是莫离莫弃的意思。”想是知道他说不出来,阿珞便自顾自地接口。只是那背后之人听来,身子却是微微一颤。过了好一阵,才听到温软若春风的声音,轻轻拂在耳边,“阿珞总有一日会寻到心爱之人,不离不弃,相伴终生。”小人儿无比贪恋那暖意一缕一缕漾过发间,双目微阖,喃喃自语,“我也相信,天地之大,终有我情归之处。”自此,两人再也无话,只听得马蹄声“答答”作响,空旷的原野似是没有边际,足以让他们思绪纷飞,漫行其间。
秋夜寂寂,却有人不得安睡。晨起,江良他们便发现客栈门外,已早早守着一队青衣之人,俱是牵马笔挺立于一辆硝皮篷顶、云头青幔的四驾雕车旁侧。还来不及纳罕,这些青衣人突然间齐刷刷伏倒于地。三人蓦然回首,却看到一位身着鄯鄯国华贵衣妆的女子款款走下楼来。只见她挽梳高髻于顶,四周结以镂着蜂蝶纹样的亮银圆片。上身是开衩搭襟白色亚麻长衣,襟边皆用金银丝线密织日月交辉彩绣,肩披缀有七色宝石拼就北斗图案的羊皮背饰,腰系黑底万字格穗饰锦带,朝晖漫过,光影流动,繁华若梦。下面却还清减,只一袭轻罗水蓝百摺筒裙长及曳地,裙角一圈皆用米粒大小的珍珠镶边,动静之间,珠玉脆响。小人儿面如粉荷,琥珀色瞳仁风致娟然,最是那眉间的花钿动人,是用殷红胭脂勾画出茉莉形状,又取金粉点缀成花蕊,翩翩如画。
众人还在痴看,女子已行至面前,福身为礼,声音如珠落玉盘,“阿珞就此别过。”只此一句,便已见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终是强行忍住,微垂螓首迤逦而出。有青衣人躬身趴伏于车门前,小人儿莲足轻踩背脊,在进入车子的一瞬还是转过头来看向曾相守相伴的人们,一笑嫣然。青衣人齐齐上马,似是又候了一刻才得到指令,只听马儿嘶鸣之声,车行马驰,俱是逐尘而去。
眼看着那人那车都不见了踪迹,璟瑓却像是疯了一样跑了出去。江良与上官喆也急急跟上,只见璟瑓已跃身上马。江良一把便抓住缰绳,厉声喝问:“你要做什么?还放不下吗?”“良大哥,我别无所求,我只想知道她是谁,她是谁啊!”璟瑓的声音都在发抖,面色也已泛白。江良不住叹息摇头,终还是放下了缰绳。璟瑓再顾不得许多,策马而去。上官喆看向江良,想说什么,却再三张口仍未出声,只缓缓注视那尘沙扬起的方向,默默出神。
马车缓缓而行,忽听得车外有骏马疾驰蹄响,搅乱了车队的辘辘之声。阿珞猛得撩起车帘,正看到一人一骑狂奔而来,明蓝色的衣裾随风而舞,凝在小人儿的眼底,汇成了一片白蒙蒙的氤氲。青衣护卫已是闻声而动,立时将锦车层层护在中央。那人已翻身下马在外圈停住。阿珞站在车外,只一抬手便已遣开随从。两个人遥遥相望了许久,却是阿珞再难自禁,急急跑过去,没有一丝迟疑便扑入那带着淡淡秋兰气息的怀抱之中,眼泪滚滚而落。璟瑓初时认定自己可以掌控住一切,可也只僵了一瞬,还是缓缓伸手环住小人儿,只觉前尘往事在心中翻滚不休,伤怀不已。
是璟瑓先哽咽出声,“我来找你,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终不愿我们相识一场,却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我叫璎珞,我叫璎珞啊。”那人的声音是抵在胸前的丝帛中闷闷传来,显得压抑而虚无。良久,璎珞才缓缓抬头,面色哀戚如暗夜,可眼中却再无泪意,她的喉咙干涩哑然,只低低吟哦,“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璟瑓望着小人儿下颌处风干的道道泪痕,想着那最后三个字决绝之意,艰难接口,“何当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说到这,他的声音都有些失真,“阿珞,你便把我当作是那薄情薄幸之人,永远,永远地忘了吧。”璎珞却只摇头,她咬一咬嘴唇,竟是迸出一丝笑意,“哥哥,除了无忧,你从未对任何人有过比翼连枝的轻许。发乎情,止乎礼,你不是薄情薄幸,而是情深意重。我自知只是一时的情迷,再苦再难,也会将你忘记。一见如故,再见陌路,才是我们最终的了局。”
璎珞回到鄯鄯国王宫时已是次日的夜半时分。国王锦达仍候在内殿。看着翎羽冠下愈发花白的头发,小人儿只轻唤了一声“阿爹”,便已跪伏于父王膝上,泣不成声。锦达一时也伤怀不已,终是抚上那抖动的肩头,半是嗔怪半是抚慰,“阿珞,你去了哪里?如果你不愿和亲,我自是不会逼迫于你,作什么非要离家出走呢?你的兄长已是那个样子,你要是再有什么闪失,可不是要了阿爹的命么?”“阿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璎珞除了哀哀哭泣,却是再说不出别的话来。锦达只轻轻叹气,“阿珞,敏康虽已继为世子,可他毕竟还不到八岁,如有一日,阿爹也去了,你便是护国的公主。鄯鄯面上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你的二王叔始终觊觎王位,几个大领主也是首鼠两端,有我在一日,他们还能够收敛一日,我只担心自己的身体,如若等不到你弟弟成人,那时的局面便难以掌控。所以才想出这和亲的法子,终是希望如有危急之时,天朝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啊。”“阿爹,你不要说了,我答应和亲,我答应嫁于那楚王如彧。我再也不会让你操心。”璎珞面上的泪水还在尽情流淌,只心中知晓,恣意随性的人生止于今日,明朝太阳初起之后,自己便要像兄长一般立于父王身后,守护幼弟,守护鄯鄯。
更漏缓缓,璎珞还是坐于寝殿的长榻之上。终是等来了那贴身的使女灵儿,她双手将主人绘制的徽记奉上,轻声回道:“公主,已是找来通晓大璃政务之人细细核实过。这徽记出自博山侯府。博山侯姓璟名皓,育有一子一女,嫡子璟瑓,嫡女玲珑。”璎珞无力挥手,待空荡荡的殿宇之内只有自己一人之时,才将那徽记紧紧贴于心口之上,再无眼泪,却是沉沉自语:“璟瑓,我一定会忘记你,忘记你。”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09:45:00 +0800 CST  
第六章:情到深处
日暮苍山,飒飒西风里便有菊花青郁萧疏的气息。天色向晚,秋光渐凉,本是最易让人心生孤寒的时候,可在这东宫之中,离太子寝殿最近的鸾和殿内却是语笑喧哗,好不热闹。想来这样的情形放到今年入春之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吧。每日的此时,为着太子要下朝归来,阖宫上下莫不持心静候,连那风吹花落的声响也是清晰可辨的。想及此,如彬清俊面孔便情不自禁的浮上一缕笑意。一切的一切终是因为那个小人儿而发生着改变,是自己所乐见的改变,有她在,这里便有了牵挂。
宫女内监皆被打发出来守在了殿外,鲛绡纱帷下,兽首鎏金香炉内细白轻烟袅袅不息,让初入内室之人只觉眼前景物都似蒙上了一层别样的和暖气息。如彬是故意放轻了脚步,静静站在门口处的,想是看着那穿烟紫绮罗衣裙与着桔橙直身长衣的两个小人儿,头碰头亲亲热热地挤在南窗下的贵妃榻上摆弄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物件,都是一种享受。只是她们说笑得太投入,门口之人站了快有半柱香的时间了,竟是没有发觉。如彬连朝服也不曾换过便匆匆赶来此处,总不是为了听壁角,他不想再等,佯装清清喉咙提醒她们,两人这才发觉,都慌忙从榻上跳下来。那橙色衣衫的稳稳站定,福了一福,算是见礼。那紫色长裙的却是脚不沾地一下子便扑了过来,小脑袋摇晃不休,一迭声地报怨着:“表哥,表哥,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璟瑓。”如彬伸手拥住怀中之人,含笑看向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儿,“怎么了,玲珑,璟瑓回京还不到三天,如何又得罪你了?无忧,你知道么?”还站在长榻处的无忧掩口笑而不语。玲珑却是耐不住性子,拉着这倚仗来到窗下,指着那些花花绿绿之物,“你看,你看呀,璟瑓与无忧买了这许多的礼物,却未给我这个亲妺妺带回一丝一缕。”“哈哈”,如彬仰首一笑,忍不住捏上小人儿玉白饱满的下颌,“就为了这个。璟瑓可不是这么与我说的。他带给你的东西都放在侯府,让你自自己回去看看。”“真的么?”玲珑微微举眸,似是将信将疑。如彬最中意的便是这双眼睛,明亮清澈,如同世上最纯净的水晶一般,“放心,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我。”玲珑这才似出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有些报怨,“哥哥也真是的。放侯府作什么,明知道我不回去。”“外祖母仙逝已久,两位舅舅又都外任,小姨更远嫁楚地。博山侯府只有璟瑓一人住着,是冷清了许多。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把东西都取回来,省得你总是挂念着。”如彬真是见不得他的小人儿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还是你懂我。我可比不得哥哥,爹爹、娘亲都未回京,那空荡荡的宅院我是一天也住不得。”玲珑终于转怒为喜,倒是无忧笑意更浓,“瑓哥哥是少主人,自是要守在侯府。哪比得了玲珑姊姊你,还未论及婚嫁便已住着这东宫正妃的寝殿,换作是我也要乐不思蜀。”“无忧你不用羡慕,我家自是不敢僭越与这东宫相较,可博山侯府也是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想来还是能安置下你这翁主少夫人的。”话音未落,两个小丫头便又围着那明黄蟒袍追跑成一团。
正笑闹间,门口处有内侍通传,陈侧妃求见。如彬也不发话,只略一颔首,倒是玲珑与无忧都自觉收了声。陈芷莫仍是一如既往端庄合度,虽是太子侧妃却衣衫简约,七八分新的米色宫装,上裳下裙合着规矩裁制,头上也未遍插珠翠,只斜斜挽了一支碧玺多宝串珠流苏簪子,略略显示着在这东宫中掌家的身份。只见她莲步姗姗,袅袅上前,先向夫君问安,又与玲珑、无忧见礼,行罢便垂首而立,竟是连呼吸声都不得听闻。“有事么?”还是如彬先行发问,语气平淡客气。陈侧妃这才扬起脸,双手捧上一份红笺,笑不露齿,轻声答对,“太子,再过半月便是瑾月帝姬下降吉日。这是臣妾草拟的礼单,还请您过目后再行操办。”如彬接过那单子大略瞧了,又转头招手示意玲珑近前,“你也来看看。”见玲珑多少有些踌躇,他便直接走过去,拉着小手揽到身前,“怎么了,终有一日这东宫要由你来主事,先学学也未尝不可。”听了这话,玲珑的小脸儿有些发烧,偷偷瞄了一眼那陈芷莫,发现她竟面不改色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
自是无法推脱,玲珑只得接过那份笺纸,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望着如彬,“我看很好。皇上历来崇尚勤俭,表哥作为太子更是要身体力行。这礼品选得虽是丰厚,却不奢靡,更合着帝姬皇三女的身份,自是没有越过长公主去。只不过……”如彬笑吟吟握紧那小手,“只不过什么?”玲珑想了想还是揉揉额头,娇笑回道:“只不过这份礼表哥送得,那琅琊王、杞王和楚王皆送得,太过中规中矩便显示不出你与帝姬别样的情意。皇上姑父自有五个女儿,可与表哥一母所出的妺妺却只有瑾月一人啊。”如彬面上颇有欣慰之色,只看向玲珑,“那该为瑾月择选什么样的礼物才好呢?”小人儿似是也有些为难,低头思忖了片刻,道:“‘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想来那上官驸马再让人期许,可对于瑾月姊姊这待嫁之人,此时还是不舍父母双亲。最好表哥所送之物能让帝姬身住公主府也如在宫中她的水华阁一般,以慰思家之情。”这回换了如彬沉思,只是不久,他便有了计较,转脸对陈侧妃吩咐,“安排东宫中的花匠,在新建的瑾月公主府后苑辟出一处空地,依着水华阁私园一般遍植芙蓉。记得那里要用锦绣帷幕围住,只传我的旨意吉日之前不许旁人靠近。芙蓉自是拒霜花,花期应是还有些时日。不论花匠想什么办法,也要保证在瑾月下降之日那里的芙蓉朵朵盛开,以表我这兄长的心意。”玲珑轻拍素手,笑容满面,“表哥巧思,无人能及。”如彬长指抚向小人儿领口处绣着的点金西府海棠,“何如此解语花也。”
无忧自是知道,玲珑从不在东宫留宿,她与太子每日只有此时可以相会,看着两人已是深情缱绻,眼中再无他人,便欲告退。谁知,那陈芷莫却像是不识眼色一般,娇娇怯怯地望了夫君一眼,欲言又止。如彬最看不得这样的神气,蹙眉问道:“还有什么事?”陈侧妃低了头,声音也变得不甚清楚:“太子,毅儿昨晚便睡得不安稳,晨起时似是有些发热。”那怀毅虽是庶出,却是东宫长子、皇室长孙,连名字都是皇帝亲赐。作为父亲的如彬听见此话怎能不心惊,“现在如何?可传太医看过了吗?”“张太医来瞧过了,说是不打紧,午觉也睡实了,只是刚刚臣妾出来之时,毅儿说他想念父王了。”陈芷莫再扬首时,脸上竟飞过霞色。如此,如彬更是不能放心了,他急急要向门外去,只是没走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一脸歉意地看着玲珑,“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玲珑却是微笑回他,“你不用管我,安慰毅儿要紧。今早姑母还嘱咐过,让我早些回去陪她与姑父用晚膳。你便是无事,我也要告退了。”如彬听了此话,又走了回来,旁若无人一般亲亲小人儿的脸颊,声音温柔至极,“你最乖。”说完便转身离去。
望着那明黄一色消逝不见,玲珑再无笑意,面上皆是落寞的神情。无忧看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思量再三,还是出言相问:“玲珑,你不觉得自己很辛苦么?”玲珑回头也看着无忧,眼中竟另有一种怆然的明澈,“有他,便不觉得。”无忧半晌无语,终是握上那已变得冰凉的小手,“只这几个月,你却变了许多。”玲珑却不愿再在此事上痴念,拍拍那人的手背,嘴角上挑,算是带笑,“放心,璟瑓不是表哥,他永远也不会让你如此。”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12:51:00 +0800 CST  
正所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一身吉服的上官喆与朝思暮想之人并肩而立,扬首望向花波清漾、靡丽万方的满园芙蓉,只觉这一日的风光与幸福都似是已经达到极点。他略略侧首,静静看着那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娇人儿,虽是吃惊她眼中未见丝毫欢愉,却还安慰自己,终是天家公主又怎会如此喜怒皆行于色。想及此,他更忍不住抚上衣襟,那里放着游历时精心挑选一支镶翠木莲步摇。本来还是信心十足的,可看着此时的情形,竟不免开始惴惴,怕她瞧不上,怕她不喜欢。上官喆也是想不明白,自己何时也变成如此婆妈起来,竟是生了几分恼恨。
瑾月只觉得这一日纷纷扰扰,自已就像是被牵着线绳的木偶一般。唯一还能觉出些活气的,便是向父皇、皇后和母妃行告别礼之时。虽是泪眼迷离,终还是看到太子旁侧那一袭白色身影。近三个月的南游,他的肤色黑了不少,眉眼间也带了些许风尘仆仆的倦色,只那目光却更加宁和,看向自己时真如兄长一般皆是欣喜与满足。瑾月如何不明白,不管自己如何苦痛挣扎,那江良的心中却最是简单明了,是妺妺,永远都是妺妺。
合卺礼成,众人皆退。上官喆望着九翬四凤冠下,如满月般皎洁明亮的面容,神色看似平静无波,可那眼中却像是积蓄着汹涌难言的哀伤,长睫时而忽闪,竟如被雨中被淋湿了双翅的蝴蝶般惶恐无助。突然间,就怔怔地瞧着小人儿落下了眼泪,一双一对,似是止也止不住。“公主,你,你怎么了?”上官喆手足失措,一颗心也颤抖起来,按说公主新婚落泪他该惊慌才对,可不知怎的却是心疼,满心满肺地绞着疼。瑾月听任自己的泪水灼热滑落,对着眼前依然陌生的那个人,带了哀求的腔调, “驸马,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上官喆对那句“做不到”,似是明白,又似是不明白,他紧紧抓攫着衣襟,想伸手为她拭泪,却又止住,愣愣地站了许久,终还是默默转身离去,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一夜无眠,直到看着那“花开并蒂”的窗棂开始透进微薄的日光,上官喆才起身又回到新婚的洞房。人俑烛台上的火光已经熄灭,龙凤花烛泪痕凝结,远看如同一树珊瑚。新娘子也是一样在硬木榻上和衣而卧,睡得还算沉静,只是腮边仍有风干的水迹。上官喆竟是轻笑出声,只因这小人儿的睡容,却不是头次看到了。那该有多久了,只记得当年自己还不满五岁,随着母亲进宫恭贺皇贵妃进位之喜。母亲自是与皇贵妃相熟,便提出要见见帝姬。皇贵孔热络地引着他们娘俩进了偏殿,小小的瑾月便睡在一张明粉色的雕花床上,盖着芙蓉团锦的丝被,只露出一张似花苞初绽般细白甜美的小脸儿。冬日暖阳漫照在她的眼眸上,带上金色的睫毛投下灿灿光影,竟是如此恬静美好,想是从那时开始吧,自己便再难忘记小人儿的模样。
终是快到晨起的时候了。上官喆轻手轻脚地为床上之人盖好锦被,刚要离开,却看到床头几案红木托盘上平放的喜帕。他想了又想,还是走了过去,猛得咬上食指,一阵尖锐的痛意掠过心头,拿起那素锦,任自己殷殷的血珠淌落,滴滴洇开,竟像是一朵朵飘零在雪上的红梅。看着差不多了,上官喆把手指放入嘴中轻轻吮吸,不经意间转首,却发现瑾月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她惘然地看向自己,一双眸子如宝珠般流光波转,朱红的唇瓣一开一合,却是半晌才发出声音,“驸马,我……”上官喆温然含笑,用那受伤的指轻按樱唇,“什么不要说,我会等着你。”
想来终究姻缘天定,自是娶嫁不须啼。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13:00:00 +0800 CST  
第七章:道是无晴却有晴
日色昏黄,晚来欲雪,趁着休沐清闲,上官喆便邀了如彧与璟瑓来这望江楼小酌欢聚。望江楼是京都最负盛名的一处酒楼,而他们所在的有晴阁又是望江楼中最上等的房间。凭窗北望,远处秦岭与霸水尽收眼底,近观更有市肆繁盛,人流熙攘,仿若那浓醉山水,人世繁华皆在自己左右,让人不由胸怀开阔,豪气顿生。其实这有晴阁的好处还不尽于此,最是引人入胜的是阁中的一首提壁诗。相传,是开张大吉之日,为一位不知名的客人所留,那诗句语意精妙,为人称颂,此楼此阁也因而驰名。只是提诗再好,奈何如彧、璟瑓他们已是常客早就失了兴趣。此时这两人都靠在窗前,望向长河落日,说笑谈天。只那武将出身的上官驸马,却如转性了一般负手立于诗壁之前,心事重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似是第一次发现这诗文的妙处,上官喆一遍遍默默吟诵,最是“无晴”一句让他心有戚戚,连那英武的面容也浮上一层薄霜。如彧和璟瑓都是机敏之人,对这驸马公主间的微妙之事虽然知晓却从不多言。只是此时看到向来豪气爽直的上官喆竟在这缠绵悱恻的提诗前暗自神伤,出于对挚友的关心,只得围拢了过来,心中筹谋,想着解劝。
还是璟瑓最先开口,“那诗中的女子忐忑于情郎心中有情还是无情,才会语义双关,可喆大哥却不用费这心思。你与月表姐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心思最为明了,自是不需猜来猜去的耽误这功夫。”如彧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在一众兄弟姊妹中,我与三姊最为亲近,她虽面上看起来冷傲一些,可其实心性最是恪纯,你们成婚才刚刚一个月,可能还会有些生疏,天长日久定能体会到彼此的好处。”上官喆听了他们俩的话,嘴角竟带了不易查觉的笑意,乌木般的黑眸深深瞄过两人,似诘似问,“我何时说过与瑾月心意难明?又是谁告诉你们,公主对我清冷生疏了?”话音一落,如彧与璟瑓都一愣,他们实在是没有想到上官喆会有这么细密的心思,皆是深恨自己言多语失,也没有别的办法弥补,两人只能装傻充愣般拉着上官驸马到桌前坐下,一个斟酒,一个布菜,你一句我一句地岔开话题。
如彧也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随口问璟瑓:“不知父皇何时为你与无忧赐婚?”一提到无忧,璟瑓心中便似有无限的满足,只是面上装作淡淡的,“总得太子与玲珑的事先定下吧。金簪掉在井里头,不必着急。楚王你呢?也该到了立妃的时候了。”如彧长眉微皱,似是有些迟疑,“前些时日,父皇倒是提到过一次,说鄯鄯国王上表请求和亲,父皇有意将那璎珞公主赐于我为妃。”这“璎珞”二字出口,璟瑓的身子便跟着一懔,上官喆立时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牢牢看向那已现惊慌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摇首示意。如彧只沉迷于自己的心事,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二人的举动,还是自顾自地说着:“公主听起来虽是尊贵,只是来自番外异族,模样性情一概不知。这盲婚哑嫁的,我的心中才忐忑难安。”听到如是说,璟瑓的眼前清晰浮现与那小人儿策马而行的情景,他低了头却还是不自觉地接口,“佳人自鞚玉花骢,翩如惊燕踏飞龙。”此时,上官喆再想拦可也有些迟了。如彧目光已炯炯逼视着璟瑓,静默些许,才扬起一抹玩味的笑,问道:“你认识璎珞?”一时间,阁内空气胶着冷凉,连那茶香酒气都似凝滞了一般。璟瑓的心头猛然一紧,深恨自己情不自禁,可为了她与他,强抑惶恐,平静扬首,“我从南疆归来,公主品貌双绝,芳名传于边塞。”如彧神色稍有松动,不过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他又看向上官喆,“喆大哥,是这样么?”上官喆本是忠厚之人,唯愿与朋友时时事事肝胆相照,可如今,想着那小人儿日日不离口的一声声“喆哥哥,喆哥哥”,也是按捺心中自责,点头附和。如此,如彧总算是放了心,双眸一亮,大声说道:“没想到老天竟如此眷顾于我。如若真与那璎珞有缘,我愿与她莫离莫弃,共度此生。”说完,含笑举杯,一仰头一饮而尽。璟瑓与上官喆心中也是欢喜,两人了然相视,相随饮尽杯中之酒。
一时酒盏皆空,三人之中璟瑓最幼,便欲起身添酒。谁知,上官喆竟按住酒壶,再次沉了面容,话峰又回到起点,“你们俩不要再绕那些个弯子,就是没有这姻亲,我们也是兄弟。作哥哥的,没有旁的所求,只想问你们一句实话,瑾月的心中是不是已有旁人?”如彧与璟瑓终是相信宴无好宴,都后悔不迭。见上官喆问到这个份上,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用目光推来推去,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上官喆见他们如此,沉思良久,才道:“我不想你们为难,我只说出一人,如若是他,你们点头便可。”说到这,他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咬牙开腔:“可是顺天侯?”这回,如彧与璟瑓的身子都有些发抖,两人又看了看对方,终是无奈,只深深颔首。
上官喆一言不发,额上青筋累累而动,挥手止住如彧他们的安慰之辞,无力靠上椅背,微阖双目想着心事。其实他一早便猜到是江良。虽是不愿想起,可始终没有忘记,年幼时看到的瑾月并不是一人躺在床上,她的旁侧还睡着个俊美过人的小男孩儿,那便是江良。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记得年幼的自己是如何嫉妒到发狂,特别是那人的一只手还与小人儿的手紧紧相握。更忘不了娘亲与皇贵妃掩口而笑的慈爱面容,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两个孩子,而是金童玉女。只是,如今有些事情上官喆却想不明白。皇上与皇贵妃自是对江良与瑾月宠爱无极,如若二人情素早生,怎的还会把公主下降于自己。还有,便是这一路行来,从未看出江良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嫉恨,相反自己每次问起瑾月的事情他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的城府真是无人可及。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13:01:00 +0800 CST  
此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风雪簌簌。上官喆疑惑难奈,再次问向眼前两人,“江良是否也对瑾月一往情深?”这回,如彧与璟瑓却是争先恐后起来,几是异口同声,“没有,绝对没有,他只当月姊是妹妹,没有男女之情。”上官喆还是不信,又连问几遍,得到的回答出奇的一致。至此,他再无话,拿起披风起身便向门外走去。看着上官喆神色虽然缓和了少许,但依然喜怒难辨,又是如此的匆忙,如彧和璟瑓还是心慌,快步跟到门口处拦着,说话都语无伦次,“哥哥,不,姐夫,你要去哪?”“我回家,回公主府,还能去哪?”上官喆有些厌烦地推开那拦挡的手臂。“你不会,你不会对我姊姊怎么样吧?”这屋中自是拢了炭盆,可两人的额上却还是冒出了一层冷汗。看着他们居然被吓成这样,上官喆忍不住要笑,“你们想到哪去了。你们的姊姊便是公主又如何,打小圏在深闺内苑,能见过几个男子。谁还没有个年幼无知、痴心错付的时候。你们以为我会如何,难道为了这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便要打金枝么?也把我上官喆想得太过小家子气了。”说完,上官喆更是加快了脚步。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来是有些得意忘形,璟瑓竟在身后促狭地喊着,“姐夫,你还没结账呢?”上官喆止住脚步,转首回他,“今天的账你来结。”“凭什么呀,不是说好姐夫你做东么?”璟瑓还是装着耍赖。上官喆却别有深意地看向那人,“凭什么,凭我为你拦下了祸端。”听到这话,璟瑓一下子息了声。上官喆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身后二人的斗嘴声倒是清晰入耳。
“璟瑓,刚刚姐夫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真得惦记了我的女人?”“你干什么,谁惦记你的女人了?我本来就有女人。”“璟瑓,本王提醒你,你已是就从我身边抢走了无忧,要是再对璎珞动什么心思,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好,好,好,楚王千岁,你别闹了成不成。无忧是我的,璎珞是你的,我们自是井水不犯河水。”“璟瑓,你大胆。璎珞终是亲王正妃,闺名也是你能叫的?”“你不也一口一个‘无忧’么?我抱怨过吗?”……他们还在吵些什么,上官喆不愿再听了,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着那个小人儿。已是快一个月了,每每只用了晚膳便回书房独自安歇,如今心中再无疑惑,许是该改改这个规矩了。
上官喆在雪夜策马疾驰之时,瑾月公主正坐于空荡荡的殿宇中焦灼等待。她早已换过寝衣,只是没有半分睡意,心中像是缺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难捱。想来,这些个时日自是习惯了那人淡淡地来,又淡淡地离开,虽是说不上几句话,可只要见了面,骤然离了双亲独居的自己便会生出几分踏实的妥帖之感。可是今日,却不知那淡淡的人儿去了哪里。
瑾月怅然叹了口气,伏身于南窗下的几案前,随性抚上冰凉的琴弦,低眉信手续续弹,无心而就,却是一曲双调《大德歌》:“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瘦损江梅韵,哪里是清江江上村。香闺里冷落谁瞅问?好一个憔悴的凭栏人。”
“谁让公主香闺遇冷?公主又盼着谁能来瞅问?”泠泠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瑾月听着都隐隐有些惊心,不由自主地起身看向那人,只见他虽是除了披风,身上却依稀仍见零星的雪迹,金冠上的水化得最快,在明灯下折射出寒星般的辉光。想是外边冰雪清冷,他的面色也是少有的苍白,只那黑沉沉的眸子却有红丝隐现,更是离得较远也能闻到带着甜涩滋味的酒气。原来,他是出去喝酒了,竟是到这夜半时分才不醉不归,更不知是何人相伴?想着自己一晚的痴等,也为那不辨原由的诘问,小人儿便生了几分气恼,微垂长睫不去看他,也是清泠回道:“难得驸马听出了这曲子。”有怒意在上官喆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显现,剑眉也是微横,嗤笑着出声,“怎的上官家出身行武,我上官喆在公主心中便是一介莽夫了吗?我若不知这曲子,你那一腔心事付瑶琴,断弦又想与谁人听?”“你……”瑾月真真没有想到一个月来都还算是温厚的上官喆竟会如此言语犀利,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答对。
谁知上官喆的怒意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真得乏了,也不再去理会那剑拔弩张的小人儿,只轻声击掌,唤进一行宫人来。为首的是自小跟着皇贵妃又被指去服侍瑾月的苏嬷嬷,她见这夜深之时驸马还停留在寝殿内没有像往常一般离去,立时便心生欢喜,急急问道:“驸马有何吩咐?”上官喆也知道苏嬷嬷的身份不同,自是客客气气道:“嬷嬷,我今晚喝了些酒,现在有些上头,想早点安置了。” 苏嬷嬷高悬的一颗心缓缓回落到腹中,这一个月来的牵肠挂肚总算是熬到了尽头,想来终于能向皇上与皇贵妃有所交待了,便是自己看着辛苦养大的公主遇到如此体贴的驸马也是欢喜不已。平日里最是沉稳肃然的管事嬷嬷竟少有的语带疾风般支使起来,一会儿让人为驸马准备寝衣,一会儿让人伺候驸马漱洗,一会又让人取醒酒汤来给驸马服下……直闹的一屋子人手忙脚乱。在这纷纷扰扰之中,竟是没人去关注公主还站在南窗下紧紧咬着双唇已是气得涨红了一张俏脸。
总算是诸事皆毕,有小宫女捧上淡青色联珠团窠纹寝衣,另有一人上前垂首侍立等待更衣的示下。上官喆本已伸展开双臂,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看那个小人儿。面上虽是无波无尘,心中却在轻笑,他挥一挥手,宫人们便躬身鱼贯退出,殿门 “吱呀”一声被紧紧关上。上官喆拿起眼前的衣服动手换了起来,瑾月见他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更衣,一时吃惊不已,慌忙用手挡住眼睛,颤巍巍地喊着:“你出去,出去,不要在这里。”上官喆却是理都不理,自顾自地换好衣服,走了过去,拉下那面上的小手,依然是沉沉说道:“我很累了,明日还要上朝,早些安寝吧。”他转身向床榻走去,还未行上几步,回过头来,看到小人儿还是别扭着站在那一动不动。上官喆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回去,拉起那小手。谁知瑾月却更是使了性子,一下子抽回手,一双杏眼瞪得滚圆,“你睡你的,我不用你管。”上官喆也不愿再多说,大手紧紧抓住那纤细的胳膊,连拖带拽便把人拥到了床上。被强行按倒之后,看着那人直挺挺就躺在了身旁,再无动静,瑾月轻抚臂上的抓痕,大声地报怨,“你想干什么?你弄疼我了。”上官喆侧卧于外,本来已是合上了眼睛,听了这话,遽然扬眸寒光迸射,语气也是不善,“再闹下去,自有让你更疼的。”
瑾月从未听过如此口吻的话,更是没有见过如此骇人的怒容,面上再撑,心中还是怯了。强装着怒冲冲转身到床榻的最里边,再也不去看那转了性的“恶人”。只有一点却是难过,那便是她躲得再远,却也改变不了这卧榻之侧还有他人酣睡的事实。小人儿辗转再辗转,反侧再反侧,终是按捺不住,她一下子坐将起来,带着公主的气势开腔,“你起来,我不习惯别人睡在我的床上。”
上官喆虽还闭着眼,只那两道浓眉却皱成了墨结,脸色更是变得厉害,随着那胸口地剧烈起伏,一阵青来一阵白白,似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瑾月不敢再叫嚷,殿中便有了瞬间的沉默,周遭那样的静,静得让人能够听到屋外树枝上积雪滑落的“啪嗒”声响,缓慢地一声,良久,又是一声,直听得小人儿心惊肉跳。
想是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上官喆默默地把这一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都捋了一遍,突然间起身,一把捞过跪坐在身旁的瑾月,脸朝着下死死按到自己的腿上。原本躺着的时候还劝过自己一定要点到为止,吓唬吓唬即可,可真动起手来,却发现一切都是知易行难,他也弄不清是哪里蹿出的一股子邪火,竟是咬了牙关,不管不顾地一下子便撸掉了小人儿蔷薇粉的亵衣。小屁股骤然遇冷,这高贵的天之娇女,几是羞得快要昏死过去,她的一双手已被那人反剪了按在背上,本来想要喊人求救,却猛得想起自己还半是赤裸的身子,又是惊又是怒,还有不甘与不愿,促着小人儿使了劲在那人腿上扑腾开来。
上官喆总归还是个忠厚人,即便一时怒起褪了那衣衫,可这打与不打也并未拿定主意。本来还在迟疑间,没想到这小妮子却真是一心要死拧到底。想及此,他也不再犹豫,按住那纤细的腰身,挥动起了厚实的巴掌。刚开始的几下,确实有所顾及,声音清脆可并未留下什么实实在在的印迹。只想着掌下之人能够抓紧讨个饶,自己便放了她,头还昏昏沉沉的,只盼着赶快休息。可小人儿却不想如他所愿,竟是个越打越勇的,扭动着光溜溜的小屁股不说,一张小嘴也是喋喋不休,“上官喆,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好,那我们就看看谁先后悔。”这都打过了十来下,上官喆才开始真得用了力,他咬了牙,一下接着一下将整个大手都狠狠地拍在白皙的肉上。啪,啪,啪,啪……没过多久,两团肉丘便盖满了或深粉或浅红的掌印,竟是不用主人扭来扭去,也能兀自突突跳个不停。只是无论如何跳跃,终还是逃脱不了那习武之人无比精准地击打,眼见着臀肉越来越肿胀起来,有几处交错的指痕竟是浮凸成了鲜明的檩子。瑾月只觉得自己的下半身在那人掌风之下已变得如炙如烤,痛意更是铺天盖地,裹挟而来,让自己的小屁股和一颗心都深陷其中,无处躲藏。渐渐的,她不再低吼,而是轻声哽咽,再到瑟缩着啜泣,手脚与身子都顺从般地安静下来,只是在那乖乖地挨打,没有高傲可寻,只余了楚楚可怜。
上官喆正是被这番变化撕扯着心痛。他一下子便停了手,不知所措地帮着小人儿收拾好了衣衫。知道她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挨了打,又起身去绞了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干那小脸上的泪痕。自始至终,瑾月一句话也没有,只静静地侧身躺着看向上官喆,眼中时而惊惧,时而疑惑,时而又是混杂不清,似那摇曳的烛光,明灭不定。
上官喆在床边坐了很久,忽地起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所有灯火。殿内变得漆黑一片,他这才躺了下来,虽是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背对着瑾月,涩然开口,“我本想容下你的痴心,却发现这只是我的痴念。思来想去,你我还是要有个了断。如果公主你觉得可以放下一切,如那雪过天晴般重新开始,我便等你,不管需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时。如果你觉得还是那人才是心中所求,我也可以为你上书辞婚,不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自会一力承担。”
说完这话,上官喆停了下来,自是候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一句回应。想是起风了,那绣花的厚锦帷帐也被吹得呼呼作响。他再次紧闭了双眼,整个身子都裸露在丝被之外,有凉意从心中一点一点蔓延出来。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13:02:00 +0800 CST  
第八章:弱水三千
上官喆醒来之时,已是天色微明,迷蒙间扬眸,正看到硬木镂花床罩雕刻着的形形色色人物花鸟,有交颈而眠的鸳鸯,有花开并蒂的睡莲,有化蝶双飞的梁祝,还有执黛画眉的张敞……泥金飞画,掩不住恩爱绵绵。床边高高挽起的宝帐更是柔迷光华,帐上遍绣镶珠银线芙蓉花,风起鲛绡动,让人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在转醒的一瞬间,上官喆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直等看到那朵朵芙蓉才猛得像是记起了什么。匆匆转首,竟发现自是独自睡在榻上,那小人儿已不见了踪影。他心里发急,想喊,想问,却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再次阖上眼眸,胸内似是积郁了种种不甘与委曲,极力忍耐着,一拍拍暗自平缓,只想让这一切都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昨夜还未燃尽的安息香里。
“你醒了么?”有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床头温温然响起,上官喆忽地便坐了起来,正对上眼前瑾月一张微微泛着绯红的小脸儿,最是一双眸子撩人,明晃晃若一池的春水。小人儿似是也刚刚起身不久,还穿着宽宽大大的睡衣,长发未绾,如墨缎般披于身后,自是半点装饰也无,似那“清水出芙蓉”,螓首摇摆间的天然之美才最是让人倾心。
见上官喆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瑾月楚楚一笑,微露洁白贝齿,“该起了,再晚些可要耽误上朝了。”说完,便转头朝向殿门外,扬声道:“谁在外头伺候?”有守在外间的一队宫女捧着衣物和洗漱用具缓缓而入。上官喆还是懵懵的,任人摆布,净了面又梳理了头发。有宫人欲替驸马换上朝服,手还未搭到身上,又见主人摆手示意。下人们顺次退下,上官喆依然是自己动手更衣,那小人儿还是低了头,站在床边上,一幅怯生生的小模样。总算是穿戴完毕,想是发冠束得有些紧,上官喆重又解开了带子。未等结扣缠好,瑾月竟无声无息上前,玉滑的小手探入那人刚刚刮过还带着青郁色泽的颌下,攀过丝带仔仔细细地系了起来。上官喆英武的面容上浮起清朗而愉悦的笑意,伸手握上那柔荑,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终于系好了金冠,手却还被那人握着,瑾月羞不自胜,静静开口,声音如梅花落雪,清淡而悦耳:“早起时,我趴在窗边看过,真的雪过天晴了呢。你若不信,也去看看。”听了此话,上官喆已是按捺不住自己,急急拢娇妻于怀,手指穿过如瀑布飞泻的青丝,憨憨笑道:“你说的话,我怎会不信。想来那雪早就停了,只你迟迟不说,害得我一夜不得安睡。” 瑾月依偎在暖暖的怀抱中,忽闪着大眼,一笑对之,“谁让你那样欺负我,早知道了,也不告诉你。”
上官喆此时却是大笑出声,两指微曲夹住小人儿圆圆的鼻头儿,半是威胁半是宠溺,“以后再不乖,还是那样对你。”说完,也不顾怀中之人已是羞红了俏脸,急急地从怀中掏出揣了许久的镶翠木莲步摇,笨手笨脚地绾起小人儿的长发,口中还在轻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瑾月一时又惊又喜,挣脱开那人的双臂,跑到妆台前对镜相照,自是顾盼生色,笑容欢愉,“我最喜欢芙蓉了。你是如何知道的?是二哥告诉你的吗?”“不是太子,是江良。”上官喆想也不想,便实言相告。听了此话,小人儿便有片刻的失神,只很快,她还是嫣然回首,再看向上官喆时神色已似平静无波,“难得他还惦记着我。”上官喆走上前来,抚着她的肩膀,沉稳压制下小人儿深藏于心的不快与不安,了然道:“你与江良一同长大,天长日久,他心中怎会无你。虽是没有那样的福份,可我的心中也一样有你。”瑾月似是要说些什么,却被上官喆止住,他的眼中深情盎然,语气执着挚意,“我们二人皆有心,只那期许迥然不同。江良是盼着别人能给你幸福,而我却是盼着自己能给你幸福。我们都想你幸福,你该高兴才是。”这话说来拗口,听来却是暖心。瑾月不自觉地伸手环上那人的腰身,头也紧紧地抵在他的胸前,心中酸甜交错,沉吟了许久,终是含泪轻唤:“上官喆!”这样真心真意的称呼,让上官喆动容又惊喜,他缓缓低下头去,“我盼着这一天,许久,许久了,从不曾想到会是今日今刻。”话语裹在绵密如雨的亲吻里,用力覆上那樱红柔软的双唇,唇齿间灼热而亲密。
良久,他们才放开彼此。上官喆轻手拭去小人儿面颊上犹未干透的泪痕。瑾月却已含笑,玉白的小脸儿更是带上那天之娇女才有的傲然之气,“我知道,你们都猜想我以前的种种皆是为了那江良。其实也是,但不全是。良哥哥的心意既已明了,虽有不甘,可我是堂堂的皇家公主,绝不会痴缠于对我无心之人。一早便是想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与他江良各寻各的归宿。只是,我所以会那样对你,其实,是因为,是因为……”说到这,小人儿泯了骄色,迟疑起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想从那怀中挪开些,声音更是轻得不能再轻,“我,我那样,是因为,是因为与你还不熟,有些陌生而已。”
“你说什么?” 上官驸马倏然便凝滞了笑容,“就为了这‘不熟’,你竟在新婚之夜把夫君赶了出去?”他两道浓眉微轩,脸色都有些发青,一双澄澈的眼中更是悄然燃点起火苗般的怒意。瑾月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公主脾气,可有了昨晚的教训此时也是惧了。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瞪大了眼睛看向上官喆,小屁股随着不安的扭动起来,一门心思想挣脱开束缚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上官喆可是不想遂了她这份心愿,反反复复咀嚼着那骇人听闻的“不熟”两字,痴心妄想倒可不论,只这胆大包天却是不能不管。思来想去,这一个月来的冷遇总算是找到了倾泄的出口,再不振夫纲,她还真得把猛虎当成家猫。也不顾那挣扎,上官喆一只手便反拧了小人儿的胳膊,另一只手照着那躲在丝帛内晃动不休的两瓣臀肉轮着番地一阵子猛揍。
“噼噼啪啪”的清脆声响在这空旷的殿宇中听来,着实让人心惊。初时,还记挂着昨晚不知是否留下了伤痕,可真打上了,怒气冲天之人便又将那顾忌忘得一干二净。绵绵不绝的打屁股声也并不单调,其中还不时响起几句粗重的低吼:“现在熟了吗?熟了吗?”更有娇弱地讨饶掺杂进来,“早就熟了,早就熟了。真的,真的。别打了,喆哥哥,别打了。”瑾月只穿着薄薄的寝衣,两团肉丘虽是隔了衣衫,灼热的温度还是一掌一掌地传递给了不知疲倦挥动着手臂的上官喆。想是训得再起劲,打得再发狠,怒意却是在一点点散去了,此时在他的心中,最多的还是拥有这个小人儿后真切而踏实的兴奋与喜悦。再有便是听着那“熟了,熟了”的哭喊,又拍上已是热乎乎烫手的小屁股,几是快要忍不住了笑意。怒火已然熄灭,手劲自是减了不少,瑾月立时就感觉到了变化,有了昨晚的经验,她可不敢再逞一时之快在嘴上较劲了,已然熟悉了那人套路,一门心思地讨饶才是正途。不愧是天家公主,猛得想起时辰不早,接着便小声嘟囔起来,“哥哥,哥哥,你不上朝了,别耽误了正事。”上官喆也猛得转醒,匆匆放开兀自哭哭啼啼的小人儿,也不抚慰,仍是寒着脸,抛下一句,“这事咱们没完,一个月的账,晚上再一点一点地跟你算。”便向殿外走去。瑾月听了这话,哭得更大声了,拖着火烧火燎的小屁股跟着追上来,死死抓住那人的袍袖,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才能逃过一劫,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腔,“晚上不行,不行。父皇、母妃让咱们入宫去。二哥也要过去。”上官喆听了此话,想来应是有要紧的事情,立时站定了问道:“知道为了什么事吗?”终于看到那人脸上不再有怒容,瑾月的一颗心放下了大半,只是想起晚上的事,又开始为兄长愁烦,“父皇要传大舅与舅母回京,为了太子与玲珑的婚事。”“这是天大的喜事,太子立妃乃是国本。”上官喆已是皇亲,自然为内兄高兴。瑾月却垂了头,声音也放到最低,“可舅母她不同意。”此话一出,上官喆便是一愣。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22:16:00 +0800 CST  
博山侯府的正堂内,一丝一毫也看不到一家子骨肉团聚的欢愉。吴双是一脸的清冷怒容,玲珑已哭得小脸儿梨花带雨,璟皓望着这一对各不相让的母女左右为难,璟瑓既怕母亲动怒又不想妹妹难过一时也想不出该去劝劝谁才好。
还是璟侯爷叹了口气,走到妻子近前,“双双,终是孩子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又何必……”这话还未说完,吴双已是眼睛一红,颤了声地开腔,“不行,谁的选择也不行。我们就一个女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跳进火坑里。”“吴双,你疯了吗?”璟皓额上青筋直跳,就差没有伸手捂上那永是语出惊人的小嘴儿。双双也是知道自己这话是逆天之语,可她还是上前抓牢那永远视作依傍的手臂,哀声说道:“璟皓,你劝劝她,你劝劝她。自是有了玲珑,我们便盼着有朝一日她能够嫁与个如意郎君,平平安安白首到老。彬儿再好,再尊贵,再是有朝一日可以坐拥天下,但他却不能专心对玲珑,我们又不图那些个虚名,什么能抵上女儿一生的幸福啊。”璟皓又如何不知妻子的心思,便是他自己也从未想过要靠女儿来成就家族的声望。璟侯爷也是轻拍素手,软语安慰,“好了,好了,我们有话慢慢说,慢慢说行吗。”玲珑本是指着爹爹能够劝好娘亲,没想这才刚开始,唯一的指望便已开始左右摇摆。她实在是不能再痴等下去,拿出从小到大百试不爽的看家本领,抹了眼泪撒着娇地便扑到了爹爹怀里,更是跺着小脚,粉嫩小脸儿满是期盼,“爹爹,我就要嫁给表哥,我就要嫁给他,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好。”璟皓如何禁得住这样的哭求,立刻又转了念头,开始安抚这心头娇肉。璟瑓就势过来为母亲奉上一盏清茶,吴双勉强喝了一口,似是极力压抑怒气,徐徐说道:“你才十六岁,知道什么是真心,什么又是好。”玲珑一向被父母偏疼偏宠的惯了,说话也不思量,哽咽了嗓子,转首看向母亲,“娘亲与爹爹定婚时也不过八岁。”吴双闻言手便一抖,还不来及放下的茶水都洒出了一些,吴霜与璟皓的过往是她最不愿记起的事情。璟皓的面上也现怒容,推了推怀中之人,也是沉了脸训斥:“胡说些什么。”玲珑却还是不惧,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反正姑父终会降旨赐婚,我定要与表哥在一起。”吴双面色变了又变,最后竟是笑了起来,“那我倒要看看,只我不松口,皇上会不会为你们赐婚。”玲珑与璟瑓听了这话,惊得皆是屏住了气息。璟皓却是再也听不去,萧靖衍对双双的心思更是让自己永远不想再触及,他气得脸色发白,一如冬日里漫山的冰雪,泠泠的声音从齿缝间传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不许再讲。”吴双也知是不经意间戳了璟皓的痛处,急忙转了话峰,只看着女儿,“玲珑,并不是娘亲有意要棒打鸳鸯,实在是你还年幼,看不清这人世间的种种。如若如彬不是太子,哪怕他像如彧一般是个亲王,我们也会答应。你在这宫中也呆了快有一年,‘十二楼上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这后宫女子的生活你真得能够承受吗?你的脾气复秉性娘亲自是知晓,做个妃子也许还能获些宠眷,无波无浪了此一生。可如今等着你的是那母仪天下的后位,且不说驭下治内的谋略,也不提那繁芜复杂的宫规,只一条不嫉不妒,日日眼睁睁看着别的女子在你夫君的怀中承欢,便不知你能忍得了多久。你现在是与如彬两情欢好,可集宠于一身便集怨于一身,如有‘春草朝阳路断’的一天,居得高必然跌得重,到时你如何受得了那般苦楚。我与你爹爹从不求你能争来什么荣华富贵,只愿我们的掌上明珠一生一世一双人,平安终老。那如彬,即使能护得了你一时,却很难护你一世。放眼历代诸朝,皇后幸福美满的能有几人,你真有如此幸运吗?相信娘,如彬再爱你,也很难给你幸福。”玲珑知道母亲是一心为自己筹谋,可心中还是唯愿相信那个人,小人儿垂了泪,倔强着疑惑道:“娘亲怎就断定表哥给不了我幸福?”吴双似是不想再与女儿在此事上纠缠,蓬勃怒意已是渐次明显,“我说不能便是不能。明日,你就与我们回雁门关,再也不要踏入这京城一步。”玲珑却是霍然转了身子,目光灼灼迫视着母亲,“娘,当日你被爹爹逼得投水自尽之时,可有想到今日所拥有的幸福?谁又能看真得看透这人世间的一切。”
这是多么隐密的心酸过往,玲珑也是不久前才于姑母的宫中偷偷听到两位值夜的白头宫女在那红墙之下悄悄谈起。事后说与哥哥听时,两人震惊到无以复加。此话出口,屋中便一下子静静无声,连那苏合香的气息都显得凉沁沁的惊人。也只安静了一瞬,吴双的身子便已开始微微发抖,发髻上的钗环玎玲作响,鼻翼更是阵阵张阖,她惊慌失措地看向呼吸也渐次粗重的夫君,声音泠泠如急雨,“是这样吗?”璟皓的眼底尽显清晰的震惊与浓重的哀痛,面色更是因为气恼而变成赤紫。他猛得伸手将身前的玲珑狠狠掼倒于地,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格格作响,语气滞涩,似有极重的难言之苦直击心底,“放肆!父母生你养你,便是等着你有朝一日来如此伤我们吗?”
玲珑虽吃痛,却吓得不敢再发出声音,璟瑓从未见过爹爹和娘亲如此震怒,即便魂不守舍,还是伏倒于地护住妹妹。还未等兄妹俩开口认错讨饶,一抹白色身影已急急闯进得屋,一下子便跪于二人身前,声音更是酸楚无比,“舅父、舅母,千错万错都在我一人,求求你们不要怪罪玲珑。求求你们。都是我的错。”
璟皓与吴双终是转醒,看清跪地之人正是如彬。璟皓无奈上前,手上使力要拉他起身,“太子,快些起来,我们承受不起。”如彬却是执意不动,他跪直了身子,玉白色长衫衬得那清俊面容惊惶无助,仿若寻常富贵人家惹怒了亲上的公子,只那系于腰间的明黄色夔纹锦带在灯火下隐隐侧转映出辉光,还多少让人看出他不同寻常的天家本色。
如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是能说些什么。刚才在外间,这一家人的话他全都听到了,他也有女儿,如何不知为人父母的心思,他知道这一切都怪不得旁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生于这帝王之家,居于这太子之位,还有便是这样的身份本不该持上的痴心痴情。曾有瞬时地动摇,颓然转身想要离去,可是听到舅父动了雷霆之怒,还是顾不得一切冲将进来,只想把那小人儿护在身下。如今已然看到那倒在璟瑓怀中哭至气绝却依然还在声声呼唤自己的的玲珑,心思再是阴郁无比,也缓缓沉定如磐石。他极力收拢眼中的动容之色,抬首望向多年呵护自己的两位亲人,声音温然而坚决,“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请求舅父、舅母能够成全我们,我自会拼尽全力给玲珑幸福。”说完他便以头叩地不止。玲珑挣扎着离了哥哥的支撑,从身后拥住那人,委屈、心酸、期盼、欣喜,都尽数化作眼底流淌不息的泪,洇进他的衣衫他的肩,声音已哑却还是涩涩入耳,“如彬,多苦多难,我也要永远与你在一起,我们不分离。”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6 22:27:00 +0800 CST  
第九章:问谁还有旧时心
洪庆八年元月初六日,太子纳妃诏书颁布天下:“配德元良,必俟邦媛,作俪储贰,允归冠族,博山侯璟皓长女,门袭轩冕,家传义方,柔顺表质,幽闲成性,训彰图史,誉流邦国,正位储闱,惟朝典。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太子乃为国本,立妃仪同天子纳后,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告庙、醮戒、亲迎、朝见、醴妃、盥馈、谒庙、朝贺诸礼。先帝时闵哲太子未立正妃便猝然薨逝,当今皇帝是以赵王尊位践祚,因此此次的大典便是大璃这两代君王以来的首次。萧靖衍素来尚俭恶奢,可此番为着如彬与玲珑却是数次下旨礼部,一再明示纳妃礼务要隆而重之。这锦上添花之事谁人不会,更何况今日的太子便是明朝的皇上,礼部上下自接了圣旨,便夙兴夜寐,加力操办起来。
博山侯府也自此没了闲时。璟氏一门再结皇亲,煊赫日盛,一时风光无两。京都内外挚友亲朋、同僚旧属人人趋之道贺,直是把那侯府的门槛都快要踏平。璟皓与吴双自上年底返京便没有再回雁门关,璟皎告了假携妻女从江南道的任上归来,璟瑗也带了独子挥别夫婿急匆匆离开楚地省亲,一大家子久别重聚皆是为了这举国关注的婚仪。
最苦的人还是玲珑。颁了诏,她便只能呆在侯府,不仅如此,连住的庭院也要用幔帐围隔起来,并由禁宫的侍卫戍守,外男一概不许私行入内。身边除了一两个打小伺候的侍俾外,全部换成了东宫的宫女、内监。每天的午后还要跟着宫里派来的教引嬷嬷学上两个时辰的规矩礼节。这样半囚半禁的日子真是把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小人儿磨得心焦火旺,恨不得拿自己的小脑袋去撞那粉墙。这还不是最难捱的,心中最苦之事唯亲迎礼前不得再与如彬相见,侯府与东宫十数里之遥竟成了咫尺天涯。太子爷又何尝不是相思成灰,为了慰藉娇妻,日日遣了瑾月与无忧,扮作青鸟,殷勤探看。本来如彧也曾在东宫的书房内主动请缨来瞧看,却被冷笑连连的二哥随手扔出一册比石头还要沉上几分的书本砸中,呲牙咧嘴地逃了出去。
无忧最喜这差事,既能讨好太子表哥和未来的表嫂,还能顺道见上她那朝思暮想的瑓哥哥,真是一举两得。在这以前,璟瑓与无忧是一直羡慕如彬和玲珑来着。皆是因为那最重礼法的陈瑄驸马,一向育女极严。璟瑓在侯府独居时,陈驸马从不许无忧过府私会,璟瑓又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整天都赖在公主府。他们俩万般无奈只能将见面的地方改在了东宫,亏得有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哥哥,才不至于落得如那牛郎织女一般的可怜。现在可是便宜了,有了为太子传书的重任,无忧日日都是光明正大地跑来侯府,反正璟伯伯与伯母每每见了自己都是笑容满面,任爹爹再是气恼也终无计可施。
这一日,如彬也是案牍劳形,直到日影西斜才赶着递给无忧一张折得小小的花笺,催她快些送过去。无忧翁主跑得香汗淋漓,进了侯府连招呼都顾不得与旁人打,便一头扎进玲珑的闺房。那待嫁的太子妃见到她哪还有半分的矜持,抓过了笺纸便急急展开,只见红笺小字分明,写着一行楷书:“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虽只有寥寥十数个字,玲珑还是不自觉得微笑出声。落日浓醉,余晖透过水波纹的纱帘洒进来,似是筛了一地的金粉。小人儿握了花笺在手,倚着长窗盈盈而立,虽是面有憔悴之色,只那双眸灿灿如星,顾盼间宝光灵动似流波荡漾,心还跳得很快,片刻方缓缓回首说道:“只代为转告一句话。‘于我心有戚戚焉’。”
无忧走出院门时,璟瑓早就等在了那里。这位少主人想来也是回府不久,刚刚换过家常衣衫,身上是一袭宝蓝色缀绣团锦夹袍,益发衬得他玉立修身。见无忧出来,璟瑓眉心微抬,会心一笑,紧接着却又像有所戒备似地左右查看了一番,发现没有什么动静,这才快步上前拉起那小手急急向自己的住所走去。无忧一边被他拽着前行,一边禁不住地问:“这又是怎么了?像做贼似的。” 璟瑓也不回头,倒是小声答话,“还不是为了躲那几个小鬼头,真是让人头疼。” 璟瑓口中的小鬼头指的是二叔家的三个堂妹和小姑家的一个表弟。这四个活祖宗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只要被他们缠上便是像粘了绞股糖一般,扯也扯不下来。最难的,是这帮小家伙都是些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的贵主儿,稍稍变了脸色,便是大的哭小的叫。众位家长已是被那婚仪忙得焦头烂额,只要听到一起子小人儿的告状,必定是对着这被唤作“大哥哥”的劈头盖脸一顿教训。这段时日璟瑓是深受其害,想到他们都会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一路平安无事地躲进房中。屋内被燃点的瑞炭一烘,暖洋洋的,似繁花如锦的春天一般。璟瑓伸手便将无忧环至身前,两人也不说话,就那样含了笑对望着,仿若真的便是相看两不厌。许久,还是无忧先开口,“听我爹爹说,你现在与良哥哥一起都在御前,一定很辛苦吧?” 璟瑓轻轻摇了摇头,“为皇上和太子效力我并不觉得疲累。要说辛苦么……”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绕上那玉白额前的软软碎发,“要说辛苦,还是因为常常会值夜,不能与你日日相见。”璟瑓这深情之语尚未讲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子“哈哈哈”的笑声。他匆忙转首,只看到从桌底床后“噌噌噌噌”一下子冒出四个高矮不齐的小脑袋。这四个小人儿用手点指着他们,似乎快要笑的背过气去。无忧立时便羞红了脸,挣扎着离了那怀抱。璟瑓闭上眼睛停了一刻,再睁开时已是怒气充盈,他快步走过去,竟是不管不顾,一手抓住两个,双臂用力,连推带搡便将这些个堂妺表弟丢了出去,在关上大门一瞬,听到那刚刚站定了身子的二妹璟芸高声喊着:“璟瑓,你为了与无忧姐姐卿卿我我,便对我们下这样的狠手,我这就去告诉大伯,让他教训你。你等着,你等着。”只那被威胁之人丝毫不为所动,还是“呯”的一声便关上了房门。屋里虽是重归静谧,可刚才的温馨却是荡然无存。璟瑓的胸口依然起伏不平,他走到无忧面前,急急开口,竟是有些语无伦次,“无忧,我们最多就要两个孩子,一个也行,没有都可以。”小人儿袅袅上前,也学着他的样子,拥住那腰身,“扑哧”一笑,面颊如饮了酒般的红润,“你就是个孩子。”说完,一双手顺着那人系在腰间的锦带缓缓滑下,忽的似是发觉了什么,低头相看,“你又带上这玉佩了。先前那块五彩美玉呢?”璟瑓的心头微微一紧,稳稳抓住还欲探寻的小手,也不去看玉,只盯了他的小人儿,沉稳说道:“这,才是我的。”

楼主 我的卯日星官  发布于 2016-07-17 08:56:00 +0800 CST  

楼主:我的卯日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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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6-07-15 20:28:00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7-12-01 22:23:37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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