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法医妙破警察母亲被害奇案,凶手竟然是……

互 生
平衡一旦打破,谁都生不如死。
1
医学院的毕业季,与别的学校不太一样。他们并不急于就业。虽然医学的本科是五年制的,可五年对于医学生来说显然是不够用的。特别是临床医学,没有一个硕士证,都不好意思就业。像朴大这样的全国知名医学院,医学生的自我要求更高。
已经是晚上10点了,图书馆还是灯火通明,全是预备考研的学生。高宁也坐在这里,纯粹是因为好学。他是保研生。虽然高考的时候,没有达到本硕连读的分数。但在朴大这五年,他逆袭成功,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学霸。
他埋头在大外科的厚厚的教材里,对面坐了一个人竟也不知。这本大外科基础,号称外科百科全书,任何时候看都有新发现,都有值得记忆、领悟的地方。对面的男子,也不着急。只一味地看着他,并不打扰他。
男人四十多岁,满脸的憔悴色并掩饰不住他俊朗的五官。标准的国字脸,一双眼睛大而犀利。当他发呆时,那是一双含情目。长长的睫毛下覆着的是一双凤尾眼,天然生姿的,看进任何一个女人心里,都会起波澜。可同样是这双眼睛,当他微皱起眉头时,那是一双极其严厉的眼睛。当他盯着你看,那眼里的不怒自威,令人招架不住。可这同样是一双忧郁的眼睛。他看着专心致志的高宁,眼里并不是慈爱,而是拧得出水来的忧郁。他很爱高宁,可他更难以克制的是面对高宁时的忧伤。
这是一个不幸的男人。不论他在人前怎样光鲜,当他独处时,当他面对高宁时,他是不幸的,脸上是随时满布的憔悴。
书看得久了,眼睛生痛。高宁抬起头来想要远眺一会儿,以缓解长期用眼的压力。看见了对面的男人,他略略怔了一霎,缓过神来。
“曾叔叔,你来多久了?”
“不久。你还这样认真。不是已经保研了吗?”
“别的学生看书是为了考试,我们医生学还真不全是。是为了将来从业时,不至于草菅人命。”
“这么文诌诌。”真像你妈妈。
这后半句话,曾离没说出口,生生咽回去了。
高宁虽长得不像妈妈,但他的言谈举止像极了母亲。特别是说话的腔调,有一股无法剥离的文艺气息。
这股气息很要命,令曾离没有丝毫抵抗力。
一想到高宁的母亲,曾离的心即刻就痛起来,整个胸腔如被电流击中般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很快这种痛很快就传布全身,令他的每一根神经震颤不已。他的眉头皱起来,那双含情目,瞬间就阴云密布、苦痛不堪。
“曾叔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最近经常胃痛,老毛病了。”
“我帮您约个专家吧。约好了通知您。胃痛不能拖,容易出问题。”
“不用。我有在吃药。我们做警察的,肉糙,经挨。”
“警察的身体健康就是一个大问题,长期的过劳导致各种慢性疾病横生。曾叔叔您要重视这个问题。或许您应该让我爸爸给您做个全面的检查。我明天就跟他约时间。您什么时候有空?”
不提则已,一提高宁的爸爸,曾离心更痛了。
最近,他一直在犹豫。
这会儿打定了主意。
“你爸爸那样的大教授、大专家,我就不耽搁他的宝贵时间了。我没事的。你放心。今天来,主要是有一个邀请。”
“邀请我吗?”
高宁很吃惊,自己一个医生学,哪有什么事值得他一个刑警大队长亲自跑一趟。
“警队想招一个医学水平高的法医,我想到了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意向?”
“法医?我从没有想过从医以外的职业。”
“你妈妈不是一直都希望你可以从警吗?”
“可是,我也一直都跟她说,我不会从警的。”高宁斟酌着语气、语速,怕回绝得太快了,惹恼了曾离。毕竟多年来,曾离对自己关爱有加。
“你为什么不喜欢当警察呢?”
“太辛苦了。妈妈以前工作有多忙,我是看在眼里的。而且又危险。我不喜欢。”
其实,他不喜欢做警察,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觉得警察都是一群暴力多于脑力的人。他崇尚知识,不喜欢暴力。这个观点,他跟妈妈说过。当着曾叔叔的面,他只能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当医生的只有比警察更累。而且据我所知,现在的医生也很危险。抛开医疗事故风险不论,单单是医闹就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医生的个人安危了。”
曾离知道,当医生是高宁一生的梦想和追求。可是,每次面对高宁时,都希望他能从警。这孩子有继承他母亲的缜密思维,他是非常适合做警察的。
“可是……”
“我知道你看不起警察这个职业。总以为我们是一群粗人。警察虽然不属于知识分子,但也不至于被你归类为没文化的人吧?况且只要你做了警察,你就会发现,这是一个非常有挑战的职业。现在警队也都是高学历。由退伍军人组成的警察队伍,早已是老黄历了。”
“我爸爸是不会同意我从警的。他的态度你是知道的。我已经保研了。我只想学医、从医。”高宁继续坚持。
“你妈妈一直都认为只要你能从警,一定会是一个好警察,一个出类拔萃的警察。她的话,你就都忘了?”
曾离有些愠怒。这孩子张口闭口都是父亲。
“她自己都未必是的一个好警察。而且您做为她的同事,不也是对她的事无能为力吗?!”
一再提妈妈,高宁也火了。这么多年来,他刻意不去想妈妈的事。
可是,这个曾叔叔每次都不放过。之前是跟他爸爸一个口径,坚称妈妈是去学习了、去执行特殊任务了。几年过去,骗不下去了,又改称妈妈下落不明,警队也在找她。好多年了,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这几年,他渐渐悟出来了,妈妈肯定是不在了。不论她去了哪,她总该要回来的,再不济也会有电话嘛。
可是,她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讯息。
“你就真的不想知道,她去了哪儿,她到底怎么了吗?!”
曾离的声量也大了起来。
两人这么一吵,惊扰了一室埋头苦学的人。即刻就有一束束射线般的不满目光向他们投来。
“我不想知道。而且显然你们也不想让我知道。否则,你们早就告诉我了,不是吗?!”
高宁压低了声音,但怒气更盛了。不得不说,他发怒的脾性跟他妈妈是一样一样的,怒气一旦上来,压都压不住。
“高宁,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你母亲的下落,应该你自己去寻找。这个答案任何人给你的,你都不会相信的!”
曾离也不甘示弱,两人杠上了。
“你果然早就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有什么不可以示人的?”
“你要自己去找。我守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到有一天,你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如此大费周章,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如果你对你母亲还有一点敬爱之心,你就必须把真相找出来。到警队来,自己找。”
“可是,我连她怎么了都不知道,怎么去找?你今天就告诉我,她到底是生是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告诉我,好吗?”
高宁的声音开始颤抖,是那种连自己都无法察觉也无法自抑的颤抖。
“我无能为力。”曾离推椅起身欲离开。
“她死了是吗?”
高宁抓住他的手,眼里是孩童般的绝望。
不得不说,他的眼神也是很像他母亲的,温柔起来的时候,可以淹死人,狠起来的时候,可以杀人。
“她死于一场阴谋是吗?是怎么样的阴谋迫使你们骗了我这么多年,竟然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高宁的狠劲上来了,与其母亲如出一辙。他的一双剑目,透露出阴森林的恨。
“不是你想的那样。”曾离心软了,说了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话作掩饰。
“你是说,她有可能还活着是吗?”高宁有点失去理智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这几年因为母亲的事,他实在太想知道原由了,瞬间失去了分析能力。
“你母亲的下落,需要你自己去找。”
曾离俯下身来,与他怼视,郑重而严厉地说:“宁宁,你即使不从警,我也希望你能到警队来实习。反正你已经保研了,这段时间你呆在学校也没事,来警队吧。查清你母亲的下落,也不枉她那么爱你一场!”
她爱我吗?毋庸置疑吧,哪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可是,她如果爱我,为什么不好好保全自己,而用一个迷样的失联来折磨我呢?让我在思念和追逐真相间苦苦挣扎!
他不是没有想过从警。自从母亲迷一样从他的生活消失之后,他就对父亲和曾叔叔给予的答复非常不满意。他们说来说去,都是闪烁其词,仿佛嘴里含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早就想自己去探究了。
可是,父亲坚决反对。
他的反对很充分。
“警察与罪恶打交道,他们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道亦正亦邪的闪电,看似眩目,却很短暂。你妈妈就是一个例子,我决不允许你去冒这个险。”
“那么多警察,像妈妈这样的情况只是个例。况且她只是去执行任务,早晚会回来的。”
“回不回得来还两说。再说,她一个女人做了刑警,连家都顾不上。你不是一直想学医吗?以你的资质,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
“可是,我总觉得妈妈并不是去执行任务那么简单。快五年了,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去读警校。我不忍受继续在这种担惊受怕里煎熬。她一人已经够我受了,我不让你去步她的后尘。”
“她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你问过曾叔叔没有?你去她单位问过没有?”
“问了又怎么样?他们都是千篇一律的回答。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想必他们都把她给忘了吧。宁宁,以你的成绩读警校太可惜了。你应当从事科学研究。你读医学院,以后想做临床就做临床,想搞研究就搞研究。爸爸希望你远离明争暗斗,做一个简单的人。”
这是当年曾叔叔来游说他报考公安大学时,他与父亲的对话。多年来,每当他有从警念头时,这番就不断在脑海里回响。
同样,每当他把从警的意念放下的时候,曾叔叔就会来找他,重新点起他的好奇心。
“你是她的同事、战友,为什么你不能帮我找到她的下落?”
“我告诉你的,并非你想要的。只有你自己找到的,才是真相。”曾离转身离去。
“这么多年,你关心我、靠近我,每次在我面前都提起她。这么多年,你们那么多同事,也只有你孜孜不倦来看望我,为什么?是他们太健忘还是你跟妈妈的友谊不一般?!”
这个念头冒出来,马上就变成了他口里吐出的一把匕首,瞬间刺进了曾离的心脏。即便是对着他的背影,高宁也看得出来,他被剧痛击得痉挛了。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5-30 14:29:26 +0800 CST  
2
高宁到警队的第一天,就碰到了一个怪案。
报案的是三个男子。三个男人是兄弟,大的三十,小的二十四,兄弟三人间隔三岁。他们要求对其母亲进行尸检。
接案的是一个年老的刑警,五十多岁萎靡不振。若不是坐在警队,换坐门收发室去,连门卫都不如。不过,他打量这三个男人时,眼里的光,证明他是一个老刑警。他不说话,只看着他仨。他们脸上没有新伤,只有明灭不清的新恨。三个男子被他这一打量,都嗫嚅起来,反倒全沉默了。三个人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子后,又低低地争执起来。吵了一阵后,大哥先转出了值班室。随即二哥和三弟都跟了出去。很快门口传来了他们渐高的争吵声。
等他们吵了一阵后,老王踱到门口,大喝一声:“怎么回事?你,给我进来好好说!”他一指那个声音最大的,瘦高个。那个二哥像是被点了法术似的,应指而行,跟着老王重又进了值班室。
那男子进屋后,并没有立马开口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纸皱巴巴的状子来,抖抖索索地展开在老王的桌子上。
老王瞟他一眼,接过状子来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三个儿子,状告自己的父亲。
母亲死于二十一年前,父亲说母亲死于喝农药。可是随着他们长大,他们听到了不同的版本,村里的人一致说母亲是死于父亲的殴打。母亲死的那年,他们三兄弟,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三岁。
这几年村里关于母亲死于父亲殴打的说法甚嚣尘上。
先初三兄弟是不会信的。可是众口烁金,他们终于决定背着父亲要求公安介入调查。他们要将母亲掘出来,进行尸检。
二十一年前,在农村死一个喝农药自杀的妇女,处理起来确实是粗放。不排除有他杀的可能。可是掘坟验尸,这事影响太大,万一真是自杀,岂不是弄得死人、活人都不得安宁。
“你们还有别的证据吗?就单凭道听途说,我们怎么立案?你母亲都已经死了二十一年了,案子都过追诉期了。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你妈妈是被你爸爸打死的,你们又预期怎样的法律后果?”
男子不吭声。低着头,眼里噙着痛苦。
“你回去问问你母亲的娘家人,当时是不是有其它发现。你们今天的怀疑,他们当初是不是就发现了端倪。这件事,你们要继续追究下去,你们之间的父子情分恐怕是要尽了,你们有心理准备吗?”
男子还是不语,头耷得更低了。
送走男子之后,老王陷入了沉思。许久,在一旁坐着的高宁才试探性地问:“王叔叔,这个案子真就这么算了?”
说好是来做实习法医的,偏偏曾离把他当在值班室。他说,值班室是警队的最好的学习场所,在这里你能见识到形形色色的案子。
“可是,我不是来做专职警察,不需要学习这些。我只是来见习法医办案的。”
“既然来了,多学点东西也不压身。”曾离将他扔给老王,就走了。
老王没有理他,而是翻出了电话来,给辖区派出所打了电话,要求调阅二十一年前的该派出所的意外死亡接警记录。联系好之后,老王夹起一个手包,吩咐高宁带好工作包,跟他去一趟派出所。
二十一年前,一个偏远山区派出所的意外死亡,一年也不会超过十起。他们很快就在档案室里找到了这份报警记录。当时接警的民警虽然字迹潦草,但记录很详尽。最先报案的是一个妇人,女人五十多岁,说是女儿被女婿打死了。出警后,女人的证词变了。她说,起先是自己弄错了,女儿是自杀喝农药死的。起因是与女婿争吵。
整个案卷很简单,一份接警记录,几份证词。包括死者母亲、死者丈夫和几个邻居的。邻居的证词也证实了当晚,他们家发出了激烈的争吵。最主要的是,死者的母亲与死者的丈夫站在一个立场,她认同了死者死于喝农药,而没有申请尸检。
不过,当时的办案民警,也不是一无是处。他留了一个暂不立案,待有新证据证明时再立案的接口。
“草菅人命!”
老王给报案人打电话,问他们的外婆是否健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有点小兴奋。
“让她在家里等,我马上到。”
老人今天刚满八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配上满头银丝,令人生怜。得知老王的来历之后,老人开始流泪。她翕动着一张关不牢岁月痕迹的瘪嘴,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是不时掀起围裙角来抹泪。她好容易平静下来,一口开说,居然条理清楚,一气呵成。使高宁惊疑,二十一年来,这番话在她的心底不只演练了多少遍。
“我何尝不知道女儿死得冤枉。要不是女婿跪在我面前,自抽耳光,请求我原谅他。我当然不想原谅,可是孩子们太小了。刚死了娘,如果连爹都死了的话,三个孩子谁来带?那时大家都困难,谁家一下子负担得起多三个孩子的开销?如果把女婿抓了,三个外甥肯定就要流浪了,谁带他们长大?所以,我当时就跟女婿说好了,不许再讨别的女人进门,必须把三个外甥养大,否则我饶不了他。”
“你当时看到的情形,是怎么样的?你能回忆起来吗?”
“当时的情形,几十年来,天天演在我脑里,不用回忆。”
她说,女儿当时倒在血泊里。女婿说是两人吵架时失手打了她,她倒地的时候,后脑勺碰到了一块带钉子的木板。钉子钉进了脑子,失血死亡。女婿求她之后。两人开始打扫血迹。把女儿头部洗擦干净,然后将农药倒进女儿口中,伪装成喝农药自杀的假象。
“这么多年,我总算对得起她了。她的三个儿子全都长大了,我也可以松一口气了。”老人说完,又开始抹泪。
“见见你爸爸吧。”老王让他仨在前头带路。
“警官,你不是说我妈妈的案子过了追诉时效了吗?我爸爸会被判刑吗?他会被枪毙吗?”
“这个已经超出你们关心的范围了。你们在村里听说的版本,跟你们外婆说的一样吗?”
“就是因为村里说得太传神了,我们才会信的。跟外婆说的一模一样。原先我们问过外婆,她死活不说,只是叫我们不要再问。没想到,她今天说得这样爽快。”
远远的,他们就已经看见家门口停满了警车。曾离带队早就包围了男子的家。等他们走近时,他们的父亲已经戴着手铐被带上了警车。
嫌犯叫占行里,现年五十一岁。当他得知是三个儿子举报了自己,丈母娘指证了自己,他的暴怒才渐渐被伤心绝望代替。
他想过有一天丈母娘会指证自己,却没有想到,三个儿子会举报自己。二十多年来,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养他们长大,他们居然胳膊肘往外拐。那个被他们当作娘来怀念的女人,能给予他们什么?这么多年来,他所付出的,难道就抵不过二十一年的思念吗?
“这些短命鬼、讨债鬼,这么多年,我真是白养了他们。呜呜呜。死女家,你死了这么多年,他们怎么还记挂着你。呜呜呜。我欠你的,我以为把孩子养大就算还清了,没想到你还是要来讨债,呜呜呜……”他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占家村发生了一件轰动全村的事。警察带着一伙人掘了占行里老婆的坟墓。挖出了一副整齐的骸骨。经法医检验,骸骨全身没有中毒反应,头骨后脑勺果然有一个不易察觉的钉子。
第三天,这么多年,肉身全烂,那个钉子却还执着地嵌在头骨里。
占行里的三个儿子,站在坟坑前,望着他们的母亲。没有想到二十一年后再相见,竟是这样的场面。大儿子,尚能记得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他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糊。两个小的,因为母亲亡故时,太过年幼,完全没有对母亲的记忆。他们脑海里想像过无数次母亲的样子,相见时却只是一副遗骸,有种心如死灰的绝望。
他们哭不出来,对他们而言,就像从来没有得到过母亲一样虚无、空洞。父亲对他们的养育全抛诸脑后,此时留在他们心里的只有恨。是他夺去了他们的母亲,就像她从来没在他们的生命中存在过一样。
高宁在医学院解剖过很多尸体,他的解剖学成绩一直都很好。在实验室里,面对尸体早已经练就了一身心如止水。
可是,今天站在坟坑里,面对一具女人的遗骸,他由衷地肃穆。这具尸体,穿越了二十一年,依然还是完成了她的使命。如果她还能有知觉的话,真有采访她的想法。她到底是希望凶手伏法,还是希望保全孩子们对父爱的完整想像?
这是他第一次进行尸检。对于一个医学生来说,尸检其实跟许多其它勘验工作一样平常。实验室里一堆人体的器官标本,摆满了橱柜、桌子和各个角落。一个人处在这充满灵异气息的地方,他很平静地在给样品做检测。在等结果的空隙里,他看着新闻频道,听各地的要闻。
对于新闻资讯的摄取,他还是更依赖电视。这要归功于他父亲。他父亲平常在家,只看一个频道,永远都是新闻频道。在没看电视的时候,他就是在看报纸,不外乎是新闻和时事。
电视里在播一则外国的新闻。那个案子,与他们的这个案子有异曲同工之处。五年前,一个美国男人报了妻子失踪。几年来,他不间断地去警局询问妻子失踪案的进展,对毫无进展非常恼火于警察的无所作为。可是,就是前几天,他家的狗狗从后院挖出了一根大腿骨,唐而荒之地在自家的草坪上啃食着。邻居见到后,马上报了警。警察赶来,将骨头拿去作了DNA检测,居然就是该男子失踪多年的妻子的腿骨。
男子很快被警察带走调查。于是真相大白。该男子把妻子杀死后,尸解。将肉悉数喂了狗,将骨头埋进了后院的树林。没想到,这只吃惯了人肉的狗狗,时隔多年之后,还是刨出了女主人的骸骨。不知它是出于对女主人肉体的怀念还是出于对女主人以身饲狗的报答。
“看来夫妻关系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关系。两个相互无比亲密的人,不仅有法律上的相互权,还有时间和空间的共处权,要做点危险事件,只要稍花点心思,很容易蒙混过关。”
高宁自自语地总结着,一边去看检测结果。等他将结果记录在案,在电脑前准备出报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总结有点赅人。
我这是怎么了?这种思想要不得。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不健康的想法驱走了之后,开始认真地写尸检报告。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5-30 16:15:13 +0800 CST  
3
到了警队之后,高宁发现这上世界原来这么不太平。
老王说,如果哪天刑警队的值班室接不到报警,那就说明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了。显然,这仅仅是美好的愿景。每天来警队报案的人太多了。像那些偷窃、打架等案子,属于鸡毛蒜皮的小事。老王把其中的大部分案子发配给辖区派出所。只有那些涉及到严重暴力犯罪的,才留下来自己查。
高宁现在的工作是给老王打下手。老王要求他做接警记录。当他把第一份记录拿给老王看的时候,老王看呆了。一个医学生,居然胜过许多警校生。看来,人的专业区分只是小事,只要智商高,一通百通的。老王看了记录,无从挑剔,内心对高宁由衷赞赏。但没有说出口,怕小年轻自大。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老王一向就很少夸人。
他在警队多年,年轻时也是业务尖子。可是熬了这么多年,不仅没熬出什么成绩来,反而被发配到值班室,心里多少是不服气的。真正在业务上能让他服气的人不多。以前是高宁的妈妈算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大队长曾离。
“这个高宁不做警察实在太可惜了,他秉承了其母亲的缜密思维,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警察。”
老王跟曾离谈到高宁时,很是惋惜。
“或许,他以后会想通的。”曾离对他的惋惜,不以为然。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老王让高宁接。高宁接起来,刚说了句喂,那头还以为是打错了。一再确认是否刑警队值班室。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那头直指找老王。
“王叔叔有事了,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高宁直接把那头的气馅给顶了回去。老王听得愣怔,这小子有两下子。
“你能说清楚么?”那头口气还是很冲。
“你能说得清楚,我就能。”高宁也不示弱。
“那好。你记下,仙岩水库底发现了好几具女尸,身上都绑着石头。你跟领导汇报下,马上派人来看现场。”那头就要挂电话。
“请稍等。你叫什么名字,联系电话是多少?我可以让王叔叔回头打给你了解具体情况。”那头口气终于缓和下来,报了名号,和手机。
老王在旁边冲高宁竖起了拇指。
仙岩水库是本市最负胜名的一个水库,本市80%的饮用水来自这里。听得水库里发现了多具女尸,高宁心里有点异样。这么说,全市人们每天喝的,是她们的尸水。这想法有点恶心,但也不至于太介意。毕竟水库那多大,水路那么长。
老王回电话过去,了解到,水库因为维修,将水抽干了。库底不仅发现了数十年前,溺水而亡的一个女孩的尸体,居然还发现了三具绑着石块的女尸体。这些尸体沉封在水库底下,长年被库底的水冰镇着,居然保持着鲜丽的颜色。除了那具溺水的女尸体外,其它三具不能确定死亡的时间和原因。
老王要求,那边简单保护现场,刑警队马上派得力人手下去查。
原来,刚才那电话是仙岩的所长打来的。他是老王的徒弟,如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徒弟成了师父的领导了。
那个溺亡的女孩,之所以能被认出来。是因为早得到水库修缮消息的父母,已经在这仙岩候了几天。就等着能第一时间把流落在库底的女儿带回去入土为安。
十五年前,女孩的男友在水库管理局上班。女孩周末进山探亲。男朋友自恃海军陆战队退伍,练就了一身好水性,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带着女孩在水库撑竹排。
青山环绕、碧波微澜、清风拂面、两情缱绻,自是忘情。女孩情不自禁,弯腰拂水而戏。谁能料到,这一个俯身,竟成永别。女孩不慎落水,男孩子不加思索,随即跳下去捞。
或许是命运使然,能在南海武装泅渡的男孩,居然折在了水库底下。两个人都再没有浮出水面。随后,专业的打捞队被请来,捞了三天三夜。也只捞到了男孩子的尸体。可怜男孩系家中独子,父母哭死在水库边,从此郁郁寡欢,不久就不治而亡。而女孩就仿佛从水库底消失了一样,连她的任何衣物都没有捞着。女孩的父母哭断肝肠,连死都不能尸身相见。
十几年后的今天终于得以见到女儿的着落,年迈的父母又足足哭死过去几回。
高宁他们赶到的时候,父母正哭倒在女孩身边。高宁着意看了一眼,女孩生得清秀标致,脸色虽然被水浸染得惨白,但依然栩栩如生,就像是刚死去的一样。到底是谁欠了谁呢?女孩巴巴的跑了几十里山路,倒了几班车进来看男孩。结果却把两人的命给搭进去了。
世间的情爱,真叫人捉摸不透。像这一场,双方父母估计都悔得几世肠青,如果他们自己事先预知了要付出这么高昂的成本,不知道还有没有决心继续上演。
高宁匆匆从女孩尸体边经过,把自己胡思乱想收起来,投入到工作中。这是三个年纪二十至二十七八不等的女人,长相即使是放在农村也属于买一送一都不待人见的货色。她们穿着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粗布旧衣,搭配粗陋。从她们的衣着和长相来看,这三个女人,应当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这应当就是附近的村妇。
可是辖区派出所查了最近几年的失踪人口,并没有相应的失踪妇女。
“首先就是要确定死亡时间。根据死亡时间扩大排查失踪人口。”派出所长见到曾离,迎上来,急切地说。
“小宁,有问题吗?”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高宁领命而去。他粗粗察看了尸体的眼睑,几乎可以确定系外力窒息致亡。尸体的尸斑被完好的保存了下来,足以说明人是死之后才被沉到库底的。三具尸体尸征相同,手法相同,应当视为同人作案。但具体的死亡时间确定,确实有难度。得回去做分子分析。
曾离听了高宁的初步汇报之后,明白不能光靠尸体说话,最靠得住的,应当是活人。
“去,把附近的群众都叫来,看有没有人认得这三具的。顺便查查他们谁家有人走失。”
仙岩水库地处保护区的核心区域,常住居民不多,却分散得很广。村干部通过各种方式,才勉强把附近十里八村的群众都找来了。
人们围着尸体啧咂相看,大抵都是摇头。
难道这些妇女不是本地人?目前都无法确定这三人是同时间段死亡的,还是相隔多久才先后被杀的。不论是上述哪种情况,三人如果不是本地人,是很难达到杀害沉库而不被发现的。从现场群众的反应来看,显然这三人死亡的时间,不是最近。如果发案时间近,群众应该会引起恐慌。从他们默然的神情看来,这几个人的死亡时间应该不会是一两年之前。时间应该更早。
突然人群有一个六十来岁的妇人惊叫起来,“这不是中福家的傻子老婆吗?前几年听说走失了,怎么会死在水库里呢?”
“中福叫什么名字?是哪儿人?”
“中福姓李,就是本地人啊。他平时以打猎为生,后来就隔三差五地换老婆,并且还生儿子卖。”
这么个人渣,十之八九是凶手。
“去,把这个李中福给找来。让他看看。”
李中福被警察叫来的路上,已经屎尿失禁了。几乎是连拖带抬弄来的。到了尸体面前,他几乎是被警察扔在地上的,已经瘫成一堆烂泥了。
真相倒很快就水落石出了。这个李中福,就是一个当地的无赖。他打猎挣了点钱,就到外面去玩女人。别看一副有碍观瞻的样子,智商有点捉急,撬起女人来,倒是别有一套。可是他骗一个老婆来,却不好好待人家。就跟猴子上山掰玉米似,掰一个扔一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不停地带回来,又不停地交换出去。他换过的老婆不下十人。很奇怪的是,这些妇人先后都出走了,从此音讯全无,只留下一堆孩子让李中福养。
时间久了,李中福也寻找出门道来了。妇人先脚一走,他后脚就把孩子拿去送人,顺便还得一笔可观的营养费。
饶是如此,他也还是招架不住。于是,那些要走的妇人,留不住她们的心,他也得想法子留住她们的身,哪怕是死身也要留着。于是,这三个女人先后被杀。因为她们是外地,且大部分都有智力障碍,在家里也是属于累赘,即便是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来找。
他杀了了第一个时,委实煎熬了一阵子。一年过去,他又外出带了一个老婆回来。这三个女人,最早的死于五年前,第二第三个都是三年前杀的。一个杀于夏天,一个杀于秋天。这些女人都是些身世不明的,她们被带到这山里头来,家人都未必知道。等她们生了孩子,有的回去了,有的被杀了,从此音讯全无。也未必有人会知道。
当地人介绍,这个李中福带回来的女人,多半也是那种非正常的女人。不是精神有问题,就是智力有问题。稍稍正常些的女人,呆不了几天,就想法子逃走了。
被杀的这三个女人,都是属于智商处于临界点的疯傻女人。这些女人在当地呆的时间不长,与当地人交集不多,更引不起大家的关心。无端消失了一个人,他对外只宣称女人走失了。又有谁去深究。所以,两年之间,杀了三个女人,居然悄无声息。
这些女人,都是先被扼杀,然后被沉到仙岩水库。水库太深,水库太大。十数年前,有人落水,打捞队捞了三天三夜都未能将尸体捞上来。这个事件给予李中福的启示就是,水库就是他天然的沉尸地,可以永久地帮他保守秘密。他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水库会修缮,水会被全部抽干。
到警队才不过一周,杀妻的案就碰到两起,一起是失手,另一起是蓄意。亲密关系的人,看似如此安全,却又如此危险。这令高宁非常惊赅。家本是最温暖的窝,却被他们当作杀伐的港湾。
他赖在实验室里,不想回家。心情非常低落。没有写论文,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新闻,而是在网上乱逛。从百度热搜到各大论坛,漫无目的地瞎晃,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是当他回过头来,追寻自己的网游踪迹惊赅地发现,居然全是关于杀妻案的帖子。他的后脊发凉,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窜上来,他连心都开始颤抖了。一向最喜欢呆的实验室,此时变得像一个冰冷的地窖,令他无法呼吸,无法再安省。
这个时候,他最想见的人是曾离。他以为,这就是曾离引他来警队的目的。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5-30 16:42:13 +0800 CST  
4
警队满是不回家的人。整个警队,灯火通明。别人是不想、不能回家,而曾离是无家可归。他的家早在几年前就覆灭了。他现在是这个城市的游灵,不论走到哪个角落,再也寻不到心底的温暖和爱。可是,他还是要不断地去寻。每个角落都去找,找那些遗失在时间空间里的余温。
高宁找遍了整栋楼也没有看到曾离。
难道他今天不在?警队所有人都说,曾离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离警队的,偏偏今天不在?本来火急火燎的念头,被一通楼上楼下的找寻浇冷了。
他垂头丧气地向走廊尽头的暗处走去。他只想重又回到那个昏暗的实验室去,这个时候,黑暗是收纳孤独最好的容器。
他经过档案室时,发现门是虚掩的,厚实的帘布间隙内透出昏暗的灯光。在警队一周多,他就只这个档案室没有见识过。
他折进去,循着昏暗的灯光走进去。
林立的档案柜,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都是一些案卷材料,是按年份排序的。越往里走,年代越远。他走过五排,翻了一下,就往里走。一直走到第七排,停下来。
正在按头翻找,耳畔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宁宁。”好轻柔,令他有种错觉。母亲常常用种声音唤他。当他回应时,母亲却不说话,只是盈盈地看着他笑。
“妈妈,你叫我,有事吗?”
“没事。妈妈只是喜欢这样唤你。”然后又是用那样微风吹拂水面的眼波看着他,令他浑身不自在。
“妈妈?”
不会真像影视剧所编那样,母亲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被发配到档室里做一个影子人,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而不能回家,不能昭示在众人的眼前吧?
他惊异地回头去找,却只见到一个男人伟岸的身躯。
非常沮丧!一个医学生,最不该有幻想,他居然如此不切实际。
“想妈妈了吧。”
男人抚着他的肩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揽住了。
“我也想她了。”
似乎觉察出这句话的不妥,他接着说:“我们都很想她。”
高宁挣开他的手,转身正对着他。
档案柜的通道很窄,容身两个高大男人的正面交锋,显得很暧昧。高宁思量拉开和他的距离,退身靠在身后的档案柜上,逼视着他:“告诉我,我妈妈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曾离转开头去,躲掉他的眼神。
“你知道。就是不告诉我是吗?”
“我说过,你要的答案必须你自己去找。我能给予你的,只是一些寻找答案的方法。”
“你是说这里能找到她的下落?”
“我给你找了一些案例,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曾离从旁边柜子里抽了一叠卷宗递给高宁。
高宁随手翻了一下,全是杀人案,而且死者全是女性、是妻子。
他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啪一声将卷宗摔在地上,指着曾离的鼻子,怒不可遏地说:“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明明白白地可以吗?别跟我整这些明示暗示了!”
曾离也不避让,镇定而木然地任他发泄。
“第一天就是杀妻旧案,而且是由一群成年的儿子指证他们的父亲。昨天又是杀妻案,五年前的旧案,一杀就是三个。你要说什么?这几天我的身边、耳畔包围着全是杀妻二字。这就是你蓄意要告诉我的吧--杀妻,是吗?我的母亲死了,死于她的医学教授丈夫的谋杀,是吗?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作为她的拍档、她最好的朋友,居然对她的死不闻不问,任由她冤死。这合理吗?!”
曾离别开头去,他在压抑自己的怒气。他倒是真想不闻不问,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做不到。
“你别瞎猜了。你刚来警队,不适应这里的压抑氛围,心理上有些过激反应也是正常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曾离拿了一个卷宗率先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高宁才从暴怒中清醒过来。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想不清自己来档案室的原由。
他脑子一团糊,乱糟糟地全都是刚才对曾离的质问。这个知道所有答案的男人,他要守住的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妈妈你在哪里,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一个A市有名的女警探,怎么突然就凭空消失了呢?
你肯定不是凭空消失的,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下落,就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掩饰的究竟是什么?
他站起来,把这个档案柜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并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
他追出去,跑到曾离的办公室。他果然在。他背对着办公室门,将整个人笼罩在烟雾中。
他记得,曾离以前是不抽烟的。
父亲虽然是一个医学教授,却是一个资深的烟民。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烟,为此没少挨母亲批评。
记得有一次,母亲只是无意间说了一句:“你们俩真奇怪。他一个资深警察居然是不抽烟的,你一个医学教授居然是个烟鬼。”
父亲就跟她大吵了一场。
“你现在讨厌烟味了?你不是一向喜欢我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的吗?女人真是善变!”
如今,父亲把烟戒了,曾离却成了烟民。
他这个时候看上去,非常孤独。高宁不禁有些心疼,刚才不该对他粗暴。
“曾叔叔,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请你今晚一定要给我答案,别再让我猜了。我已经猜了十年,不想再猜了。”他又恢复成一个有礼貌的孩子。
曾离没有回身,也没有应答。
“妈妈--肯定是不在了。这么多年,你们不说,就是为了让我自己悟出这个道理来。”
曾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在高宁看来,这就是默认。
“她的死亡原因,显然是你一直刻意守住的秘密,是你一直强调要我自己去找答案的秘密是吗?”
曾离还是没有否认。
“她肯定是有一些遗物的,可以交给我吗?”
曾离转过身来,望着他,是一道溺水之人渴望被救的眼神。
“对不起。”
这是高宁进屋说了那么多话后,曾宁说的唯一一句话,而且没头没脑的。然后递给高宁一个包装严实的档案袋。
“这是她的私人物品,或许对你有用。”
高宁就要拆,被曾离制止了。他一手指着门口,一手捂着腹部。
“又胃痛了,我帮你看看吧。我好歹也本科毕业了,帮你看看小毛病还是可以胜任的。”
曾离俯着身,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摇头。
高宁退了出去。
这个曾离怎么这么爱跟自己较劲。明明有病,却总不去看。做警察的,难道都这么不可理喻吗?母亲以前也总是啥事都不爱说。要么就一个人闷着,要么就坐着发呆。有几次他还无意间撞见她偷偷地哭。
问她也不说,只会对他笑,只会跟他说没事。
他回到实验室,拆开档案袋,里面装的几乎全是他从小到大的相片。从出生到满月,从周岁到走路,从小学到中学,满满铺了一桌子,全是他。
眼泪哗地冲出了框,如决堤的洪水。如果,她还在,这些相片里,肯定还会加一张他大学的毕业照。戴着学士帽,穿着学士服,冲着她的镜头笑。
还有一封信。
是手写的。信很长,有三页纸。全文表达的是对他的爱,回忆了她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在养育他的过程中的收获。她在信中总结,人人都说母亲伟大,其实忽略了一个事实。母亲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收获是大于付出的。如果剥夺了她的付出权,她反而会更痛苦。所以,母爱无所谓伟大,只不过这种爱付出比获得更叫人幸福。所以,世间万千的母亲才乐于俯首甘为孺子牛。
“如果有一天,我选择了离开,并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了。而是因为你不再需要我的爱了。如果我对你的爱,令人窒息,我一定选择离开。宁宁,妈妈那么爱你,将来不论你选择怎样对待你的母亲,我都不会怪你。有的时候,我们要有重新选择生活的勇气。如果我离开了,你要好好的爱自己。永远爱你,妈妈。”没有落日期。
这是一封很奇怪的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解读,高宁都得不到答案。
如果我离开了,你要好好爱自己。
难道说母亲是自杀?
可即便是自杀,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为什么这么多年,身边的人都语焉不详,对他支支吾吾呢?如果是自杀,她的墓地在哪儿呢?十年过去了,这么多的清明和忌日,为什么就没有人带他去祭拜呢?
他记忆中的母亲,虽然在家里经常不言语。面对他的关问,也只是笑笑不语。但当他们一起出游的时候,她还是非常快乐、开心的。
她是一个达观而干练的女人,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选择自杀的人。
我们要有重新选择生活的勇气。
难道说她没有死,而是真的去了远方,选择了一种她想要的新生活,才从他的视线里彻底消失的?所以,这么多年,她虽然没有任何消息,但也没有她的死讯是吗?
可是,刚刚在曾离办公室,他的默认明明就证实了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扑朔迷离。
他更迷糊了。
他在照片堆里翻找着,想要从那些他打小的相片里找到答案。可除了天真的笑脸,就是无辜的现实。
他把信再从头看了一遍,想要从字缝纸背再找到蛛丝马迹来,又是一场徒劳。他不甘心。又去翻档案袋。会不会是落下什么了,或许母亲还给他留了线索。
档案袋瘪瘪的,空空如也。
他不死心,把档案袋开口朝下倒过来,对着桌面磕,突然有一个指甲盖在大小的黑色东西掉了下来。他如获至宝,捏在手里反复地察看,原来是一枚小U盘。
他兴奋到颤抖,插了好几下,才把U盘插进电脑。
点击U盘显示的是一个指纹界面。请输入指纹,这是一个指纹U盘。他用双手玩命地拍打着键盘,恨不能把电脑给砸了。
不愧是做侦查工作出身的,这个时候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可是,你到底要防着谁?这盘里到底记录了什么重要的资料,要你用生命来捍卫?
他颓然地想着,一点点地把东西装回档案袋。今天也不至于太糟糕,至少看到了她的亲笔信。这好像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读过的唯一一封,妈妈亲手写的信。如果,她一直在身边的话,大学四年,她是会选择给我写信,还是定期去学校看我呢?
他捧着档案袋,就像捧着她的骨灰盒。
她肯定是不在了。如果是自杀,或许应该回家去找答案。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5-30 17:06:40 +0800 CST  
客厅黑漆漆的,父亲可能已经睡下了。
他没有开灯,想要蹑手蹑脚地摸回自己房间。却在黑暗中被一个声音喝住了。那是父亲的声音,这个声音太熟悉。
父亲叫住了他,“这么晚才回来。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学校也看不见你。”
他转身看见父亲的脸在烟火的明灭中,若隐若现,很有种恐怖片的诡异。
他摸开了灯,淡淡地嗔怪着说:“爸爸,你怎么不开灯呢?”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等了你一天。”
“什么日子?”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也没什么。你最近在忙什么?虽然是保研了,但也不能混日子。”
“爸……”
他叫了一声,期期艾艾地坐到父亲身边去,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高峻染已经按捺不住不悦了。他向来非常痛爱儿子,嘴角都舍不得动。这两天听到事,令他动气了。
“我已经去警队实习一周了。曾叔叔说他们要招一个法医,他希望我能去。”
父亲的脸霎时就阴森起来,他把烟蒂使劲拧种在烟灰缸里,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去!”
“我也没有答应他。现在只是去实习,了解一下法医的工作性质也不是坏事。”高宁赶紧补充。
“实习也不能去!明天就给我回学校去,别在外面瞎混。”
父亲很凶,这是多年来,他难得这么凶。
“我实习了一周,感觉收获很多。对警察工作有了新的认识。法医工作对以后从医也是有帮助的。反正现在学校也没有课了,我想继续呆下去,直到研究生开学。”
父亲那么凶,他也不示弱。尽量保持着温和的语气,以免触怒父亲。
“曾离他想干什么?你到底是想听他的,还是听我的?!”高峻染腾地站起来,激动地挥舞着自己的愤怒。
“谁的我也不想听,只想听自己的。我觉得在警察实习是有裨益的。”
父亲如此独断,令他的语气也绷不住硬起来了。
父亲望着他,额骨上的青筋渐渐暴起来,像是随时要从那里喷出血来。
“他这是别有用心!我不许你再去,更不许你再去找他!”高峻染气得发抖。他抖抖索索地压着椅背,想要坐下,因太过激动,被绊了一个踉跄。
“曾叔叔不是坏人,为什么不让我跟他接触?他是妈妈生前的好友,对我不会有恶意的。”高宁眼疾手快地冲过去、低眉顺眼地扶住了父亲,
“放屁!你懂得什么?幼稚!他接近你,肯定是有目的的。”父亲暴粗口了,他暴怒地甩了高宁一个趔趄。
“你不让我去找他,是怕他告诉我妈妈的事吧?为什么妈妈死了这么简单的事,这么多年了,你却不肯告诉我?!”
高宁也火了。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父亲的火气像是突然被人浇了一盆水,火焰被扑灭了,只剩下些嗤嗤的热气。
“他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猜到的。妈妈为什么自杀?妈妈的最后一面,为什么不让我见?有什么比母子死生相见更重要的事?”
高宁咆哮着,眼泪刹那间暴发如注。
听到这,高峻染平静下来。他提到嗓子眼的心,重又安归到心脏了。
他开始编故事。他虽是医生教授,编起故事来丝毫不含糊。况且编的是一个,已经烂熟于心的故事。
“宁宁,对不起。那时为了不影响你学习,我才瞒了你。你妈妈患有严重抑郁症。她死于药物自杀。我怕你受不了这个打击,怕她的非正常死亡会给你带来负面影响,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在骗你。骗着骗着,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真相了。”
“妈妈怎么会有抑郁症?妈妈一向都那么乐观,她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怎么可能得抑郁症呢?”高宁还在哭,他的泪收不住。
“你也学医这么久了。对精神医学也有所了解。也应当知道抑郁症,跟一个人的性格没有关系。她的工作压力太大了。这就是爸爸一直不让你从警的根由。爸爸只希望你做一个简单的医生,不要生活在那么复杂的环境里面,经受磨练。”
“带我去见她。”高宁哽咽着说。
“什么?”
高峻染被儿子的这句话给说糊涂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带我去见她。她既然死了,总有坟墓吧?她葬在哪里?我要去看她!”
高宁的声音又高起来,悲伤令他失去了判断力和洞察力。他只顾着哭泣,而没有注意到父亲脸上瞬间来袭的惊惶失措。
“你妈妈有遗愿,她不愿意困于一隅。所以,我把她的骨灰洒了,洒到江里了。”高峻染随口又扯了一个谎言。
“为什么,你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如今连祭拜也不给我地方。她患抑郁症不会是因为你吧?有一阵子她郁郁寡欢,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她才会想不开?”
高宁开始口不择言。他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这一刻,他只想把那些最伤人的话说出来。他的心已经伤碎成渣。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消失后,父亲并没有多么难过。
“高宁,我警告你,你这样猜疑我,是对我极大的侮辱!这么多年,你看见我带过哪个女人回来吗?我见过我和哪个女人有过不正当交往吗?你这样怀疑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那就是你不爱她,她才会想不开!”高宁继续怒怼他。
“我今生最爱的女人,就是你妈妈。我到今天为止只爱过她一个女人!”
高峻染说这话时,是诚恳而真挚的。
“那我实在想不通她自杀的理由。她为什么自杀?她怎么会得抑郁症呢?”
高宁的声音低下来,与其说他是在质问父亲,其实他是在怪自己不能洞察一切未知世界的无奈。他呜咽着。高峻染心软了,揽过他的肩。他趴在父亲肩头,放声大哭,像小时候那样无助。
十年了。
她走了十年,他煎熬了十年。十年来,他每天都想着有一天,怎样面对高宁。他那么爱的儿子,有天知道了真相,能原谅他吗?
这么多年来,随着儿子长大,他越来越担心。他设想过无数次,该如何面对他的诘问。他也设想过多种理由,没想到宁宁找到了自己的理由。非常欣慰,儿子没有再追问下去,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吧。
他已经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他不能再失去儿子。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允许儿子去警队。只有宁宁离警队远远的,才不会失去他。
这个曾离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初难道他是真的发现了什么端倪?如果当初他发现了蛛丝马迹,为何没有揭发,而是容忍到现在?
这么多年来,他也从来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有因此而为难、要挟过他。
他是越发看不懂曾离了。
十年前,他就很看不懂。
那时,他和林颖是同事、搭档。林颖是队长,曾离是教导员。在工作中两人配合得非常好,是警队中公认的最佳搭档。起初,他没在意。随着两人同事的时间越长,越来越多的传闻飞到他耳朵里来。曾离一表人材,英俊潇洒,高学历、有能力,却一直甘心做林颖的手下。而最叫人疑惑的是,他居然一直单身未娶。
听说,在来林颖手下之前,他是有一个即将结婚的女朋友的,后来两人莫名其妙地分了。再后来,就只见他在林颖身边兢兢业业地,一直没有成家。
最终引起高峻染警觉的是,林颖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后来,她干脆直接就跟他分房睡了。高峻染暗暗地揣摩了她大半年的时间,却总是猜不透她。她是坚持与他分房睡,而且越来越抗拒与他同房。在家里越来越寡言,跟他没有共同话题。回到家里也只是呆进自己的房间去。问她怎么了,她只推说工作太累,其它也不说什么。
他怀疑过她,但很快又被自己否认。既然曾离是单身的,如果他们俩真的有什么,林颖应该要回来跟他谈。可是大半年过去了,林颖一句话都没提过。而且据他了解,这个曾离比林颖小了好几岁。人家是一个未婚的有为青年,她林颖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了。高峻染不止一次琢磨过这件事,觉得可能性不大。
林颖,她也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她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如果日子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下去,倒也相安无事。
可是这样相安无事的日子,很快结束了。因为他不堪忍受她的漠视,找她谈。谈了很多次,谈到最后都是泪。他哭,她也哭。他问她是否外面有人,她不答是也不答不是。就一直默默地哭。
她的沉默如一把扎进他心底的匕首,令他痛得几乎要死去。
“这个人是谁?你能告诉我吗?我去找他谈。”
“我们之间的问题与其它人无关。峻染,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三观不合的,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你就不要拘泥于追究是否有人插足了我们的感情。只是我现在觉醒了,我不想再与你将就了。”
“这么多年来,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你要这样对我?你如果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就提出来,我改好吗?我可以改的,我会改到你满意为止。”
他坐在床头号啕大哭。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哭,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整夜整夜地坐在她的床头,求她原谅,求她再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一开始,她是装睡。他哭得实在挠心了,她就会起身来安慰他。
“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的。没有你,我的人生没有意义。如果注定要失去你,我们会一起灰飞烟灭的。”
这么可怕的话,他不刻意,完全是发自肺腑之言。
她抱着他,安慰他,求他不要胡思乱想。
在他的软硬兼施之下,她终于同意建立一个修复期。在修复期内,两人重新开始。
他开始像谈恋爱时那样,每天给她发短信、嘘寒问暖。逢节就给她发红包,推掉所有应酬来迁就她的时间。请她看电影、听音乐会、旅行……
可是,她一概都婉拒。永远是没有时间,没有心情,太累了。她虽然被他缚在身边,可是她的心早就不在了。
这样不尴不尬地,居然过了三年。
三年里,她再没提过要离开。他知足了。他知道,她已经不爱他,但只要她能在身边呆着就好。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只要这样一直有她在身边相伴,一直到老,就好。大抵长久的婚姻都是这副模样吧。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5-30 18:02:18 +0800 CST  
7
那是她最孤独的时候。身边朋友很多,但心内的慰藉却空空如也。已经过了,指责他,纠缠他的时节。如今面对他的忙碌,她安之若素。甚至开始,不习惯于他的不忙碌。两人就这样行渐远。远到令人无法预料之间的距离。
她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去爬山、一个去散步、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
当深夜下班回家,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街头,想起十数年前的那个自己。那时的孤单与现下的孤单是如此的不同。
那时,未来是迷,现下的未来是空。由此,她更喜欢呆在单位,喜欢沉浸在工作中的感觉。
渐渐她悟出,他如此热爱工作的根由,或许在他的心底,早就明白,事业才是最爱,才不惜如此去爱吧。看来,他也只是将就。当她想明白这层之后,心下就更坦然了。或许人到中年,爱情早已死亡,婚姻呈现的就是这样一副可憎的面目吧。
人生如果都是如此,她也不必要再去纠结。于是,她开始发展个人爱好。
从小,她就有学画画愿望。她报了一个国画班,开始从最基础的素描学起。画画确实是缓解繁重的工作压力的好办法。沉浸在线条与光影中,会让你找到学生时代的宁静与热情。可是,到处都有不平静的坑洼。
绘画班上有一个男子名叫苏阳,是一名中学老师。约摸四十来岁,长得倒也顺眼,有几分艺术气质。高高瘦瘦的,总爱往她身边坐。每次外出写生,也总给关顾她。帮她拿小马扎,背画板。林颖在工作中是一个不折不扣女汉子,但在生活中,也有温婉的一面。
她的小宇宙没暴发之前,就是一个小女人。在苏阳的眼里,她就是一个温婉的小女人。
苏阳并不知道林颖的职业。
单单从外表上来看,这样一个柔弱而文艺的女子,猜破头也想不到,她会是警察,而且是市里有名的铁腕女神探。他常常在林颖埋头儿画的时候,偷偷地看她。公允地说,林颖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美丽而不艳丽,像一株兰花,近看淡雅,远闻幽香。
苏阳被林颖深深吸引了。他每次上课粘着她,每次外出写生,护着她。
林颖是一个轻易不露锋芒的女人,不拒绝也不接受。对于苏阳的殷勤,她虽不受用,但碍于情面也不好明着拒绝。再说,同一个培训班,也算得上同学了。同学之间互相关心,那也在正常的情谊范围之内。
苏阳把林颖的客套当成了默认。微信从艺术探讨,渐渐向嘘寒问暖发展。一般太私人化的微信,林颖基本上都不回。她以为用这种冷处理的方式,可以让苏阳知趣而退。
苏阳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林颖是肯定对他有好感的,之所以一涉及到私人问题就不理睬,肯定是在考验他。
所以,他从心灵鸡汤到人生感悟,从嘘寒问暖到旁敲侧击,孜孜不倦。
林颖最烦的就是心灵鸡汤。
这类信息,她从来不看。发展到的后来,只要是苏阳的信息,她从来不看,直接就点击删除。没有直接拉黑,实是出了个人修养和礼貌。
自我感觉良好的苏阳,终于把林颖给惹毛了。
那天照例是出去写生。正是七月赏荷时节。他们在映日荷田,坐在绿杨荫里画荷。这是一片荷花种植园,一望无垠的荷田号称万亩白莲。莲叶田田、芙蓉圣洁。莲花的幽香和莲叶的清得把泥土和风都洇染得幽香扑鼻。
林颖正画得专心,突然眼前被一团黑暗挡住了视线。抬头看见,苏阳在正前方摆了一小马扎,面向着她坐着,正在支画板。
林颖没有说话,而是冲他摆手。她的那个摆手姿势,一点儿也不温柔可爱,很坚决、强硬地把手往边上一挥,示意苏阳别挡道。偏偏苏阳不知死活,还自以为有趣。
“你们画荷,我画你。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映日荷花别样红,你就是我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逆着光,自以为眼神够深情迷人,笑容够恰到好处、儒雅有魅力。
“让开!”
林颖一声低喝,脸色煞了下来。
苏阳的笑顿时僵在脸上,像一朵开到半途的塑料花,眼里满是尴尬。他尴尬的不是林颖的态度,而是林颖凶起来居然这样煞气重。
他立马收起画板,拖着小马扎闪人了。
林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她长发飘飘、貌美如花的伪装温婉小女人,优雅地徜徉在光影的艺术世界里。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苏阳再没有骚扰过她。
可是男人的春心一旦萌发,几次小挫折并不能将其彻底蹂躏至死心。
苏阳不知道,他平时看见的温婉文艺的她,和那次昙花一现的凶煞,哪个才是真正的她。继续观察了好长时间,发现她还是那个他初见时的模样,清秀的、苗条的、文艺的、美丽的,是一个典型的优雅女子。
他复又开始断断续续给她发微信,又开始似有若无地给她献殷勤。林颖若即若离地婉拒着,效果不佳。
也是事有凑巧。
那天国画班正在仙女潭写生。
这是一处保护区内的瀑布潭。一挂数十米的飞瀑倾泄而下。瀑下是一口清可见底的潭。潭底是五彩斑斓的彩叶和石子。水仿佛是静止,又仿佛是流动的。静的时候,像一面彩镜,明晃晃的,是你顾影自恋的倒影。流动时,是潋滟波光,亮闪闪的,是你倾心荡漾的迷醉。
这么美的景,大家欢呼着,都忘了要架画板,而是三下两下地脱了鞋子,卷起裤腿戏起水来。
可貌似很浅的潭水,在瀑底下却有一汪碧色的深处,浓浓地像是上等的祖母绿。几个调皮的男生不好意思脱了长裤,却已经穿着衣服往深水区蹚了。
山里的水随时都很冷,他们矮身钻时水里,只一会儿就冻得直哆嗦。楞是如些,他们还是往更深处去……
突然,一个男人失声尖叫着,踉踉跄跄扑水而逃,一边逃一边摔,一边摔一边跑。等他逃到岸边浅滩处,已经吓得流泪满面、泣不成声了。与他同下水的男子,不明所以,也快速回到岸边,惊恐之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颖预感到出大事了,她第一时间跑到两人跟前。
一个只管哭,另一个却不知道原因,只跟着怕。
林颖把手搭在男子肩上安抚他,“别怕,别哭。是看见什么东西了?是不是水底有东西?”
男人睁着惊恐的眼睛,不住地点头。
能把一个平时作得人五人六的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吓成这个样子,也只有尸首了。
这种情况,林颖碰得太多了。
她二话不说,丢下两个吓得神志不清的男人,顾自向深水区蹚。
她很快就触到了一团水草一样柔滑的东西,这样的深水潭里面,水底除了石子就是树叶,连淤泥都不会有,更不可能有水草。
她潜下水去,果然是一具女尸。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子,长得也很漂亮。冰凉的潭水保鲜着她的容貌,栩栩如生,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在渴望林颖为她的死亡解密。
她游回岸边,拿起放在石岸上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曾离,你马上带人进山,在九仙岩的仙女潭,发现了一具女尸。潭水很深,你要联系打捞队和殡仪车。我在现场。叫上法医。要快。”
苏阳站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了。
她是警察,而且听口气,好像还是一个领导。最关键的是,她居然敢一个人潜水去察看尸体。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个平时他平时看到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她。那个她是被他加了许多美好想像的。真正的她,他根本无从触及。
她那样冷静、冷峻,干练、果决,怎样的男人才能轻松驾驭而不感压力山大呢?苏阳自忖不够强大,无法面对一个如此强大的女人。他悄悄退到后面,从此从林颖的生活里消失了。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5-30 18:49:02 +0800 CST  
@周流敏 2018-05-30 18:02:18
客厅黑漆漆的,父亲可能已经睡下了。
他没有开灯,想要蹑手蹑脚地摸回自己房间。却在黑暗中被一个声音喝住了。那是父亲的声音,这个声音太熟悉。
父亲叫住了他,“这么晚才回来。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学校也看不见你。”
他转身看见父亲的脸在烟火的明灭中,若隐若现,很有种恐怖片的诡异。
他摸开了灯,淡淡地嗔怪着说:“爸爸,你怎么不开灯呢?”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等了你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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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激烈反应,令高宁更警觉。自从母亲失联后,父亲与曾叔叔的关系总是处在一种不尴不尬的境地。父亲似乎对曾离非常有成见,总保持一种高度戒备、提防的态度。能让父亲如此介怀的,会是什么?凭他对曾离的了解,凭曾离在警队的影响力,这种介怀肯定不是出于对曾离人品的质疑。
他决定先从老王下手。
老王五十多岁,在警队的元老,号称刑警队的活字典。只要他肯说,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可老王之所以身无官职,却深得警队上下尊重,凭的是视警队过往如云烟、从不置喙。高宁很小心地问起曾离怎么至今单身时,老王没有言语,而是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和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
他并不气馁。关于现任队长与前任队长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不可能轻易问得出来。他也不着急,他深信只要警队实习一天,就能逮着机会。老王虽口风很严,看上去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老王的叹息并不为高宁。这么多年,他看在眼里的是曾离的痛苦。虽然他被发配到接警室这事,对曾离多少有点小腹诽,但打心眼里,他是心疼曾离的。
他和曾离可以算得上惺惺相惜。
老王有一个儿子,远在美国。自从八年前儿子出国后,见着他的日子拢共算不满一个手掌。他把全世界七大洲游了个遍,就是抽不出时间回来看父母。近年来,老伴退了休,整天呆在家里唉声叹气、气息萎靡,终于丢下老王,跑到美国去给儿子做全职保姆了。
老伴去美国后,他索性也搬到值班室住。于是警队的夜晚,除了那些通宵达旦的加班,就是他和曾离驻守的窝。曾离没有不打牌不喝酒,除了上班、加班就是窝在警队里,和他的生活轨迹如出一辙。久而久之,他俩倒成了一对密友。早起,一块儿跑步,傍晚一起散步。逢到精神好,两人还会杀几盘棋,然后各自回窝睡一个再也无法安眠的觉。
两个老刑警虽话不多,但彼此都深知心底最隐秘的痛苦。高宁的苦痛在他看来,连曾离的十分之一都算不上。
高宁也识趣,一连几天再没有旧话重提。倒是老王自己先绷不住了。
那一天,一个拄拐的老太太来到了接警室。老太太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一问年龄才六十六岁。六十多岁的老人,这年头若保养得宜,跟年青人相差不几。年前的这个老大,显然被岁月和命运摧残得够呛。她口齿不太清,条理也不清,唯一拎得清的是眼泪--未语泪先流。她拿着一张寻人启事,和几张孩子的照片。
老王看了她手里的照片一眼,就让高宁接警--看看是不是老人的孙子走失了,你详细记录一下。呆会儿把照片录进系统,看有没有失踪登记。
高宁和老人深谈后,震惊地发现,照片中的少年并不是老王所以为的孙子,而是儿子。少年走失于二十四年前,走失的时候十一岁,如果他长大成人的话,如今也应当成家自立了。他望着老人饱经风霜的脸,那每一条皱纹里都刻着母亲无法言说的大爱。老人并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本省的。她是怎样不远千里、寻寻觅觅地度过二十四年的?
寻人启事的背面,是一份老人多年寻子的背书。高宁看着这份背书,毫无征兆地落泪了。最先,是当地派出所出具的接处警登记,记载了老人儿子走失的详细经过以及老人因此遭受重创而成为一个祥林嫂式的人。当地民政部门盖了属实章,签署了其它地方相关部门对老人给予救济的请求意见。然后,是不断有新公安机关和民政部门加盖的公章,签署的请求意见……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哭,当感觉到手中这张皱巴巴的纸因为被淋湿而岌岌可危时,他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泪。
他赶忙擦了泪,把资料录进平台、签署了属实意见,找老王要印章。
警队的章不能乱盖的。老王剜了高宁一眼,没再理。高宁不依,把背书摊在老王面前,“这是她二十多年来走过的地方,别人都盖了章的。”
老王这才听出高宁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一抬眼,就看到了高宁红红肿的眼睛。这双眼睛被老王看得又开始渗泪了……
“你怎么……”
“二十四年前,她不过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母亲,从风华正茂找到风烛残年,谁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高宁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了手掌。他虽在努力克制,泪水还是很执拗从指缝里流出来。这样默默地哭了一会儿,他分开双掌往两边将泪擦掉,现出一脸与年龄不相称的痛苦。
老王不再坚持,拿出接警章,在高宁签属实的地方盖上了印。高宁拿着寻人启事,一直把老人送出了院子。想想又给老人叫了车,给她付了车钱,又在寻人启事的叠缝里塞进了五百块钱。
高宁回到接警室时,老王递给他一个钥匙。高宁接在手里,不明所以地看着老王。
“又想妈妈了吧?你有权知道一些事情。档案室里有一个柜子是锁着的,里面的东西或许对你有帮忙。这是钥匙。”
高宁接了钥匙扭身就要跑,被老王叫住了。
“别急。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高宁扭头看着他,示意他问。
“你转过身来,这几个问题不那么容易回答,你须得想清楚了再说。”
高宁转过身来,老王拉着他坐下。自己与拉了一只椅子,与他面对面坐下来。
“你做好了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吗?”高宁在老王的逼视中,坚定地点着头。
“不论你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我只想告诉你,你的妈妈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女人,这点你赞同吗?”高宁又坚定地点头。
“曾离也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高宁又点头赞同。
“假使你认为他俩之间有什么的话,依然不要影响对他们的评价。在我看来,他们俩其实是清白的……”
“其实是清白的是什么意思?”高宁抢话了。
“你懂的。”说完。老王没再看他,兀自起身把椅子拉开了,“现在把钥匙还给我还来得及……”
“谢谢你。”高宁起身,大步流星走了。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5-31 02:39:20 +0800 CST  
亲们,最后两章贴反了,请多多包涵。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5-31 10:41:40 +0800 CST  
累了吧,发个美图养养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5-31 13:35:43 +0800 CST  
8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夜,它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事件本身。他已经意识到,七年来好容易求来的安宁,今夜将重又失去。事实上,七年来,他从未获得过安宁。他坐在夜里,满脑都是儿子压抑的涰泣。这一天总要来的,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儿子一旦跌进这个思维惯性,真相迟早会被他撕开血淋淋的伤口。
欲哭无泪!他枯坐着,感觉生命的气息正慢慢从毛孔和神经末梢流逝。比惊悸更可怕的是,那个挥之不去的夜又回来了。那一夜,他也是一夜未眠、枯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就坐在客厅里等高宁。等来等去,一直等到7点半,还不见动静。再晚就要迟到了。他起身去敲高宁的门,没有动静。他试着推了一把,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高宁不在屋里!他傻了,掏出手机就给高宁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首慢悠悠的、和风细雨的“旅行”,此时听来那样焦灼。一直到振铃结束,电话也没有被接起。高峻染不甘心,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打第三遍的时候,电话没有拨出去就被来电打断了--是高宁的回电。
电话那头很嘈杂,高宁一边在跟人讲话,一边给抽空应答他的问话。昨晚半夜祥和路某一个街角发生一起枪杀案,一个年轻女子被杀,他正在现场做勘查。高峻染无奈地挂了电话。
他每周要给本科生上一堂大内科基础,还得给硕士和博士生辅导论文、带他们做实验,还得到附属医院去坐专家门诊。他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得很满,平时无暇顾及高宁。之前高宁住校,他逢到在学校住时,会想办法和高宁一起吃个晚饭。现在他实习了,他也尽量住回家里,为的就是争取多与儿子相处。没想到,儿子比他更忙。
他无精打彩地开车,一边思量着该怎么阻止高宁。凭高宁现在的劲,文的肯定不行,只能来硬的了。必须尽快找曾离谈,曾离才是症结所在。
正思量着,冷不丁前面的车停了下来,他一个刹车不及、追尾了。前车司机下来,一脸凶煞,脖子上挂一根小指粗的黄金链子,典型的暴发户。高峻染忙不迭下车致歉。那男人正欲发飙,高峻染掏出了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朴大附属一院的医生,赶着坐诊。今天的事我负全责,如果你信得过,修好后把账单给我,可以吗?”
那男人一听朴大气消了一大半,待看清名片马上改了一副嘴脸。他谄媚地握住高峻染的手,一口一个高教授,这点小事,不必在意,一回生二回熟……高峻染被这突变的画风弄的一头雾水。男人解释说,他就是昨晚给他打电话预约的王某,他父亲心脏不好很多年了……
“哦,是王总,不好意思,既然是相熟那就更好办了。这样吧,咱们先退开,免得堵路,有什么事停到边商量。”“不必了,直接去医院。这点小事,您不必放在心上。”高峻染还要坚持,正巧交警来了,两人只好匆匆上车,开车让行。
今天一早被几件事一耽搁,到医院已经晚了,门口等了一串人。那个王学志扶着他的父亲紧跟在高峻染身后,比高峻染的几个研究生助理还更先进去。几个学生见导师没有阻止的意思,也不好驱赶,只是迟疑地看着高峻染,等他发话。门没来得掩,门口已经挤满了急着就诊的病人和家属。
“号都取了吗?先别叫号,把门关了。”领头的一个戴一副啤酒酒瓶底的年长些的研究生马上应答,最后那一个青涩些的研究生马上去掩门。
高峻染一穿上白大褂进入工作状态,就没空跟王老板套虚话了。给他父亲诊治之后,开了处方,就叫下一位。那个王学志想寒暄几句都没得机会。
一个上午非常之忙,一直到十二点半门外还坐着十几个等着叫号的病人。他疲倦极了,跟那个戴厚镜片的博士生说,让他们下午来,我中午必须休息一会儿。张博士也很灵活,他出去说,高教授接到一例急诊,马上要去会诊,让大家先去吃午饭,午饭后再来等。
高峻染在一群学生的簇拥护送下,在病人及家属巴巴的眼神中离开了办公室。以往这种情况下,他都是让学生把饭端到办公室来草草扒拉几口,就继续看诊的。
下午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已是华灯初上。这才想起,自己单单只给了王志学电话,却没有留他的电话。回翻通话记录,从昨晚到今天通话太多,有很多都是没有存的号码,他竟然弄不清哪个才是王志学的。哎,算了,等复诊的时候再说吧。他安慰着自己,脑子里一片混沌。想着今天似乎还有一件什么事情要做,却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事。
他屏退了学生,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林颖睁着一双泪流不止的眼睛,激愤地与他怼视着,满脸的痛心疾首。他抬手去给她擦眼泪,被她粗暴挡开了……他从惊悸中醒来,只觉手背一阵钻心痛。原来梦中一个抬手,手背磕在了桌角上,居然磕青了一大块。
这么多年了,她依然不肯原谅……
他给高宁打电话。这回电话倒是很快被接起,但依然是很匆忙的口气,他一正在写凌晨命案的尸检报告。“爸,你先回去。我没那么快,一会儿还得开案情分析会,都在等我的报告……”高峻染随意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挂了电话。
也好,是该去看看她了。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4 01:16:51 +0800 CST  
此帖的关键问题是,朴大与朴大的关系,划重点,要考的,亲们答对有奖哦。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4 21:00:33 +0800 CST  
先贴个图,马上更新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4 21:08:32 +0800 CST  
揉碎我的半江瑟瑟……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4 21:09:33 +0800 CST  

那是她最孤独的时候。身边朋友很多,但心内的慰藉却空空如也。已经过了,指责他,纠缠他的时节。如今面对他的忙碌,她安之若素。甚至开始,不习惯于他的不忙碌。两人就这样行渐远。远到令人无法预料之间的距离。
她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去爬山、一个去散步、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
当深夜下班回家,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街头,想起十数年前的那个自己。那时的孤单与现下的孤单是如此的不同。
那时,未来是迷,现下的未来是空。由此,她更喜欢呆在单位,喜欢沉浸在工作中的感觉。
渐渐她悟出,他如此热爱工作的根由,或许在他的心底,早就明白,事业才是最爱,才不惜如此去爱吧。看来,他也只是将就。当她想明白这层之后,心下就更坦然了。或许人到中年,爱情早已死亡,婚姻呈现的就是这样一副可憎的面目吧。
人生如果都是如此,她也不必要再去纠结。于是,她开始发展个人爱好。
从小,她就有学画画愿望。她报了一个国画班,开始从最基础的素描学起。画画确实是缓解繁重的工作压力的好办法。沉浸在线条与光影中,会让你找到学生时代的宁静与热情。可是,到处都有不平静的坑洼。
绘画班上有一个男子名叫苏阳,是一名中学老师。约摸四十来岁,长得倒也顺眼,有几分艺术气质。高高瘦瘦的,总爱往她身边坐。每次外出写生,也总给关顾她。帮她拿小马扎,背画板。林颖在工作中是一个不折不扣女汉子,但在生活中,也有温婉的一面。
她的小宇宙没暴发之前,就是一个小女人。在苏阳的眼里,她就是一个温婉的小女人。
苏阳并不知道林颖的职业。
单单从外表上来看,这样一个柔弱而文艺的女子,猜破头也想不到,她会是警察,而且是市里有名的铁腕女神探。他常常在林颖埋头儿画的时候,偷偷地看她。公允地说,林颖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美丽而不艳丽,像一株兰花,近看淡雅,远闻幽香。
苏阳被林颖深深吸引了。他每次上课粘着她,每次外出写生,护着她。
林颖是一个轻易不露锋芒的女人,不拒绝也不接受。对于苏阳的殷勤,她虽不受用,但碍于情面也不好明着拒绝。再说,同一个培训班,也算得上同学了。同学之间互相关心,那也在正常的情谊范围之内。
苏阳把林颖的客套当成了默认。微信从艺术探讨,渐渐向嘘寒问暖发展。一般太私人化的微信,林颖基本上都不回。她以为用这种冷处理的方式,可以让苏阳知趣而退。
苏阳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林颖是肯定对他有好感的,之所以一涉及到私人问题就不理睬,肯定是在考验他。
所以,他从心灵鸡汤到人生感悟,从嘘寒问暖到旁敲侧击,孜孜不倦。
林颖最烦的就是心灵鸡汤。
这类信息,她从来不看。发展到的后来,只要是苏阳的信息,她从来不看,直接就点击删除。没有直接拉黑,实是出了个人修养和礼貌。
自我感觉良好的苏阳,终于把林颖给惹毛了。
那天照例是出去写生。正是七月赏荷时节。他们在映日荷田,坐在绿杨荫里画荷。这是一片荷花种植园,一望无垠的荷田号称万亩白莲。莲叶田田、芙蓉圣洁。莲花的幽香和莲叶的清得把泥土和风都洇染得幽香扑鼻。
林颖正画得专心,突然眼前被一团黑暗挡住了视线。抬头看见,苏阳在正前方摆了一小马扎,面向着她坐着,正在支画板。
林颖没有说话,而是冲他摆手。她的那个摆手姿势,一点儿也不温柔可爱,很坚决、强硬地把手往边上一挥,示意苏阳别挡道。偏偏苏阳不知死活,还自以为有趣。
“你们画荷,我画你。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映日荷花别样红,你就是我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逆着光,自以为眼神够深情迷人,笑容够恰到好处、儒雅有魅力。
“让开!”
林颖一声低喝,脸色煞了下来。
苏阳的笑顿时僵在脸上,像一朵开到半途的塑料花,眼里满是尴尬。他尴尬的不是林颖的态度,而是林颖凶起来居然这样煞气重。
他立马收起画板,拖着小马扎闪人了。
林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她长发飘飘、貌美如花的伪装温婉小女人,优雅地徜徉在光影的艺术世界里。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苏阳再没有骚扰过她。
可是男人的春心一旦萌发,几次小挫折并不能将其彻底蹂躏至死心。
苏阳不知道,他平时看见的温婉文艺的她,和那次昙花一现的凶煞,哪个才是真正的她。继续观察了好长时间,发现她还是那个他初见时的模样,清秀的、苗条的、文艺的、美丽的,是一个典型的优雅女子。
他复又开始断断续续给她发微信,又开始似有若无地给她献殷勤。林颖若即若离地婉拒着,效果不佳。
也是事有凑巧。
那天国画班正在仙女潭写生。
这是一处保护区内的瀑布潭。一挂数十米的飞瀑倾泄而下。瀑下是一口清可见底的潭。潭底是五彩斑斓的彩叶和石子。水仿佛是静止,又仿佛是流动的。静的时候,像一面彩镜,明晃晃的,是你顾影自恋的倒影。流动时,是潋滟波光,亮闪闪的,是你倾心荡漾的迷醉。
这么美的景,大家欢呼着,都忘了要架画板,而是三下两下地脱了鞋子,卷起裤腿戏起水来。
可貌似很浅的潭水,在瀑底下却有一汪碧色的深处,浓浓地像是上等的祖母绿。几个调皮的男生不好意思脱了长裤,却已经穿着衣服往深水区蹚了。
山里的水随时都很冷,他们矮身钻时水里,只一会儿就冻得直哆嗦。楞是如些,他们还是往更深处去……
突然,一个男人失声尖叫着,踉踉跄跄扑水而逃,一边逃一边摔,一边摔一边跑。等他逃到岸边浅滩处,已经吓得流泪满面、泣不成声了。与他同下水的男子,不明所以,也快速回到岸边,惊恐之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颖预感到出大事了,她第一时间跑到两人跟前。
一个只管哭,另一个却不知道原因,只跟着怕。
林颖把手搭在男子肩上安抚他,“别怕,别哭。是看见什么东西了?是不是水底有东西?”
男人睁着惊恐的眼睛,不住地点头。
能把一个平时作得人五人六的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吓成这个样子,也只有尸首了。
这种情况,林颖碰得太多了。
她二话不说,丢下两个吓得神志不清的男人,顾自向深水区蹚。
她很快就触到了一团水草一样柔滑的东西,这样的深水潭里面,水底除了石子就是树叶,连淤泥都不会有,更不可能有水草。
她潜下水去,果然是一具女尸。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子,长得也很漂亮。冰凉的潭水保鲜着她的容貌,栩栩如生,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在渴望林颖为她的死亡解密。
她游回岸边,拿起放在石岸上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曾离,你马上带人进山,在九仙岩的仙女潭,发现了一具女尸。潭水很深,你要联系打捞队和殡仪车。我在现场。叫上法医。要快。”
苏阳站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了。
她是警察,而且听口气,好像还是一个领导。最关键的是,她居然敢一个人潜水去察看尸体。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个平时他平时看到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她。那个她是被他加了许多美好想像的。真正的她,他根本无从触及。
她那样冷静、冷峻,干练、果决,怎样的男人才能轻松驾驭而不感压力山大呢?苏阳自忖不够强大,无法面对一个如此强大的女人。他悄悄退到后面,从此从林颖的生活里消失了。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4 21:16:10 +0800 CST  
@居之何陋 2018-06-04 21: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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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藏,每天保更~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4 21:26:28 +0800 CST  
亲们,欢迎收藏,确保每天晚上九十点钟更新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4 21:27:15 +0800 CST  
@惊鸿翡萍2017 2018-06-04 21:29:24
啥时更新呢?一口气看的正精彩呢就没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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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捧场,我想忍不住更库存了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4 21:35:01 +0800 CST  
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人同时在看,真心高兴,决心再更一发犒劳 亲们。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5 00:57:52 +0800 CST  
10
这个文件柜在档案室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还被其它的柜子档着,沉默地如同一堵无人问津的墙。
高宁很小心地避开脚底下地雷似的东一捆西一堆的、也不知在见时间的长河里搁浅了多久文件资料。
档案室其实是有一套很高大上的现代化管理系统的。从高宁拿到这个钥匙的那一刻起,他心一直在打鼓。这个钥匙像是旧式木质文件柜的挂锁与档案室整齐划一、清洁、智能的系统格格不入。但他来不及犹疑,他怕老王改变主意。如果,老王取回钥匙,他将连真相的可能性边缘都沾不到。
他越走越急,最后简直是在飞奔。老王的最后三个问题反复响在脑边,特别是最后一句话,令他不敢有一丝怠慢。老王那句话,与其说是讲给他听的,何尝不是讲给自己听的呢?他应该也很纠结吧,给与不给只在一念之间,如果这会他后悔了,以他五十多岁的脚力,应当赶不上他正当年的迅捷吧?想到这,高宁不觉得小跑起来。
档案室用的是电子密码门禁,密码验证正确一声滴之后,随着一声咔嗒,门弹开了---整齐林立的档案柜、纤尘不染的甬道,令高宁瞬间跌入冰窖。太傻了,果然心急令人盲目。之前曾和曾离在档案室有过短暂的独处,当时对档案室是有一个大概的印象的。虽然是晚上,灯光朦胧,但也大致判断得出这个钥匙与档案室不相配!
他呆立在门口,大口喘着粗气,狼狈得如同一只濒死的癞皮狗。他靠在门边,闭着眼睛,绝望得想哭。这些天被各种猜测、妄想牵着鼻子,已经错得太离谱了。或许,他跌进了一个精心安置的圈套,他不应该疑心自己的父亲。
他敏感的鼻子,突然被空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灰尘所扰,猛烈地打起喷嚏~呛得他泪目不已。他一个激灵,向甬道深处跑去,对这缕陈旧的灰尘感激不已。没想到过敏性鼻炎还有这个意外之效。看来,世间的事,都是两面的,再坏的事,也有体现它价值的时候。
他穿过长长的甬道,拐过一堵堵铁皮柜累成的墙,走走停停、旋复又旋,将整个档案室转了个遍,始终没有见着想象中挂着铁头锁的老式木质文件柜。眼见不能为实,此时,他更相信自己的鼻子。这个每年春天便要满街法梧花絮中令他泪流满面的破鼻子,这会儿显出它独一无二的优越性了。
他复又闭上眼睛,只用鼻子感知外界,随着一丝呛人的飞尘而缓慢移动……一直到双脚被堵墙磕得生痛,才停下来。他停在档案室最后的一排铁皮柜前,这些码放整齐的铁皮柜,哪哪都没有看出有一把可供这个锡金钥匙开启的铁锁。可鼻子不会错,它既然把他带到这里,玄机就肯定藏在附近。他趴下去看,柜体与地面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的余地。他不甘心,又往两边侦查,依然靠得死死的,连苍蝇和蚊子都没有可趁之隙……这就奇了,他向上看去,柜子虽然码得很高,却没封住天花板!他二话不说,把鞋子一脱,双手扶墙,赤脚搭着档案柜的门扣手就爬了上去。
果然那里面并没有靠紧墙,留了一条仄仄的小道,低矮地排着的正是一列老文件柜,木质的,统一挂着黑色的铁头锁。高宁小心翼翼地顺墙爬下去。通道很窄,堪堪只能容他贴面站立。他屏住呼吸,一个柜子试过去,一直试到倒数第三个,才听到那一声欢快的咔嗒响,锁打开了。说来也奇,一向矫情的鼻子,这一种居然没发作。柜子打开了,他松了一口气,鼻子也跟着任性起来,一连串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艾正好到档案室来找一份几年前的报案记录,她开了门,正在按索引找资料时,被突然凭空响起的一连串声响吓了一跳。凭直觉应该是有打喷嚏。她拿着资料盒,来来 拐过了几道档案柜,也没有找着半个人影。不觉心下发毛,难不成坊间传言不假?人人都说自从林大队长失踪后,这个档案室就时常闹异鬼,经常会有莫名其妙的声音发出来,总也找不着声响的来源。她草草收了资料,魂不守舍地奔出了档案室。
迎面放在最上层的就是一个档案盒。这个盒子放在这些散乱的资料堆里,显得鹤立鸡群。其它的资料都是随便用一根红色包装带随意绕个十字绑了事。高宁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他感觉整个档案室都回响着自己肆无忌惮的心跳。他打开档案盒,赫然看到林颖二字。封皮是硬的白色卡纸,一共有三栏,卷宗名, 以及涉案人员和时间。林颖失踪案,时间恰好是七年前的今天!
他犹豫了片刻,便急不可耐地翻看起来。他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如饥似渴、一目十行地掠读资料……等到把资料看完,他的全身已经湿透了,脸上全是水,眼睛痛得针扎似的难受。天很热,已不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抑或是过敏的鼻子肆流的鼻水。他颓然合上资料,泪虫缓缓爬出了眼睛……母亲失踪了,是父亲报的案。接处警的正是曾离。
可是曾离的侦查手记很简单,他处理这事出奇地潦草。他查证了母亲离开单位的时间,以及回到家的时间,单单对母亲离开家的时间,处置得非常粗放。特别是对于父亲的陈述,只有一份简单的报警笔录,甚至没有一份完整的询问笔录。按父亲所言,调取了该时段家门口几个路段的实时监控,根本没有看到母亲的影子。若不是父亲最后的那句话,他都要怀疑是高峻染和曾离联手把母亲藏起来了。
“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这是父亲笔录最后一句,他格外要求补充上去的。
什么意思呢?难道父亲知道母亲的去向?还是他仅仅凭的是个人想象呢?这令他百思不得。
看来,母亲真的是失踪了。可她一个大活人,而且是刑侦大队长,怎么可能会失踪呢?失踪的只不过是暂时没有找到尸首的死亡,除非是她刻意要躲起来。他倒情愿她是躲起来了。如果是这样,他决心像那个寻子的母亲一样,举着寻人启事天涯海角永不停歇地找下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
他失魂落魄地把资料放回文件柜,重新上锁。他跌跌撞撞翻爬回来,刚跳下地,正好与听到响动跑回来的小艾撞了个满怀。为了躲避小艾,高宁一个闪身,一头撞在了铁皮柜上。咚地一声,一个声音敲响在他脑海里:这两个男人肯定者有猫腻!疼痛令他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曾离号称神探,他不可能话着前大队长失踪这么好的线索而划划结案。母亲在家中失联,父亲的口袋完全经不起推敲,却在心思缜密的前曾离面前蒙混过关了。况且这个完卷被如此处心积虑地收藏起来,显然是为了防备被人看见,为了阻止其它人再去触碰!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5 00:58:02 +0800 CST  
我先睡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明天继续更哈。请明天准备好板凳,瓜子,咱一边嗑,一边坐等
楼主 周流敏  发布于 2018-06-05 00:59:26 +0800 CST  

楼主:周流敏

字数:524918

发表时间:2018-05-30 22:29:26 +0800 CST

更新时间:2019-11-14 20:02:35 +0800 CST

评论数:8624条评论

帖子来源:天涯  访问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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