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书写(连载)

之一:曾祖的县志


民国十三年(1924)初冬的一天,天还未亮,土黄场万斛坝庞家祠堂旁磨子塝一户人家的院落就亮起了灯光。伴着院里越来越嘈杂的人声,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晨光里,一顶小轿抬出院门。
万斛坝弥漫着朦胧的晨雾,庞家祠堂高耸的马头墙隐隐约约,墙上的彩绘只见其色,不见其形。天包寨半腰的石笋突出雾海,顶端的小树斜伸枝桠,准备迎接第一缕晨曦。更远处,放牛场那形若笔尖的尖山子,端坐在云天相接处,仿佛正将天庭里的一缕文脉静静悄悄地注入磨子塝。
时年36岁的曾祖坐在轿中,思绪随着小轿的颠簸起伏不已:祖上诗书养家的庇荫,终于开花结果,自己潜心为学的努力,满腹经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但那么多前贤耆老,为什么就是自己呢?自己能不能完成这重大的任务独特的使命呢?想来,有书院山长教导,与同学世弟携手,应该没有问题!
此时,万斛坝外的前河响水凼边,正静静地泊着一艘下行船,曾祖将乘船沿河而下,行两百余里,前往县城增修《宣汉县志》。


1976年,经台湾内政部登记证内版台业字第1147号允准,位于台北市罗斯福路三段240巷5号的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影印了《四川宣汉县志》一至六卷。其书为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印行的中国方志从书所属华中地方第385号,封面注明“据民国庞麟炳、汪承烈等纂修,民国二十年石印本影印”。显然,在影印者的眼里,曾祖是民国二十年《宣汉县志》的主撰。
民国十九年(1930)秋九月,川陕边防军第二师师长魏邦文撰的《增修〈宣汉县志〉序》说:“延聘邓孝廉柳泉、罗中将春士及庞君斗南、向君云隐诸名宿,分司编校各役。”在魏师长笔下,曾祖只是排名第三的增修《宣汉县志》撰述人。
主持增修《宣汉县志》先后两度“宰”宣汉的汪承烈在民国十九年秋九月撰写的《增修〈宣汉县志〉序》说得清楚一些:“延邑耆儒邓柳泉先生总其成,黎居稚庵、庞君斗南、向君云隐、向君经荃襄其功。……既而稚庵、经荃迄未至。邓先生订义例,斗南、云隐甫从事撰述,……”因黎稚庵“迄未至”,曾祖上升为第二位撰述人,仅排名在“订义例”的邓柳泉之后。不久,“邓先生旋亦弃世”,曾祖顺理成章地成为增修《宣汉县志》的主撰。
民国二十年(1931)秋八月,二等嘉禾章、前任总统府顾问、第一届众议院议员向作宾的《重修〈宣汉县志〉序》说:“请邓师柳泉重修县志,以庞君斗南、敝族云隐助邓师协纂矣。邓师旋归道山,……”与汪承烈的说法一致,增修《宣汉县志》之初,曾祖只是其师邓柳泉的“协纂”之一,后因邓柳泉的离世,成为增修《宣汉县志》的主撰。
可见,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影印的民国二十年印行的《四川宣汉县志》,将曾祖列为主撰是恰当的。


县城座落在前后河的交汇处,保留着古城的规制,城墙四合,四门洞然。紧邻北门的城墙边,一所独立小院内,一幢两层楼的青砖瓦房耸立院北,一排平房靠拢西墙。教育局和修志局设在院内,楼房办公,修志局占着二楼楼梯右边的几间,平房是厨房和火伕杂役的住所。平房前两株枣树高大挺拔,枝桠伸出院墙,初冬季节,枣子成熟,诱得路过或专门跑来的孩童仰脖伸颈,垂涎欲滴。
曾祖负责编撰增修《宣汉县志》之卷一:舆地志,卷二:营建志,卷三:祠祀志,卷四:物产志,卷五:职业志,卷六:财政志,卷十:武备志上编,卷十二:礼俗志,共八卷。宣汉的历史沿革,境域地理,山水林木,道路交通,城镇街衢,庙寺道观,土特物产,农工商贸,财政金融,兵事武备,风俗人情,在曾祖脑海里风起云涌,风生水起,镇日静坐深思,渐渐条分缕析,条理分明。曾祖慢慢磨墨,凝神提笔,用精致小楷撰述。曾祖的小楷尽得钟繇心得,点如大山摧陷,钩如金戈斧钺;运笔有若鸣凤天空翱翔,回锋仿佛少女漫步花林;笔画间的牵带纤细如丝发毫末,轻巧若流岚晨雾。几十年过去,曾祖编撰的县志犹存,但雅正古朴的小楷却没留下一丝半毫,我也只能面对着宋人所临钟繇的《宣示表》、《贺捷表》、《力命表》、《墓田帖》想像曾祖的手下功夫,笔底风云。
偶有余暇,曾祖踱进紧邻修志局的关岳庙瞻仰关帝岳圣。踱步于先贤塑像前,逡巡于历史烟云里,清宣统辛亥年(1911)10月,受武昌起义鼓舞,与同乡7人相约从省城成都束装回宣,准备发动辛亥东乡起义的情形浮于曾祖眼前。虽因泄密,起义被迫提前,被派回土黄、樊哙发动民众的曾祖未能赶赴县城参加起义,但回忆起惊心动魄的前前后后,尽管已时过境迁,依然令曾祖血脉贲张,激情豪迈,块垒顿起,甲兵横陈。
夏天傍晚,曾祖常与一起编撰县志的同学向可褒(字云隐)从北门穿城而过,到南门码头坐看行船,指点风帆,厘史拔古,沐风纳凉。走过南门儒林桥时,一间门面开阔名为“广济堂”的药店引起曾祖的注意。曾祖深谙歧黄之术,曾搜方书数十种,见此药店规模不凡,格局宏大,乃信步踱入,谦言相询,与店主相切相磋,共琢共磨。令曾祖想不到的是,他去世二十多年后,药店店主的孙女与自己的孙子机缘巧合,结成连理,生儿育女,成家立业,传其庞氏血脉。


曾祖留下的唯一生平资料是与他一起增修《宣汉县志》的向可褒在曾祖去世后撰写的《庞斗南墓志铭》。
“君姓庞氏,讳麟炳,字斗南,世居宣汉土黄场。”土黄庞氏一脉,源于浙江余姚,先祖明末出仕顺庆府,清初因战乱避走川东,一支居绥定,一支上万源,然后从万源分支宣汉中河,再由白马至土黄,沿河而居,渐成气候。曾祖之“曾祖尔能,祖大猷,以公正闻邑里。考好龙,清时习弓箭,县试终场第一,例入庠。”虽“以武大,自小儿辈必从名师游。”
曾祖生于清光绪庚辰(1880)之冬月二十日,“为长子,出就外傅,即受之于尹小渔先生及其子东蕃之门,弱冠屡前茅。华阳文海云、吾邑邓柳泉两先生,先后长来鹿书院,皆以翰院目之。”曾祖先就读于尹氏父子门下,后赴县城来鹿书院受教,聪颖异常,深受两任山长喜爱,被视为翰院当然人选,然“三试不第,而科举废矣。”
曾祖顺应时潮,入“铁道学校,欲以工业为世用。未几,而国变;未几,而川汉路巨款尽矣。愤然曰:‘天下从此多事,吾亦奚为师,而以得于师者转饷后学。’任中高学校管教者,几三十年,学子称为‘斗夫子’。”民国二年(1913),曾祖会同留日回乡的丁绍南等,筹资改建土黄场禹王宫,兴办萃英小学,任国文教员;民国三年(1914)受聘达联中授国文;民国五年(1916)宣汉中学创立,受聘授国文达20年;民国二十五年(1936),回任萃英高小校长,并创设饰心女校。曾祖终身从事教育,“沾化雨,坐春风,惟君一人足当此席。”直至民国二十七年(1938)八月十九日盛年而逝。
曾祖涉猎极广,尤喜集古术秘方,“书课余闲,及方书尽数十种。病服君方,死始无恨。”《宣汉县志编余》第五集收录有刘梓权与父亲合写的《宣汉“斗夫子”庞斗南》,记载了一则曾祖医术高超的传说。龙观刘某,春天得病,求遍土黄、樊哙名医治疗至夏,仍不康复。家人失望,准备抬回家中料理后事。路过万斛坝,巧逢曾祖在家度假正沿河散步,刘家人上前求治,曾祖翻看病人用过的药方后说:一次捡三贴合为一贴,熬好服用。三日后,刘氏家人差人告喜:病势已缓,望再处良方。曾祖说:减量,两贴合并为一贴,再用五济,即可痊癒。暑假未完,刘某已健朗如初。


民国戊寅年,祖父已育有三女,曾祖在世时,常以无孙绕膝为憾。曾祖去世,祖父延聘风水先生选勘阴宅,告及曾祖之憾。先生沿磨子塝而八角楼而柑子园而庞家祠堂,来来去去好几次,终于选定庞家祠堂与柑子园中的一块墓地,后近接天包寨,远连尖山子,前近为良田环绕,远有前河裹抱。先生曰:贵先父葬此,你必生三子,现可为三子取名,将其铭刻于碑。祖父乃以瑜、瑾、珪名曾祖三孙,列于墓前石碑之上。
民国二十九年(1940)初,父亲出生,名瑜。民国三十二年(1943),二爸出生,此时抗战进入最艰苦时期,祖父说:现国家疲惫,家境不顺,就不生三子了,日子这么紧(jin),怎能再取名瑾(jin)呢?把三子的名用了吧!乃以珪名二爸。然命理不能违,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民国三十五年(1946),么爹出生,祖父以瑾名之。风水先生的预言期然成真,曾祖获三孙传宗接代,若其泉下有知,定会舒眉展颜,开怀而笑。
“文革”初,曾祖气象不凡的坟茔被“破四旧”的红卫兵倒碑毁坟,掘墓破棺。虽已埋身地下二十多年,但曾祖肉身未腐,面容鲜活,红卫兵用篾条挽于曾祖颈项,拖曳至柑子园前路边地里,兴尽而去。日靠西山,残阳惨照,大队干部见天将入夜,恐曝尸路边的曾祖吓着行人,命在家的二爸与堂叔就地掩埋,现已无迹可寻。可怜曾祖诗文满腹,读书传家,从教一身,治病救人,最后竟落得葬无识记,祭不知所。
“文革”中期,土黄供销社兴办糖厂,曾祖墓碑被运至厂里用着搓糖的案板。后糖厂解散,碑被弃置于供销社外的院坝里,餐风沐雨,任小孩在上踩踏嬉戏。1996年,父亲辗转找到缺失一角的曾祖墓碑,送县文物管理所保存。幸而石头无知,愿意承刻曾祖墓铭;更幸石头坚硬,未全毁而保存曾祖生平。


1992年,宣汉县志编纂委员会重新编纂了民国元年(1912)至1985年的《宣汉县志》,“以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为指针,实事求是记述历史。”
教育志概述民国时期小学教育时说:“1933年,全县仅有高级小学18所;县城和南坝、清溪、普光各2所,土黄、天生、柏树、王家、庆云、双河、黄金、官渡、双庙、芭蕉各1所。”土黄1所应是曾祖与同乡丁绍南等合作创设的萃英小学。
人物志里没有曾祖之名,与曾祖相关的人士有在保路运动中救曾祖出狱的同乡冉崇根与曾祖之舅石体元、为曾祖编撰《宣汉县志》作序的向作宾(名君卿)。
附录中有汪承烈民国十九年秋九月撰写的《增修〈宣汉县志〉序》,内有曾祖之名。曾祖历时六年,主撰民国增修《宣汉县志》,终在后世编纂的《宣汉县志》附录里留下名姓,其幸欤?!
1999年,宣汉县志办组织人力,整理民国二十年印行的《宣汉县志》,字体改繁就简,加入注释。历时三年,于2002年横排再版,名《宣汉县志(民国版)》。内容与体例均遵原著,但未在封面和扉页标明编撰者,也未在前言提及曾祖等,幸在后记里说:“再版志书内归十六分册而纂为一本,通览无余,概之全貌。本书之卷一至卷六、卷十(上)、卷十二原由庞麟炳字斗南编辑;卷七至卷九、卷十一及卷十(下)原由向可褒字云隐编辑,特此说明。祀兹以记。”


翻看曾祖主撰的《宣汉县志》,思绪不停地上溯,想追寻到曾祖的每点每滴,每时每刻。
我常想:天若假年,给曾祖再添三十多年寿诞,我就能在曾祖膝下承欢。曾祖定会教我识字描红,读书作文,由《三字经》、《幼学琼林》而《千家诗》、《古文观止》而《四书五经》……以我小时之懵懂无知,定会教啥忘啥,曾祖摇头不已,大兴承接文脉无望之叹;及稍长开窍,过目能诵,小楷初成,曾祖颔首微笑,指点满壁书橱觉诗书传家可如愿。
江山革故,旧貌换新颜,祖父每日从万斛坝磨子塝挑书到土黄场上缴公家,前前后后挑了一个多月,曾祖继承积存的经笥后全不知所踪。书橱破败,家徒四壁,沦为赤贫的祖父饿殁于1960年。父亲侥幸读至初中,被招到月溪场上教书,二爸么爹小学毕业,均回乡务农。诗书传家的传统被拦腰斩断,曾祖的后裔在时代大潮里挣扎,求生不易,哪有心思与精力去研读,书香渐淡,一代一代离曾祖愈来愈远。
的确,曾祖离我很远很远。他一袭长衫,一绺短须,面目清矍,不惊于世事,不诧于时俗,不因门庭高阔而喜,不以满腹诗书而傲,不为世道不公而怨,气定神闲,儒雅谦和,他透过近百年的烟云遥遥地注视着我,目光里既有怜惜,又有失望。是的,我离曾祖更远更远。我读的书杂乱无序,腹里乾坤走不出几十里方圆,额头的皱纹不是知识的堆垒也并非人文的积淀,孜孜于物欲享受,矻矻于现世回报,蝇营狗苟,急功近利,哪有丝毫曾祖风范与诗书家传?我在曾祖的县志里回望曾祖,满心惭愧,满面羞赧。
楼主 rsjby  发布于 2016-01-31 16:00:00 +0800 CST  

楼主:rsjby

字数:4706

发表时间:2016-02-01 00:00:00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8-08-17 23:32:44 +080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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