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角落里的职场复仇记《棱角时代》





2005年浮躁的夏天,逝去的浮躁年华和青春消散在了一个一个浮躁的城市里。蒸发出的青春气息,伴随高中的放荡不羁,大学的傲慢狂热,逐渐融入了成人世界游戏的规则里。80年代后的一群人们,在无数的人流中,看着自己的同类,消失在人潮汹涌的求职现场里。

在整个大四颓废迷茫的一年里,接近毕业的我们,心情日益被狭窄的现实涂得拥挤不堪。

我们都不知道未来将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安排,很多人选择了回家,也有很多人选择逃离自己的故乡奔去任何一个陌地或天堂,也不乏很多人选择另一种学生的生活,那就是——考研。

我跟兄弟坐在烈日的树阴下,默默无语,我抽着烟,看着烈日下炙热的操场,所有人的人生开始重新洗牌,我感慨,一个人生缩影的游戏,孤独的一段历史,似乎惟有拼杀和不停的自我升级,才能满足这一残酷现实带给我们种种的冲击。

我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样子。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1:52:40 +0800 CST  
第一章.启程


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晚自习,无聊的虚度的时光。高二的学生们仍然为着大学奔波。

我看着漆黑的夜空,六楼的高度,足以看到泛着灯光的河面,和对岸立起的烟囱,荒芜的丘陵以及闪烁着灯光的浮标。靠近教学区的这一段河堤,亮着昏黄的路灯。叔本华的《论命运》看得我非常地消极。当我望着这一连串的路灯,仿佛前面的路就是由这些路灯所串联起来的,我的人生似乎从一盏路灯开始跳向另一盏路灯,凭借这些光亮,我总是在摸索着前方的道路,似乎,这些道路已经被固定了,只由这些灯光标示出你前进的方向。我亦不知前方黑夜茫茫,究竟最终会通向哪一个目的,会发生哪些必然的偶然。时间的变化似乎是一条经线,而世事的发展总是并行的纬线,于是,在时间经线和事情发展的纬线相交的那许多个点,是同时在一个时间内发生的事,似乎毫无关联,却已经在过去中已经预定好了。我的头脑中胡乱地理解这些哲学问题,一个人总是有一条唯一适合自己的道路,命运之手无情地将你拉回这一条道路中,不管你如何地想逃开这一条道路。莫非我的今天,在我无数的抗争和妥协后,这就是唯一适合我的路吗?


考研的队伍在大四日益的庞大,落马者不计其数。我们亲眼看到一个女生,在去之前是90斤,1米63的个子,考上之后体重只有70斤,终于,她成功了,整个音乐系为之轰动,而她的男朋友承受不了如此的压力,对他们感情的前景感到悲观失落,而我们无法劝慰这个兄弟想开些,因为我们同时也在嫉妒着羡慕着。当这个女孩子骨瘦如柴的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两根可以称之为柴火棍的双臂无不叫我胆寒。我的兄弟同样也去考了,从六岁就开始学习音乐,结果无法逾越这一道龙门。我看着兄弟仍然肥硕的体型,觉得他好象没有努力够,似乎考研与体重应该大大的挂钩。

懒散惯了的我们,一时被如此的困难吓退了,于是开始用缓兵之计的借口安慰自己:工作几年吧,然后边工作边考研。其实,事实证明,这种想法后来并不会取得成功。

于是,暑假中,走南闯北,我提着一把吉他,仿佛如流浪歌手一般穿梭在一个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夏天,已经走过了不少城市。广州炎热的天气,人群拥挤的火车站,成群的摩托车排放废气,华灯初上,照亮这个物欲横流的空虚城市。这是一个完全物质和商业的城市,催促着人群不停的朝这里涌动,浮躁的心情随气温升高,时代最浮躁的标志赫然耸立在这个城市,我们拿着简历无头苍蝇般乱转,在拥挤的人群看那些一间间房子里的招牌,像鱼肉一样摆出来。我的不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我只能顺从和妥协这个世界。

我端详那些疲惫松弛的,势利失神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从前跟我一样,怀着梦想,带着满身的锐气来到这个城市的,我是否也将变成这样子。可是,我第一次出来找工作,我不能担保以后的我,还会是现在的我。我尚存的梦想,温柔以及希望,究竟在时光的遥远路途中,能走多远。

在这个大学生满天飞的时代,在这个大学生普遍迷茫和一无所得的时代,音乐类的学生再也难找到一席之地了。当最后一个应聘单位宣告失败的时候,我独自走出那所私立的学校,看着高架桥下飞速疾驰的货车,抽出一根烟,看着仍然放射焦灼气温的太阳,感受着这个城市的湿气,我吐出一个烟圈,看它缓缓在空气里变形扭曲直到消失,我知道,广州注定没有我的立锥之地。

正当我失望地从广东回家,北京知名的一所吉他艺术学校打来了电话,于是,我又开始了完全陌生的北方之旅。

这是我第一次北上之行,穿越了很多陌生的站台,我看到完全陌生的景色,却又相似的建筑。第二天,日光照耀,那已经达到了北方的领地了,我看到平静的地平线,再没有山峦起伏,一望无际的平原,种植着绿色挺拔的高粱小麦,阳光开始变得干燥,我看不到南方广阔的河流和高高的钢架桥梁,这是一个平整简单的世界,如平静的海洋一样,我再也不用看到恐怖的巨大的山影。

北京西站外一片拥挤,身边走过的是高挑的北方女子,高大的男人,车子经过无数的砖瓦平房,这里没有广州太多物质的色彩,小巷蜿蜒,四处是操着纯正北方口音的人们,有个壮实的男人大声吆喝着卖饼,这是一个值得怀旧的城市,对于我这个恋旧的人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屋檐角雕刻精细,砖房整齐,无数骑着自行车的人在马路上穿行而过。

我背着庞大的背包,四处游走,不知道去哪里,我茫然走在这个城市最陌生的中心点,我寻找一条去面试学校的路。我到达东城区二环,已经是下午两点,这是一个吉他专业的私立学校,我从很远就听到鼓的敲打声,让我很失望的是,那不过是一个很小的驻地,琴行一般的招牌,楼上是一片宽大的厅,被隔成很多个小房间充当工作室,机房以及学生和工作人员宿舍。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在全国吉他界小有名气的学校真实呈现在我的面前,有人在弹奏电吉他,我终于来到这一个摇滚学生齐聚的地方。我坐在陈旧的宿舍里,等待有人来面试,非常简单的两张上下床,一台破旧的电视,还有一把蒙满灰尘但是音极准的木吉他。我为面试刻的自己演唱的CD,此刻拿在我的手上,还有学历文凭,简历,我想,歌唱对我来说,不算一件难事。

学校的创办者,校长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们呆呆地看了半分钟。这是一个极不修边幅的男人,叽拉着一双拖鞋,头发凌乱,胡渣长满下巴和嘴唇,背心反穿,一条简单的短裤,我很难想象,在那本全国有名的书籍上,照片上的那个人就是他。他其实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三十出头,已经出版了大大小小的书籍很多册了,而我正是靠着他的书自学吉他到了今天,学校乐队大多都是凭借着他的书去排练,这是一本正规发行,并且内容精彩详细的吉他书,分析全面,技术到位,已经成了全国各个吉他学习者不可缺少的教科书。他没有像在广州那些学校遇见的校长,坐在宽敞的办公室,穿着整齐,用挑剔的眼光看着你,或者是夸大其辞大肆赞扬学校的好处与优秀,他们通常戴着金色的手表,抚摩他的领带,嘲弄地看着你,看着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我并没有拍桌子对着那些丑恶的嘴脸啐一口,骂一句傻逼,气急败坏不适合现在的我,那只能证明你输了,还有什么呢?我满怀愤懑离开那所广州一个小镇并不知名的中学,提着我那把吉他,突然后悔没有拍桌子骂他。而眼前这个浑身散发出落魄的中年男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有名气的人,他记得我的名字,领我上楼,我对他一点隔阂也没有,而开始的紧张也消失了。他简单地询问了我的情况,只收下我的简历,给身边的人交代了一下,让他们给我安排个宿舍先住着,还告诉我,下午六点到的时候,去吃饭。

正当我尴尬地看他离开,不知所措。他并没有马上面试,听我唱歌弹吉他,就只有安排我休息。房间里坐满了工作人员,学生,都不过二十多岁出头,同我打过简单的招呼后,对着电视调侃。还有一个小孩子,看上去才十岁左右,也是来学吉他的学生,一边笑闹和哥哥们打闹,一边吃饭,我不由微笑,陌生但毕竟很温暖。


我与肖联系上了,他是我同校同系同专业的好友,音乐专业的工作难找,他只好改行,在北京一个人租了间平房,辛苦的支撑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一份汽车观察杂志的策划工作,还在试用期,却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他叫我晚上去他那儿住一宿,约定六点半在德胜门相见。

我独自在德胜门高大的城墙下等着肖的到来。夕阳斜下,车辆穿梭,骑自行下班的人说个不停,我把包放下,坐在栏杆下看着日暮下的北京城。我一根一根的抽烟,在这个完全陌生并且寂寞的城市,这个满布古老与旧时光的黄色城墙下,我看到肖以他独有的走路姿势出现。他仍然穿着一条蓝色格子的仔裤,一双软底的休闲鞋,和在大学一样,挎着一个大包,他非常感谢我从家乡带来的香烟,在回昌平的黑暗车厢里昏昏欲睡,他说我太累了,每天六点起床,挤两个小时公车去上班,回家都是晚上九点多了。他问我,知道一个人一个月不说话的滋味吗?我一个人孤独地守着那个小小的租住房,爱情离开,一无所有,每日为工作奔波,被拒绝后继续再找,我开始很苦,而现在我习惯了。幸运的是,我找到了工作,上天没有遗弃我。他抽完一根烟,将烟头弹出窗外,落在高速公路的草地上,我今天要跟你痛快喝喝酒。他那典型的张学友式发型,仍然让我觉得好笑。

在学校,肖是戏剧社的社长,经常导演着一部部演出,他收集了许多电影DVD,看过他收集的其中的电影,感觉非常经典而且创意新鲜。我们坐在昌平区,这个北京的郊外,空气异常新鲜。羊肉串是正宗的,带着膻味,青岛啤酒不似在家乡的那种,清香爽口,八块钱一碗的回锅肉,端上是好大一盆,吓了我一跳,两块钱的北方松软可口的米饭让我吃到撑不下去。我们得很痛快,大块吃肉,一边喝酒,笑说我的减肥计划彻底失败。我不知道肖是否还怀有当初踌躇满志的理想,他仍然是一个满带艺术细胞的人,他知道在北京音乐工作的艰辛和不得志,他说,我不想贫穷也不想一无所有。

我睡在肖的床上,他自己则打了个地铺睡着,我非常感激他。北京夜晚空气清凉。洗澡的时候,水极冷,北京的地下水不论哪个季节,都格外冻人。一个不足八平方米的小房子,贴着肖自己大幅相片,他最得意的照片。他的柜子里贴满了纸条,我装做没有发现的瞟过一眼,那儿写满了肖对自己的悲伤。他独自来到北京,最终一无所有,他艰苦孤独的度日,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同我一样孤独着却充满对这个世界不甘心的人。

接连的几天,我流离踯躅于北京的街头,一个人背着庞大的背包,穿越高架下的人流,我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当我独自徘徊,看到跟我年龄相仿的人,系着领带,穿着干净的衬衫和皮鞋的男人,盯着我,当我敏感地用敌意的眼神望着他们时,他们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走了。我与这些人实在是太遥远了,一个穿着稚气未脱服装的自己,背着包,拿着一份地图,一手夹着烟,眉头紧锁地找寻地点的一个孤独客,独自流连于地铁站,公车站,陌生人流,对北京一无所知,一个没有工作的人,初来乍到的大学毕业生,似乎是流浪般地穿越和茫然。我不知道乘哪路车可以达到哪个地点,只好徒步穿越庞大的城市,对我来说,是一次远足,却非常开心。这是一个完全陌生,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任何人带来的痕迹和痛苦的回忆的城市,对我来说,是新的,我在远在家乡的最北端享受这份孤独与清净。

太极乐队“天安门的风筝”一直在我的MP3里响起:这一切不属于我,人在远地,北京跟我家,总有点距离。在等待探险,极度好奇,观看风沙跟我一起过活。仰望故宫,暮色苍苍,待花开跟花萎在这一刻追索。而这晚透过冷空气,与这晚相比,家乡,再没有印象。

我下定了决心想跟肖一样打地铺睡在租来的房子,在北京这个知名艺校内边学边教,还能够有机会成为一个艺人。这个学校已经试用我了,可是,母亲却极力地反对,因为家乡有一所重点高中,对社会上公开招聘音乐教师一名,这是很难得的,因为这个中学教师已近饱和。用我母亲的话来说,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我想以后可以申请停薪留职,谋一个退路,再行向远方出发。长辈们虽然是深谋远虑的,但一直想做一个歌手和音乐原创的我,对于这个提议非常地反对。

对于刚刚结束学生生涯的我,知道高中教师的苦处,起码对于我这样一个敏感的人,学生在背后的议论,学生对于老师的不尊敬与胆大妄为,还有对老师恶俗称呼的小名,我是无法承受和胜任这一工作的,况且我这样不成熟,却面对一群仍然不成熟,只比我小几岁的学生,这样的压力无疑是沉重的。一直喜爱摇滚,并喜欢自由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性格,要成为一名死气沉沉的老师,对于我,格格不入。

结果,母亲威胁停掉了我在北京的经济来源,并多次进行思想教育工作。记得我挂掉电话,怒气冲冲,站在东城区交道口,看着往来如织的汽车和人流,我顿时失去了勇气,我抽烟,看着夕阳下流过我眼角的汗水,不知去向哪里。身无分文,没有背景,没有住所,只有学历,面对竞争激烈的北京音乐市场,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困境。

我妥协了,于是,我回家了。

回程的火车逐渐开离北京的站台,我独自坐在卧铺外的座位上沉溺于哲学与文学的世界里,日光干燥夺目。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我的对面,一个非常面善的人,两眼忧郁地望着窗外广阔的平原,开始发白的胡渣,一路上很沉默也没有很多话说,随和慈祥,我知道,他亦是一个好父亲。坐在这里的人,都是沉默的人。一直到列车灯光亮起,已经近黄昏了。

于是,站起来去车厢中部抽烟。看着夜幕即将降临的天空,我才发现,黑夜是一点点蔓延开来的。对面的天空已经呈现出黑夜的状态,大朵的黑色云层就好象龙卷风的模样静静伫立在那片黑色之上,逐渐扩散,而这片黑色与扩散中,阳光依然放射不甘的红色,奇特的景象出现了,一边是扩散着的黑夜,一边是红色漫天的火烧云。最后,逐渐扩散的龙卷风式黑云逐渐消灭了仅存的光线,黑色云层覆盖着的村庄开始亮起灯火,在这个平原上,观察黑夜的蔓延。黑夜开始完全覆盖了整个天空,堙灭的光线逐渐让云彩暗淡下来,整个天空开始了茫茫的黑色。月亮突然以完全的姿态呈现出来,将平原照得一片雪白,越过一根根电线杆,微微起伏的丘陵,一直追逐着这趟时光之旅。

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我的心里,这今后的路途将会是怎样的生活,这闪闪发光的青春如棱镜般被炙烤着,将会发出怎样的光芒?抑或会被打磨成镜片般圆融?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1:54:54 +0800 CST  
第二章.透过棱镜的光线

⒈面试



这个中学是我高中三年的母校,我走进这四年来没有跨进的校门,曾经我以为再也不会走进来。也许是高中的生活,给了我太多留恋或回忆,也许是太多不快与痛苦,一直以来,我回到家,都刻意回避着高中同学的聚会,或者刻意不走进曾经的高中母校。而这一次,现实逼迫我重新回头过去的旧时光。我的耳边似乎开始听见了高中时代熟悉的音乐,似乎看见了过去我那放荡不羁的高中时代。

我似乎看到自己正在从那栋熟悉的教学楼出来,左耳戴着4个耳环,染着一头暗红色的头发,又似乎看到自己在一次斗殴中头破血流,低着头,双手捧住伤口在众多学生和老师诧异和恐惧的眼光中走过,血像水一样流下来,竟然不会感觉疼痛,只感觉到它肆意地往下流,顺着我的足迹往下淌着流到地上,一滴一滴,从操场到校门。我突然从刺目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中恍惚觉醒,发现一个黑发的青年,丧失了年少无知稚气的自己,屹立在我的面前,时光回转,恍然回首,只剩下自己苍白的回忆。当一群群面带稚气的少年从我身边经过,有的带着坏坏的微笑,有的光着个膀子在操场打球,骂着脏话,我突然觉得,与自己已经分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带着面试的人去往面试的地点,曾经的音乐教室。可是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发现食堂旁边那个房间已经变成了杂物堆放仓库,让我这个带路的人很是没面子,兜兜转转几圈之后一无所获,让跟随的人非常地烦躁,自己也下不得台面。只好随便拉住从身边过去的一个学生问路。

那学生一身军装,是刚刚进高一的新生,满头满脑都是汗水,其他那些“解放军”们也好奇地看着我们,以为我们也是这里的学生。那新生很不好意思地说他刚刚就读这里,还不是很熟悉,于是我又拉住另外一个没有穿军装的学生,模样还挺时髦,头发像“七龙珠”里的孙悟空一样乱七八糟的,他随便指了指就扬长而去了。剩下我一个人摸爬滚打地去寻找他所指的地点,转了几个圈,终于在一个由特殊学校改装的临时男生宿舍的第一楼找到了音乐教室。

面试的人中,除了我这个男的,其他都是女的。打扮得都比我成熟,穿着尖头皮鞋踩在地上“哒哒”地脆响,其中一个是打鼓搞摇滚的,一头海藻般的头发散落在肩上,长着个圆圆脸。还有一个也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已经在前一次的招聘上跟我比试了一次,弹钢琴,跳舞,唱歌样样都拿手,身材很高挑,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皮肤稍稍黄了一点,五官还比较匀称。她跟我抱怨说,本来她在广东一个民办高中找到了一份工作,单位同意试用她,结果被她爸爸给强逼着回来了,她父亲说,吃公家饭入编制,以后也不迟,与我母亲的看法大概一致。她从昨天晚上从广州坐车回家,到现在仍然没有合眼,精神很差。其他的都是些二十五岁的女人了,在外也工作了很多年,都是大专毕业,拿到高中教师资格证书。由于这个中学的确在市里有勉强的名气,待遇和福利差强人意,来报名的人也来的也不多,其中有很多是因为没有证书而被刷掉。我们都在外面聊着,而我的确不太能跟陌生人聊天,并且我深知自己是一个喜欢孤僻,是一个旁观的局外人,就站在一旁等候着考试。心里却打着小鼓,对手只有一个,就是会三种专业的女孩子。而我知道自己也不会差,只是因为上次的经历,让我这一次又有点信心不足。

上次同样也是应试招聘,我的专业是吉他弹唱,歌唱,面对她很有劣势,由于我钢琴的即兴伴奏比她稍弱,但她能够弹唱钢琴,清唱民族唱法,还有舞蹈,让所有的老师都倒向她那一边,让我察觉到大学时代学习的漏洞。庆幸的是,上次考试名额为三个人选一个,结果只来了我跟她,不能算,结果拖到我们都在外找了工作以后才开始。

于是开始面试。主考官是我曾经的音乐导师,一位音乐专业的校长,一个职高的女舞蹈老师,可谓理论,钢琴,舞蹈三样结合。面对自己的老师,感到一种轻松和愉快,犹如在异乡见到了故人。校长首先出了一道试讲的题目,就是赏析二月里来,音乐欣赏的论题。于是我们大家就着一张乒乓球台开始写起来,我搜刮枯肠,拿着高中音乐课本,就那么一点点内容,一点点提示,大做文章,于是我左联想右联想,又是结合流行音乐的赏析方法,提高学生听课兴趣的方法,还结合了各种乐理,搬来历史,所幸我文笔不错,很快的,我的整个备课就写了出来。

试讲不需要板书,只要说课,需要讲满15分钟。我的试讲算是很满意,除了有一些紧张。而其他人都没有讲满15分钟,所以第一关我很占优势。

到了专业方面,打鼓的女孩子钢琴没有办法弹,无法弹二月里来的伴奏,结果其他人也纷纷落马,轮到竞争力最大的女孩,弹了二月里来的即兴伴奏,又弹了一首奏鸣曲,很快就下来了。我非常不解的问她为何没有表演唱歌和舞蹈,她说坐了一夜车,累。

于是我笑了,钢琴我早有准备,除了即兴伴奏我只使用简单和弦与调式,其他我早已万事具备。我一上去,首先就拿吉他弹了一大段波尔卡独奏,钢琴弹了一首流行曲《爱的罗曼史》,唱了一首男高音歌曲,最后吉他弹唱《彩虹》,二月里来的伴奏只使用了五声音阶三个主和弦柱式伴奏,这当年青涩的技巧无法神乎其技。

考试过后,我自然成为了这个中学的音乐教师,这一次一共有两个中学招聘音乐老师,而对我竞争力最大的女孩分到了另一所中学,没有在市区。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1:55:44 +0800 CST  
第二章.透过棱镜的光线

⒉工作的第一天

大四的深夜,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深蓝色沉寂的夜空,开始思考毕业后的前途。仍然是一片迷雾,笼罩着我思索的方向,不由地想象着,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一名音乐老师,与我理想中的人生相距甚远。我将如何开始工作,如何上我平生第一堂音乐课?于是,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以至于我整夜辗转反侧,担心,害怕以及恐慌逐渐弥漫上我的心头。

我的脑海闪过一幕幕幻想的场面,试想着自己站在讲台上,面对众多的学生,扩大到了茫茫的一片人海,他们注视着我,我突然开始胆怯,又或者滔滔不绝。我回忆起高中时代同学们对老师的嘲笑、新奇与捉弄,来衬托自己叛逆的高光时刻,如今却种下因果,自己居然成为了那些同学背后指点的化身,这不得不让我更感忐忑。

一个炎热的九月,学校宣布开始新一期的工作任务。按照学校的惯例,要召开一次全校教职工大会。母亲在开会前一天接连着提醒了我很多次,生怕我忘记,以至于我很烦躁,影响到自己的沉思默想。是的,我冥想着什么,无非是紧张,刺激和新鲜感,我开始踏入了社会,这第一步,犹如我登上人生外太空的月亮那一步,这是历史性的一步,是的,这是我人生开始变得戏剧化和乏味的一步。

我脱下了印着KURT COBAIN头像的衣服,脱下了带着NIRVANA叛逆标志的项链,脱下了那条肮脏的牛仔裤。我穿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用皮带紧紧的系在了黑色的绷裤里,当我从镜子中看到自己这样的一身打扮,我不由得恍惚大笑起来。是的,一个滑稽的人,留着长的头发,眼神还没有腿去锐气,穿着一套不和时宜的工作装,我拼命地笑,还有一只老旧公文包,但我不知道应该放些什么在里面,只好随便放了一只手机,一只笔,一包卫生纸,左思右想,实在是没东西可放了。

怀着激动很紧张的心情,我匆匆忙忙来到了学校。转了半天终于到了开会的地方,是学校新盖的一栋科教楼,只看到二楼站满了老师,闹哄哄的一大片。首先,还是要去校长那儿报名的,我摸索着走进了校长的办公室,一眼望见的是我曾经的体育老师,陈老师,现在是办公室的主任,她一见我就很和气地招待我,说校长在里面正在会见一些人,等一会在进去。

校长很简单地接见了我,校长姓邢,也是教育局的副局长,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圆圆的眼镜,身材也是那种圆型的,看上去觉得很好笑。但是校长很沉着地问了我一些话,就安排我去见学校的另外一位管理教学和行政的副校长。

曾校长坐在我那张松软沙发前的一张大桌子上,早晨的阳光开始偏移,屋内开始显得阴暗,可是他仍然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他背着光坐着,我看不到他的眼睛,这无疑是心理学上最大的压迫,想一个人对你产生敬畏与镇压效果,背光而坐是最好的选择。我紧张地望着他,背光最大的作用就是放大了他的阴影和轮廓,看起来镇压着自己。

他简单地问了一下我的情况,俯过身来问我能够承担哪一些工作。我想了一想,在我能够承担音乐教师这个职务以外,我跟学生的年龄相差得不是很大,对于学生的心理也比较了解,况且,我正是从一个另类成长起来的。于是我说,我觉得我还可以做一些学生思想方面的工作,因为我应该比较了解他们的心态。曾校长听完以后,没有出声,我也无法确切知道,他的眼睛是否看着我。正好在这个时候,要开会了,于是他打发我到下面去开会。

于是我夹起公文包,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所幸我看到了自己的音乐老师,李老师,正匆忙地夹着一只皮包朝一个楼梯口道走着,我于是赶忙叫住他,询问了在哪里开会之后,也就跟随他匆匆忙忙地走进了会场。

我跟李老师并排做在了会场中,这是一个很宽敞的会场。我再一次陷在了松软的座椅里,看着会场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许多曾经熟悉的老师不见了,夹杂着陌生的面孔。我看见了高中时代我的老师们,而现在,我跟他们,成了同事。

李老师开始称呼我了,“周老师”。我听得非常地别扭,觉得很不自在,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望着我跟他,并排坐在高悬着“庆祝XX个教师节”横幅下的会场中,我又觉得没什么地方不对。

学校的副校长纷纷到齐,包括邢局长。大会宣读着这一个学期的计划,包括学校要从市重点升级成为省重点,学校的扩大和建设项目,招生计划,师资调整和考试等等。然后往下便通报新的三个年级的班主任以及任课老师。我便起身在陈主任手中接过了一张任课教师的总表,在音乐那一栏我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我于是产生一种假想,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或者,我根本不是老师,只是学校的一名打杂人员?

当宣读各班的规章制度,教研活动,课改计划,教学计划的更新与加强,与多媒体和电脑网络相互连通和相关上时。所有艺体组的人都在抽烟,扯谈,似乎没有我们什么事。而其他老师,虽然也抽烟扯谈,但不少都是在讨论着这学期的计划。会场闹哄哄的,李老师凑近来跟我讲:“艺术的老师一般是最低层的,分不到你很多事。”我仔细一听,是没有任何艺体组的改革计划。我不解地问我老师:“从前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不是挺时兴排练文艺节目,搞器乐合奏和人声合唱的吗?学校难道不是想从素质教育这里找出路,办出教学特色?”李老师摇着头笑着说:“自从你们这届走了以后,学校再也没有搞过这样的活动,现在一般是抓文化为紧了。”我不由感到遗憾,但好象仍然抱着希望地问:“还有艺术生吗?”李老师说:“当然有了,不过不经常在一起搞活动了。”

我在昏昏沉沉中听着,周遭有嘈杂的人声,还有我头脑中朦胧的理想光彩。我的烟越吸越短,我看到亮光闪烁,向周围看看,很多老师趴在椅子的软背上大睡,很多老师根本没听校长的讲话,扯谈抽烟,跟我一样,将腰坐在椅子上,翘起腿,一副乐哉乐哉的模样。觉得好笑,老师总是要求学生听讲认真,不要讲话,现在全是老师坐在这里,好象一群不听话的学生在课堂上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原来,这成年人,这工作场地,与我读书时的情景并无二致。


校长刚把“今天就到…..”时,连“这里”还没出口,大部分人已经起立了,夹起了包直奔门外,我跟随着人流茫茫然走着,也不知道去哪里。我站在办公区的二楼楼梯间,看着人来人往,不知道我来是为了干什么。于是我四下转悠,不知道分配给我什么工作,正在我无聊地走动时,陈主任叫住了我。

“周老师!去艺体组写教学计划!”

“艺体组在哪里啊??”

“一楼,挂了个牌子”

我走进了艺体组的办公室,有几个体育老师坐在那儿写着什么,跟我简单地打了几下招呼,我环顾四周,看到很大一块牌子贴在墙壁上,是历年来考上各大学的学生名字。我找了一找,看到2001届,看到了我很多高中时代同学的名字。这一版是专门报告体育的,我并没有在其中找到我的名字。

陈主任递过来一张表格,我一看,那张表格上方写着“教学计划”几个大字,年月等等。我便找了个座,冥思苦想,如何写我未来一个学期的教学计划,包括课堂的改革,教学的方法,内容等等。

正当我咬着中性笔皱着眉头思量着如何动笔。走进来几个体育老师,他们一进来就发烟,杨老师一个个如抛绣球般的准确精准地扔烟在我们面前,我接过来赶紧感谢了几句。其他老师就开着玩笑,讲着荤笑话,一下子,艺体组开始热闹起来。刘老师走进来将教学计划往桌子上一拍,骂道:“MD怎么又要写,这次我干脆写了之后去复印一份,每次我就不用自己写了!”接着弯下腰仔细地扒拉着抽屉,“哈,我这里有一份去年复印的,可以上交不啊?”其他老师表示不知道,陈主任劝他:“你能够复印,大家不都复印去了,你还是照抄一份吧,复印的可能不行,你打出来还可以啊!”刘老师骂骂咧咧地抄起来,其他老师也是互相抄起来。

杨老师的口音很奇怪,像普通话但有夹杂着方言,他走在我面前讲了几句,我楞是一句也没听懂,我只好呵呵地傻笑。杨老师走到一角,问王主任:“咋个教研专题那么写咯?我们搞了啥子活动咯?还不是恰(喝)酒?”陈主任丢了他一本体育课本,说:“照抄!”结果其他老师都开始扒拉着抽屉,拿出皱巴巴的体育书抄了起来。

李老师也走了进来,我很不好意思地问他:“李老师,这东西怎么写?”李老师指点了一下,我于是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很多,比如“在课堂上采用吉他和流行乐的方式加强兴趣”“学生重视文化,不重视音乐,如何培养他们的兴趣,是唯一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等等,他们写了一点点就交了,忙不迭地就走出了门外。我写到最后才交,很大的篇幅,整个都被我写满了。我还觉得非常的满意,心想,校长看到了,也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不负责任,不认真了。

走出门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又在教学区和办公区两个地方转悠了起来,我溜达着溜达着,实在是想不起该去干点什么,又不敢回家。于是踱回艺体组的办公室,那里还有空调,感觉比较舒服。办公室早就没有了人,我一个人枯坐着,甚感无聊。于是这下看看,那下翻翻,四处是篮球和体育工具。

李老师突然走进了门,看到我在,就说:“教学计划交了没有?”我说交了,放王主任那里了,他走到陈主任办公桌前,拿着我跟他的两份教学计划,说:“跟我去教务处交计划!”

我跟着李老师走上楼梯间。走到二楼左边的一间办公室,上面挂了块牌子-------“教务处”。

推开门,看见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有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门的对面,看着我们,还有一个小伙子,看上去跟我年纪差不多。李老师突然在这个时候折了回去,走出门外,搞了半天是有学生的家长在叫他。我只好一个人站在这里,感觉非常的尴尬。

面对陌生人,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是一个很怕生的人,在面对陌生的同事,我总不能扯上“天气还真好”之类搭讪的话,尴尬了半天交完了表格,但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份工作的启程就在这短短小小,四四方方的“教务处”里。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1:58:09 +0800 CST  
第二章:透过棱镜的光线

⒊教务处的第一天


昨天四下里看看,没见分配什么任务和工作,索性就回家了。

来工作之前,我就买下了一部摩托车,以彰显与骑脚踏车的“学生”有所区别,当然,我也曾试了试4年前还是学生时代的自行车,结果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远不如当年生龙活虎。

买来我就犯愁了。怎么骑?对摩托车,我有一种恐惧。

大三我去了东莞实习,和朋友一起在工厂区玩。有一天晚上,朋友骑着借来的踏板车带我四处转悠,正好在一个工厂碰到熟人,下来跟熟人攀谈。我坐在后面无聊,看着没有停着的摩托车,也想骑一骑,感觉好象很容易。于是,一扭油门,感觉一股巨大的离心力拖着我往前面冲去,我顿时傻了眼,旁边的人也大声叫了起来。我脑海一片空白,看着摩托车飞快地撞开工厂门前的档路木条,往墙壁上撞去。“啪”的一声,我连人带摩托车撞到墙上,摩托车在地上飞快地转着轮子,发出怪叫,我摔得个半死。连鞋子的底与鞋面也告别了,我拖着一只鳄鱼嘴般大张的鞋子一瘸一拐地回了租房。

买回来的前几天,在院子里练车。慢慢地,我也就练得很熟练了,有几次开出了院子,到街上转了几圈,不敢开很快,终于将摩托车练得熟练开上了大街。



新的一天,工作的第二天,我正在家里睡觉。心里还想着,怎么工作了一点事情都没有,不仅课表上没有我的课,而且也没让我干什么事?正躺在床上思量着。结果学校打了电话过来,说曾校长让我去教务处做一点事。我只好忙不迭地起床刷牙,半个小时以后,我再次走进了教务处。

我又再次遇见了这个中年妇女,她望着我,说你去找方主任,他是教务处的负责人,办公室在三楼,你问问他,有什么事情分配给你。我上了楼梯,找到了挂着牌子的“教务主任室”,走了进去。

方主任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材很结实,比较宽厚。脸色黑中带黄,鼻子上架着一副宽大的眼镜,嘴唇厚,讲起话来,牙齿很大,很像一个北方老农民。整个人看起来很严肃,我暗暗里心中打鼓,他看见了我,知道我是被曾校长叫来的,连忙招呼我坐下。

方主任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白纸,写了几行字,我看了看,好象是写的什么教务处的工作计划。接着他抬头看看我,说:“这次让你帮忙排一下课表,我就跟你讲一讲排课表的规则。”于是他拿出一份任课老师的表格,一份05年上半年的课表,摆在我面前。跟我解释了什么叫跨头的老师,什么叫行政上课的原则,星期一头两节课不得排体育课等副科,并且也不能安排行政的课,以免与行政开会相碰。不能连着的课排上午下午分开,语文数学英语必须按照一天双一天单的计划来排课,等等等等。我听到这么多规则,头都大了,本来我数学就不好,连带着逻辑思维也不行,结果我听了半天,仍然一知半解。方主任把表格递给我,给了一张新的空白课表,让我现在就去排。

我一头雾水的拿着表不知所措,方主任将我安排到了一间单独办公室,于是我拿起铅笔和橡皮,看着方主任留下的规则,慢慢地排起来。




说起来容易,真正排,可真是一大苦差使。排课表,你不能排得相冲,比如一个老师同时上N个年级的课, 不能出错,否则,会变成他一个人同时上两个班的课去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一定要很细心,而且还有规则在里面影响。我的脑海里全变成了“语语数英体政历”等等排列组合,并且要把这些上课的老师,上哪些科目,摆在一起,一个一个对着填, 结果我排了半小时,头昏眼花,心里乱成一团麻。一眼看去,密密麻麻地都是语文数学英语什么的,十几门功课,让我心理出了问题。

我的心老是在默念,写了这么多,没有错吧?一看上去差不离,要一个一个对,看排得正确与否还真难。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着填。中途遇到不少陷阱,要不就是不能直接按常规排语文单双单双,要不就是上下午两头扯开,有的跨头老师教的实在太多,稍一不注意,就跟他许多课相抵触。这样的排课表,你稍微动了一个老师的课,其他的统统要变过。就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似乎是在玩着拼字的智力游戏,整整一个上午,我筋疲力尽,眼睛都有些看不太清楚了。我不知道到底排了多长的时间,好歹总算排到了星期三的课程,肚子也开始呱呱地乱叫了。于是想休息一下,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咦??怎么这么安静呢?


我纳闷着走下楼梯,是的,整个办公区静悄悄的,开始还是很嘈杂的。我身上没有带表,只好下楼取摩托车去吃饭。取摩托车时,校园也是静悄悄的。我抬头一看大钟,哇,一点了,下午一点半就要上班,又要继续排课表。嗡嗡一声头都大了,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我排了五个小时的课表,就是那些密密麻麻分解又聚拢的字。

昏昏欲睡中,在外胡乱对付了一顿,又驱车赶往了办公室。谁知道方主任一下午没来,可能外出有事了。只好闷闷地坐在艺体组办公室发呆。看着一群高中生脱光了膀子打球,一个个汗流浃背的,口里骂着脏话,半分钟一次,肯定是球丢了或者断了。我就饶有兴趣的观看着,因为我从前是个篮球爱好者,在学校校队训练过一段时期,对篮球还比较懂了。

看到他们打篮球,我也跃跃欲试,蠢蠢欲动,但是看到自己的打扮,立刻醒了过来,我不是学生了。心里着实很遗憾,只好一边干看着。心里想着:做为高中生,虽然功课很累,毕竟是自由的啊!

就这样看到下午三点半,我跑三楼的方主任办公室跑了很多趟,结果仍然是吃闭门羹。我也不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也不会给他打电话,何必没事找事,先搁着吧,我懒筋一抽,骑车走人了。


晚上我正对着电脑玩游戏,接近7点多的时候,方主任打电话过来,问我课表排好没有,我说下午不见着你人,课表没法拿出来。他哦了一声,说晚上加班,你过来教务处,分任务排课表。

很闷热的一个晚上,蚊子还在耳边飞舞,匆忙扒拉着几口饭,提着包出门了。这一次,公文包里放着的,是一捆铅笔,一块橡皮,一张规则表,还有任课老师表等等,一下子沉甸甸的。

走进教务处,已经7点20分了。我看到了已经有三个人在里面。一个就是交表格时接待的夏老师。很年轻的,跟我差不多的,斯文的男人,二十多岁,架着一副眼镜,是去年毕业到这里来工作的电脑老师,吴老师。坐在角落里有一个稍微秃顶的中年男人,架着一副眼镜,两颊上长满了硬硬短短的胡子,眼镜里那双铜铃般大的眼睛,显得老成而严肃。看到别人都叫他赵主任,心想,这可能也是负责我们科室的一位领导吧?

坐在那里,方主任还没有来。大家坐在那里,赵主任发了一根烟给我,接着好象自言自语说:“唉,妈的家里都成旅馆了,我天天在这里!”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高三的数学老师,04年才调过来,身兼教务处招考资料整理的工作,是考务专干。夏老师专管课时津贴的计算,早晚自习津贴计算。而吴老师是大小事都揽于一身,可能是很年轻的缘故,管着学生的档案,调动情况,转出转入的档案,还有与考试相关的安排等等琐事。吴老师显得很沉默,感觉比较腼腆一点。而赵主任有点偾世嫉俗。

方主任夹着一垛笔记本走了进来,天气很热,教务处开着空调,惨白的日光灯下可以看到很多小虫子和蚊子在飞舞。他把材料一放,就分配给大家任务。夏老师排高二的课表,吴老师排高一,我排高三。我望了望任课老师表,高三的班级很少,也就十个,很好排,可是我中午那些已经作废了,统统要重新排过,吴老师最倒霉,因为高一有二十个班,是工作量最大的。方主任就对赵主任说:“他们排课表,你就帮着一下,教他们一下,算是你带了几个徒弟吧!对了,这里有一堆奖品,明天要发给学生了,你在上面写几个字。”赵主任看了一眼,将笔记本放在桌子面前,开始一个一个地写起来。

一直忙到了将近十点也没有排完。我手头边上的纸写满了名字,符号,还不时请教赵主任。到了十点的时候,方主任过来,说既然大家都没完成,现在已经开学了,这一个星期之内就得排出来,明天大家接着干吧。

于是我们拖着疲惫的步子从办公室走出来。我一路骑着摩托车,还一边地想着这些字的排列与组合,好象一副图画,由很多碎片在游离着拼凑。

回家睡觉,做梦我都还在排着课表。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00:15 +0800 CST  
棱角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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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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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透过棱镜的光线


⒋第一次上课

课表的事情也就告了一个段落。最后反复地上交,经方主任的反复核对,最后,没有获得通过。方主任也就只好亲自操刀,将高三的课表帮我弄了出来,以至让我非常不好意思,工作伊始,能力和经验明显不足。

我也就认为教务处的“帮忙”就到此为止。星期一早晨已经八点多了,想起也无人通知,心一 放接着呼呼大睡。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机铃声大作,一看“方主任来电”,急忙跳起来。

“小周啊!怎么没有来?现在已经开完教务例会了,你这样算旷工!”

“不会吧?曾校长不是只叫我去教务处帮忙排排课表吗?”

“扯谈!快点给我来上班!你已经安排在教务处工作了!”

看着方主任气急败坏的样子,慌张着起床,刷牙,骑着摩托车以六十多脉的速度在上班人流高峰期的街上狂奔。

气喘吁吁地奔回了办公室,幸亏没有遇见主任,不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看了。进门就给赵主任发烟,然后夏老师开始投诉我们在办公室抽烟。这是因为天气炎热,开着空调,我和赵主任两个烟枪一开始冒烟,整个办公室就一片迷雾升腾。在投诉声中,我只好跑到外面去,猛吸几口,无法抵抗炎热窒息的空气,匆忙逃回了办公室。

大家都在忙事,我站在办公室简直成了闲人。只好帮忙打下手,不是打开柜子找文件,就是帮忙填几张表格,数一些文件。现在学校开学,总是有很多的事情,吴老师总是在办公室进进出出,他还身兼高一十来个班的电脑课,另外还安排在电教室做一些软硬件的工作,输表打文件,俨然是一个大忙人。

开学已经快有半个月的时间了,而我一直都在教务处忙活着各种各样的杂活,半个月的时间,学校一直都是按着去年的课表上着课,因为许多老师跳槽,或者走人,或者生病休息等等,带来许多不方便,排课表,也就是针对这样的情况而出的。每年每学期都有一张新的课表,而这一学期课表晚出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终于领到一张新的课表,非常惭愧,没有我什么功劳,但是有我一份苦劳,只是没有出什么成果,还是由方主任代劳完成的。我仔细查找着,高一不开音乐课,高二开,于是我用手在课表上挪动,看到音乐两个字然后一排一排地看,结果是令我大失所望的,这上面竟然没有我的名字。





正当我茫然环顾四周,突然间教务处闯进一位老师,一眼看去,正好是我曾经的历史老师罗老师。

我还没有来得及跟恩师打招呼,就见她急速地冲了过来,拎起我摆在办公桌上的课表,大声呵斥起来,“这是排的什么课表!我说了要照顾我的呀!几节课全排错了,上下午总是吊着一两节课,怎么不排在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这是谁排的!!”我看了一眼课表,发现这是方主任根据我的原表修改的,大气都不敢出,只好把脑袋缩到脖子的极限,然后看着怒气冲冲的罗老师支支唔唔道:“我…….我……..不知道!你去问方主任吧!”罗老师大怒:“好你个方XX!我找你算帐去!”然后甩着高跟鞋“噔、噔、噔”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教务处没人出声,只有赵主任望着我呵呵直笑。

教务处工作伊始的日子就这样懵懂过完一周,直到有一天曾校长突然来电话,说原本教音乐的罗副校长的课现在交给我了,由我负责高二十个班的其中两个班。

最为紧张的时刻也就到来了,曾经在寝室中,想着快要毕业的大学和即将步入讲台的自己,一想到上课就攒转难眠,而这一刻,真真实实地降临到了我的生活中。

下周就得上课,我心里默念着,忐忑着领到几本备课本,翻开高中音乐欣赏的书,按照李老师在我面试前教给我的备课顺序和方法,开始备起第一堂课。我搬出了平生之所学的理论,穿插着文学与音乐的类同与区别,还特地运用了我很擅长的吉他弹唱,用吉他来教学第一课的音乐基本理论,绞尽脑汁,翻出五脏六腑,甚至将我上课要说的每一句都写了下来,比如开场白,提示等等,整整写了五页备课纸。

分配给我的,是星期四的第六,七节课,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学生,从未真正走上的讲台,我将要面对一群青涩的目光,面对调曾经跟我一样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灵魂,我缺乏勇气,因为我觉得自己还停留在一个学生的时代,而且我认为自己都跟他们一样,都是孩子。

高二的学生,我翻看学籍册,通通都是八十年代最后的一群学生,而我,只比他们最多大了五,六岁,看着镜中的我,仍然梳着边分头,穿着一身与自己神情不合的黑色西服,而自己的面庞,仍然年轻得如高中的学生,以至于闹出不少笑话。

曾经有很多母亲的朋友,在某个宴会上遇见我,或者在街上散步时遇见我,跟我母亲说笑着,然后看着我说:“这是您的儿子吧?读高几了?快毕业了吧?”,这让我非常悲伤。让我挺欣慰的一句话就是“您儿子读大几了?”。甚至在一次宴会上,我穿着KURT的摇滚T-SHIRT,迷彩裤和球鞋,神情严肃地坐在一角,我听到最为可笑的一句话“这是您的儿子?在X中?哦!哦!读高中了吧?”当他们听完我母亲的回答,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我时,感觉可笑又可气。

当现实的生活将我推入格格不入的生活中,我对自己的定位产生巨大的落差和质疑。我望着自己仍然不死的摇滚之心,呼之欲出的叛逆精神,屹立于我22岁充满多变和冲突的年龄,哑然失笑。





现实仍然继续。星期四即将到来,我终于硬起头皮,等待着下课的铃声。因为铃声一落,休息十分钟,接着就是我平生第一节课!

我坐在办公室,紧张得连连深呼吸,将备课看了一遍又一遍,将开场白背了一遍又一遍,在家中的时候,对着镜子练习,看着镜子中一本正经的我,实在是无法讲下去,真是太可笑了。

当铃声刺耳地响起,我迅速地从凳子上似条件反射般站立起来,提起自己装着吉他的琴包,直奔教学楼。

当我走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我感觉这短短五十米的路程仿佛漫长得如同一千米一样,抬头看去,教学楼无数个学生趴在走廊上观望,整个走廊窜动着身影,伴随巨大的喧嚣声,打闹声,笑声。我仿佛走进一架轰鸣着的机器,那机器根植在心里,随时让我失去平衡,甚至让我恨不得转身逃跑。

我就这样头脑空白地一手夹着书和备课,一手提着琴包走着,一直走到教学楼。许多学生好奇地看着我,许多学生在议论着我手里的琴包,我就这样茫茫然在众学生的目光和议论声中走上四楼。其间有许多男生们上窜下跳,吵吵嚷嚷,看到我庞大的琴包不由得停下来让出一条路,同时奇怪地看着我。

一步一步地登上台阶,我举步维艰,好象我不是去给学生上课,而是一步步走向了刑场,多像在高高刑架下耸立的台阶下靠近。我的目光空洞,不停地提醒自己:镇静,镇静。

终于登上四楼,我大喘一口气,漫长的道路快到尽头。接着我发现还没有那么简单,走廊上布满了熙熙攘攘的学生,他们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或者扶手上,或者倚靠在窗台边,他们用好奇和新鲜的眼光看着我,而我也向他们展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嘴角微笑。

他们一眼就认出这包里装的是一把吉他,对于他们来说,带吉他来上课的老师,在这所学校的历史上是前无古人的,他们议论着,发出笑声,我就在这样“夹道欢迎”的场面中尴尬走过,后背一片凉意。

这是多么熟悉的教学楼,我的眼神开始模糊。仍然未曾改变的教室,楼梯,扶手和窗台,下午的阳光从西边开始照耀我的眼睛,一切开始模糊和朦胧。我记起我的高中时代,就在这里度过,那时候我就跟他们一样,跳跃,追逐,谈笑风生,这一切又是那么熟悉和陌生。我看到无数个自己在走廊上变成两排注视着我,好奇而新鲜,朦胧中,那个面庞消瘦,如树枝般的自己,与自己擦肩而过。





当我走进要上课的教室,看到一片狼籍的课桌,书本,还有一群东歪西倒的学生们,或站或坐,围成大大小小的几个圈,我将吉他放在讲台旁,立刻引来一大片嗡嗡之声。这是一个文科班,女生居多,又让我十分紧张。

终于熬到上课铃大作之时,我深吸一口气,步向讲台。这一刻,不亚于阿姆斯特朗第一次登上月球,踩下第一个脚印。我恨不得对着自己年轻的生命大吼一句:“在我生命中这只是一小步,对于我的人生来说,这是一大步!今天,我走向讲台,成为教师,生命因此改变了!”带着些许悲壮的意味,一个摇滚信徒的理想最后的殉葬般,踏向了这个孤独的舞台。

等待学生渐渐安静,我把手支撑在讲台上,面带微笑着“背诵”起了心中默念无数次的“开场白”。

“同学们,你们好!很高兴能够成为你们这个学期的音乐老师,我感到十分的荣幸,希望在未来一年的时间里,与大家相处得愉快!”

这句话没什么影响,学生们齐刷刷地看着我,这是招牌性地开场白了。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周,周杰伦的周!…………”

这下子引来一大片笑声,知道他们喜欢流行音乐,这些明星他们耳熟能详。

“大家可以叫我周老师,我的名字就不用写在黑板上了,反正以后你们能编出各种能称呼我的外号来。”

又是一片笑声。

我颇为得意,毕竟局势挺让我满意,还算很成功,适当地幽默了一把,符合学生的心理。

“………..我希望我的课能给大家带来最大的放松和快乐,我也深知你们学业繁重,希望我的课不会让你们昏昏欲睡,去见周公。如果你们不喜欢我的课,也请不要喧哗吵闹,可以睡觉可以写作业等等,因为我不喜欢在菜市场自言自语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孤独…..”

学生又是一片大笑。我就终于开始正题,讲授第一节课,音乐的基本理论。

整堂课算是很成功,我那音符字体的粉笔字写了一个黑板,不时拿出吉他来讲授基本的理论,告诉他们琴弦的震动发出声音,用吉他弹奏的各种手法告诉他们什么是乐音,什么是噪音等等。他们不停地发出掌声和尖叫声,情形令我很满意。逐渐地忘却了开始紧张和忧虑,慢慢地能放开些了。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我看看表,给学生弹奏“乐音与噪音结合”的吉他弹唱《彩虹》,然后还弹唱了他们最喜欢的陶喆的《寂寞的季节》,又是引得一阵尖叫和喝彩,让我特别地开心。

下课了,我大舒一口气,心情十分愉快,曾经的辗转反侧的焦虑都已经不再存在,哼着小曲我就坐上了回家的公车。

夕阳放射最后夺目的光辉,我试图捕捉幸福的光芒,而这一刻,我似乎真正将它捕捉在我的掌心。

但这都是些朦胧的幻觉,棱镜的边缘依然闪烁着锐利的锋芒,这绚烂阳光所散射出的美丽彩虹背后,是远方一阵轰鸣着的刀锋巨轮,它巨大的黑影正吞噬着这最后的光芒,远远昭示着青春必定谢幕的结局。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05:20 +0800 CST  
棱角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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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⒈满满的过场



在学校的初期,我是一个双重的身份。既作为一名负责高二的音乐教师,又是一名在教务处的行政管理人员。在当初,我以为“行管”与“行政”是一个相同的概念,每次在校门的黑板上看到“行政人员在XX时开会”,我都以为是自己。

直到后来我才渐渐发现,原来“行政”与“行管”不仅不是一个概念,而且还是上下属的关系。校长,副校长,各部门主任成为上层的管理人员,统称为“行政”,而作为在部门负责不同任务,听从上级调遣和安排的叫做“行管”。整个学校建筑就分为了“行政”为最上层,“行管”属于中层。“行管”人员通过上级“行政”的指示,负责检查教学秩序检查,教学任务检查,教师个人行为规范等等,这样,教师就属于这个学校最为基层的一类。

似乎我就成为了一大群教师的监督者,于是工作伊始,我始终都带有着一点虚荣心而沾沾自喜,而这一切,只是到了我后来才被发觉这其中许多的潜规则,到了后来我才恍然大悟。而作为刚刚走上社会,一名激情澎湃的大学生,一个完美主义者,一个懵懂的青年,完全不知自己身处的环境与地位。

自从排课表的噩梦结束之后,我就成为一个东游西荡无所事事的“吃饭人员”。教务处是规定工作人员坐班的,而不同的是,作为教师,你可以在没有课的时候不要来学校,上完课你就可以回家,作为部门工作人员,必须得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不能迟到也不能早退。每天我就在8点多赶到学校开始一天的工作,每个星期一是教务处的例会时间,相对于其他天要赶个早起,然后在开例会的时候,教务处的主任就将这一张的工作分别安排下去,总结上周工作等等。

周一开了一次例会,这次是安排我与吴老师将老师这一个月的教学资料通通检查并且盖章,写一份总结报告。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心中很是激动,一来是可以到各个办公室熟悉一下老师们,二是可以让他们知道我是一个负责检查工作的“行管”人员。

吴老师比较沉默,看上去非常地郁闷,虽然年纪并不比我大多少,可始终保持着一种默默然苦闷的神情,他已经来这里一年了,非常理所当然地听从着领导的安排。

周末就必须赶出检查的总结,必须收集所有的教学资料。于是从周一开始,我就开始忙活了起来。我被分配去收集高二,高三老师的备课本,听课本。我跟着吴老师穿梭于不同的办公室和教学楼,一个一个老师的找,一个一个老师的问,一个一个老师的收。

原来这根本就是一个苦差使。教学楼只有两栋,无法容纳高三的学生,于是高三文科班全部分到办公楼,高三理科班被分到校外一个临时学校。我就得连跑两栋教学楼,一个四层高,一个五层高,还得骑上摩托车跑到校外的临时学校去。

每次我气喘吁吁地钻进教师办公室,老师们也是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参差不齐,不是没课没来的,就是有课去上课了的,让这些老师们一个个交,不是说没带就是说没写完,简直让人哭笑不得。我拿着教务处通红的大印和印泥,检查的表格四处流窜,而许多的老师我连名字都不知道,也只能拿着表格带着笑脸一个个询问:老师,我是教务处的,来检查一下你们的听课本和备课本,记载节数和是否完成了要求。






有的老师很是配合,拿出自己的备课本,听课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让我来盖章。有的老师虽然已经大大超过了一个学月的节数,却提醒我,不要盖章,要盖,盖到他指定的那一页,因为多出来的备课可以应付下一次的检查。有的老师索性拿出一个空本子,说:来,你给我盖到这一页。上面一个字儿都没有,我也陪着笑脸盖下大印,不好得罪。这老师还说了,先盖着,我以后补齐就是了,于是我就只好在表格上也写上他的名字和一个学月应该备的几节课,算是通过了。

虽然大多数老师我并不熟悉,但是每次他们一拿出本子,我就赶紧往扉页上使劲瞅,就这样填写名字。我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去问他们的姓名,就通过这个方法,认识了不少的老师。而到了后来我能一直记住并认出的,始终是那些另类的老师,这些老师不仅是一个字没写也盖了印的,也有很多是苦苦找寻了半天也找不着的老师。

就这样一直东跑西跑,我突然发现这不过就是一个“形式主义”。我拿着大印,检查与不检查的结果却都是相同的,完成任务和没完成任务的老师同样都得到了通过,这样一个一个的找一个一个的问,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我突然感到非常的不满,是的,在两栋教学楼之间来回的穿梭,两腿都快跑断,不断的询问检查,嘴巴都快讲出老茧,为了盖章,手指布满了红色的印泥,而这一切,却是一个走过场的形式,而耗费的,却是我们真实的力气。

从小我就是一个思想叛逆另类的人,从不屑于因循守旧。如果这个工作值得我去做,我会尽力地做好,而面对如此一场“无影功“的努力,我又何必扎扎实实地,老老实实地一个一个去问呢?







吴老师始终老实地跑来跑去,而过了周四,就剩下他一个人还来回奔跑,而我则坐在教务处,在表格上,对照着任课老师表,一个个都打上了“通过”和与此对应的节数。与其辛苦费力,不如变通方法,换得的是一个相同的结果。

周末我们就开始动笔写“教学检查总结报告”。按照无数次听过的报告,按照在读书时代听过的领导的讲话,这些套路无不一一呈现在我文章的构思中。于是我大肆书写冠冕堂皇的套话,模仿领导讲话的口气,然后写着一点二点三点之类,适当地表扬某些老师,适当地批评某些老师,除了表扬写上其名字,批评的也就只是“某些老师”如何如何。于是,一篇充满了虚伪冠冕的套话文章,成了我工作后的处女作,我望着自己的总结报告,不由得哈哈大笑。

等到教务例会再次召开,方主任先表扬了我们所写的总结报告,然后斜着眼睛对着我似笑非笑:小周写的东西都好象领导在讲话哦,呵呵!

教职工的大会如期举行,方主任就教学工作做一番总结,无非就是拿出我们所写的总结,照板宣读了一遍,而我跟吴老师,相视一笑。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教务处的工作已开始轮番轰炸。颇让领导满意的检查工作一结束,又分配我与吴老师去各个办公室收集学生的花名册和学籍了。这些东西全部都在各个班的班主任手中,我们必须得按照任课老师表,每一个班的对应找到班主任。

我不由得暗暗叫苦,这一次恐怕是躲不过了,教学检查的总结是走过场,能蒙混就蒙混了,这是大家都希望和领导都满意的事情。而收集这些东西,却真正的是一本一本的实物,得交由领导验收并保存的资料,看来,我又得做好跑断双腿的准备了。

这一趟扎实地跑了一个多星期。当我走进办公室,看到一群老师,不知道哪一个是我应当要找的班主任。我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卑微的笑容问着,某某班的班主任是否在这里。有些我要询问的人,正是我正在问的人,有些我要询问的人,却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让我非常的尴尬。

班主任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厚厚的表格,上面的资料凌乱不堪。有的连照片都没有,有的连资料都不齐全,更有甚者,竟然告诉我,还在学生的手里没有收上来。学校有几十个班级,竟然连大部分班级的学籍都不齐全,我叫苦不迭。

有的班主任,竟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苦苦寻觅了他几天,竟然连人影都不见一个。有一个班主任,年龄已经比较大了,也是倚老卖老,不问世事,对于学生也是不闻不问。上次去检查他的教学资料,找了一个星期没有找着,出于愤懑,他就被我列入了“某些老师”的名单之类加以批评,并且就惟独缺少他的记录。

这一次竟然又是寻人不见,寻了五天,我不耐烦起来,径直走到他所教的班级。走进去,又是一大片东歪西倒的学生,彼此谈笑风生,好不快活,上课时间,竟然连老师都没有。我站在教室门边,问道:你们的班主任呢?

他们说:不在!不晓得去哪里了!

我正欲离开,听到教室里爆发一阵阵的笑声,学生们都看着这个年轻的老师的造访,感觉特别新奇。

于是我很正经严肃的板起脸,转过身呵斥了他们一顿,转身离开的片刻,刚才已经寂静下来的教室又爆发了一阵大笑。

我非常郁闷地离去了。





回到教务处,我把收上来的,残缺不全的学籍册往桌子上猛的一拍,对着夏老师,赵主任大倒苦水,愤怒地指责这个班主任不负责任,所教的班级纪律极差,简直让人忍无可忍,找他如请神一般,我在办公室喋喋不休地发泄怒气。

作为副校长老婆的夏老师皱起眉头说,别人一把年纪了,你不要这样说人家。赵主任则对我说,有些班主任确实懒得出奇,事情也不做,收东西自然也收不齐了,你不如去黑板上写个公告,让他们自己交到教务处来,可能会好一些,自己变通一下嘛!

我非常感激地看着赵主任,似乎找到了诀窍。起身立即去黑板上写了一则通知,署名“教务处“。

我认为此招应该凑效,结果又是大错特错。班主任们似乎根本不买帐。一个星期过去了,竟然还有大半班级的学籍仍然没有收上来。于是我在想,如果写下的署名是“校长室“,写下的通知里有“后果自负”的威胁性语言,也许效果会好得多。但是转念又一想,要是校长室发现我“假传圣旨”,岂不惨乎?

只好叹气,还是得由自己跑腿了。就这样,过了快两个星期,这些该死的学籍终于都收了上来,每一天都跑得双腿酸疼不堪,望着一大叠用牛皮纸包好的学籍,高高的耸立在办公桌上时,我竟然有一种欣慰感和成就感。

没有想到,我跟吴老师两人辛苦而来的成就感,并没有得到领导多大的重视。这些东西就被收到教务处的一个柜子里面存放了起来,有时候方主任就来看了一眼,也没有仔细翻看就匆匆而过了。

当一个疲惫的下午过去以后,吴老师突然被方主任叫住,而我当时也正好在教务处坐着。方主任说明天高三要月考,要吴老师早上6点就必须赶到学校里来安排工作和任务,于是我忙不迭地偷偷从办公室溜了出来。真的是受不了了,终于跑完这该死的任务,收上这么多资料,眼见又有任务降临,况且明天还是周六,我真想休息一下了,如果我还继续坐在办公室,绝对会被主任逮住。

我非常“聪明”地溜了出来,骑上机车从学校“逃跑”了,并且马上将手机关机,逃回了家中。






周六我在家睡了一个懒觉,一看时间已经将近十点。这才把手机开机,看到一条信息跃入眼帘:“你明天早上来帮一下我的忙,跟我一起去学校,我可能会忙不过来”,一看是吴老师的信息,还是昨天晚上七点的。

我不由地生出百般滋味来。一方面为我“聪明”的举动欣喜,终于逃过今天的“劫数”,一方面又为我不讲义气,抛下吴老师不顾自己偷懒而深感自责。

思虑良久,我给吴老师发了一条信息:“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昨天手机没有电了,一直都在充电,没有收到你的信息,所以没来帮忙,请你原谅,不好意思。”吴老师倒是很慷慨“算了,没事了,现在都忙完了。”

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对不住他。

吴老师一直是教务处最忙的人,身兼电脑课以外,还得在教务处忙里忙外,很难见他有休息的一天。他架着一副眼镜,眼神都是疲倦和不快。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消息,吴老师自己提出要专心上课,辞掉教务处的工作。我知道他一定是忍了很久了,在教务处这一年里,他忙碌和平庸,却一直得不到回报,工资与我们相差无几,加班无数却得不到任何赞扬。终于,教务处走了一个年轻人,只剩下我,夏老师和赵主任,我感到很遗憾,毕竟年龄相差无几容易沟通。但是细细一想,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毕竟我跟他话说得不多,他也很沉默。

教务处的工作就这样枯燥和乏味地度过着,每天我骑车上班下班,工作也渐渐平静下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一天,我骑车上班,刚骑到校门外,就被前面的学生和骑车的人档住了,大家从窄小的门里过身,只能等。

我刚停下车,听到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哎,你的摩托车是跟我一个牌子的哟!”我转过头一看,是一个中年的男人,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满脸都是笑意,显得特别和气。我笑着说:“是吗?”他说:“这车质量不怎么样,老坏!”我哈哈笑起来:“是啊,我以前不太会骑,碰坏了好些地方,而且没事老熄火。”

就这样,一直进了门,我们就分开了。下午开会,方主任发表讲话,说欢迎几个新老师调到我们学校,分配了那几个新的老师的班级和任教科目,并且还说教务处增加了一名新人员,黄老师。

第二天,我一走进门,就见那个跟我谈过话的眼镜男人就坐在办公室了,原来他就是黄老师,成为了我们教务处的新进人员了。正好吴老师走了,他就接手他的一部分工作,而且还接手了赵主任的一部分工作。

黄老师是一个很友善的人,他跟我聊着摩托车的话题,顺便介绍了维修的店铺,跟教务处的人也很投缘,大家似乎都很喜欢这个新来的成员。

吴老师离开了教务处之后,后来见过他几次,明显变得开朗多了,再也没有拉长着脸垂头丧气急匆匆的走路了,令我更想不到的是,在后来熟络起来,他还会笑嘻嘻的主动跟大家打招呼,我为他的“解放”感到了释怀,这内疚感似乎也轻了不少。

而我坐在窗沿,看着烟雾在我指间寥寥升起,转瞬又消散无踪,就似乎是青春的时光从此渐渐消散,我越来越怀疑,这到底是否属于我接下来的人生,我究竟要不要如此这般实干着,却虚度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的人生做一次彻头彻尾的反省,挫折就来得如此之快,这巨轮铿锵又无情的啃咬声,已经渐渐清晰。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09:23 +0800 CST  
棱角时代

——体制内角落里的人生百态

(作于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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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角时代》第三章:2、李老师的心思

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⒉李老师的心思

对于我的启蒙老师,他是一个跟我母亲年龄相差无几的男人,一直在这个学校工作了十几年,是一位“元老级”人物了。他的门生现在已经遍布天下,我作为他的学生,中学时代我可是沾了不少光,什么演出都让我上台,以至于我的高中时代非常风光。在那个音乐生特别稀少的年代,我能在舞台上一展身手,引来无数女生的追捧,那都多亏李老师的提携。

我现在都很怀念那个时代,每次器乐合奏我都感觉非常地开心。我担任的是主手风琴,坐在舞台最中央。唱歌的时候我还作为领唱站在前台,那真是风光无限。所以,我从心里都一直都很感激我老师的培养。

李老师很和气,经常满脸堆笑,讲话也不紧不慢,最常讲的一句话就是“挺好,挺好,好,好!”又因为他与我母亲是同学,我又是他的学生,所以,我一直都很相信他,并且也相信他一定能在工作里帮助我,我也就经常要向他虚心请教了。

由于当时的考试要考钢琴伴奏,而钢琴即兴伴奏则需要很深的钢琴底子,而我又并非钢琴主修专业,这种功力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我对李老师说,我钢琴伴奏不好,我想到您这里来学习一下,可以吗?

李老师满脸堆笑:“好,好,没问题!”

进了学校之后,我屡次向李老师提请学习,说学费也照给,请他安排一下时间,他只是满脸堆笑答应着,却一直没有动静。

由于学校里缺少音乐欣赏必要的材料,上课也是万分艰难。李老师通常就按照初中生小学生的教法,去音乐教室弹钢琴带学生唱歌。







正此时,李老师找到我,“周老师啊,考虑到你钢琴伴奏不好,你有两个班,如果我带学生去音乐教室上课唱歌,只怕你们班的学生会不乐意。所以呢,为了你,我们都把班上的学生放在教室里上欣赏课,怎么样?都不去音乐教室了。”我正求之不得呢,所以非常感激老师这个非常“体贴”的建议。

李老师不仅揽下了这个学校所有的特长生,而且还揽下了这个学校的初中部的所有特长生,许多升高中的音乐生都到他这里来学,一是可以通过他的关系顺利进入到这个学校,二是还可以在高中阶段直接顺利升上大学。他也带过许多的特长生,大部分都顺利进入了各种大学,而我一直跟着他从初中学到高中,顺利地从初中升入高中,并且在高三时期在联考地点培训了几个月,找了联考的新老师学习而升上大学。

李老师是学校的有功之臣,不仅在我们这个地区名声大作,很多活动都邀请他来举行参加,而且很多学生慕名前来投拜他门下学习。他在学校上课的同时,带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李老师可谓名利双丰收。

如果说进入高中的功劳,他当然是功不可没。但是艺术高考,却并不是他的功劳。因为高中的音乐生,都被他推荐或者自己去联考地点找老师继续学习,他并不能在高考时能保证学生考上大学了。我也是如此,他只是启蒙并被他带入高中。而我到了高二就已经另投他人门下学习其他科目,高三就已经去了联考地点重新找了教授和教师进行了半年的学习。大多数的高中特长生都是如此,所以李老师在高中只是起了辅助的作用,也就是说,高考成功与否,与他并没有多大关系。

只是当时,我并没有完全弄懂特长生与教师,还有联考机构的真正运作方式,在几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中,我才真正了解,不过已经是后话了。

李老师穿着十分简朴,骑着一辆电动车,穿着非常普通,十分的低调,皱巴巴的旧衣服,穿着双陈旧的皮鞋,有时候竟然是布鞋。见到谁都是一副温暖的笑脸,走在路上,他那身装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工地里走出来的泥瓦匠。他的口头禅永远是:“好!好!好!”

我作为他的学生,也想前途似锦,名利双收,李老师在这一段时期,是我的榜样,我就一直非常虚心地向他请教。

而恰恰埋下隐患的种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我自揭老底,却不想有一日竟然成为李老师的把柄,成为我的掣肘之患。








我按约一直在教室里上着欣赏课。在这我第一次教书的第一个学期,我都是提着吉他去给学生们弹唱,以至到后来他们竟也习惯了,既不鼓掌聒噪,到了后来竟然有学生睡了过去。而我的教学头一次就遭遇了这样的“习惯效应”,让我很是头疼和不快。

幸而我的学生非常理解我,觉得我能为他们弹唱,他们已经感到很高兴和满足。

突然有一天,班上有几个女同学突然上课开始埋怨起来:“周老师,为什么他们别的班可以带到音乐教室上课?我们怎么不能去?”

我大惊失色。

后来我才知道,李老师一直偷偷带着学生去音乐教室里唱歌上课,完全违反了他当初的承诺。而我却没有声张,只是安慰学生:“放心,会带你们去的,只是现在腾不出教室和时间,下个学期一定会去。”

眼见这个学期就快过去,我不由得开始思考课程的转型,而通过我大学同学当老师的经验,不能老是拿一件新鲜玩意去刺激学生,久而久之就不会新鲜而转变成枯燥。我于是开始酝酿着下个学期上课的计划。

后来遇到李老师,他也半个字没有提到过,我们相互打着哈哈,他还很关切地问我上课怎么样,我说很好很好。在骑车并行回家的路上,李老师说:“小周啊,你现在就只有两个班,现在的课嘛,不好上,现在学校什么都没有,上课都很难上好。你看,你拖着两个班,又身兼教务处的工作,我看嘛,不如下个学期你干脆甩掉这两个班给我算了,就两个班嘛!心吊着,还不如就专心在教务处打打杂就好了!”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加之现在学生对于我吉他弹唱渐渐失去兴趣,正头疼思量转变之时,遇到李老师“雪中送炭”,自然感激不尽,于是我就说可以在下学期把这两个班给他,干着行管忙得跑前跑后,还得顾上两个班,心里一盘算,以后学校正式平分班级了,我再去上课也好。






我以为到了下个学期能够让李老师接手这两个班,可是没想到,我又想错了。

新学期的第一天,我一看课表,下午就有两节课,酝酿了半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条件不允许,这时新学期伊始,教务处工作忙得很,想起李老师愿意代劳。我就马上给李老师打了个电话。

后来他来到教务处,我就告诉他,我还是把这两个班给他,看行不行?李老师说,那还是得请示方主任,看他同意不同意,因为毕竟这一期的任课教师表已经发了下来,有我的名字,不可能随意更改的,这涉及到课时津贴。

于是,李老师请来了方主任,方主任立马就拒绝了这个请求,他摆着手说,那不行的,既然安排了就得上课嘛。眼见没有了希望,我急了,就跟李老师说,能否下午帮我代了这两节课,我想转型的计划还没准备好,能帮我这个忙吗?

李老师的反应竟然叫我吃惊,他说:“那不好,这两个班是我的嘛,我去上课也没关系,现在这班是你的,我下午还有事呢!”我急了,“李老师,学校连磁带都缺了,我还没寻摸到,还是请您还是帮我这个忙吧?”

李老师笑着把口头禅再说了一遍:“好!好!我下午有事呢,有事呢!”,就这样踱出办公室去了。我已经急得满头是汗了,眼见下午上课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如果还不马上做好准备,那可就死定了!

俗话说:“人是逼出来的!”当走进这个绝路,我紧张地思考着,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去取吉他来不及了,怎么办,怎么办!突然灵光一现,对了!学校缺少录音带,可以自费去音像店买教科书上的曲目音像带,还有我大学期间抽空买来的乐曲解析书籍,正好能派上用场。

我立即取来买到的那一本厚厚的音乐欣赏教科书,正摊开书,正在挑选比较常见的世界名曲,手机就响了,一看,是李老师的电话。

“喂,小周吧,我刚才碰到校长了,我把这个事情跟他讲了,他等下会来找你!”

我开始感到奇怪,并且有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急促的铃声大作,一看,是校长的电话。

“小周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话跟你讲!”

听上去,校长的声音并不高兴。





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校长室,校长板着一副脸,圆圆的脸上架着圆圆的眼镜,也不那么好笑了。还没等我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你还当什么老师?一个老师竟然不想上课了?难道你打一辈子的杂工?不教书的还叫什么老师?你啊你!某某老师也是,死也不进课堂,现在还在打杂,谁看得起他!”

简直被校长骂到狗血淋头,我还在莫名其妙,我说我没打算不上课了呀?结果,越是回话越被骂得惨,我也迷迷糊糊地被骂了半个小时。我当时就蜷缩在沙发里,感觉自己瘪了一大圈。

校长估计也骂累了,说了几句劝慰的话,让我出去了。我耷拉着脑袋,简直是想哭,感觉特委屈。简直莫名其妙,我灰头土脸回了教务处,大家一看我那样子,就知道不好了。

在寂静声中,我坐回座位继续翻书。






突然,我明白了过来,这一切都是李老师搞的鬼!我明明是顺着他的意思给他这两个班,遭到方主任反对后,提出要代课被他拒绝后,他跑到校长那儿说我不想上课了,告了我一状。

当时我一阵怒火中烧,咬牙切齿起来,好你个李老师,竟然这样做起小人来了!你偷偷把学生带去音乐教室上课,现在又偷偷来摆我一刀,弄得校长对我印象很不好,我很丢面子。我信任他,自揭老底,弄到这样的下场!我以为你还会帮我一把,我现在是全明白过来了!

带着这股怒气,我突然激动起来,兴奋起来了。不是上课嘛,现在我知道怎么上了,李老师你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么?你还等不着了!走着瞧!

我骑着机车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去图书城买了一大叠磁带CD,全是世界名曲,而且大多数是那本书上有的,并且还自费了500块买了台CD和录音带两用的录音机。回到家,我一边狂笑着一边听着曲子,将全曲在一小时内全部听出了构造和段落,完全符合了书中所写的提示,我在心里有了底了,也知道该怎么上这一节课了。

于是,在这种高压之下,我突然灵感闪现,终于完成课堂的转型,顺利地上完了下午两节课。

过了几天,我打电话给李老师,要求将音乐教室的钥匙给我,我得去配一片。李老师当时是一万个不情愿,我就到了方主任那里反映了一下,李老师在非常不情愿中交出了钥匙。他拖了很多天,在我的催促中,跟我说“不是说好了在教室上课吗?怎么又去音乐教室了?”我于是立马就摊牌了:“李老师,你上个学期带了学生去音乐教室上课了,弄得我的学生都在埋怨我,这个学期不成了,我得要音乐教室带他们唱歌了,真不好意思!请您把钥匙给我吧!”李老师有点生气了:“好啊,好啊,那就干脆都各干各的吧!我们都去音乐教室上课!”

配好了音乐教室的钥匙,一个曲子的即兴伴奏,从配和弦到伴奏法,以学过的和声学知识,我练了一个星期指法,终于在音乐教室上了第一堂歌唱课,学生笑着闹着,大声唱着,虽然我紧张得弹错了几个音,却也使我的课顺利完成了。

接下来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我都是拿着自费的器材在音乐教室上欣赏课。而李老师则在遇到我的时候说:“听说你上欣赏课了,学生都说不错。”看到他虚假的脸面上又浮现那种真诚的笑意,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虚假到这种程度?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李老师之所以要占着音乐教室,一方面是让他上课方便,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音乐教室,早已经成为他课余带特长学生上课的地方了。

而这一次,是我跟李老师公开冲突的第一次。于是,我们都各自带着戒备,在见面时仍然热情,我也开始学着变得虚伪,并且满脸“真诚”的笑意。他也没有再要求我给他代课,帮忙,我也再也没有要求他帮忙了。

第一次,我看到了那日益逼近的巨轮逐渐靠上来的巨大黑影,看到了这个世界最初的伪善,感受到自己的纯良与无知。当自己的恩师成为这一辈子的劲敌,我也把握不住到底有几分的胜算。

好在这抑郁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熟悉的同事渐渐多了起来,生活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12:46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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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角时代》第三章:3、文哥与网吧

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⒊文哥与网吧

作为一所高级中学,科目分为文科与理科,而文科理科下属的每门学科便成为一个以组为单位的教研集体,简称:教研组。比如有语文教研组,英语教研组等等,而我所属的,是艺体组,属于理科组,很奇怪,前几年还是文科,现在成为了理科。偏科方面就有艺体组与信息研究组。信息研究组,就是指以信息(电脑课),研究课与劳技课结合起来的一个教研组,比起其他教研组来说,这两个组就叫做清水衙门,一来是属于李老师口中所谓“最低层的老师”的集体,二来是学校很多大事,比如升学高考跟这两个组基本没有关系。

作为现在普遍要求素质教育的高中一样,信息组比艺体组又稍微“高级”一点。电脑信息技术不但作为了高中生的必修课,还得进行毕业考试,而电脑的相关技术又带动了学校相关的产业,比如网络,服务器,电脑配置,很多部门要造表汇报之类的工作,也通通交由信息组的老师来完成,领导老师都得求之信息组,比如照相,去某地考察摄相拍照,完成课件,帮助造表等等,大多数老师电脑技术太烂,系统出个毛病,硬件出了问题,都急急忙忙搬到信息组来“看病”,所以,信息组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如果信息组老师属于“底层”,那么我们艺体组就叫做“底层的底层”。






在所有的偏科中,在我看来,最为轻松的两种类型的老师,就是体育老师与电脑老师。学生是最喜欢这两堂课的,前者可以疯狂地玩上一把,疯狂地叫着喊着跑着都无所谓,真是难得的自由,后者是终于解了他们不能上网的饥渴,而作为偏科中另外几门,音乐,美术,劳技与研究,真是尴尬着生存。一来不能把学生放出去疯狂地玩耍,二来要上课,又不是什么正式课程,学生也大多没有兴趣,甚至连本教材都没有,简直是索然无味,这种尴尬中生存的“正课不像正课,玩课不像玩课”的课,叫所有这些老师头疼不已。

认识文哥纯属偶然。我们艺体组的老师,平日是不大会跟信息组有太多的来往,而我身兼教务处之职,文哥由于要帮助教务处完成造表打印等诸多任务,也成为教务处的一员,还是非常重量级的人物。我初来乍到,与文哥不太熟悉,只是觉得其眼熟得很,至于为何眼熟,我总是回忆不起来,况且,这城市小得可怜,来来往往就这么几个人,难免见得多产生这种感觉。

文哥作为音体美信研通的头头,每日端坐于办公室,双手交叉于下颌处,聆听老师们对于电脑疑难杂症的解决渴求,背景音乐此时应该响起:“温柔的倾诉”(教父)






为何偶然,是因为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工作几个月有余了,还没有拍照留念一下,实为可惜。家中虽有胶卷照相机一台,却总是难以达到最佳的水平,所以就只能求助于数码相机,不满意就删,满意就留着存电脑,可以即看即拍,方便得很。几天以来,不断询问教务处的人,是否有数码相机,纷纷答曰:没有!

正当我气馁之时,分管教务处图书管理的贺老师提醒我,说信息组组长有这么一台东西,可以找他借一借。我心想跟文哥不是太熟,就旁敲侧击求助于黄老师。

黄老师自从来教务处个把月来,由于经常笑呵呵的,与我关系也处得不错了,关于借数码相机的事情,我没什么底气,是因为我不太习惯找别人借东西,何况还不是很熟悉的,总觉得不好意思。黄老师呵呵一笑,说文哥人不错呢!你找他借就是啦!

这我才放了心,一路“噔,噔,噔”上了四楼信息组办公室。

文哥算是一个成熟的中年男人,比我大了十一岁,戴着一副眼镜,斯文得很。理着个七十年代男人普遍的板寸头,正坐在电脑面前摆弄鼠标。

我非常客气地说:文老师,可否借数码相机一用?

文哥倒是很大方,拿出一个皮包,鼓鼓的,塞着个SONY相机,打开来,问我会不会用。我当时也没细想,虽说没用过,但也知道按按快门吧,应该容易得很。

文哥倒是很耐心,告诉我怎么开机,怎么设定,怎么回放等等,连包一起交给我,说其中还有原装的SONY充电电池,没电了换着用。

我兴高采烈拿着数码相机准备出门,文哥还叮嘱了一句:嘿!收起来,收起来,这公家用的,等会领导看见不好!

于是我只好把相机揣在口袋里做贼般出门了,因为信息组旁边,就是校长办公室了。口袋已经撑到了极限,弄得我裤子鼓鼓囊囊的,颇为难看。

揣着文哥借我的相机,我好不快活地把玩了两三天,教务处我还照了几张一本正经的相片,然后又去偷拍同事们的搞笑表情,拿回家拍了几张在钢琴前,吉他前的艺术家造型,从未接触数码相机,大尝了一回鲜。

拿着文哥的相机四处游荡,正好也碰上年底的元旦汇演有我的节目,拍下了不少我“光辉风光”的形象。

使用得比较频繁,文哥的四节充电电池很快“鸣金收兵”了,我瞧着新买的相机的牌子也是SONY,又配了一个充电器,于是就把电池放进去充了一宿的电,第二天我就把相机和电池还给了文哥,还得意洋洋地说我也买了一个SONY,并且还帮他充好了电。

结果第二天文哥开始向我兴师问罪,嚷嚷着充电电池被我弄坏,说是此电池充电器只是用专用插座,我便是鸭子死掉嘴巴也硬,搬出一幅做了好事还没有得到好报的苦瓜脸,可能由于电池是公家报销,所幸文哥没有找我索赔,不然,我那可怜巴巴的一点课时津贴又得缩水。






曾校长性喜开玩笑,戴着黑色的墨镜时不时来个冷幽默,在教务处穿梭的日子里,总是难免碰上楼上各位校长,校长办公室的楼上就是文哥高高在上的“宝座”,从文哥那里忽悠了半天的电池,下楼遇见曾校长,曾校长一手拍着我的肩膀一边周哥周哥的叫,文哥大跌眼镜,然后跟曾校长说,瞧给那小子高兴得,下楼都带蹦的。

经过电池忽悠这一回事,然后我就开始遇见文哥就叫“文哥”了,因为我在想,连曾校长那么一把年纪还叫我周哥,那我理所当然地应该管文哥叫文哥了。

由于经常在电脑上有事或疑问,就经常奔忙于五楼与三楼之间,跟文哥自然熟络起来,大家没事各自发烟聊天,文哥没事坐着时不时打个响屁,然后剩下我落荒而逃了。

教务处的生活是百无聊赖而又固定模式的,每日按时到岗按时“下岗”,而一年到头这些学期里,唯独期初和期末才是教务处最忙的时光,而中间这一段时间里,大多都没有太多的事可干。由于本人年轻力壮,教务处的周一例会,宣布我担任学校纪律专干,也就是全校两幢教学楼,一共11楼,几十个教室我得轮流每天去查看登记,曾经我算过,11楼,来回两次,一趟等于是跑掉了22楼,我算过每一楼的梯阶,只是现在不是记得太清楚,好像每趟得登几千级阶梯,每次都是汗流浃背,在最开始,我认真负责,跑得气喘吁吁,彰显了新一代80后吃得苦身体好的优良素质,随着时间的延长,这种“锻炼身体”的办法让我百感厌倦,况且学生课堂睡觉吃零食看漫画有增无减,虽然看到我经过会稍稍收敛下,但是登记总归是登记了,满本的纪律检查也无人问津,更无人处罚这类我登记的学生,于是越来越感觉这样是浪费体力而一无所获,于是我头脑又是一转,更好的办法蹦蹦然而生,直接坐在办公室把表格画上满满的勾勾敷衍了事。

而我在几年后,不得不庆幸在文哥那苟且偷生的敷衍了这项工作,而这个大黑锅是如何最终落在了我身上的,都是后话了。







总归是不能在检查时间老呆在办公室让同事知道我在偷懒,于是蹦向文哥所在的五楼抽烟打屁聊天,学校“突发奇想”让文哥设立了一个“电子备课室”,放上十台电脑仿佛网吧以供老师来此制作课件,方便的是,这样的好处居然就在教务处的对门。

当年网络极为脆弱,管控不严厉,导致不自觉的学生常偷偷打开H网一饱眼福,导致病毒猖獗,一时之下,“网吧”电脑到处毒发不止,有几台已经崩溃,被弄成了个“裸机”晒在外面,估计是文哥想用太阳杀死病毒吧。一时间,整个学校脆弱的局域网被弄成一团糟,带U盘拷资料的,又携带病毒,文哥的卡巴斯基杀猪声连绵不绝,于是“网吧”仿佛变成屠宰场,杀猪声不断,惊心动魄。文哥奔忙不止,校长室杀完猪,又要去学生机房,学生机器上赫赫然一桌面让我们感慨:人体艺术与黄瓜。听文哥说,早先发现这个桌面,是一个上机的女学生发现的,此女生红着脸举手,小声地问文哥,这是什么…..,文哥无语泪奔。

鉴于H网病毒屡次侵害,文哥最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防毒防H的“汉X网管”,杀猪声终于可以停止,学生机器上的黄瓜终于不再有,只是由于管禁得太厉害,有时候连基本的程序都无法打开,而且我跟文哥在单挑CS时屡犯毛病,而且又无法卸载,终于,这一套网管软件终于战胜所有病毒成为学校新一代毒王!







在“网吧”偷懒的日子里,与文哥大战CS是我那段枯燥时光最为有趣的事情,大家面对而坐,我总是大义凛然操纵警察角色,文哥总是选择那一个身穿绿衣探头探脑的眼镜男,跟他本人极为相似,我还在想,这个绿衣眼镜男要是戴上个绿帽子就搭配多了。

话虽如此,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我可怜的小警察总是发出“啊”“哦”的惨叫声,于是我苦练技术,在蹂躏中成长,于是被文哥虐待的时代逐渐变成都被虐的情况,于是战况愈加激烈,“网吧”内经常传来文哥的惨叫或者是我的尖叫,跺地拍手热闹非凡。

于是,文哥成为我工作后第一个死党。在这百无聊赖而逐渐变得懒洋洋的岁月里,就在教务处偷着懒,等待着工资,跟学生磨着课混着一个又一个日子。

后来我才回忆起为何见到文哥会如此眼熟。那是在文哥早年创业期间,开了家全市最早的电脑游戏室,而当年读初中囊中羞涩的我,只能围观他人的战况而垂涎欲滴,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心将贼手伸向电脑的键盘,被当年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哥厉声呵斥,并将我赶出了游戏室。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18:53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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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角时代》第三章:4、杀出两名程咬金

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4.杀出两名程咬金





度过05年下半年和06年上半年的工作,开始变得习惯,偷懒磨洋工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上班跑跑楼梯做做形式,特别是校长或者主任有课的时候,就一定得跑过去,在窗前溜达而过,意在告诉领导们:嗯,我一直都在检查。这种自欺欺人的办法,也是得益于文哥的传授,剩下的工作就是跑到“网吧”与文哥抽烟打屁上网打CS,日子开始像流水般变得快速而异常,有时候,我怀念着学生时代痛苦却又充实的感觉,那时候,望着教室窗外流淌的云朵,盼望着下课,计算着时间,感觉一分一秒无比地难熬,而渐渐地,这种感觉离我远去,除了发现时间开始变得快速,生活变得单调乏味外,还恐惧着望见自己青春仿佛如水土流失般愈演愈烈,无法阻止了。

06年暑假刚刚结束,在炎热气温的暑假里,我躲在空调房里锻炼了一手CS的好技术,锻炼了“传奇”的好刀法,无所事事地过完了宅男的生活,06年的9月份,与一年前的我,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在镜子前呵欠连天地习惯性穿好衬衫西裤,懒洋洋地开着摩托车奔赴了开学的第一个教职工大会,空手而去,不带皮包不带纸笔,打算在会场昏昏欲睡。没有感想,没有激动,在校长念经般的催眠声中,我正想着闭上双眼就此熬过漫长枯燥的时光,突然耳边听到方主任安排的课程里有些异样,音乐课我的课程开始缩减,我猛然醒来,听到几个陌生的名字。

其实对于新进教师,我早已有所耳闻。

当年能够进来的,关系后台一定特别硬,总之,在什么都要靠关系的年代,想要单打独斗开创天地,拿到铁饭碗,是一件不易的事。否则,就算能考进来,最多只能在基层乡下任教,再去盼望升任市区的机会。






我也曾想过当一名公务员,远离与未成年人打交道的烦恼,但每次政府公开张榜要求招聘公务员,趋之若鹜,门庭若市的场面叫人不胜胆寒,低得要命的录取概率,一千多人中选一个,仿佛如彩票一般吸引了无数想进官场坐衙门的赌徒。而这一切,比要当一个教师还要难上加难,这里面的水分,关系网,亲戚亲属又是何其的多?我又何必劳心费力地做这白用之功?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当上了公务员就是一辈子的鸡肋,困守在这个无趣的小城蹉跎一生,是我不愿意做的事,每天见面是表格,再见的也是表格文件,如果不能向上爬,就只能当跟屁虫了。

用我母亲的话说,当了一辈子公务员,习惯了尔虞我诈和官场争斗,奋力上游落得一个正科级,却已是内退之年,劳苦功不高,实在没什么意思。曾经年幼时,每每见得母亲在领导开会时泪水汪汪,而机关之内,皮笑肉不笑的怪叔叔,转眼就变脸。母亲后悔当年为何不力闯而出,却挤进官场宦海沉浮半生,“真的没意思”,母亲还是这句话。

我这样在年少时就已经是离经叛道的人,自诩摇滚到死,深知自己不是一块做官的材料,能有着过硬的技术当一个老师,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学校已经申创名校,大力发展建设,而政府也力争培养资助学校的申创,无疑是这个区炙手可热的工作岗位。学校的师资已近饱和状态,挤进来的,都非等闲之辈。






黄老师暑假就告知我下学期有新入老师的信息,是通过他老婆的渠道所得知的。而当时告诉我,是会新进一名音乐教师,我得知这一消息表示无奈的愤慨,本来我就与自己的恩师不对付,突然半路又杀出一个程咬金,以后的前途堪忧,对于这样的局面,我也只能是无奈。

但让我惊醒的,并不是早已透知的内幕消息,而是突然得知更为残酷的事实,居然是多出现了一名不速之客,也就是说,音乐老师已经扩充到4名。

我万想不到,一个副科的教师,居然都有4名之多,而观望之下,美术老师依然还是几年以来雷打不动的两名,我不由感慨,早在年幼时,母亲询问我到底是学音乐还是学美术之时,为何我要为了一个摇滚的梦想走上音乐的不归路。

于是,一个师资臃肿的高中学校,在这次大会确定了要走向更高一级水准的方针政策,并且要背水一战求得胜利,走入名校行列。我麻木的跟着鼓掌,根本就高兴不起来。

会后我就开始打探起这两名新音乐教师的底细,两位皆为女性,沈老师与曹老师。而曹老师则一举取代了我“全校年龄最小教师”的称号。

曾经在音乐系饱尝“阴盛阳衰”的我,见识过同龄女人们如何为了留校为了当学生干部互相猜忌争斗,办公室的门她们进进出出,剩下我们音乐系男人们,要么是唯唯诺诺的秀气男,要么就是我们这些对权威不屑一顾而我素我行的个性男。

每次看到音乐系的女生们居然如此尔虞我诈,争相献媚,为演出撕破脸,为学生干部对空骂架,为留校而百般讨好领导,我都感觉触目惊心。每当寝室门被敲开钻进一群检查早起的女性学生干部,对着你指手画脚时,我们只有用被子拼命遮掩半裸仅剩裤衩的身子,她们却司空见惯般对你嚷嚷,气势汹汹。所以,我一向对于音乐系的女子没有好感,而对于娱乐头条上那些女星为了出头而拼命炒作时,我就联想到沉浮于演艺圈的女子,就跟这小小音乐系的女子一般,为了出头可以不惜一切往上爬。






我猜测,她们来到这个学校,就一定会感受李老师的排挤而无法施展,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们全都会一统在李老师的气场下而暂时无计可施,我与这两名不速之客,也许会有暂时平和的一段时期。

同行是冤家,放眼极尽,哪里离得开争斗,而同行之间尤其惨烈。我不由地悲壮起来,你争我夺,依然是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非英雄不得胜。钢铁森林是残酷的,也是检验自己是英雄还是狗熊的唯一真理。

一个音乐教师,没有门徒是悲哀无能的,没有特长生给自己培养去创造成果,是永远抬不起头的,也是在整个学校不论是职位还是工资中都是最低的。而整整一年,在李老师大权在握压得自己无法动弹时,意外地多出现了两个对手。我这样想着,觉得前途堪虞,压力重重。

跟文哥在后来抽烟聊天时谈到我的忧虑,文哥顿时灵光一现,既然争斗不能避免,何不“化敌为妻”?曹老师与你年纪相当,又十分厉害,竞争强,不如拉近关系,你就是如虎添翼,强强联合,大可挥斥方遒,无往不利了!文哥侃侃而谈,唾沫横飞,“你们是金童玉女啊!全学校最年轻的数你们两人,组合在一起,那一定强!”文哥仿佛隆中对的诸葛孔明,居然为我三分天下,定鼎中原,我对此膜拜不止。

我很为这一次“定鼎中原,强强联姻”的计谋犯愁,文哥大喝一声:“让老夫帮你!”手中夹的烟划了一道弧线,就好像羽扇挥舞,指点江山之状。

但我觉得自己一定不是刘备,而是扶不起的阿斗。

开学一个月后,秋季校运会如期开展,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刮着瑟瑟的秋风,跑道的另一边,多出了三个黑色的身影,正在说着什么。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22:16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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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制内角落里的人生百态

(作于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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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5.小曹的崛起

2006年萧瑟的秋天,在阴霾满天灰蒙蒙的色调里,拉开了校运会的序幕。

运动会给了学生狂呼乱叫的自由,给我们老师的则是辛苦辛劳的枷锁。我被安排去干一个叫“检录员”的职位,拿着个大喇叭呼唤运动员做好准备入场。学以致用,我这几年的美声唱法没有白练,声音之洪亮,底气之厚实,让全场都响彻我的嚎叫。

运动会偷懒之时,我也会踱步于跑道左右无聊观看,而全场数千位的学生都在看台上,总觉得在他们眼皮底下不够习惯,就只好踱到看台边缘地带溜达。

更可气的是运动会居然还被学生调戏。我所任教的那几个班的男生,个个猴模猴样,喜欢跟我开玩笑。估计是看我年轻可欺可放肆,经常路过他们教室就会听到里面大呼小叫:“帅哥!帅哥!”每次我听到这样的恭维,虽然心里甚爽,但表面上依然非常严肃,装成很不屑的模样。

这一次我好不容易在看台上暂时接替下王老师的“保安”工作,只好搬来条凳子坐下,不想这几个猴子跑过来把我的凳子拿走,弄得我不知道是呼喝好还是陪笑脸,他们一口一个:“周董!周董!来拿啊!”气得我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只好被他们欺负,又不好发火,只能摆出一副老师架子喊着“拿来”,他们就笑得更开心了,我也是没有任何办法。

听说这两个新老师在运动会的职位是“终点裁判”,就守在跑道终点跟着一大批老师们计时计名次,我就跟着“孔明军师”文哥一起走过去搭讪,去实践“天下大计”。

两位老师还坐在一条长长的板凳上迎着萧瑟的秋风,可怜巴巴地拿着计时器无聊地观看跑道,文哥手拿摄像机故意装模作样拍摄运动会场景,一边和我慢慢接近。文哥果然是久经“人场”,一套“寒暄幽默”拳打下来,我们已经是四个人坐在板凳上相互说笑了。

大家都是搞艺术的,总是有一些气质的,在外表上,打扮也不会马虎,总是搭配得当,在运动场那灰茫茫的角落,我们也是靓丽的风景线。

毫不自恋地说,我对自己的穿衣品味和个人气质还是很有自信的。瞧我那为了搭配老师身份的一套中年人衬衫西裤和皮鞋,却丝毫挡不住自己滚滚而来睿智锐利的气息。瞧瞧我那中长的艺术家发型,在萧瑟秋风下摇摆起伏,特别是对于文哥故意对着我的摄像机,我很有魅力的凹出各种造型。

但文哥非常鄙夷地对着我放下了摄像机。

眼下曹老师于我,仿佛曹操面对着刘备,指着她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雷声阵阵,我不知道这个最后掉落筷子的到底是谁。我也仔细地观察着这位曹老师,似乎是没有心机的感觉,并且还热情洋溢,跟我们厮混得很熟。

于是在这场运动会里,我们四个人就变成了学校的死党。我们变成了一个圈子。





我俨然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来教育新来的曹老师。一看到她写的教学计划,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字,认真又工整,我就感叹当年刚参加工作也是这副模样,工作一年了,才发现这些东西无非是一个形式走一个过场,没有人会仔细地看你那些长篇废话,那无非是学校完成一种形式上的任务而已,久而久之,我也学会了扒拉抽屉,寥寥数笔写完上交我的教学计划应付差事,最后,我也只是学会了偷懒。当身边围绕着的都是一些偷懒混日子的人们,逐渐地你就会觉得你的认真只是辛苦了自己,你的认真负责看不到一丝关注和重视,就会发现那些经典之言,那些书面上的寓言统统都是不能改变世界的废话,渐渐地,你也学会了偷懒,学会了混日子。

当我很沧桑地在阴霾的深秋天空下,迎着冷风吐出一口烟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曹老师倒是挺认真地跟着附和,我突然发觉自己是不是有点滑稽,是不是有些故作沧桑,于是舒缓了下脸部,问她教书有什么心得。

小曹“哼”了一声,说有很多次找李老师索要琴房的钥匙,李老师总是一副笑脸挂在脸上连声地说:“好!好!”就是不给你钥匙。我不由得大笑起来,这样的手法曾经也用在了我的身上,骗得我被校长骂得狗血淋头。于是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始控诉李老师种种虚伪卑鄙的做法,而这个时候沈老师也凑过来跟我们一起讨论。

于是大家就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李老师。而李老师对付他们的手段无非也就是对付我的那一套,一副老好人模样,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模样,对他们也是说:“琴房上课太吵了,我们就都不去琴房都在教室上课吧!”然后跟他们阐述在琴房上课的种种弊端,与那一年欺骗我的手段如出一辙!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沈老师和曹老师双双发现被骗,被学生起哄,才恍然大悟地得知李老师正带着学生偷偷摸摸地在琴房上课呢!而索要琴房钥匙,就遭遇了李老师百试不爽的“笑脸拖延法”。

于是运动会文哥为我量身定做的“天下大计”变成了“如何对付李老师”的密谈,我们三个音乐老师最终联手决定对抗压在我们头上的李老师。

这一次我感觉成了东吴的孙权,既可联刘,还可联曹。对于李老师,我得做好表面功夫,一见面笑脸哈哈,不能撕破脸皮,一来是不至于闹得很僵,二来也是维护自己的名声,与自己的恩师斗,不论是谁,都会说我的不是。对于沈老师曹老师,我却保持着一种莫名的距离,一想到今后竞争的对手依然是他们,不得不加强些戒备,而今天的联合,也许只是一种暂时的结盟,等到李老师退休走人之后,恐怕是天下大乱,你争我抢。毕竟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于是可以同仇敌忾,义愤填膺,而我始终不能忘记那句“同行是冤家”的忠告,当共同的敌人消失,我们又会变成彼此的敌人。也许,就像这个残酷的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于是我陷入一种奇怪而复杂的关系里,戒备着,虚伪着,疑虑着。反正就是半半拉拉的听他们的意见。沈老师则是最为坚决主张夺回钢琴使用权的,教学有钢琴她可以如鱼得水,还可以收纳吸引到学生,而小曹则仿佛是没有主见地跟我们附和。学校的钢琴也就仅仅一台,分配上也存在问题,而我也不愿意见到别人得到优势而走在了我的前头。

在李老师一统江山包揽所有特长生的情况下,我们也要联合起来打破这样的死局,发展自己的前途。而我们前途所有的一线光明,就在于能亲手带领学生走入大学的大门,这样,我们就有了功劳,有了成果,有了资历,只要突破了这一层,我们的前途将是无往不利,我们就不是一个一穷二白,没有经验资历的毛孩子,这是最为关键的第一步。

我们找到了一条道路,就是利用各人的专长联合起来开一个班,胜过一个人单干的李老师。

于是校园里开始出现了我们三个形影不离,认真严肃的人,时而围绕在学校的操场走来走去,低声细语,时而端坐于艺体组的办公室俨然一副开会的神情,我拿出笔纸写下计划,写下开班需要的硬件和需求。我们的蓝图一天一天开始描绘得越来越清晰了。

但所谓的“政治婚姻”计划却迟迟没有动静,我对音乐系女生戒备已深,非一日之寒,强势的性格也打心底里不愿主动接近。这事就搁浅了下来。

文哥见他的“珠联璧合”之计居然毫无进展,恨我如此不争气,几次在CS中猛爆我的头,一边唉声叹气:“你个泡妞白痴!”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最终我们的计划终于完善,在艺体组办公室,决定向校长上书建议,并且起草了一份可行性报告。

这时学校的领导班子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兼任我们校长的教育局副局长已经离开,而我们学校已经决意走向“名校”的路途,于是教育局特地高新聘请了有经验的名校校长,并且给了他副局长的头衔,以期望让他带领我们学校走向更为辉煌的明天。

“名校长”老陈新官上任首先就放起了大火,一方面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足足开了一个下午,讨论了今后申创的计划,形势,在上任前一个月,根本不发通知,也不让老师知道他是谁,就一个人到处溜达,四处看看教师上课的情况,刚开始大家还以为他是闲来无事串门的家长。

他一露脸,立即下达整改命令,小到卫生环境,大到职工待遇,一整套方案计划就被他雷厉风行的开展起来。我们都以为这名校长是真正的实干家,是一个有着权威的领导人物。

鉴于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决定趁火烧柴。立即找到陈校长,说明我们的苦衷:作为一个音乐教师,没有自己的音乐教室,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台钢琴用来上课,并且课本和参考书缺少辅助的音像资料,必须要自己准备光碟磁带,甚至还得自己去找参考书,这样不利于素质教育的发展。我条理清晰,有板有眼地大倒自己的苦水,身后沈老师和曹老师频频附和点头。

陈校长听了我们的意见,立即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名字,沉吟半会,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相关负责人,对我们说,这个问题他会找到这几个副校长一起好好解决。于是我们欢欣鼓舞地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但这一份“报告”上交后过了很久,却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学校没有一丁点回音。

我们的联合的计划,宣告付之东流,彻底破产。

客观上的环境我们依然没有让它发生改变,李老师大一统的局面丝毫没有撼动半分。我们在一天天的等待中失去了信心和希望,却还得承受着李老师给我们的种种阻碍。

当曹老师和沈老师又一次找到我,气喘吁吁,说最近要排练一个音乐节目,想要我陪同前往几个班级寻找几个特长生组团演出。我从教务处拿来了一叠学籍表,指点着他们跟随到每一个班级找到这些特长生。

这些特长生都是李老师的门徒,他们居然撇着嘴很不屑地看着我们,对我们明目张胆地撒谎:“老师,我以前是学这个的没错,但是我现在不学了呀!”我们一听气得七窍生烟,但面对这些学生,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眼。

曹老师板起脸几乎要跟学生吵起架来,我一把拉住她往回走,她一边走一边气得哇哇大叫,我跟沈老师很沉默很郁闷地快步离开。

接下来我万万没有想到,小曹马上就野心勃勃,初生牛犊不怕虎地跟李老师公开地争夺了起来,凭借她与李老师不同的乐器领域:琵琶,成功地抢到了几个学生,组织了一次琵琶的合奏,而这一次演出的成果,让她崭露头角,她抛却了我们畏缩的虚伪表面功夫,公开撕破脸挑战,不仅演出成功获奖,还让她从李老师手中挖过来几个特长生“自立门户”单干了起来。

当我又在办公楼的教务处往上张望时,见到了曹老师在办公室进进出出的殷勤卖力,在会议室里满带笑容地给领导倒茶送水,我这个时候才突然回忆起那些在音乐系里进进出出的女生,那些凶神恶煞的女学生干部,而我,在这相似的场景里,突然像当年难堪被检查的男生,充满了懦弱和无奈。






当曹老师突然单干离开同盟时,当她进出于办公室,周旋于领导之中,我就发觉她一定不简单。

她以后必然是我最强劲的竞争对手,实力和“谋略”丝毫不会亚于甚至会强过我们头顶上的李老师。当李老师消失了,她也许会取代他,成为第二个压在我头顶上的人。而我,对于那种“珠联璧合”的屁话,早已经倒了胃口。

文哥由于经常也在办公楼进出,只怕是看出了些许端倪,也沉默了,再也没有提所谓的“大计”。

当十月的国庆过完,小曹的母亲终于给她相到了“如意郎君”,并火速飞驰千里与“金龟婿”相见,并立即确立了关系。

从此文哥的“隆中对”终于宣告流产。而“三分天下”依然是不可逆迟早发生的事情。在这个僧多粥少的学校,在这个格格不入不得志的岗位上,我突然感觉到一种透彻心扉的疲惫和厌倦。而向往自由和平静,与世无争的我,最厌烦的是与人的那一种心照不宣的残忍互殴,争名夺利,尔虞我诈。

阅人无数的文哥,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这曹老师呀,不简单不简单。”






曹老师终于有了自己的门徒和成果,而沈老师则只好开了家琴行在外招纳学生,而我依然兜兜转转毫无起色。

在对李老师的第一次战争中,曹老师渔翁得利,趁势崛起,我与沈老师双双失败。

我后来才终于明白,势大根深耕耘了十几年的李老师,怎么会不知道我们意欲何为?但他始终在面对我们三个人的时候,客客气气,毫无破绽可寻。作为一个校长,屁股还没有坐稳,面对几名新人的诉求,他也得看一看谁的升学率更高,谁会更稳,怎么会让几名新人上位打破稳定的升学率呢?

似乎,这其中,除了表面的升学率和老资格,还有更深的关联,到底是什么呢?

紧接着,文化局开展了一次活动,让我沉寂已久的表演欲望又被点燃,我朝着“自己做出成绩”的方向走了过去,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作为一个只能甘当绿叶的教师,这个方向,其实完全错误。

而我,最原始的初心,就是自己去当主角,站在舞台的中央,而并非甘当绿叶。这巨大的欲望,延烧了我整个二十岁的路途。

所以,实际上,一开始我对我能拥有多少学生,并没有现实的打算,因为我的理想不在这里,学生数量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24:34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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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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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角时代》第三章: 6、文艺界

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6.文艺界

2006年,市区的文化局也许感觉沉寂得太久,不甘于“清水衙门”的寂寞,需要开展一些文艺方面的比赛演出增加自己的知名度,提高自身形象,或者这些文艺的前辈们需要一些虚荣心重新振奋、图强,抵抗时光的残酷。

日益浮躁的社会开始制造一些不怎么出名也没有太多才华的草根明星们,造就了一批似男非女的“好男儿”,草根明星的崛起,歌星大众化,于是,浑水摸鱼,鱼目混珠,阴阳人遍地行走,靠着低俗的炒作借机上位,哗众取宠不以为耻。这是这个浮躁世界的一道浮标,漂浮在汪洋的大潮中起起落落,昙花一现。急功近利,速成明星,快餐文化蔓延到整个社会的角落,漂浮于人们的眼前营造虚幻的美梦,于是,这个落后城市的角落由于信息的爆炸而深受感染,文化局蠢蠢欲动,试图开展一场类似于平民选秀的活动。

对于选秀这样的事情,如今的我已经是不会太热衷的。而当年尚在“象牙塔”里的我,还鼓起勇气参选了一次“完美歌声”,那个在当时还尚未在全国风靡的选秀活动。当我跟随一群庞大的队伍仿佛如牲畜般赶来赶去,被电视台所谓的“明星”主持人当猴子一般耍,被所谓的评委对你横眉冷对指手画脚之后,我深感到一种低人一等,嗟来之食的感觉。

我依稀还记得,那一年,我在参选的队伍,面对所谓“明星”主持人对我没有主动去跟随队伍在镜头前起哄而百般鄙夷时,我只是翻了翻白眼,依旧岿然不动。

选拔赛进行到复赛的时候,音乐系的3位女生组合得知从海选晋级复赛时激动万分。复赛中有一个比赛项目是吉他伴奏的歌唱,于是她们就找到我,让我拿上吉他给她们排练一番。我在舞蹈室挥汗如雨地狂扫吉他,营造一种轻快富于节奏性的音乐,3名女生又唱又跳,那一刻,我甚至还认为她们能够胜利。

一个月后,她们灰头土脸地归来,询问她们为何没有再次晋级,她们忍不住破口大骂。说整个比赛就是一张黑幕,复赛根本没让她们上,而是安排坐进一辆采访车,让某某卫视轮番采访营造一种太平公平的假象。最终女生们忍不住询问比赛时间,得到一个男人的答复:“你们一人出一万元,我让你们晋级决赛。”这个时候,她们才知道整个就是一场骗局。






回忆起我参选的那几天,我是何等辛苦地坐车抵达那个城市,忍受大学周边旅馆连绵不绝的叫床声,让我热血沸腾到失眠。我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单身汉,怀揣着一种音乐的梦想参加一个似乎是公平的决选,在整夜鼻血双流的失眠后在清冷雾蒙蒙的早晨起来狂奔几十里,然后饥肠辘辘地等待到下午忍受了百般挑剔后无疾而终。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憎恶这样肮脏而虚伪的比赛,我把它看作是整个浮躁社会上演的一部滑稽黑色幽默剧。

我只记得在排队进入录像的现场,有一名家长状的人物,对着我们发出不屑的嗤笑声,并当着旁人对我们指指点点:“瞧,一帮陪衬!”

这个火遍全国的节目,最终迎来了最像男人的女人,以及最像女人的男人,最巅峰最著名的这两届,我都有过参与,真是幸甚至哉。

鉴于此我一度不再热衷这样的比赛,不愿成为这一幕又一幕滑稽戏的走过场的小丑。

文化局开始大张旗鼓地宣传起这个比赛,之前在市区的比赛和演出,我有过参与,获得过名次,文化局的罗局长就开始认识我是一个歌唱方面毫不逊色的人物,而后的几次演出,也是他通过学校邀请我。对于罗局长,我感激他的眼光和栽培,但也许是我本身如此的自负和冷漠造就了自己的不成功,对于任何演出和比赛,06年的我,始终不太感冒这些东西。

文化局于是找到我,又找到我母亲,极力邀请我参选比赛,我嗤之以鼻,又看见还要做繁琐又要求独特的自我介绍,还要做什么演讲,对于夸夸其谈的辩论演讲我丝毫没有兴趣,一开始我根本就不愿意参加。我母亲于是从大作思想工作到赌气,整天对我怨叹,弄得我烦不胜烦,头顶“不争气的废物“这样的称号度日如年。我想了一想,在现在困窘而找不到生源的情况下,是需要争取一些露面的机会来提高知名度,换取学生家长和社会的认同。于是,我打算参选了。

报名还得需要拍一张艺术照,文化局又发来一张貌似广告的单子,说有个“XX婚纱”的地方是我们比赛专用的化妆拍照赞助商,免费为我们提供一张艺术照。我就欣欣然应邀前往,拍平生第一次的艺术照。

摄影师也毫不马虎,一副艺术家模样,铝箔伞到处打开照得我跟个“小白脸”似的,拿出让我羡慕不已的专业单反相机,对着我,指点我,这里倾斜一点,那里抬起一点,左边一点,右边一点,喀喀喀地对着摆好造型的我一顿猛拍,期间又是坐凳子又是坐桌子,又是脱衣服换服装,又是把衣服甩在肩膀上做潇洒状。拍之前还有化妆师把我的头发狠狠地打理一番,让其卷曲膨胀,金黄灿灿。当时我觉得倍有面子,有种当明星的架势。

拍了一个多小时,摄影师收起工具,落下一句话:“你真有一些忧郁的气质。”

我知道,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我是摆出笑脸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一拍到底。

后来拿到照片,好样的,有几十张,让我免费挑选一张作为比赛的形象照。我挑来挑去觉得每张都不错,有些真是拍得太好了,没有拍过写真集的我热血澎湃之下,提出是否都可以拿来出一本写真,这样,我就囫囵掉进了整个影楼的阴谋里去了。

影楼也毫不含糊,三百一本写真外送一张挂饰照片。当写真集和相框落在我手里,影楼忙着数钞票的时候,不仅是我,才知道让你挑一张免费照片,实际上就是想让你买写真集而已。于是,各位参赛的英雄好手都人手一本个人写真扛着就回家了。

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影楼这一招“刺激消费”算是大获全胜。







于是,那段时间忙得我晕头转向。晚自习守着底下一群学生的同时,忙着绞尽脑汁写自我简介,辩论材料,准备歌曲。初赛219人,来自市区各个地方的海选正式拉开序幕。

罗局长与父亲倒是有过工作上的交道,毕竟都是搞文艺的。我父亲凭借早年从理科电工转行到文科,最终成为作家,多年的奋斗后他终于当上了文联 ,而罗局长作为他曾经的手下,虽然父亲已经内退,但父亲觉得老部下会卖一个面子,给我一个好的名次。

海选开始了,我父亲四处跟老部下,老同事,老上级带着我到处打招呼,我也懒得阿谀奉承,简单冷漠地客气了一番。我自认为在这个破旧落后的城市,单凭唱歌,这些人没有几个是我的对手,不屑这样的比赛,不屑这里的对手,心高气傲,没有必要看评委的脸色,这层关系,也是毫无必要。

我上去简单地做了一下自我介绍。黑压压的人挤在一个咖啡厅,唯独那个用于消遣弹唱的狭窄舞台光芒四射。对于夸夸其谈的演说我真是毫不擅长,简短而过,坐下来把吉他拿起来,弹唱了一曲羽泉的“彩虹”,真是顺手拈来,不费力气。在一片鼓掌声和欢呼声中我有些自得地离开了舞台。

我很顺利地从219人的海选中晋级,变成了40个人的复赛。

复赛当天,为了认真起见,跑去那个“XX婚纱”弄个发型。结果那发型师似乎是没睡醒,转眼之间将我的头发弄得根根竖起,仿佛爆炸头一般。

在复赛的舞台上,主持人还说:“哇,您的发型真是独特啊!太有个性了!”

不过这不影响我的发挥,比较擅长唱高音的我,这一次来了首孙楠的“拯救”,很轻松地就唱完了。







记得在一个炎热的中午,我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我进了决赛,他的声音亢奋,作为混了多年的曾经文联 ,他认为他的下属评委们给了面子。我拿着听筒并不高兴,这是我凭本事得来的,与那些五音不全的又有何干?突然我想弃权,觉得这个比赛了无生趣。

我放下电话,抽烟,开始不知所措,我很想在决赛前的排练,报到的时候,走上去说一句:我弃权。最后转身离开这个充满关系网,鱼龙混杂,世俗带着铜臭味的圈子。

可是,我屈服在父母高兴的神态中,他们摆上宴席请来团委,文化局以及各个评委,我父亲诨场打科,尽兴喝酒,并且指手画脚高声地喧哗。文化局的罗局长则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并不十分热情的假笑着附和,整个饭局充满虚伪和假喧哗,让我这个初出社会的大学毕业生,头次感到这个社会的惺惺作态与令人恶心欲呕的一面。

我站起来敬酒,陪着笑脸一口一个“老师”“前辈”,心里对着这些戴着假笑脸皮的人骂他们“傻逼玩意”。然后我轻易的喝醉了,但是心里一直是冷着的,我的脸在发烫,可是我仍然沉默着清醒。

彩排现场是俗不可耐的开场舞,宛如某个又红又专的年代,由一个老太婆导演。按照演出程序,还有T台秀,演讲和才艺表演。20个选手都来了,有的女人特别亢奋,十分积极,有的男的不停地跟团委几个做事的女孩子开玩笑攀关系。我一直在休息的间歇坐在角落,或者去阳台抽烟,我很少讲话。我趴在阳台上,看着这个已经落败,曾经风光的俱乐部场地,有不少小女孩在大厅的桌球台上打球,动作搞笑,毫无章法。还有不少老年人拿着扇子跳舞,暮气沉沉。第一天整个排练持续了8个小时,晚上还有晚自习坐班。在讲台上,在闹哄哄的课堂写着演讲稿。

我记得在夜晚,走出教室,来到走廊,点了一根我父亲给的烟,记得他开了车门,取出这包烟,边递给我边骂我学了坏样。我不由在烟雾中发笑。

我看着头上寂寞的夜空,以及静静的河堤,与我日光之下所见到的喧嚣伪善的世界截然不同,夜晚覆盖了一切,潮水暗涌。想起这场比赛还设立了所谓的网上投票,许多人明争暗斗,想拿第一,不惜请来黑客帮忙。我一气之下,花钱雇了一个刷票的黑客,帮我刷了一千多票,让自己置于风头浪尖,成为了人气最高的第一名。其中我校的女学生,暗里不停地在网上刷票赶超我,豪掷千金给各路水军和黑客,最终遥遥领先。让我这个已经有工作有工资的人都相形见绌。

许多女选手不停地在排练时扮乖,发嗲,做积极进取状,情形让我发噤。一个落后小城举办的一个默默无闻的比赛,眼见却是如此多的勾心斗角,可以见得在整个中国,这么多艺术比赛的大致情形了。






在经过彩排后,这个充满隐形硝烟的战场终于快结束了。一个月,我很疲倦,彩排过后,让我一回家,就倒头睡去,不知价值所在。

跳舞,舞台的灯光让人发热,有些亢奋,台下聚满了区级的头头们,选手的亲友们,还有七拼八凑的一百个大众评审们,小小的会议室,聚集了几百号人。

我始终在灯光中有些茫然。走台,我没有看观众,对面的大灯耀目,我似乎迷失在人工制造的光明中,我仿佛置身一个人工制造的声色场。

演讲时,父亲在一堆人中带领他曾经的部下、上司鼓掌聒噪,使我感觉紧张。素来不喜欢在人群中演讲的我,孤僻的我,要讲激昂万分的话并不简单。在光线中,我看到话筒在手中微微发抖。

我最讨厌就是假大空的演讲,我对着那盏最大的灯,睁大双眼忽视掉观众的存在,嘴巴里慷慨激昂,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

只有演唱,我完全忘了自己,忘了这个早已内定人选的伪善舞台,只有在歌唱时我才开心了几分钟,让我能轻松走下舞台而倍有成就感。

剩下的颁奖毫无悬念。我知道我只是这些内定人选中的配角。当令人大跌眼镜的选手走上领奖台,底下观众发出不解和惊讶的嘘声,当少数人喜形于色,舞台下则是一片轰隆的质疑声。内定的八个人终于粉墨登场,他们作为隐藏的主角终于在早已有准备的情况下欣欣然接受少数人的喝彩。于是,最没有活力的得到了“最具活力奖”,最没有表演特色和功底的成了季军,有一个还是承办此次活动的单位选手“理所当然”成了亚军。在其中混了不少年的一个男选手,终于在他多年来钻营的圈子里大获全胜。台下的评委,无一个是从事音乐专业的“内行”。于是,外行看内行,当早已内定好,是打印而不是手写的奖状,被迅速送上台,呈现给领导,我知道自己彻底被愚弄了一把。

自己学校学生的土豪父亲,终于联结成功文艺界各位头头,刷票成为了人气最高者,并承诺将给学校进行赞助。这个女学生上台仅仅做了一次手语操,连嘴都没张,她获得了第一名。

我居然成为了自己学校学生的陪跑,为她载歌载舞的做了一次陪衬,彻头彻尾让我这个最不甘做绿叶的人被愚弄着当了一回绿叶。几天后,她父亲对于学校的赞助终于到位,她个人形象的招牌树立在进入学校的主干道上,成为学校“代言人”,直到风吹日晒后变得破破烂烂的不知所踪。






只是当父亲知道自己的面子原来在评委中不屑一顾,当他以为“人在人情在”的官场意淫遭到失败后,他大声咒骂着摔了车门离去,无疑,那场饭局纯粹是浪费钱。

罗局长被包围在得奖选手亲友的感谢中,他残破了几根手指的手被布遮掩着兴奋得发抖,他亢奋地露出满口的黑牙不停念叨,对着电视镜头一脸春风。

剩下我与11名选手在场内枯坐,等待安慰奖的奖品发来。有人咒骂,有人恍然大悟,有人痛下决心不再涉足。但我最后居然发出了笑声。

就这样,一场满带破绽,多数人遗憾的闹哄哄的虚假演出终于结束了。

我坐在逐渐开始冷清的舞台,看灯光逐渐暗淡下来,然后消失。工作人员开始作最后的扫尾工作,一切开始归于平寂。华丽的舞台顿时灰飞烟灭。这终究原本是一个华而不实的躯壳,似乎一场游戏,很多人如梦初醒,抑或沉溺狂喜,我却从始至终如此冷静。

现实的生活依然继续,三位老师巨大的阴影和啃噬着的巨大齿轮正逐渐逼近,他们是我永远甩不开的挑战,我永远都不能弃权的比赛。

“嘿!傻周!来同学聚会吧!”周立志在电话那端不冷不热的说。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29:31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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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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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7、同学们的生财之道





接到大学同学的电话,那一刻我心里是有些犹豫的。

毕业两年,工作两年,大学时代的同学各自分飞,抛却那些虚情假意的恋恋不舍,那些毕业地摊上贩卖的二手课本可能会更显得情深意切。如果用贴切的排比句来形容,那就是作鸟兽散,一哄而散,仓皇出逃可能比较贴切。音乐并非所有人的就业首选,有始无终本来就是音乐系怀着不同目的的人最后选择,有信仰的终归是少数。多年之后,90%以上的人选择了非音乐专业的工作,剩下的人,有信仰的,依然稀有。

唐利安,是为数不多坚持信仰的人之一,周立志,是根本没有信仰的大多数人之一。音乐都成为了他们就业的首选,不同的是一个为了自足闲在的精神富足,一个为了花天酒地的自由自在,这成为了我区别对待他们态度的最大原因。

曾几何时,我拥有过信仰,甚至不容亵渎。但周立志是敢于亵渎的人,他匆匆忙忙的在大学时代找我学习吉他弹唱,转过身将这些三脚猫功夫泛滥于谈情说爱,引起我极大的不满。但同寝室的唐利安却与我的理想同步,即为了音乐,也为了最后的组建乐队。我不得不在他们二人中求同存异的寻求平衡点,以逐步建立自己的理想根据地,但年少轻狂的我,不够宽容。

周立志与我,是同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他敢于利用所有的知识,来进攻一个世俗的目标,即便这些知识,昨天才刚接受,他就敢拿来表现。他甚至用武侠小说来挑战我多年的文字功底,并顺手吟些周星驰式的歪诗,博得满堂讪笑,在众人中以幽默著称。他不仅在我这里现学现卖,活用活学,用在歪路上,并以此向我证明,那些不为在世俗上的信仰与理想,技能与专业,是多么愚蠢和不知变通。

以至于后来我忍无可忍,故意教些很难的曲子,以羞辱他真正的能力,在大学的上铺,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弹琴而摸不到窍门,居高临下的对他说:“你!一辈子也学不出来!”

我只能承认他的忍耐程度实在太高,他一言不发的死磕那些谱子,并将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2007年,我坐在了高中时代的同学聚会上,看到的是纯良时代的同伴,在多年后仍不免有些隔阂。在成年仪式的大学时代,每个人都会沾染鲜血与黑暗,并趋同为利益的集体,究竟还有几分温馨的胜算,每个成年人都自知。所幸,毕业只不过两年,每个人仍显青涩。

周立志在电话那端不冷不热的说:“唐利安决定与多年的女友结婚,小黑正在省会办培训班,大家既是同行也是同学,聚个会吧!”似乎他已经忘记与我在散伙饭上大打出手的窘境,他为了遮掩那一幕的尴尬,说:“大家也老了,以前年轻气盛”。

我不知道毕业两年,大家究竟有多老,但我已经在学校的争斗中感到疲惫,因为这是比大学时代更血腥的存在,我甚至感到厌烦。如果拿拳头就能解决问题,那么尔虞我诈就会显得特别烦累。我问了地址,周立志报给了他的手机号码,说到了省会,打电话,接你。

我挂掉电话,想起那一晚的拳脚相加,最终我们是容不下对方的存在。他在大学后半段,终于将他铺垫了两年的爱情、技术与众人的地位拿在了手里,而我却在大学的后半段,因为组建乐队的全面失败,以及因为不想跑龙套而丢失演出的所有席位而一蹶不振,周立志轻松轻易的击倒了我,并拿着我的信仰狠狠的嘲笑了一把。

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我被他拉着,通过他的朋友介绍,以二人组合吉他弹唱的形式,去各个酒吧驻唱挣钱,并向我和唐利安炫耀他那个身材高挑的女朋友,他的狂妄最终激怒了我。

但唐利安是不同的,他是我在大学时代唯一认可的死党兼伙伴。我们在合作中总是保持突然的灵感与默契,但这个胖子唯一的缺陷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他经常被周立志忽悠着请客吃各种美食,而离开我们正在排练合作的曲目现场,并与周立志促膝长谈于深夜,谈那些世俗的目标:美女、金钱与地位。他是这个硬币的中间部分,圆滑且自我接洽,在精神追求上,他有求于我,在物质追求上,他有求于周立志,因为他的存在,这枚硬币才会立在那里,直到最后的翻倒。

但很可惜的是,这枚硬币最终朝上的,是周立志那个平面。






因为唐利安结婚,我去赴了这个最好朋友的约。在省会里兜兜转转,联系上了周立志,他带我拐过了大学城弯弯绕绕的胡同,相对无言,来到一扇铁门处。我看见了唐利安,并热情的向他打了招呼,但他却一门心思的跟家长在那儿说着什么,没有理会我们的到来。

我自觉无趣,只好绕过他们,在院内踱步。这家培训机构是小黑全家筹措资金,全家后勤总动员开起来的,有食堂有教室有各种乐器,培训各类同学从自家学校带来的特长生,冲刺省会联考,考上大学音乐系的枢纽。

但小黑不是第一人这么做的,他是以老徐为榜样奋发图强的。说到老徐,也是我大学同学之一,老徐于大学第三年,在所有人都悠哉游哉玩游戏的时候,去省会创业开第一家培训机构。家境丰饶的他,以音乐系钢琴专业女生为追求目标,并租下整栋楼与女友开办联考音乐培训机构,如今离他创业初已经过去了4年,事业就早早在旁人之上。

老徐之所以是老徐,是因为他少年老成,低调隐忍,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干什么。他驮着背,身材瘦小,其貌不扬,声音嘶哑如苍鹭,早早就显示出脱发的迹象。他总会在涉及自己的问题上,要么岔开话题引向他方,要么就是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来诉苦。

当大家纷纷问及老徐的经营情况时,老徐表示他的培训机构已经月入两万了。毕竟在07年已经算不错的成绩了,毕竟那时候的工资也就一千多。大家在表示惊诧和羡慕的同时,老徐却连连称苦,装出大学时期惯有的可怜相,表示钱没赚多少,头发掉不少,转而将话题扯到发际线上去了。之后他很体贴的询问每个同学的现状,并语重心长的说了自己很多的感想,并一再重复自己学生太多,自己干得太苦,成功的将自己辉煌的事业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对于小黑追随他的脚步创立的这家培训机构,他只字未提,过了几个小时他看了看手里的“积家”表,说学生要来上课了,提早离开了同学的聚会。





当我踱步的时候,唐利安仍在絮叨个不停,而周立志已经在狭窄的钢琴教室内给学生弹起伴奏,练起了美声唱法。我凑过去一看,只见他在钢琴上的手指都在发颤,间或还弹错了几个音。而另一个同学小刚则站在他的旁边,时不时指导他即兴伴奏应该配的和弦。

小刚是钢琴主专业毕业的,他的钢琴已经可以顺手拈来,家境也不错,父亲已经在广东开办了培训学校,但他就是不愿做一个二世祖,执意要考研。他来此的目的,一是为了帮帮大学同学小黑的忙,带几个钢琴学生,二是在奔赴考研的这段空白期里,跟大家好好乐呵乐呵,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他的理想也不在这个狭窄的省份里。他跟我说,带几个学生赚点小钱,然后买买游戏装备,打几个通宵,收拾收拾,奔赴外省考研,不想靠爸,自谋出路,争气!

周立志在大学毕业前夕,得知自己家乡的学校,居然有自己同学“入侵”,忙不迭的联系在学校的“师傅”,成功以本地人的姿态挤走了同学,成为学校唯一的音乐教师。在年龄相仿的“师傅”帮助下,揽获大批特长生,两人却头疼于非主专业的钢琴即兴伴奏,于是毕业后立即“聘请”老徐帮忙,渐渐走上了正轨。他没有竞争对手,没有一个像李老师那样泰山压顶的前辈,更没有3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我问周立志,是怎么成功带到第一批学生的,他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说:傻周啊,你真是改变了我一生的人,哈哈!我就拿着把吉他在他们面前弹唱了一曲,第二天就有许多学生报名要学音乐了,傻周,我感谢你啊,哈哈!

我只剩下默默无语,因为即便我在学生面前弹唱了一整年,也没有搜罗到一个愿意跟随的学生。

我想起自己钢琴伴奏还不能随意转调以及不能正确更换和弦,便向他请教,他狡黠的眨眨眼睛:还练什么伴奏?3个主调上随便转转,拍几个立式和弦蒙混过关呗,然后他四周看了一眼,没有学生在场,压低了声音说:忽悠!忽悠呗!总之在学校带一年半载,然后往培训机构送就行了,这里的老师会负责后面的所有一切!

我终于从那时知道,李老师为什么在当年要怂恿我,去他推荐的培训机构冲刺联考了。







中午大家开了间学生宿舍来聚会唠嗑,上下床的氛围仿佛一朝回到了曾经寝室的“卧谈会”。谈的却再也不是哪个姑娘漂亮,什么游戏最好玩,而是讨论这一届特长生招考的分数线以及想要报考的学校,我没有学生,也听不懂,学生数量带来最少的唐利安和没学生只想考研的小刚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互相商量着晚上通宵打游戏。

我似乎受到了羞辱,在这样的氛围里略显尴尬。小黑的家人们招呼大家来吃饭,因为这些小黑的同学,都是他们的财神爷,都为他们带来了第一批学生,而我拿着盘子打着饭,有点受之不恭,而小黑家人看着我的眼光,带着鄙夷,我越来越觉得窘迫,以至于晚餐的时候,我偷偷溜了出去,在外面点了份快餐勉强对付了过去。

想起自己一事无成,也插不上任何话,身处这个圈子,却一没有恩师提携,二无学生应援,三无朋友支持,感觉又出离于这个圈子之外,前途茫茫,只剩下无尽的唏嘘与惆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只能一个人在大学城周围踱步,走到了老徐的培训机构门前。

一顿寒暄下来,老徐问我招生情况,我只能连连摇头,老徐误以为我并没有受聘成为高中教师,以为是初中教师,扯不上关联。当他明白我的处境后,也不忘鼓励打气,并举起周立志的例子。

从唐利安的口中得知周立志其实十分记恨老徐,但他所有的学生都是在老徐这里带出来的,升学率也是老徐帮着弄上去的,至于记恨的理由,已经无从得知。老徐说有一年给周立志的学生创造了超高的升学率,以至于学校校长亲自来城里接他风光返校,一举奠定了他在学校的老资格。老徐说周立志这次带来了二十几个学生,毕业两年内他至少带过来四五十个学生,但这次周立志执意要去帮小黑的忙,才把那些学生带到了那个培训机构,言外之意,十分介意。

老徐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啊,你看周立志,带过来的学生,我都是签订合同的,专业分百分百的上线,文化分只能自求多福,即便如此,升学率也相当高,自己的人不是在校大学生就是某些教授,你也发动发动自己学校的学生广泛参与嘛。我说不是不想,而是争夺太激烈,还被自己的老师压着打,即便我们加起来3个音乐老师,也争不过自己的一个老师,如之奈何?老徐继续鼓舞着我,说一个学生带过来,我就从学生学费中提成一万,你想想周立志这些年,赚了多少钱?学生在这里联考培训,高二就带过来,一两年下来,学费食宿费加起来就得七八万,你作为老师,只需要隔三差五来省会看看监督下就行了,何乐不为呢?







2007年,我这才彻底的搞清楚音乐教师与联考培训机构的关联。多年以后,这些同学开着名车,在乡镇盖着两三层的小楼,在体制外又创业其他项目,混得风生水起,也不觉得奇怪了。多年后的老徐早就申办了学校的资格,开着几辆车,买了省会好几套房子,已经是这些同学的利益联结中枢,成为了大学同学间的人上人。

老徐带着乡里乡亲的同行,联系了早年还是学生时期的教授、老师,联合了在校大学生,一边通过大学里招收学生和教师,一边又通过同学之间的关系,揽收了大批学生,分工合作进行培训,大学以及各市县学校成为了培训机构的利益纽带。作为大学教授、大学在读生、联考教师,他们名利双收,作为输送学生的高中音乐教师,也是名利双收,毕竟,考上大学的真正功臣,是培训机构的教师,而并非这些音乐老师,但最后挂名的,张贴于学校红榜之上,标注哪些学生考上哪些大学的教师,却是这些高中音乐教师。学校喜闻乐见,升学率上去了,音乐教师成名师。

老徐还说道,作为音乐教师,搞好与班主任之间的关系,从拿到手的培训费或者提成里,分出一些给这些班主任好处,让他成为你的学生来源地,班主任是很难变动的,而班级与学生却是每一年都不同的。这样,培训机构、音乐老师与班主任成为了名利双收牢不可破的同盟,毕竟,升学率才是大家头等关心的大事啊。





原来,自我的能力与专技强大并不重要,而在于人情世故的利益输送。我的确受到了些许鼓舞,也生出了莫可名状的斗志,这一方面也是自己不服输的个性使然:周立志这种不学无术的人,都可以成功,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正捏着拳头默默无语时,老徐站起来,看了看表,说不要错过了同学的夜宵聚会,你先走一步,我把这里收拾好了就过去,你顺便告知一下所有同学,我等会就来。

这一整天,作为最佳拍档的死党唐利安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倍感惆怅,作为曾经在联考期间就一起战斗过的战友,是从年少直到青年时期的伙伴。在夜宵聚会的大排档里,他也只是简单的跟我打了打招呼,转头又跟小刚讨论起游戏的事情去了,我落寞的坐在同学堆里,默默的啃食自己的无助与孤寂,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唐利安的最后一点苦心。

当年青涩的同学们还挤在纷纷攘攘大学城的大排档里,仍然在讨论着升学率的问题。周立志和其他同学一致觉得,下一年的学生不再送到小黑的培训机构,还是送到老徐那里去。

周立志一拍桌子,宛如带头大哥,大声说:仁至义尽,忙帮到这里为止,最后的发展还是得靠个人。我想,也许小黑的提成,就远不如老徐给的丰厚,自然也就吸引不到同学前来“帮忙”,也许他的资源也更不如老徐,升学率自然也上不来,名利微薄,大家自然不想再来。

而此时,小黑却急急忙忙跑来买单,周立志和同学们立即变成了笑脸,热情的簇拥他,围着他打趣,宛如大学时代那样。我看着这幕滑稽的场景,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以及脊背上的寒意。






在了解完全部的真相后,夜晚时分,我躺在培训机构的上铺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说话,完全没有了睡意。我想起了在这个相似的位置,我对着周立志吼道:“你一辈子都学不出来!”,而如今,我却隐隐感觉他在黑暗中投来的嘲笑眼神。

信仰究竟是什么,值得我不懈的追求,那些对于信仰的执念与坚守,换来的是毫无名利的独角戏,我在孤独的舞台,一盏昏黄的灯光下,面对空无一人的坐席,跳着一只孤独的舞蹈,却是自己对自己的安慰与恳求。

我为了自以为是的信仰,去坚守自己完美主义的音乐底线,不愿与勾心斗角充满现实的乐手去合作一只乐队,换来的是被另一只乐队的领导人物踢屁股,被取代,自己默默离场的羞辱。在每一个演出的舞台,这个曾经在大学时代乐队界颇具盛名的自己,却终归蜷缩在台下,看着别人的辉煌。我起身离开,还必须听到后辈炫耀式的跟我打招呼,他拼命的喊着我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直到我忍无可忍,从本该离开的路途上折返,走到他身边,回应的还是那句话:

“你,一辈子也学不出来!”

可是,学得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在世俗与现实下,它究竟还是一文不名。

我在悲伤中蜷缩起身子,将自己埋在脏兮兮的学生空调被里,任空调机的冷风吹拂过我的身体,感觉到无限的失落。

唐利安前一晚就回家准备结婚,率先离开了同学的聚会。而第二天的一大清早,我独自一人离开了小黑的培训机构,没有人给我送行。

但婚礼,我还是得去参加的。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35:19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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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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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角时代》第三章: 8、周立志的野心

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8、周立志的野心

周立志跟我一样喜欢死磕,但前提是他的自尊受到了极大伤害的时候。他满头大汗的磕不出曲子,忍住内心的火气,去找更强力的“老师”学习。结果那些琴行抑或所谓前辈介绍的强力“老师”,十几年前就在花式忽悠学生。在大学的后两年,他的solo终于能与我比肩,并在乐队里和我或明或暗的争夺主音吉他手的位置,作为科班出身的吉他手,直到最后,他也没学会即兴演奏和乐队编排,音阶也是半生不熟。

他咬牙切齿的力求与我平起平坐,但我没太在意,也没让乐队达到他想要的世俗回报,我“跳槽”去了另一只乐队。他面对我各种不服气,雄心勃勃的要跟我一较篮球的高下,结果被我这个曾经是篮球校队的后卫得分手打得连吃好几场鸭蛋;跃跃欲试的与我一比文字水平的功力,结果各种论文、散文好评率与投稿率又连吃好几次鸭蛋。我用自己的水平证明他音乐天赋的不足,读武侠小说的下场,运动神经上的白痴。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狠角色。在各种牌局中输得一塌糊涂,能够拉得下脸,笑得出来,忍得住白眼,屡次找我借钱,屡次又被我拒绝,然后他灰溜溜走了之后,在同学们中间转一圈回来仍然能够成功将钱借到手。他在四年大学里,当我与寝室里的人有矛盾的时候,居然替我说好话,再将别人拉进他的朋友圈里。他身边围拢了一批吃喝嫖赌样样全的人,并在这些领域他开拓进取,胆大包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很难企及他这种“高度”,因为历史上曾经就有个流氓开创了几百年的王朝,而我这种人,迟早会自刎乌江。幸亏周立志生在和平时代,只是一个音乐老师。







但周立志不是没有脾气,他的记仇心与复仇欲望一点也不会亚于我,甚至还会高于我。大学毕业前的半年里,他屡次与同寝室性取向有问题的同学争吵,就因为这厮总在我们面前谈及“恩爱”,让我们倍感欲呕的压力。周立志总是选择我在场的情况下,指着这只老基,三番五次的说这句话:

“毕业之后,老子就算失去了最好兄弟的消息,我也不能失去你的消息!”

在前往唐利安婚礼的火车上,我跟小刚倚在窗边聊天,周立志听小钢正在讽刺我说话爱用四字成语,就提议大家来玩成语接龙游戏,一玩玩到大天亮,然后耷拉着昏沉的脑袋,吃了一整天油腻的饭菜,灌了一肚子的马尿,接受了他人“能和初恋结婚”的天方夜谭,然后每个人都像滩烂泥东歪西倒在唐利安的房里,这时候朦胧的夜色早已笼罩。






灌了一肚子啤酒与白酒混合物,我已吐了几回。我把头埋在洗脸池里,头发顺便也被洗了一遍,略微清醒了点,拍拍发热的脸颊走出洗手间,周立志阴阳怪气的看着我:“傻周还是挺帅,瞧他那湿答答的性感样”惹得众人纷纷哄笑。他歪歪斜斜的站起来,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大叠钞票,装进大号的红包里,拍在唐利安的手上:“咱们生死兄弟好多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老徐说他学生多忙不过来,这里边还有他一份!”说罢看看表,对着一干瘫倒的烂泥们喊:“再过几个小时,老子就不奉陪了,学校里几十双眼睛等我回去,大家玩开心点!”大家纷纷鼓掌讪笑,唐利安拿着钱喜笑颜开,扶着他来到我身边坐下叙旧,讲起那些学生时代玩乐队的日子,周立志搂着我的肩膀:“你带了多少个学生?”

我摇摇头表示不想说,他凑得更近了,“咱们兄弟一场,工作的地方也就十几公里,不如合作一下?在你那儿弄个生意?”我奇怪的问他,在自己的地界混得挺好的,何苦跑到我这里来呢?周立志说提携自己的“师傅”是编外人员,给他在外开辟一个培训学校,“我们校长嘛,很看重我,毕竟升学率在我手里,我也想再创一份业,自己当培训学校的校长,如果在本地可不是吃里扒外吗?顺便给我师傅谋个差事,咱们不远,我试着联系了一下你们那有关系的人,照我说,大家不如一起干吧,你不是跟教育局挺熟?”

周立志口中的师傅,与我们年纪相差无几,属于“混社会”的人士,比我们早几年从音乐系毕业,五短身材,贼眉鼠眼,曾经在我们寝室大谈特谈开黄腔,炫耀自己泡遍了本地一半的妞,周立志就依靠他师傅的关系网,挤走了外地的同学,进入了单位。

我沉吟了一会,心里不太情愿,推脱说考虑考虑,周立志大概也看了出来,一拍我肩膀悄悄说:“你瞧今天婚礼上那伴娘长得怎么样?”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见那个伴娘正帮着唐利安的老婆收拾我们的残局,裙子短得都快走光,周立志顿时来了精神,手一拍:“兄弟,看我的!”

他跑去唐利安的房间,寻摸到大学时期一起排练的吉他,走过去跟伴娘搭讪,装作不经意的扫扫吉他弦,听到音乐声,我们这帮同行同学也自然的围拢起来,周立志见时机成熟了,说送你首歌吧,然后就扫起弦弹唱起来,最后用手指着美女伴娘,将歌曲最后一句唱了出来:

“爱的就是你!”





我顿时觉得鸡皮疙瘩炸了一身,差点没把口里的茶给喷出来,同学们一边起哄来劲,一边推推搡搡,周立志满脸通红,伴娘也满脸通红,不过周立志不是害羞,他是太得意了。

周立志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然后把吉他往我这里一递:“嘿,傻周,来一个!”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狂妄与自满,我又怎么会抢了他的风头呢,只好推却:“你嘚瑟就行,不用拉着我!”

他立即把吉他闪电般的抱回了自己怀里,又唱了个歪歌,引得大家纷纷一起合唱,然后他要到了伴娘的联系方式,装模作样的看看表,大喊赚钱太忙,志得意满的离开了。

我实在是倒胃口,在他表演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跟着起哄,喧嚣终于平静后,我跟唐利安走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抽着烟。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跟着小刚去外省考研。

“我的理想很简单,就是在这个小地方,带几个学生,当着一个平凡的音乐老师,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结婚了,有个小家,以后带带孩子,挺好。”唐利安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

“看来我们都一样,就想过那种与世无争,没有烦恼的平静日子”

我一边说,一边想起自己并不平静的生活,李老师,曹老师,乱七八糟的争斗,心烦意燥的猛撮了几下烟屁股。

唐利安笑了,他扔下烟头,拍了拍我的背,“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失去最好兄弟的消息,呵呵!”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恍然大悟。原来,周立志的那些话,是对我说的,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年以后,小黑的培训班倒闭了,几年后,小刚去了他父亲的培训学校终于安心做了一个二世祖,老徐从此在省会坐上了头把交椅。而唐利安、周立志,仍延续在我的生活中。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50:41 +0800 CST  
棱角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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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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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9.音乐老师卖场糊口

自从工作伊始到2006年10月,我的工资一直都停留在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的层面上。一周两节课,外带教务处“全家桶”,时常监考枯坐“优惠餐”,也是“月光”不断。去超市打打牙祭,或于网上购买书本劳什子,还“潇洒”为网游破费,于是,一年多,依然在“月光族”内逍遥快活。母亲对我关怀备至,让我心生愧疚,但一见香蕉龙眼之类无不大快朵颐,将“月光啃老”的羞耻心抛于九霄云外去了。

教务处的工作依然如无头苍蝇般磨混着,期初期末两头忙的中间时光,还是清闲自在的,每个月期盼的工资,成了我的必修课。只要一听说发课时津贴了,撒开丫子就往财务室狂奔,进去一看,嗬!好样的,黑压压几十人全部趴在办公桌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加之有“烟枪”这么一熏,仿佛堕入迷幻神界,只见“哗啦啦”一声响,万千钞票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老师们你争我抢,或忙不迭数钱,或焦灼等待。

发工资是凭借一张由教务处制定的表格,上写了各位老师本月的津贴数目,旁边摆上一只中性笔,于是,这只中性笔成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工具,各位英雄豪杰各出奇招,只为争夺这只笔,拿上了笔,签上大名,钞票就已是囊中之物。于是,身强力壮者一马当先,年纪大者倚老卖老,中年妇女们吵吵嚷嚷,中性笔一落下,万千只手同时寒光出鞘,刷拉拉一阵豪抢。曾记得我刚来学校不久,总是好个面子,不想如此丢脸地抢笔,等完这个等那个,也不好意思伸手,让着长辈让着前辈,落到后面寥寥无人才敢拿笔签名。

每次发工资,都是弄得满头大汗,疲惫不堪,每次拿到了钞票,禁不住心中还会悲叹一声:“我容易嘛我!”直到后来过去大半年了,眼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金爪狂舞,狂魔乱舞,心想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懒得跟你们客气了,凭一己之躯奋力抢夺中性笔,这样的局面一直撑了一年多,直到后来学校地位提升,老师们素质也相应提高了,老老实实地排起队来。






但是总归不能等待年终的那一次彻底“富裕”然后等待“坐吃山空”的。每个月依然可怜巴巴一点课时津贴补贴我的“零花钱”。

2006年10月间的一个晚上,接到一个曾经高中时女同学的电话。当时正在吃晚饭,一听对面是个甜美的声音,我还以为是谁一直惦念自己,打算吃回头草呢。我兴奋地擦擦嘴,热情洋溢以万分磁性的声音与高中女同学聊起来。

女同学找我倒是非常爽快,一点都不含糊,直截了当,让我大失所望。

“你是个搞音乐的,有个咖啡厅需要一个能给客人弹唱的乐手,有没有兴趣来应聘一下?那个咖啡厅的负责人是我的熟人,报酬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虽然得遇佳人的幻想顿时破灭了,但冉冉升起了一张张“毛 ”啊,我算了算也不吃亏。我就说我吉他弹唱还不错,应付这样的场合没问题,聊了一下,她就说会有负责经理联系我的,就把电话挂断了。

一天的时间,我将木吉他擦的光彩熠熠,这把一千多的木吉他曾陪伴我走南闯北,碰壁各种应聘之路,而这一次,我的“宝刀”又将陪伴自己披挂上阵,驰骋天下了。又急忙从大叠大叠的吉他书里挑选曲目进行复印装订,集合成一本弹唱专用乐谱本,一切准备停当,又接上功放音箱话筒进行了试唱,感觉信心百倍。

沈老师曾经也是走穴于市区各个咖啡厅,茶馆进行钢琴弹唱赚一些外快的。对于在这些娱乐公众场合如何弹唱,经验自然很多,我还特地打电话请教了一下她。沈老师说:“反正你就把声音弄小一些,让客人听到一点似有若无的音乐享受就可以了。”

到了第二天的晚上,咖啡厅的经理就打来电话,要我明天上午10点前去面试。

我便打电话四处昭告死党圈众人,邀请前去捧场观摩。等到我拿起吉他,10点准时到达“辉煌”咖啡厅时,文哥,沈老师及其老公,曹老师,赵主任都已纷纷陷在宽大的沙发上等待我的粉墨登场了。那时候还不是咖啡厅的黄金时间,没有几个人,于是大家纷纷鼓掌尖叫,好不快活。

等我走上咖啡厅正中的狭窄舞台,把话筒架支好,吉他的电线连接好调音台,才发觉根本没有声音出现。于是,沈老师和她老公又七手八脚地帮忙调整调音台和功放,搞半天才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还有“嘎嘎”的电流声,我才发觉这里的音像设备真是出奇地陈旧和破烂,但总归来了,也别无它法,只得一起动手摆弄了半天,才达到了理想的效果。

面试表演的弹唱很顺利,临近中午,也陆续有些客人来此喝茶吃饭,听到我弹唱,甚感新奇,纷纷驻足观看。弹唱了五首曲子以后,我打算就此结束面试,不想有个中年妇女还特地跑过来夸奖我一番,还要求我再弹唱一遍“那些花儿”。考虑到要吃午饭了,还有朋友需要招待,就推说晚上我来了一定再会弹唱。这一招其实挺聪明,又给咖啡厅赚了回头客,还给了自己休息的借口。

经理就说晚上你来吧,开出的价格是三十元一个小时,每天晚上弹唱一个小时。每次弹唱完就去柜台旁边打一下卡,一个月结算一次工资。我想晚自习坐班的工资也就二十元一次,还得坐上三、四个小时,弹唱无疑又划算又不费时间,何况又是我的强项,随手拈来,于是满口答应,满心欢喜地回家准备去了。

于是,这成为了我教师以外的第二份工作。






回家的路上,阳光照耀,我满心欢喜地幻想自己未来的生活。有稳定收入的一份体面工作,还有一份赚外快的兼职,随着我出外弹唱而逐渐小有名气后,就可以带一些吉他学生,进而带一些特长生培养自己的成果。而双份的工资,也就让我告别了捉襟见肘的低收入生活,而这样,孝敬父母,事业有成,都是指日可待了。

怀着这样一份憧憬的心情,我特地开着摩托车绕着市区的新开发区溜达了一圈,这个城市新兴发展的样板地带,高科技新村和别致的住宅别墅,休闲广场,每每都让我产生了另一个城市的错觉。

而那一带最为豪华的别墅,是我的梦想,靠山而建,对面又是宽阔的马路和连绵起伏的群山,空气清新,地广人稀,旁边坐落着高尔夫的球场,奥林匹克公园,这里是富人的地带,穷人的天堂。每次骑着摩托车,看着那一排别墅,心里总是无限的羡慕住在里面的人,希望有朝一日也可以有这样独门独户安静的房屋,下午时光,可以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山川秀丽,悠闲地喝一杯芬芳绿茶。这个梦想对于我来说又遥远又盼望。

看着别墅车库那一个洗车的男人,悠闲而轻松地擦洗自己的爱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泡沫就好像我易碎的理想,那一刻,整幅画面昭示着一种幸福的平静。





到了晚上即将8点的时光,带着母亲特地给我泡的一杯“胖大海”,背着那一把伴随我蒙上异乡尘土的吉他,骑着那一部跟随我上山下乡颠簸流离的摩托车,我正前往着那一个叫做“未来”的路途上了。

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刻,霓虹灯和路灯一起交相辉映,璀璨的星空悬挂在头顶发出寒冷的光线,我背着吉他,穿过咖啡厅那一张自动门,走上楼去。

咖啡厅内已经是人声鼎沸,走进去感觉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幸而有空调的发挥,只剩下人体的异味,周围有嘈杂的人声。许多人围坐在四方桌上高谈阔论,发出各式各样的笑声和叫嚷声,卡座的幕布还可以依稀看到打牌娱乐的人们。无数的小孩子跑来跑去雀跃欢笑着,服务生忙着递送咖啡食物,我就这样茫茫然走到柜台的角落,拿起一张签有我名字的卡片,听到那个奇怪的机器吐出盖了印章的纸片,发出“哔”的一声怪笑。

中间的玻璃舞台已经有了灯光,白茫茫仿佛一个孤独的雪地,高耸在人海之中。我走过去把吉他拿出来,把乐谱摆上乐谱架。我看着旁边那半人高的音响设备,由调音台,功放,碟片机等等叠起来的。

简直是凭借直觉,关掉碟片机里的音乐,打开功放,调音台,把吉他的电线接进一个插孔。对于设备我完全一窍不通,仅仅对于沈老师的一次演示有些印象。我蹲下起立无数遍,打开这个关掉那个,又把吉他拿过来,试试声音,又将话筒放在嘴边“哒”一下舌头,尝试了无数次,弄得满身大汗。我不仅成为了这里的吉他手,还成为了这里的调音师。

终于把调音台的推子推到一个理想的声音,我还顾不上一身臭汗,直接抱起吉他对着话筒来了一下试音,又是调整多次,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了。

对着整个喧闹的场地,我对着话筒说了一些欢迎各位的话,但是很快这样的声音便被噪音包裹着融化了。我于是开始弹一个前奏曲,轻轻缓缓的,却只有我自己听得到。周围依然吵闹,这一点都不像是在课堂面对学生,他们吵闹,还可以板下脸来训斥一番,好让他们安静。可是,这样的反差,我不再是一个老师,我也无权大吼叫他们安静。我拨动手指间冰冷的琴弦开始吟唱,那一刻,灯光从地面打到我的脸上,笼罩着一种迷离而伤感的气氛,这个高高突兀的舞台,是我一个人孤独的舞台,低声地吟唱,只是唱给我自己听。

我坐在那里,弹着,唱着,轻柔,作为背景音乐衬托着酒吧昏暗的灯光,还有昏暗灯光照出来的一条一条宛如射线般的烟圈和烟雾。周围的人嘈杂着,打牌,吆喝,我在一个孤独的舞台,自我欣赏,有时候,我会抬起头,看看这些人群,看着头顶弥漫的烟雾,好象我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独岛屿上,周围的这一切与我无关,只有吉他,那六根弦痛楚地告诉我的手指,等着下一首歌曲。我就这样唱着,弹着,这种感觉非常地奇妙,弹完之后,却一身疲惫,嗓子沙哑。一个小时没有多少休息的歌唱,在平常人眼里好象不值得一提,其实只要一直唱一直唱一个小时,真的感觉很累,我终于发现这是一个如此廉价的工作。

我突然感觉作为教师,有时候还算幸福,而作为艺人,跑场走穴,真的很辛苦。白天我在学校上课上班,教学生,说一些漫无边际的废话给他们听,然后,到了晚上我匆匆地奔向那个孤独的岛屿,弹奏隐约的歌声让他们消遣。音乐,成了出卖我自己的工具,可是,我也只有这一样东西可供出卖。

叔本华说,如果一个人,不需要为生计奔波,又有一个很好的头脑去思考,那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而这种人却是寥寥无几的,我突然想到了贝多芬、莫扎特,他们在一个久远的年代,也在一个孤独的舞台出卖着他们的音乐,维持他们低廉的生活,就感觉,作为一个音乐人,他的地位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过。

疲惫,却总比空虚到疲惫要塌实得多。孤独,却终于找到一个更为孤独的职业,让我不会感觉自身的孤独。也就这样,孤独地弹奏,孤独地行走,孤独地思考着,然后,孤独地敲击键盘,最后,孤独地欣赏着从不会让人注意的文字,原来,我竟然是如此孤独的一个人。安说,她是黑夜中不为人知绽放的一朵放荡不羁的花朵,而我,却是在黑夜中不为人知的,燃烧香烟的一片烟雾,就这样消散,从未被人了解。







作为一种与教师反差极大的兼职服务行业,注定要忍受无聊猥琐之人的骚扰和辱没。在2006年最后两个月的弹唱生涯里,虽然大部分时光是平静的,但是就这短短的两个月,遭受三次不同人物的辱骂。

准备弹唱的曲谱,挑选曲目我是花了一番心思的。为了不至于每天弹唱相同的曲目而引发听众的厌倦,虽然,这只是他们打牌娱乐吃饭的附属娱乐,但是,生性里有一种较真劲儿的我,还是力求做到完美,做到顾及他人的感受。于是,我准备了一些新鲜的曲子,比如说有一些英文的弹唱,欢快的弹唱等等。

第一次弹唱英文曲目,是一首 The battles 的“Hey,judy”,是稍显欢快的曲子,一曲未毕,便听到左边黑暗的沙发角落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叫嚷:“吵死人!别弹了!烦躁!”我忍住了,将曲子坚持唱完,然后继续弹唱靡靡之音,再也不唱欢快的曲目了。

第二次则是让我更为光火。咖啡厅的左右音箱声音一大一小,而我又偏坐在靠近右侧声音小的音箱,为了不让声音过于微小而没有效果,我尽量调大了吉他和话筒的音量,没有注意左侧的音箱。正当我弹唱些轻柔缓慢的歌曲时,突然从背后爆发一阵粗鲁的骂声:“你他妈的个逼,别他妈的弹了,吵死人!”这时经理赶忙走过来将这帮流氓换进了最边上的包厢继续打牌。

而正是因为是熟人的推荐,同学的介绍,我才得益于这每晚三十元一场的收入,尽管微薄,但我不愿意为此去招惹任何的麻烦,免得有损同学的面子,损伤教师的尊严,也让熟人左右为难。我考虑到了这一点,忍住了火爆的脾气。而沈老师后来得知我这样的遭遇,却只是习以为常地表示这样的情况不能避免,她也曾遇见过,无聊的人比比皆是,没必要跟他们计较。

当我在一个月结算工资拿到那一叠钞票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身处服务行业的那种卑微的姿态,感受到那些没有稳定工作而四处奔波之人的辛劳。而短暂的两个月,我突然感觉自己对于现实无可奈何的妥协和忍让。当棱角满头的我触碰这个现实世界坚硬的钢铁时,发出痛彻心扉的钝器摩擦声。







当2006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圣诞节的那一天咖啡厅灯火通明。为了庆祝节日,我特意上台弹唱了三首曲子。当闹哄哄的人群四处从耳边嘈杂喧哗,我都已经习以为常地大唱特唱,这无非就是对牛弹琴,他们需要的依然是消遣,娱乐。

随着物价的上扬,而市区很多咖啡厅和酒吧也相应地提高了应聘人员的工资,两个月过完了,我丝毫没有对经理提出涨价的要求。

2007年的新年来到了。我于是跟经理商量,在这个物价开始飞涨的时候,是否可以提高一下我的工资。经理很是犹豫了一会,说再跟主管和老板商量。而这样的推脱之辞我早已经听出了不诚之心,于是我打算暂时结束弹唱的工作。

考虑到自己还身兼咖啡厅调音师、修理师,还要吉他弹唱,在全市娱乐场所纷纷提高待遇的时候,还给我如此的低价,我打算不干另谋出路。我对于这个咖啡厅来者的素质,音响的质量极为不满,而沈老师自己工作的咖啡厅吉他弹唱又没有空缺,我的弹唱生涯暂时结束了。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2007年的新年一来到,就给自己特意买了一把新的电吉他,作为犒劳。

一个音乐教师跑场卖唱维持生活,真不知道是谁的错。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55:23 +0800 CST  
棱角时代

——体制内角落里的人生百态

(作于2019年)

此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10.三大校长





2007年开春,我被老陈调任办公室工作,在4个音乐老师的局面下,课时量严重不足,只能依靠行管工作弥补。我还接手了许多老师的晚自习工作,一周守5天的晚自习,忽略不计的课时津贴,以及行管工作的津贴,基本工资,这都无法足够撑起自己的梦想。

李老师与曹老师互相争夺,他们在联考机构获得的回扣远远高于自己实际的工资。沈老师只能干回自己跑场驻唱的老本行,开着琴行与同为鼓手的老公教些小孩学乐器。而我则无计可施,只能委身于朝九晚五的工作。没错,收入实际垫底的不是那张工资表,是我。

因为陈校长新官上任,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学生时期的校长老张头,一路从邢局长时期降为副校长,这次又变成了某个学科的教研组长,沉默无语的离开了办公室。人事调动中,英语教研组长老杨则平步青云,当上了常务副校长,总揽学校行政大权,他每天趾高气昂,五短身材长个大方脸,每天梳着油头,穿一身熨得毫无波澜的蓝色西装,成天系着根红色领带,夹着真皮公文包,端坐于大班桌。

他是从乡村的金沙中学一路爬上来的,在学校申办名校时,他就以扩充师资力量的名义,调任了该中学大量的教师,使得人数骤增的教师队伍,有将近四成来自于金沙村,不仅如此,学校与该校结成了兄弟学校,凡是职称评定中关于下乡支教部分,统统由杨校长一手操控,左手拿章,右手签字,你拿着那张单子,就等于已经下乡支教过了。

我在办公楼工作两年,看见领导除了点头哈腰,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加强自己的专业,闲来无事捧着本和声解析做题,拿着把吉他乱弹。在办公室就没有教务处那么自由,因为有无数的杂活等着我跑腿,办公室陈主任对我也颇为放松,迟到或早退了那么几分钟,从来没有说什么。







有一天,我给杨校长送文件,他斜靠着沙发,坐在大班桌后抚摩着那条真丝领带,斜着眼睛问我:“在办公室干得怎样?”我说还不错,他笑笑,说你母亲在教育局也只是个副科干部?我说她快内退了,等级也不重要了。他把身体扳正过来,面对着我,依然抚摩着领带,一边不经意的说:“我呢,迟早是会当上校长的,还得你们多照顾呀!”我连忙说不敢不敢,在走出门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话:“金沙中学的老师有谁当了行管?”我回说没有调查,不是很清楚,他笑了笑挥手让我走了。

当年我懒得琢磨领导的话,更何况是这种阴阳怪气,笑容猥琐的领导,办公室没事做的时候,我就打开笔记本电脑琢磨远程控制软件,时常叨扰文哥给我在学校路由器上映射端口,给我的软件开绿灯。

有一天晚上,我还在家鼓捣新买的电吉他,文哥急匆匆打来电话:“来盛世欢歌KTV一趟!自己看着办!”然后就挂了,我在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问那KTV跟自己家没多远,胡乱套了件外套就走了。走到报给我的房间号,里面莺歌燕舞,嚎叫声四起,打开房门一看,横七竖八到处都是酒瓶子,文哥抢先看到我,一把拉我进去,我四下一瞧,方主任居然也在。

往日那个板着面孔,不苟言笑的方主任,居然涨红着猪肝色的脸,被人涂了些奶油,一手拿着个酒瓶,一手拿着个话筒大声唱歌,周围的教研组长、后勤副校长、普通老师则围着一起嚎叫,我一看连曹老师都在歌伴舞跳得那一个妖娆。我懵在原地,文哥又把我拉到沙发边上坐着,一边递烟,一边灌酒,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凑近我耳朵喊:

“什么方主任?现在是方校长了!”

原来今天方主任双喜临门,既是升任又是生日。他在陈校长安排下,成为了教学副校长,总揽学校教师,评优评先,教学检查,论文评奖揽权在手。听文哥说已经喝过一场了,这是第二场酒了。我站起来对方主任表达祝贺,他拍着我的肩膀叫我喝酒,我很礼貌的干掉一杯啤酒,他就转过头对着曹老师喊:“你个小妹子,也不给面子?”曹老师也赶紧一杯见底,方主任笑眯眯的揽着小曹的肩膀,一边往她脸上抹蛋糕上的奶油,小曹则是东躲西闪仍被涂了一脸花,还嘻嘻哈哈发出各类愉悦的尖叫。

后勤副校长则提议大家来开火车,方校长演唱豪壮的曲目,大家围着宽敞的包房满世界跑,闹哄了半宿,结果沙发上歪歪倒倒了一群人,包括酣睡起来的后期副校长。方校长则意犹未尽,拖着这个,拉着那个高声嘶吼。

文哥也是未能幸免于难,大家脸上或多或少涂着奶油半夜里散场离席。文哥打着酒嗝,扯着我说:“知道了吗?是方校长了。”我早就被烟和酒薰得嗓子冒烟,脑袋发紧,连说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回了家。








我后来回忆了一下,在庆功宴里,怎么没有看见一向和善受人欢迎的黄老师,也没有看见穿得整整齐齐的杨校长,我摸了摸脑袋,想想也许有事去了,不然我也跟黄老师唠唠嗑,因为他最近对小车又感了兴趣。

当年那段时期,不知为何兴起对上级领导尊称“老板”,有些跟陈校长走得近些的,就直接大喊“陈老板”,像我这种地位的可不敢这么叫。文哥也去了几次陈老板的酒局,回来之后也是老板老板的称呼,并偷偷跟我说:“陈老板酒量大得很,经常喝麻,自己都不知道,所以自己人就私下喊他陈麻子,哈哈哈哈”无论是老板还是麻子,我都是万不敢的。每次上下楼遇见严肃正经的陈麻子,我立即施展微笑打招呼表现出尊敬,“陈校长您好!”

不过陈校长从来没有叫我去过什么酒局。我也没那个念想。直到一天大清早上班,我骑着个摩托车走着机动车道的最里边,看见陈校长正打开着小车后备箱翻什么,我瞥了一眼,看见了类似烟盒的东西。我赶紧加起油门飞快驶过,他也没有发现我。

学校的申办步伐轰轰烈烈进行着,办公室的文书文件也来往频繁,我不是被支出去广告公司制作传单横幅,还得去教育局跑前跑后。以前教育局家属楼的邻居,办公室主任老金头看见我,连眼神都不一样了:“在办公室上班?不错嘛,好好干!”我很奇怪,这不久前跟他儿子金大壮打了一架,怎么就突然那么和气了?








闲来无事,我就在家里和办公室研究软件,结果折腾来折腾去鼓捣出一个病毒,加了个壳通过了杀毒程序,还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电脑就被我完全掌握,这只能有赖于当年网络的脆弱,有许多端口都没有关闭,家庭网络都可以自建FTP和网站,如今在各类软件和运营商的围堵下,早就消失殆尽了。

但我极为自得,停在干恶作剧这一低档次行为里,将这个软件散播到全校差不多一半的电脑里,操控别人的键盘和鼠标,打开话筒发出鬼喊鬼叫,吓得老师和行管同志们如无头苍蝇一样乱翻电脑,以为出了什么故障。我把自己这个“高水平”的电脑技术,告诉了文哥。

文哥相当不满,因为他买来的汉X网管形同虚设,一听我说就骂骂咧咧,称我三脚猫功夫,不知深浅。年轻气盛起来,我就提出在家里跟他实验这款病毒的威力,文哥撇着嘴,叼着烟,一锤桌子:“小样真行,来试试啊!”

于是我把控制了的主机联合起来,对文哥家里的网络发动了DDOS攻击,文哥三翻四次重启路由,换了无数个IP,终究不敌。这一次文哥急了:“好小子,你厉害,你以为了不起,你干这个有什么意义,没点屁用!你还炫耀呢。。。”噼里啪啦一大堆。我觉得有点过分了,赶紧收了手,第二天全盘向他交代制作的流程,还让他使用。

文哥坐在信研通组长的办公室里,阴沉着脸,半晌才舒缓起脸上的褶子,顺便给我下了一个台阶:“最近多媒体网络教学应用起来了,学校网速有点扛不住,正好我拿着看谁流量太大,公器私用的下载大容量东西”从此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时间一晃过去了大半年,暑假过后,方校长突然找到我:“小周啊,我听说你网络水平还可以,要么你来帮帮忙,在学校申创名校过程里,将学校的网页帮忙维护一下?”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2:58:53 +0800 CST  
棱角时代

——体制内角落里的人生百态

(作于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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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11.楼上噪音

“你他妈的不是挺带种的吗?给老子下来,有种的给老子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在院子里举着种菜的钉耙对着我们家窗户大声叫骂着。

中年男人挥舞着钉耙正要向我扑过来,被院子里一个住户拦了下来。于是乎,男人的老婆,妹妹,妹夫,姐姐,姐夫一干人等对我开始进行激烈的叫骂,妇女们对我推推搡搡,外带住户们的劝阻说教,整个院子里都炸开了锅。

教育局纪检委的干部也风闻而来,对我进行劝说,乱糟糟的一片院子。男人满身酒气地对我指指点点走过来动手动脚,我挥舞着拳头冲过去时,又被一帮人七手八脚地拉开。

纪检委的干部是一位四十左右的大叔,教我不要再吵离开这里。于是我扔下一群吵吵嚷嚷的人,绝尘而去。

2005年的重阳节,我就在区教育局下属的“成人教育办”职工家属院上演了这么一幕闹剧。而矛盾的双方就是我与楼上的住户,积怨已久的一次爆发。

自从母亲住进1993年教育部门批下来的一套单位房,各位教育局机关的职工、教师、领导也纷纷进驻了这个家属院,2个单元,每个单元7层楼,一共28户。父母与我住进了东头2楼,可以算是一个很好的楼次。但所谓“千金买屋,万金买邻”,3楼的邻居住进去以后,麻烦也就不断了。

我父亲属于一个极需要安静用来写作的人,也非常注重自己的睡眠质量。而那时年幼的我,总是惊心动魄地听到父亲用拖把大力戳着天花板发出的“咚咚”巨响。

曾几何时,夏天午休时楼上总会传来密集响亮的缝纫机踩地声,父母于是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到楼上要求停歇一下以便好好午休,但稍为收敛之后又是响声大作。最痛苦的就是楼上老头的女儿生了孩子,整夜的啼哭和打闹,楼上的走路声,让父母疲于奔命,半夜还得亲自披衣上楼要求他们走路轻一些。

随着年岁渐增,天花板依然发出“咚咚”的巨响,这一次主角变成了我,费劲地用简易楼梯狂捅天花板,抗议上面三个小孩子不分昼夜地疯狂跑动和跳跃。高中时温习课本写作业,总听得楼上发出搓麻将的声音,小孩子跳跃踩地发出的沉闷响声,搅得心神不宁,母亲曾几次上楼劝说,楼上依然故我。于是洁白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块又一块的黑斑,那就是我用简易的钢架楼梯提醒楼上住户注意留下的“战果”。

大学毕业之后回到了家里,楼上的小屁孩们依然活泼好动,缺乏家教。在我年少时,父母都曾经叫我在夜里走路轻些,注意响动,怕惊动楼下住户,这就是一种健康的家教。每当我想要午休,睡觉或者安静写作时,就听得楼上连绵不绝地沉闷巨响,有时如雷贯耳,有时一惊一乍,犹如马蹄阵阵,雷声隆隆,又突然在安静时爆发一阵骚动,又突然在安静时响起千军万马。三个小孩子,连续不断地走动跳跃,我叫苦不迭。

这样的境况在我回家后持续了半年,以至我们全家午休废除,纷纷逃到办公室“避难”。而我也被折磨成了一个“神经质”的病人,一听到这样沉闷的巨响,心惊肉跳,后来发展到只要楼上稍有响动,就神经兮兮地往上张望。

但是我并未就此逆来顺受,于是扛起家里简易折叠的钢架楼梯,于午休突然被惊醒时分,于沉思突然被惊吓时分,于夜晚被扰之时,疯狂地戳起天花板,发出震耳欲聋的击打声,年轻气盛的我,还不忘记戳完大吼大骂几句,以泄愤怒。而我早料知楼上住户的德行,从来不与他们沟通协商,以这样以暴制暴的方式顽抗到底。

在那一段时间里,我认为厕所是最为安静的地方。

上网查询民法,想以“扰民罪”控诉楼上十几年来的扰民行为,还曾到处查询天花板的隔音材料,来一次大装修。而家里的折叠楼梯已经被我“使用”得破损不堪,立起来还摇摇晃晃甚为吓人。







家属院子里曾经还开办过一段时间的电大夜校,随着教育体制的改革,硬件措施的升级,夜校也纷纷搬离。几个教室已经作废变为了各种仓库,存放破烂的器具器材。这个曾经风光一时的“成人教育办”也正式成为了“教育局家属楼”。

95年院子外突起大火,连绵十里之内的木房烧的一干二净。政府拆迁了这一带周边的居民,于是院子外曾经热闹的小巷木屋变成了一片废墟。而这一片废墟,居然一直荒废了十几年。以至于走到我家院子外,茫茫然仿佛战后般的荒凉之景,疯狂遍地一人多高的野草,堆积如山的垃圾,东歪西倒的废墟,绝对是拍摄游击队神出鬼没的好外景。

院内居民们纷纷开动脑筋,眼见荒废的一大片废墟无人看管,寻求废物利用。大家觉得废墟的土壤不错,适合种菜,于是大大小小的“田野”开垦了起来。勤劳的居民们提粪担水,挽起裤管浇灌了起来,白天教育局的领导们下班后脱下西服,傍晚就变作农民勤于耕田。一时间,曾经辉煌的教育机关办公室弥漫着粪臭和农药味,各类的鸡鸭悠闲地在操场上漫步,仿佛一个农家大院。居民们更不忘在操场里打起一口井,洗菜淘米,嘻嘻哈哈,晒起大米谷物,一派“农家乐”的场景。

有同学参观我家,甚为惊讶,一个偌大的市区,居然“农村包围城市”,楼顶上居然还种起了各色蔬菜,养起了各种家禽,同学啧啧称赞,说农民的日子真是太幸福了,这么大的院子,这么整齐的单元房。于是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住在市区,还是住在了农村,四周全是田地,出门都是教育机关的“农民”。

而楼上对种田养鸡之事非常在行。每每听到楼上一声钝器巨响,就知道他们把钉耙撂到了地上,听到几声跺脚声,就知道他们在拼命地抖下裤管上的泥巴。而计划生育之类的事在他们来说根本不存在,一家子八口全住在一套房子里,三个小孩子全是老头视为“续香火”的男孩,无不溺爱,放任其捣乱不加制止,楼上的噪音于是愈演愈烈。

有时我忍受不了整天在家而无所不在的噪音,睡觉不成,读书不成,心绪不宁,只好骑上摩托车逃离家门在市区盲目地乱转。就算是当时三伏天的毒辣阳光,我也照转不误,暑假完毕后,同事纷纷称赞我“古铜色”的“健康”肤色。

每次我骑着摩托车兜转于市区,看着那些处在顶楼的房屋,不由得心生羡慕。一般人都觉得顶楼不仅卖价低贱,而且难爬,而我在承受这样的噪音污染后,觉得住在顶楼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一来可以登高望远,世界尽收眼底,二来免除了楼上的噪音,安安静静。而文哥在小区就是住在顶楼,每次去他们家里玩,我都由衷地表示羡慕,而文哥斜了我一眼:“好个屁,漏水呀!夏天还热!”

而我觉得,再漏水再炎热总有解决的办法,那只是物理上的手段,我宁愿自己的房屋有些漏水有些炎热,也不愿意那沉闷的噪音让我无处可逃。我只是渴望一个安静的住处,仿佛一个蜗牛的壳,承载自己的欢笑和悲哀,在静静之处,在无人干扰的自我世界里冥想、思考,获得感悟。

我知道那些开发区的别墅,独门独户绝对安静的梦想有些遥远,而单元楼的楼顶却不是那么可望不可及。于是我总在无意时跟母亲老是谈到以后买房子要买顶楼,而早已习惯楼上噪音的母亲却斥我为神经病,买那种不保价的房子。

有时我觉得自己的敏感和细腻,是一大不幸,如果能够感觉迟钝一些,甚至是白痴一些,应该比较幸福。就像阿甘说的:“傻人有傻福。”

2005年的重阳节,中午之后学校放了假。母亲在那一天也感冒了,头疼需要休息。于是母亲先就睡下了,而我也禁不住打起了瞌睡。

接近下午一点左右,楼上突然响起巨大的奔跑声,这样的沉闷巨响又把我惊醒。我突然想起母亲生病正在休息,担心母亲被惊醒休息不好。我只好先忍耐一会,期盼着楼上的噪音只是“昙花一现”,然而这样的期盼并没有得到实现,反而是越来越剧烈的吵闹。

顿时我生起无名怒火,再次搬起那架几欲“残废”的钢架楼梯对着天花板疯狂地顶撞起来,这样的巨响也让母亲惊醒,连连对我阻止,但是看到我已近狂暴状态,对我骂了几句后,懦弱的母亲选择了逃避,离开了家。

对着天花板狂捅了几下的我,怒气冲冲放下楼梯,扯开嗓门叫骂了几句后,正要离开,突然楼上传来一声更为强烈的撞击声,三个小孩子居然也“愤怒”了,将重物搬起砸向地面。而这样的举动大大地激怒了我,而这时楼上响起了叫骂。这一下子我简直是怒火中烧,对楼上吼道:“你他妈的等着!”我带着满腔怒火跑上3楼去敲门。其实我只是给他们一个警告,我边敲门边说:“我又不打架,我要跟你们好好谈谈。”他们愣是不开门。而那时我的火气已经稍微有些减弱,刚回到家里,3楼召集了一帮亲戚也来到了院子里,于是,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而我这样的年轻气盛的举动,弄得教育局路人皆知。副局长听闻后还很深刻地“表扬”了我:“这小伙子,脾气够冲呀!”。初出社会的我,满头的棱角弄得自己满头的包,纪检委的“老师”也批评我,说我作为一个教师,怎么能如此火爆脾气来解决邻里问题呢。

但是我仍然是一肚子的不服气,仿佛作为一名教师,时刻都得忍气吞声,维护教师这样的尊严。然而教师无论是如何地吹捧成“蜡烛”还是“灵魂的工程师”,他都只是一个凡人,作为一名凡人,在屡屡受到权益侵犯时,却要为了这样虚幻的头衔一而再,再而三地忍气吞声,忍耐到底,教师,莫非就是一个备受欺凌还要讲求素质的群体吗?

而年轻气盛的自己,常常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是:“你以为我是老师,就好欺负了吗?”

所谓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初出社会满身戾气的自己,对待人和事都没有那么的冷静,而面对芸芸众生形形色色的卑鄙无耻,庸俗小气无法容忍,而经常做出一些“以暴制暴”的江湖举动。

与楼上撕破脸皮之后,又与楼下的门卫发生了矛盾。楼下的住户本是教育局办公室的金主任,但是他的老婆一无学历二无文化,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为了解决这样的“半吊子”家庭困难,教育局就提供了主任老婆担当“成人教育办”门卫的职位。

当初门卫与我们家关系还算是很不错的,经常凑在一起与母亲聊天嗑瓜子。但是98年我们家装修,有一次时间有点晚了,9点多还在赶工贴瓷砖,正在贴最后一块时,门卫的儿子金大壮,无业游民,年纪大我几岁,冲到我们家大吵,还抡起拳头大秀其威武雄壮,母亲道歉无果,解释无效。金主任连同门卫一起上来吵吵嚷嚷,讲了半天道理,赔礼道歉统统不起作用,于是,两家自此有了隔阂。又加之门卫与周边赋闲在家的多嘴妇女们厮混已久,在母亲背后指指点点,让母亲甚为不满。于是,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06年最后的两个月我一直都在咖啡厅驻唱,家里所在的院子铁门每个人都是有钥匙的。于是我骑摩托车出去,回家,都是自己开门自己关,考虑到门卫室就在旁边,回家时就只是打开铁门后关拢没有落锁就直接骑车进去了。这原本是一件小事,门卫看在眼里不爽在心里,其实落锁只是举手之劳,门卫却认为我这是不尊重她,是因为我家以前一些矛盾而故意使她要重新落锁一次。

一天晚上,我弹唱回家,看到一个黑衣人站立于黑灯瞎火之处,看不清模样,我擦身而过上楼时,听到模糊不清地一句叫骂,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就没有细想进了屋。

第二天我弹唱回家,刚经过门卫室又瞟到一个黑衣人坐在那儿,刚停好摩托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你他妈的知道关门不?”

我说:“你他妈的又是谁啊!”走近前一看,见到的是“阔别”已久的金大壮,一袭黑衣对着我叫嚣:“你看看老子是谁呀!”

见我也同样气势汹汹,门卫有点害怕,鉴于以前我在院子内已经大闹了一次,就急忙出来扯着自己儿子往回走,但她儿子不依不饶出口成脏地叫骂。

而这个时候,家人和金主任等纷纷到了院子里,还有“看热闹”的住户,门卫儿子疯狂地叫骂着,我觉得懒得跟这种无业游民计较,自己还是一个所谓的老师,就往回走。

见我们根本不搭理他们,门卫儿子越来越火了,一口一声骂着:“周傻逼!”我走到楼梯间,没忍得住怒气,回骂道:“你他妈的才是个傻逼!”

接着我就看到门卫儿子直接扑了过来,我迅速扔掉手里的乐谱本和吉他,迎面上去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而这时,我也挨了一拳,互相扭打了一阵,又被人七手八脚地拉开了。拉开了我就没动了,门卫儿子觉得没占到便宜,趁人不注意踢我裆部,结果没有踢中。我被踢之后飞起一脚,不知道是哪一个拉架的突然把我往后一拉,踢了个空。

最后就在互相的叫骂声中我们回了家。而后几天,门卫儿子发现踢我一脚后本人依然“健在”,碰面时对着我翻白眼,我不由得暗暗好笑。

而这件事最后以教育局局长亲自“教育”了主任和门卫,没有说我什么不对而告终。我也依然我行我素,进门也懒得关门,拉开门摩托车往里一走了事。

一年时间,楼上楼下纷纷撕破脸皮,我也只好经常板起一副脸,苦大仇深地进出家门。







就在这样浓烈的硝烟味家属院子里,我感觉到非常地不开心。楼上响动依然如故,楼下门卫横眉冷对,穿梭于这样的环境,面对这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非常地尴尬。我也厌倦了总是摆出一副随时与人干架的神态出入家门,心情真是坏极了。

我提出要买一套房子单独去住,离开这个纷扰的环境。

而正好在这时,姨妈的亲戚正好要转手一套二手房,陈旧装修,居于楼顶,处在国道旁边的一个交通事业单位。

一个月后,2007年新年,我“率先”离开了琐事不断纷扰不堪的大院,搬进了“新居”。

而母亲居住的家属大院最终在2年后市政府“改造旧城”的政策中灰飞烟灭,那伴随我整个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整整15年的家属楼轰然倒下,只留下了一堆模糊的残片。当我最后看到搬迁后的家属楼,人去楼空一片凋零时,看到夜晚整栋家属楼没有一点灯光仿佛鬼屋时,看到最后一地的残骸废墟时,却让我有些莫名的伤感。

仿佛我曾经所有的时光,都与我挥之永别,青春成了这一片残垣断壁,而几曾在梦中,我会发现自己站在家属楼前,看到楼房居然完好无损,身边的人惊呼:“这是奇迹呀!”,梦醒之后,恍然间看到自己躺在新居,才知道自己的青春年少已经一去不返了。

而母亲没有这样的感慨,唯一发出的感慨就是,她非常舒心地叹了一口气,站立在舒适崭新的房子里,看着新的装修和新的家具,说了一句:“哎!终于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几年之后,挥舞的钉耙的男人因为癌症住进了坟头。而金大壮,在街上与我偶遇,带着他的女儿老婆,还是很不服气的盯着我看。而我在那时候正经历着人生最痛苦的时期,每天举哑铃杠铃自虐式的疏导情绪。

我耷拉着两条粗壮的手臂,斜着眼说:“哥们你看啥?”

“我没有”他低下眼睛,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

那一块巨大的阴影终于笼罩在了我的人生路途里,锯齿砂轮轰鸣着啃噬声,终于来了。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3:01:37 +0800 CST  
棱角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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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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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棱角的锋芒

12. 学校里的纹身流氓

我一掌拍在多媒体讲台的铁皮上,由于下面是中空的,这一声巨响格外能震慑人心。我越来越能娴熟地应用此道来威吓学生了,同时,我心中的火气越憋是越大了。

一个前额都被厚厚头发遮住的男生站在门外,一下子气势全无,伴随我的吼声,身型都好像缩水了一般。我的眼睛之鼓,吼声之爆炸,头发之倒竖,熊熊火光就从我的身后冒将出来,恨不得立马变身“超级赛亚人”。

无非就是这个学生十分淘气,晚自习小动作不断,我本不想管他。眼见越来越放肆了,晚自习铃声一响,居然走出教室,潇洒的摇摇摆摆去“上厕所”了。回来之后问了几句,跟我反嘴,不知是哪里冒出的怒火,让我猛拍桌子一顿呵斥。

2007年夏天,火气十分茂盛,就像心灵的土壤上突然熙熙攘攘疯长的野草般迅速地蹿升到很高很高,时常无法压抑,感觉周身充满了一股戾气。

新一代又开始了我们眼中的“轮回”,一代更比一代强,他们更为叛逆,更为嚣张,也更为无知。想曾经少年意气风发之时,都不敢跟老师顶嘴,而这些小子们,个个都恨不得跟老师斗个天荒地老。

我的口头禅:“以为我是老师,就好欺负吗?”是的,我从来就做不好欺负的老师。

不仅晚自习的噪音越来越多惹人心烦,上课时的种种“叛乱”更让人怒火直冒,于是,我拍桌子的次数日益频繁,手掌也渐渐变得厚实起来,威力无穷。

可是这帮吃好不认好的货色,常常“忘恩负义”,就连个上课放音乐会现场这样的“看电影”美差都要往外偷跑。可不,这次一个瘦小男生跟着几个“同伙”做贼似的溜出去了,被我一眼瞧见,追回了几个,瘦小男宛如百米健将,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我于是从教学楼高处查看,见他跑下楼后十分悠闲快活。在小卖部买了吃的,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蹲在地上无聊地到处看,东走走西逛逛,我恨得牙齿痒痒,臭小子,居然敢跑,看我等下怎么收拾你。

兴许是觉得晃荡得无聊了,于是他又晃晃悠悠地走进教室,没想到我居然就站在教室里。我开始质问他,他居然歪斜着头,毫无畏惧地说:“我就是出去了,怎么的?”

随着火光一闪,我一个箭步蹿下讲台,直接与他胸碰胸,厉声咆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瘦小子完全没反应过来,吓得往后一退,退到了教室外边。

其他教室的老师听闻外面天雷滚滚,不知发生何事,纷纷探出头来看情况。班主任闻讯而来,把他拉进去办公室一顿训斥,但我仍怒气未消,转“脚”就把门关上了。





就在这一段时间里,我的怒气值经常维持爆满状态,我就像一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任何一点火星碰上来,都会发生剧烈的响动。

有一天,我从食堂吃完饭回家,慢慢踱步到科教楼去拿我的“老爷牌”摩托车,准备回家。我选择吃饭的时间非常好,没有多少人的时候吃完,等老师都去食堂的时候,我又在无人的校园离开。

这次同样如此,校园里冷冷清清,大家都吃饭去了,我推着摩托车准备下台阶。只见一个光头、黑衣T桖的男子走了进来,胳膊上还有刺青,睁着一双牛眼,迈着阔步走了进来。科教楼一向是学校重地,有机房,有电脑的昂贵物品,进来这么个人,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不想这男人突然停下来,直勾勾看着我,见我还没把目光移开,对我吼了句:“小杂碎,看什么看!”我心里直笑,还不知道谁大谁小呢,就骂我小XX,我笑着说:“这位大哥,你不看着我,怎么知道我也看着你呢?”男人一看没吓住我,就开始走过来,我也停下脚步。

一个老者看到我们剑拔弩张,连忙劝架,拦在中间劝我快走,我就这样连推带哄地被老者劝走了。到了校门口我就给文哥打电话,说机房那边进来个纹身男,文哥建议我问清楚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以免遭了贼。

到了门卫室,我正准备进去找保安反映情况,突然纹身男从门卫室里像闪电般蹿出来,对着我一通叫骂:“我X你妈,你个小狗崽XXX%¥……¥……(此段省略)”

我牙一龇,拿起摩托车上的大锁扑了进去,举起大锁对着此纹身小流氓一顿狂砸,最近这一段时间里积郁的怒火彻底爆发。这流氓见我速度如此之快,爆发力如此之强,状态之凶猛,登时没反应过来,被我砸得七荤八素的才想起要还手,赶快操起身边一只拖把要来还击,被赶来的保安给拦住。

大家罢了手,流氓气呼呼地给保安队长打了个电话,丢下电话就往外搭了个“摩的”跑了,回头扔下一句话:“你等着!”

果然,下午一出校门,见到保安队长黄大明跟流氓站在门外。黄大明是退伍军人,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在外结交了一帮社会混混,托关系当了保安队长,整天就把这些混混放进学校到处闲逛。这个流氓就是刚出狱不久,无地可去才投奔黄大明的。

黄大明在学校十分嚣张跋扈,就与好些个老师闹矛盾,打架,有一次竟然叫来社会上的混混来帮忙,让老师跪在校门外才算了事。我与他打的交道不多,唯一的一次交道就是刚工作不久时,他骑着摩托车横到了十字路口,与我的车差点“擦枪走火”,他就狂骂我,我一看此人挺眼熟,半晌没反应过来,他就走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骑着车到了校门外,黄大明就喊住我,说你怎么没事乱打人,现在他叫了一帮人来收拾你,你看怎么办。然后只见一个打着赤膊的混混,瘦瘦高高,浑身刺满了纹身走到我面前,用手按着我的摩托车的前盖说:“你今天就别想出校门,出去就断你手脚!”

我抽出一根烟,笑着递给那个被我打得鼻青脸肿的流氓,说:“何必呢?不打不相识嘛,一点小事,何必动这么大干戈呢,呵呵!”

不想这小子完全不接烟,叫嚣着要把我如何地大卸八块剁碎了喂狗吃,要将我食肉寝皮,愤恨之情溢于言表,不亚于杀父仇人。

但见学校两条街道上,又缓缓开来两辆老旧的“大众”车,下来五六个人,站成一排,间或还有打扮得妖艳的女人讪笑着抽烟,一群瘪三!我一看,还是先退回学校内再说。

主管保安工作的罗副校长听闻我被人包围,来到学校。打了几通电话,其他校长领导们统统不敢来,我不由得笑道:“搞了半天自己学校老师被人威胁恐吓,这些领导统统成了缩头乌龟啊!”

罗校长见无人应援,借口说去找找领导,就再也没有了踪影。

黄大明眼见僵持住了,就跟我说“他们要你赔2000块钱!”我说赔个屁,去警察局再说,拿起电话就拨了110。

一听警察要来,流氓混混们突然少了一半,只剩下流氓和高个子流氓两人。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包括校门外的小老板们,还有其他探头探脑的人,学校里也来了些老师前来看热闹。文哥听闻,跑过来见我一副窝囊像坐在板凳上,门外两纹身男,于是他不说话,也不搭理我,做看客状,一起看热闹。

我一看,原来所谓的“朋友”就是这幅德行,公道话都不会说一句,居然抱起双臂看热闹,我顿时对文哥的好感消失了一大半,才知道原来关系好的同事根本不会救你于水火,根本也不会帮你解围。

文哥不仅做看客状,还一边抽烟一边跟黄大明大开玩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边抚摸黄的肚子,一边讪笑其身怀六甲,这样的情形让我寒心。






等到了“110”,警察不由分说,将我们两人带上警车。高个子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我跟流氓两人对着鼻孔出气,去了派出所。

又是咨询又是笔录,流氓说我是老师怎么会动手打人,我怒怼:老师是让人打骂的?然后你一言我一句地吵开了。警察叔叔脸一沉,每人各打五十大板。

“我说你,小周,作为一个老师,你怎么就跟流氓计较呢?再说你那谁的,没事去学校闲逛惹事,你还嫌你关得不够?”

这时来了一个人。光头,四十几岁的样子,左脸一道刀疤,目露凶光,站在派出所门外,跟警察们打哈哈,递着烟。紧接着他走过来问我打了谁,我指指那个流氓,他“嗯”了一声走了出去。我呆若木鸡的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我好像不认识他。

我跟流氓做完笔录走出派出所,光头就跟流氓言语了几句,流氓赶紧做无辜状直喊吃了亏,大家算了,然后跟着同伙讪讪的走了。

光头胖子正准备要走,我拉住他,你是怎么认识我的?他说,周立志叫我来的。

我彻底懵了,怎么又跟周立志扯上了关联呢?他是什么时候在我的家乡混得如此熟了呢?

周立志在电话里说,傻周啊,我师傅已经在这边筹备培训学校的事了,走了不少关系,认识点人也正常嘛。那天他正巧想到学校找你,见你被包围了,就顺便帮你一下忙啦!叫来的光头是管这一片的,你懂的,兄弟一场,应该的。

一不小心,我欠了周立志一笔人情。

因为网络病毒的事件,文哥开始对我爱搭不理,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我在办公楼下楼时遇见了他。他说事情解决了?我点了下头,然后开玩笑似的对他说:“因为我见义勇为,怕学校财产损失,搞得自己四面楚歌,领导也躲了起来,无人出面解决,反而是文哥你,看了场热闹啊,哈哈”

文哥听出了我话的意思,脸色为之一变:“小周!你这是咎由自取懂吗?我叫你反映到门卫室,不是叫你去打架的!谁叫你年轻气盛?”

“那好吧,算我管多余了,我把你当朋友,你有说过一句公道话?”

“我说什么公道话?连领导都不来,关我什么事!算了,说这些没意义的话,真没意思!”

说罢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教务处黄老师跟我聊天,聊到这件事,他说:“不对啊,文哥逢人便说帮你解了围,是他叫来的大哥。”

一年后,黄大明作恶多端终于遭了报应,一晚酒醉后午夜飙车,横死街头,小喽啰们作鸟兽散不知踪影。失去了这位保安队长,校园清净了许多,很多被黄大明欺负过的老师无不拍手称快,直道天道煌煌,收了祸害。黄大明的葬礼冷冷清清,没人去,不过学校为了给保安队长发丧,每人强制扣除两百元“白包”,弄得怨声载道,可又怕于礼不合,只好默认。

只有文哥,在黄大明出事的当天,就急匆匆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了我,并对我的冷漠表示相当大的不满,然后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失态,让我瞥见了他与保安队长的关系。从此我与文哥越走越远,直到分道扬镳。

而这时,人生的真正战争,终于在齿轮巨大的啃噬声中,开始了。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3:04:07 +0800 CST  
棱角时代

——体制内角落里的人生百态

(作于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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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锯齿砂轮

1. 方校长送了只葫芦

1999年,教育局家属楼进行了扩建。供不应求的杂屋间问题得了解决,大家通过抽签方式抽到不同方位的杂屋间,我母亲运气不错,抽到了面向大门和街道的位置。时任教育局副局长的李文彬十分眼红,挑唆着下岗的老婆等亲戚一直想占为己有,将杂物间开辟成小超市或者仓库挣钱,大吵大闹无果后,居然带领一帮亲戚,以中年妇女为首张牙舞爪打前锋,以中年男人为后盾推推搡搡,在我家四处打砸,致使我父亲摔了一跤,膝盖粉碎性骨折。

最后在法院判决下,李文彬全家被问责并赔偿,事情就被教育局遮了下来,李在1年后内退,仅仅过了8年不到的时间,家属楼就被拆迁灰飞烟灭,为此打得头破血流的事件,显得极为荒诞。

2007年,李文彬早已完全退休并顺利中风,落下一瘸一拐的残疾,回到了老家黄泥村,与他老家相距不足百米的,是方校长的家。

方主任第一天见到我,就安排初来乍到的职场新人排课表,这项必须有着十分经验的工作,到头来我还是碰了一鼻子灰,饥肠辘辘的到了下午1点也没人提醒吃饭。即便后来在教务处的通力合作下,完成了课表的工作,但方主任并没有忘记我,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正襟危坐,并递给我一本杂志,让我翻到108页,那篇文章叫《背着十字架前行》。

“小周啊,把这篇文章读给我听”

我觉得很奇怪,虽然你是我的领导上司,但我们说到底都是同事,你有什么权力命令我读文章给你听?

但我终归是来了一年不到的职场菜鸟,我只好像学生一样,将这篇文章朗诵给了方主任听。他觉得很满意,摩擦着双手,耷拉着眼皮对我冷笑:“工作要认真,就像这篇文章一样,不要怕艰苦”

过了没多久,就任命我为纪律专干,让我每节课必须爬22层楼梯逐一检查每个教室的情况,并登记教师出勤情况,上课状态以及学生的违纪问题。我每次爬得汗水淋漓,如实记载,有些老师把学生放在课堂自习,自己在办公室的情况也被我记录在案。久而久之,有些老师一见到我,就大喊:“哎哟喂呀,小周领导您好,您又来督导我们啦!”然后不怀好意的一起哄笑,让我倍感尴尬。

在群众火辣辣戳脊梁骨的情况下,我躲到了文哥的“网吧”,并自行在检查簿上画勾,“聪明”的选择领导上课的时间晃荡一下做做样子,稍微记载一点“情况”蒙混过关。

有一天我走出办公楼,方主任从后面追上我:“小周,你知道吗?学生与教师对你的民主测评,双双不及格!”

我作为才工作刚满一年的职场菜鸟,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并大呼冤枉,方主任扔下一句话:“你自己反省吧!”就走了。






我简直委屈得想哭,回到家琢磨了半天前因后果,才发现是纪律专干这个工作惹的锅。但方主任每次捧着我的记载簿,在大会上振振有词的发言,严肃的提出整改方案,树立起了他在教师中的威望,以及领导对他的赞赏。

所以他在升任教学副校长后,在KTV里放浪形骸,得意忘形。学校在陈校长入驻后,改组了班子,黄老师升任教务处主任,文哥稳坐电教组组长宝座,并兼任后勤主任一职,学校所有软硬件改造由他全权负责,为了配合升级工作,文哥还将自己的老婆安插进了电脑公司。我则转调去了办公室跑腿。

办公室的工作总是风平浪静,甚少有惊险时刻。写作文书文章发言稿,报呈领导,递交表格和各类文件,也就是我目前的本职工作。每天朝九晚五,波澜不惊。直有有一天,方校长找到我,越过了常务杨校长,要求帮忙维护学校网站的事宜。

当时我认为领导很器重自己的才华,当然也就欣然应允,便询问了方校长应该要做哪方面的工作,他的回答倒很是轻松:“你就摘抄一下关于本单位相关联的新闻、文章以及素材,加些教育方面的资讯,通过后台将这些素材上传就可以了”,我觉得自己时间好像也多,领导又如此看重自己,也就不好意思询问酬劳的事情,即刻就答应了下来。

方主任说后台账户密码,你找文主任要,他会指导你的。

文哥虽然因为病毒和流氓的事情,有点对我爱搭不理,但他还是将这些操作流程耐心告诉了我,之后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就问他:“就这些小事,要添加的东西也不多,电教组随便一个人能做,怎么非得叫我?”

文哥不耐烦的推推眼镜:“我怎么知道,领导的意思,你照办就是了!”

一年下来,我每天都添加了不等的新闻素材,并还加入了自己的看法写成了文字发表在了单位的主页上,方校长也从来不提酬劳的事情,顺风顺水兼顾着办公室的工作之后,突然遭到责难。







有一天方校长突然找到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你怎么做事的?每天就加了一点新闻材料,其他科室的材料呢,你怎么不去搜集?”我被这一问给彻底问蒙了,赶紧解释说:“当时您说只需要在后台加新闻素材,并未要求我去各科室搜集资料啊?”但方校长根本不听,反而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滔滔不绝,手舞足蹈,生怕别人不听见。于是杨校长也风闻而至,理所当然的站在方校长一边,还没问缘由便指责我不该怪罪领导。

我仅仅只说了一句话,就遭来两位校长的训斥,只能问,都过去了一年了,到底需要自己做什么工作。方校长的回答又变成了另一幅样子:“我安排你的工作就是:在外网搜集新闻素材添加,去各办公室找各个老师和教研组长搜集相关所有的教研教学材料,每天进行更新,还要将我对教师管理的意见指导文件更新”我一听,老天爷!几十个办公室几百号人,每天都要去搜集材料,还得汇总更新,这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

我只能表示这个工作量实在太大,而且还兼顾着办公室的任务,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询问方校长可否多调几个人来一起完成这项工作,结果他当场就表示拒绝,连连摆手。我无奈只能提出退出网站维护的工作,毕竟自己没有收过一分钱的酬劳。没想到方校长更愤怒了,连连嚎叫,在办公室里丑态百出,杨校长于是赶紧给我递了个台阶,说暂时就不做了,再安排其他人来管。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把我打发了。在年末会议上,主管教学的方校长越权行事,以常务副校长的权力,表示我工作不力,要我离开办公室的行管职位。办公室陈主任觉得不可理喻,与方校长据理力争,表示小周只是办公室的职员,兼顾了宣传部门的工作,又没有收取一分钱额外酬劳薪水,有什么权利将办公室的员工赶出自己的部门。争吵中,常务副校长老杨一言不发,对方主任表示默认,最终压住了陈主任的意见,将我调离行管岗位。







于是我就这样被扫地出门了,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教师,过了一个月,文哥就接手了我添加新闻素材的任务,至于搜集各种材料的任务,则交由了电教组一干计算机老师们,其中就包括了曾在教务处的吴老师。

吴老师显然不知道这件事的经过,他正忙着找女朋友成家立业,方校长突然给他一个差事,每周多给5节课的津贴,他喜出望外,在我面前搓着手:“一个月又多出了好多钱,真好!”

2008年农历新年的最后几天,阴沉沉的天空飘着冻雨,即将开学。我在家里感觉到不满与愤懑,我以为领导交代任务,是看重自己,是自己表现的时刻,却不成想是方主任送来的一只葫芦,这只葫芦明明可以挂在墙上不用理会,而我却将它栓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最终被施以把柄,落人口实的被赶了出去。一分钱报酬没有,落得个双输的局面。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葫芦”,就让涉世未深的我扎扎实实吃了一次亏,渐渐地,一只巨大的锯齿砂轮开始打磨着棱角的四边,飞溅出许多诡异的火花。

这时,过意不去的陈校长,给我打来电话:“小周啊,既然办公室行管不做了,我还是把你调到政教处去工作吧!”我立即婉拒:“不好意思校长,我还是当一个纯粹的老师吧,行管工作我已经不想干了。”

我心想,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方校长能越俎代庖行使常务副校长的 权利,他就不会干涉政教处的事了?何况几年下来,他的目的就是为了针对我。

我就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迎接了08年。孤身坐在清冷的客厅里,看着老电视播出的“春节晚会”,听着耳边的爆竹声,感觉一阵阵的心酸。

寒假就要过完,正当开学之前,黄主任突然打来电话“道贺”:“恭喜恭喜,咱们小周现在升官了,听说你到教育局上班去啦?”

我万分惊诧:“啥!没有啊!怎么可能呢?”

黄主任很奇怪地说,在教务处的任课老师名单中没有我的名字,上课的班级音乐老师编排也没有,听传言说我去教育局当“领导”去了,特地打电话来恭喜我。

这下我感觉事态有些不妙,我知道方校长肯定动了手脚,因为他主管教务处工作,老师的教学全部是他安排,这次很明显他是听说陈校长要调我进入政教处,所以他决定让我不享受“行管上课,两份津贴”的好处,特意不安排我上课的,并且一定是他捏造了谣言四处散播,让他能够有理有据的让我没课可上。






我立即打电话给杨副校长,告诉他我不会进入政教处担任行管,下学期只教课,杨副校长一听,直到我挂断电话,他半晌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样一来,方校长完全乱了阵脚,措手不及,距离开教职工开学大会只有一天的时间了,改动表格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只好在大会当天,自扇耳光,推说“音乐课编排油印错误,还是按上期一样施教“。

开完大会,我走过方校长的身边,他鼓起一双金鱼眼睛,脸色铁青地看着我,所有人都起身走动着,唯他还坐着。我还半开玩笑似的问他:“方校长,课表是哪几节课,还是按上学期吗?”

他半天才“嗯”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面色极为难看。

我的悲剧仍然没有结束。过了一个月,方校长就在全体教职工会议上宣布,所有的音体美教师,不能担任晚自习督课坐班教师,而这一决议的针对目标,就是我这个唯一替教师上晚自习的音乐老师。

从此我便失去了那一点行管工作的津贴,以及捉襟见肘的晚自习津贴,剩下的,只有课时量稀有的课时津贴。

我看着阴霾的天空,刮着萧瑟的冷风,阴冷潮湿的春天依然没有任何的起色。我对这个学校丧失了信心,必须要为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了。

这个时候,在外省考研的小刚打来电话:“要不要来试试?”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3:07:45 +0800 CST  
棱角时代

——体制内角落里的人生百态

(作于2009年)

此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第四章:锯齿砂轮





3.考研骗局

跟谢钢在外省的日子算是艰苦地过着。最为痛苦的就是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小的弹簧床上睡觉。我经常被他挤得动弹不得,腰酸背疼,连一个小小的翻身都颇费力气。

我们每天都是早上起床,吃完早饭,就开始一起做音乐理论的习题。和声基础薄弱的我,得到了他不少的指教,而他托父亲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学院里不轻易收徒的和声教授,进步飞快。日子就这样充实地过去了,时常我们促膝长谈,倾吐心事,或者去街上放松游走,或是横渡长江,看着游船在夕阳斜照的江面上游向另一端。

长江上漂浮垃圾,浑浊的水面翻滚,在夕阳中,他的眼睛盯着对岸:“我有关系和能力将你带进这个音乐学院成为一名研究生。“

“可是我的学业还不够资格通过考试,怎么能成为研究生呢?”

“凭我快六年在此考研的经验,很多教授,主考人员,监考老师,我大多都已经打通了关系。”

他开始向我诉说当初刚来外地的不易,就像我一样,初来乍到,糊里糊涂地到处乱闯,为了教授收留他上课,他甚至甩下一叠钞票夺门而逃,第二次“厚颜无耻”继续上课,直到教授看到他的执着,收下他为止。“吃亏是福啊”他概叹,目光盯着对岸被夕阳照耀闪亮的大厦,忧郁与苍凉在他阴影的半张脸里。他说屡次失败,气得在长江岸边,将所有的书籍扔进江里,心灰意懒,可是第二年依然再战,屡战屡败,越挫越勇,他说,我的失败没有什么,这是一种经验,我开始了解这里面的主考人员,监考人员,关键性的关系圈,逐渐开始跟这些人打起交道。

“知道为什么我要穿的如此显老吗?呢子大衣,手夹笔记本电脑,拿着电脑手机。”

“当然,这样能凸显沉稳和成熟,也能显出你的家境并不坏,还有点关系。”

“对!门面功夫是很重要的,你看看周俊,这种模样,有人会信任他吗!跟上层的人打交道,要让他知道,可以从你这里得到好处,而不仅仅只是求他帮忙。”

“那么这几年,你又打通了什么关节,获得什么好处呢?”

“曾经有一次,大约就是前年。”他深吸一口烟,向天空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不堪回首的经历。当我被挫败到没有信心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洗手间的墙壁上,有出售作弊工具。我怀着豁出去的冲动,打了卡片上的电话。电话那头那个人就叫我汇款五千,如果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我会认为他是骗子。”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可是,我隐约觉得几年之后,依然还可能是失败,豁出去干一笔,运气一好,也许,说不定呢?我想了一想,当是花钱买教训,当即就汇款给了他。我没有想到,这套设备果然就到了我的手里。”

“你真有勇气和魄力。”

“考场上的经历我想起来就后怕。我就这样听着对方的答案,耳机就在耳朵深处,可是我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因为知道,如果被抓住,将是禁考,将是几年的青春和努力的白费。当监考员拿着扫描仪来回走动时,我已经紧张到内心没有了一点声音,可是天助我也,突然隔壁传来嘈杂,他就快到我跟前时,就走开了。”

“为什么还是没有考过去呢?”

“我的文化科考试全部通过,但是专业方面,要求专业是非常严格的,我的曲式和声又落败。”

“真是可惜!”

“我后来意识到这种做法太过危险。而帮我提供设备的人,得知我这几年经历,不经意一句话,让我看到了希望。他只是随口说,学院某某部门的某某人,在文化科考试中可以帮很大的忙。我就这样,暗暗记下这句话,每天都去学院里搜寻这样一个人,可是,当我费劲心机,找了接近两个多月后,终于找到这个能发挥关键作用的人之后,他却以各种理由回绝拒绝我。你知道,这种人如果不是为了特殊的关系,特别的人,他是不会给你任何照顾的,这也是他们这种一般官员的做法。”

“这个我了解,毕竟我父母都是在机关工作,后来你怎么做的?”

“我求助于我的父亲,他好歹也是一省教育厅的副厅长,多少也有点脸面。最后通过多方联系,他答应帮忙。”

“也就是07年年初的研究生考试,他帮了你?”

“是的,我通过他买通了所有在考场监考的人员,得到他的指示,我又请了一个枪手顶替我去考英语、政治与音乐史,当天我就躲在家里,虽然很紧张地等待,但是风平浪静。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得知自己的文化科考试已经全部通过。只是后来考试专业,和声考试我又差了几分再次落败,哎,当时我跟你正在省城培训班玩呢,我以为自己已经通过了。开开心心跟着兄弟们玩耍,尽情玩起‘魔兽世界’,结果9月份就得知专业没有通过严苛的考试,看来,专业那边,还是需要找一些过得硬的关系。”

“我想,今年你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所以,我那晚跟你说,考研的事情包在我的身上,你看,我复习过一点点英语等文化科的知识么?没有,我都在重点练习和声习题。你的文化科应该不是问题,包你过得去,至于专业方面,我可以请一个教授来指导你,然后利用我的关系,给考场打个招呼,如果能过得去,我们就一起读研究生,如果我先进去了,那就更有能力帮助你一起进来。”






我仿佛在黑暗无边的前途路上看到一线曙光。考上研究生,特别是重点音乐学院的研究生,标志我彻底脱离格格不入的高中教师生涯,重新学习到有用的知识,我的理想,我的梦想,实现将是指日可待,不仅是生源,我想,什么都不会再发愁了。

“如果我们都进去了,就可以合伙拉动这层关系,将你身边的同事朋友都拉过来,或者通过身边人介绍到更多的人,我们就可以一起靠着这些人赚钱。”

可是我依然没有放下敏感怀疑的揣测:“为什么你要这样地帮我呢?“

“呵呵,不瞒你说,我父亲的朋友是上层系统的,他一再跟我父亲说,以后要将我弄进去,走上仕途。父亲有一次跟我长谈,他说我这样的性格和为人,做事风格,都令他感觉我是一个走官场的料子,他认为我应该召集一帮为我所用的人,从我身边的朋友,大学时代的同学里挑选。而我,看中了你和唐利安。”

我似乎是有些出乎意料:“是吗?我有什么优点让你这么看得起呢?”

“我本来是打算扶持周立志,但是我发现他人有些阴险的感觉,爱钻些小聪明的空子,不是一个干大事的人,而你和唐利安,一来是关系比较好,二是你们两个人都是同类型的人,有兄弟感情,讲义气,所以我打算扶持你们,成为我仕途路上的伙伴,成为我的助手。”

“那你打算怎么帮我考入音乐学院?”

“跟我一样,文化考试那天,你就在房子里不要出去,英语,政治和音乐史你不用操心了,这一两个月我帮你找个声乐老师,至于和声曲式,可以用作弊的收讯器材进去,我跟考场打好招呼,你进去后我给你答案。”

“这么短的时间,估计要考,希望也不大了。”

“那没有关系,今年不行,我进去了,明年就帮你考进去。当然,这是需要一笔钱的,如果考不上,就存在那位幕后的关系人里,我给你打好收条,亲兄弟明算账嘛。如果你不打算考,可以退给你。要考的话,钱就在那儿就是关系的费用了。”

“要多少钱呢?”

“十八万。器材和关系方面这已经是一个底价了,一般的人,我都是要二十万以上,包你能进得去,所以说,以后我们都考进去了,就合伙来干这个事,从中分红,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在你黑暗颓靡的生活里看到了曙光了吧?”谢钢笑嘻嘻地说。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改变我一生的机会。”我有些激动地说。

“呵呵,我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具有领袖才能的人,以后我就带领你们两个一起做大事吧。”

谢钢特别叮嘱我:“这个事情,你还是不要跟唐利安说,因为我想单独操作,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彼此都不要通气,到时候,考进去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表示钱的事情,必须回家跟母亲商量,因为毕竟我是拿不出这么多钱,谢钢也表示如果我母亲有什么疑虑,可以打电话找他。

于是,跟谢钢在外省愉快地生活了半个多月,充实地学习,谈论人生理想前途,憧憬美好的未来,去长江岸边“挥斥方遒”,这个人的出现,仿佛是我灰暗生活的光明,让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发生了转机,谢钢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我的救世主。





一回到家,我就异常激动地向母亲讲述在外省的经历,包括谢钢带给我们的“人生大计”,在晚餐上我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就好像自己的研究生身份已经是指日可待。

母亲只是说很高兴我结交到这么上进这么好的朋友,说离研究生考试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关系费用可以在考前一个月再交也没有问题,谢钢说的是否事实,还有待观察。父亲在饭桌上沉默不语,他听着我滔滔不绝不发一言。

“不去广州不知道钱多,不去北京不知道官大!”突然他迸出这么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我很不解。

“他说他父亲是某省教育厅里面的,你可知道,要去中X部谈何容易?北京的厅长从门缝里都能扫出一大堆来,他有这么大的关系,自己还只是一个副厅长?可能吗?他儿子考一个音乐学院,还用得着考5年多吗?再说了,走仕途,一定非得研究生学历?你好好想想,小心上当受骗。”

“大学同学,想必不应该会这样来骗自己兄弟吧?”我似乎有点不太相信。

“那可不一定,骗子都骗熟人,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吗?别人凭什么要帮你?”久经世事的父亲说。

听到父亲的话,我不由生起了疑虑,十八万,不是一个小数目,眼见父母在筹措新居与装修事宜,如果一旦打了水漂,我不但没有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反而变成了罪人。我觉得是否要冷静地好好想一想,再来和父母谈论钱的事情。







谢钢在网上跟我说,联系到某位教育学院的声乐教授,要我一个星期内赶回来学习。

我在安静的房间里抽着烟,一面回想种种经历,谢钢的信誓旦旦,一面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一切似乎来得太过容易,美好的前途来得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暗暗对自己说,冷静下来,这一次过去,看看这一切到底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人生的转机。

怀着这样的疑虑,我在网上跟唐利安套话,他除了跟我漫无边际地扯谈,讲荤段子,似乎也看不出任何考研的迹象。我也转弯抹角地套他的话,看看他的反应。

“今年你还考不考研?”

“考啊!”

“我觉得应该没有问题吧。”

“不知道。”

“有谢钢帮忙呢,没跟你说吗?你觉得呢?”

“靠,我没那么多钱!”

“我说你个死胖子,这点钱包你前途无限,砸锅卖铁你都得送啊!”

“我打算靠自己考。”

“你自己考得上吗?都已经考了好几年了。”

“我没钱。”

看到胖子欲说还休的推却,我不由得更加重了疑虑。为什么,一个跟谢钢的关系超过我的兄弟,陪着谢钢奋斗在武汉几年的人,却不愿意让谢钢来帮这个忙,这仅仅只是钱的问题吗?

就算是钱的数目,也并不是让人无法承受,何况是关乎前途大事。明眼人都会看得出来,如果这件事如谢钢所说,如此轻易美妙,就算是砸锅卖铁都值得。

我心想,必须开始观察谢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对于细节观察这样的事情上,我这样敏感多疑的性格无疑是帮上了忙。我敢说,在这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中,我还没有上过一次大当,在无数的陷阱与尔虞我诈的斗争中,还不至于有过相当大的损失。






再次回到外省省会,谢钢显得格外热情,怂恿我去发型店弄个好造型,待会就跟着他认识的女孩们去酒吧好好HIGH一次,为我接风洗尘。

我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当“冤大头”,悄悄地将钱包里的一叠百元大钞抽出来塞进另外的口袋,在他们簇拥中虚伪地笑着,心想,哎,人穷志短,就做回小气鬼吧!

果然,一进酒吧,女孩们又伸手找我拿钱,我开始搞起表演来,很大方地拿出钱包,打开一瞧,做出傻眼的样子,然后悄悄跟谢钢说:“糟糕,我的钱还在卡里没去取,身上有一点钱刚吃东西,买车票花完了,靠,就剩下一张一百块在钱包了。”然后抬头跟女孩们说:“哎呀,钱没去取,在银行卡里呢,能不能刷卡?”我开始用起谢钢的老套路,拿出银行卡递给侍应生,得到不能刷卡的答复,谢钢显出十分烦恼的样子,就拿走我钱包里的一百块,自己拿出其他的钱递给了侍应生。

这次轮到我拍谢钢的肩膀安慰他了:“不好意思,等会取了钱请你们吃夜宵!”谢钢马上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哈哈,玩得开心就好!”

走出酒吧,已经是凌晨一点时分,我们摇摇晃晃地向前踱步,空气寒冷清新。路灯在我模糊的眼里发出温暖的光芒,扭曲歪斜。谢钢和女孩子们在前面有说有笑,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后面,心里无限酸楚。

跟随谢钢拜访教育学院的教授上第一节课,眼见时间还早,我们便坐在一个湖边的长椅上闲聊,看着满地凋零的落叶,肆意的秋风席卷着天边的乌云逐渐蔓延,映衬着这个破旧的名校一些颓唐的感觉,唯有远处高耸的新建琴房才显出一些活力。

虽然这个音乐学院的老校区是如此破旧狭小,但是教授们的公寓丝毫不显含糊。清一色的透明玻璃拉窗,反射着天空的阴霾,显得亮闪别致。我心里想着:这所学校,我到底跟你有没有缘分?

走进教授的家,宽大的客厅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坐着好几个学生,上课也是你上十分钟,他上十分钟,轮番上阵,颇显奇特,学费也不便宜,相当于我在省城的两倍。教授也挺认真负责,记下我的电话号码和名字,也将课时上足了四十五分钟,只是食不知味地上完一节课,奉上几张钞票走出门,心里也没有什么感觉。

教授说,就快要过年了,年初十七的时候你再来上课吧。心想,这第一节课只能算是拜码头。







2009年农历新年就快要来到了,而考研的学习也因为过年逐渐停止了下来,谢钢也准备回家了,我们订好回程的火车票,准备几天之后离开,结束短暂的一周的相聚。

谢钢总是用一台笔记本电脑记载一些上课的内容,特别是那来之不易拜为师傅的教授的和声课程,也被他仔细地记载在文档里,每次做题都拿出来细细参考,用他自己的话说,很有帮助,相当于武林秘籍,他积攒了几年的学习经验都在这里面。

我很多次跟他说,将这些“武林秘籍”拷贝一份给我,我拿回去好自己复习和声曲式,但是却遭到他几次的拒绝,不是“需要整理”,就是“有些问题”,直到我们登上火车,这些学习资料还是没有落到我的手里。

我心想,这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资料再厉害,也比不上当面授课,况且只是一些解题中的经验捷径,充其量就是如此,谢钢为什么一再回绝呢?

回家后在网上也好几次询问他,希望让他传送过来,因为这些乐理方面的课程,考试已经是迫在眉睫,我依然得到的只是回绝。

我决定不再和他绕弯子,有一天,我在网上直截了当地说:“谢钢,你是不是不想给我这份资料?如果是这样,我也就不强求你了。”

“呵呵,我没有放在这台电脑里呀。”

“你不是回到家里了吗?这次该有了吧!”

“真的不在这里。”

“你已经回绝过几次了,我最后一次找你要了,考试也要临近了,复习的时候也许能帮上忙,如果你不想给的话,就算了。”

“我又不欠你的!”

谢钢终于被我逼急了,脱口而出这样的一句话,我的疑虑终于上升到对他的不信任。一个信誓旦旦说帮助你走上光明仕途的所谓“朋友”,居然连一本这样的笔记,一本由教授口述而间接而来的知识,都不肯借给自己。

刹那间我就明白,所谓“仕途人生”,全部都是幌子,正所谓“有钱装大爷,给钱是孙子”,一旦我将“关系费”交予谢钢,他会将以种种借口加以推诿,而正所谓他所说的“考不上钱还在,可以继续考”。我不由捏了一把冷汗,变得沉默起来。

谢钢已经知道自己失态,急忙弥补:“我没骗你了,东西真的不在这里,下次我找个机会一定找给你。”

“不用了”我冷冷地说。






于是从此之后,我们的关系一落千丈,网络上也谢钢也不再跟我说起种种的考研之辞,2009年的新年来到了,在冷清的房内看着晚会,窗外无数爆竹喧嚣,我一个人看着窗外焰火飞舞。

事后,我在网上对唐利安说:“做了快10年的朋友,你明知道是个幌子,那时候为什么不提醒我?”

“他真的有关系帮你带进去”

“那你怎么不去?”

“我没钱!”

“唐利安!你他妈的!作为朋友,你是看见谢钢挖了坑给我跳,你却在旁边看着我往里跳?你他妈的良心不疼吗?这就是做了10年朋友的下场?”

“。。。。。”

周立志在一旁看着笑话,不置可否,当我们结束完争吵一个月后,我退出了大学死党的群体。周立志这时才跳了出来:“作为好朋友,你如此不信任他,连生死兄弟你也怼,我建议你去看看病,瞧瞧脑子里是不是长了什么肿瘤!”

谢钢一直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不论是在网上,还是在现实里。

如果说要选择真正的敌人,那一定是谢钢,而不是其他人。如果说周立志把我当做敌人,屡次败北而找寻小聪明的胜利法,我跟谢钢的较量,永远都是我在追赶他的速度,而不是用小聪明来算计,是真正依靠实力。

我心想,谢钢是一个真正不简单的人,他保持的沉默,不仅留给我退路,而且以另一种方式嘲笑我的唐突,似乎在等待我自圆其说,或者是闹一场笑话。

我深信他已经得知这样的文字揭露了他什么,抑或是对于他的拷问和怀疑,包括对于长久以来所谓真正友情的质疑,对于唐利安明哲保身的唯唯诺诺。于是,当我觉得事情已经让当事人自知而选择沉默后,潜伏已久的周立志用他肤浅的头脑,以为我心虚,终于可以跳出来破口大骂了。

而我只回应了他一句:“周立志,你永远都不够资格做我的敌人,曾经不是,现在更不行。”

这两年,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大学同学们尔虞我诈,蝇营狗苟,看到视如手足的兄弟背叛疏离,看到社会上人心叵测,自私自利,我觉得有一些孤单萦绕,就像手中的香烟逐渐离散,只剩下烟雾缭绕般幻境的世界,我依然静静地端坐,在这一个最为寒冷的冬天,2008年过去了,一场大雪悄然而至,窗外让人变盲的白色,淹没了过往的一切。

2009年之后,谢钢终究没有考上研究生,他去了自己父亲的省份,接手了那一间培训学校,从此杳无音讯。唐利安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歉疚,找了我几次,但都被我回绝,此后再也没有来往。
楼主 棱角时代1  发布于 2019-05-01 13:24:36 +0800 CST  

楼主:棱角时代1

字数:195514

发表时间:2019-05-01 19:52:40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9-08-23 08:23:21 +0800 CST

评论数:76条评论

帖子来源:天涯  访问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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