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不羁》那些年哪些人那样想那样说那样做……

写在前面的话
兄弟看过成稿后说,现在人们的阅读习惯已经是以浅阅读为主,所以碎片化、娱悦化的东西有市场。谁还有耐烦心去阅读大部头,尤其是描写沉重话题的作品。你这类东西恐怕没啥读者,况且只是极少数人才有的经历,就是当年的那一代人也未必还关注它,后一两代的读者就更不用说了。谁还关心那些陈年旧事?一听兄弟的话,我倒顿时生出一些“白头宫女闲话玄宗”的恍惚。影响了两三代人的事,难道真是逝者如风?我说权当立此存照,对了解那个时代的真实性、完整性有点用吧?自觉写了心安。兄弟想必并不认同我要写这一段过往的理由,只是说那倒也行。
说到形式上,兄弟说前些年畅行纪实文学,现在也还有不少喜好者。你这小说基本上是自传性质的,干嘛不以纪实文学或纪实小说的形式发表,没准还有一些读者。我说没看过类似的作品,也搞不清“纪实”和“文学”或“小说”之间如何关联,咋个才算纪实?兄弟说,你作品的真实成分比那些所谓的纪实文学多得多。兄弟对我的思想和经历了如指掌,故有是说。我想了一下,事情虽然都是真实的,人物毕竟是用小说的笔墨写成,还是以小说形式为好。
四年前,这部小说以《戎州往事》为名在一个网站发,其间发得颇难,发完后不到一月,原网站就找不到该小说了。也不打个招呼,揣度之,是习惯了店大欺客的做派吧。我至今不知何因?倒是有网站转载了。我想当年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以不同的人物形象来反映它之一角,应该没忌讳了吧?他们的思考,是另一种思想历程,他们的命运,是另一种生存状态。同时,小说还展现了一批跟他们的经历掺和在一起的“生、旦、净、末、丑”诸般社会人物的命运沉浮。
作品这次也可视为始发,权作为“知青上山下乡运动五十周年祭”吧。借这个机会恢复了《1968,不羁》的原名,恢复了原有的一些段落和章节。
但愿这次能完整地面世。
山茅于2018、7、19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7-31 21:36:31 +0800 CST  
《1968,不羁》(小说连载)
山 茅

引 言

我写这部小说是为了儿子。

儿子在一篇日志中说:
日志到这里本就该划上句号了,但今天的一件事,又实在忍不住要说。我爸前一阵回老家四川去看一些以前的同学,周末先我一步到家,带回2张DVD盘,今天和我一起看的。盘里刻的是今年2月我爸初中同学的一次聚会,纪念毕业40周年,我爸因为工作忙并没有去。他们这届是共和国的同龄人,见证着中国的成长,经历了太多太多。令我感慨的是40年后,大家还能聚在一起,参加聚会的有30多人,其中有半数连爸爸都认不出来了,直到他们挨个介绍着自己及当年的外号,讲述着40年前及40年中的点点滴滴,相信这些也钩起了爸爸的回忆,看得出来爸爸对于那次聚会没能赶去参加是颇具悔意的。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四川话基本一句都不会说,听也只能听懂一小部分,到了难懂的地方爸爸主动给我翻译,看着一张张年过半百的脸,看着一张张脸上都挂着由衷的笑,给我留下的绝不仅仅是感动。40年,坎坷的40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40年,40年后30多个初中同学还能聚在一起,我真的很羡慕。很难想象,40年后我们呢,那时的我们还能像现在一样吗,写着网络日志,聊着QQ,有机会就一起出去聚聚,有兴致就一起吃个火锅,喝个小酒,我们能做到吗?我不晓得,让时间去见证吧,珍惜现在的点滴,希望40年后我们还是朋友,一生的朋友。

儿子这段话是在大学时写的,当我看到以上这段话时,已是5年后的2012年10月,儿子已病故而离开我了。为了儿子,为了他对我这一代人经历的认知,我丢下手中原本正在写作的东西,先写这一段。
很多年前,我就想把这段经历写出来 ,却因故未能动笔。儿子英年早逝,让我悲痛之余,感到震惊,一种迫切的震惊:即便是在非战争的年代,人也随时有可能离去。
逝者如斯,我若再拖,连那段逝去的岁月也对不住了。
——谨将此书献给儿子及那一段岁月

山 茅 于2014年10月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7-31 21:47:26 +0800 CST  
第1章 号召

1968年12月22日是冬至,冬至是一年中白天最短,夜晚最长的日子,也表示天气开始冷了。当年却因一句话,像天空中又挂出一个太阳,使那个冬天热火朝天。当天的《人民日报》上刊出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当得知这个消息后,李轼在大街上转了一圈,满眼都是游行的队伍,锣鼓喧天。他觉得这最高指示更像一把火,把这个冬天烤热了,严寒被打破了。一天之间,毛泽东的这一句话把全国的二千多个大中小城市搞得如火如荼,千万家庭彻夜未眠。

最高指示见报后的第一天,吴能到学校看看。他琢磨着上山下乡这件事,之前他已经有好久没到学校了,晓得上山下乡的消息后,想找一些同学问问。校园依旧,绿色掩映着教学楼,不过树木有点萧瑟了,毕竟是寒冬了。没等他找到人,找他的声音倒先响起了:
“老吴,报名了吗?”武兴华在学校操场找到吴能,兴冲冲地问。
武兴华是高67级的学生,吴能是高66级的学生,他们都是一个学校要好的同学。相识几年了,武兴华将吴能当作自己的男朋友。她已经打听好,学校按班级安排学生下乡落户,也允许同学间的自由组合。她希望跟吴能一起走。吴能边和她往校门走,边回答她的问话:
“没有。”
“老吴,昨天游行咋没见你,干啥去了?昨天大街上都是游行队伍,那场面太壮观了。”昨天的兴奋还留在武兴华脸上没有褪去,说话时还那样容光焕发。
“没干啥?”吴能没好意思说昨天他也在大街上,只不过他没有参加游行,是在街边上看闹热。他已经有一年多不去凑游行这种闹热了。
实际上,文化大革命运动“革”到如今,已经没学生啥事了,学生们基本上没啥活动了。昨天的游行再次把一些学生的热情又激发起来。吴能明白武兴华为啥那样兴奋,她觉得学生又回到舞台的中心。
“老吴,都晓得了吧?咱们一起走吧。昨天我就在找你,我已经报名了。我还写了决心书,坚决要求到最穷困的山区去。”
吴能刚才在学校转了一圈,已经看到不少贴出的决心书,写得都很慷慨激昂的。沉寂了一阵的学生们再度振奋起来,他们又成了运动的主角。他想就是要去,也不着急在早晚这几天,就问武兴华:
“小武,咋这样着急?不是才刚开始吗?”
“我要争取第一批就走,听说还有人写了血书,不着急不行啊!”武兴华的声调仍然是激动的。军帽下那两把短刷子式的辨子左右晃动。
“我还得想一下……找几个人问问。”吴能的话有些迟疑。心里却在想:写血书,有那个必要吗?
“啊……想一下?啥意思?”
武兴华一愣,像不认识吴能似的看着他。她认识吴能有几年了,在她心目中,吴能就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学生。今天吴能这话实在让她吃惊,立即发出一连串的诘问:
“这有啥好想的?毛主席的最高指示,那是每个人都必须执行的。你要想啥?又有啥好想的?难道跟着伟大领袖走还会有错吗?”
吴能没有再说话,从昨天到今天他心里也很乱,也晓得一句两句跟武兴华说不清楚。那时家里有收音机的人家不多,吴能家有。那天晚上他在收音机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但没听全,还有点半信半疑的。报纸上一登出来后,他确信这是真的了。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开初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细想也还是有一些前兆的。

在1966年他们这些高中毕业生准备考大学期间,上面就提出了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基层、面向工厂这“四个面向”的分配安置方针,紧接着来的“文革”把这些都冲了一个稀里哗啦。如今两年多过去了,大学已不招生,工厂生产不正常,根本就无法大量接纳新人员。所谓的四个面向,实际上就剩下一个“面向农村”了。事实也印证了这一点,前两年报纸上报道过北京等地中学生到农村落户的消息,虽说是个别人的行为,但报纸上是大篇幅地报道,显然是一种方向引导。文化大革命促成了这种一锅烩式的上山下乡运动,让他们这一届赶上了。如今,他心中的那个大学梦是破灭了。而下乡去呢?他心里又有一点不甘。不过,现在最高指示让学生都下乡,这不下乡行吗?这不下乡以后又该如何办?昨天碰到的一些同学和熟人都表示要下去,这让他心里更乱了。

今天,当武兴华约他一起走时,他确实没有想好。所以他表示自己还没有想好,要等一下,就说:
“小武,就是要去,也不急在这两天,晚几天有啥关系嘛。”
“老吴,你咋不像我原来认识的那个吴能了。这事有啥好犹豫的?既然早晚都得走,等一下有啥意义!再说,这是毛主席的号召,还需要观望吗?”武兴华的热情碰在吴能的冷淡上,让她的口气透出了很浓的质疑味道。
寒风中,萧瑟的树木衬托出校园热气腾腾的气氛,树与树间,悬挂着不少大红的横幅:到农村去,到山区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把青春和热血洒在广阔天地。满校园的学生来来往往,一堆一堆的人议论着,摆谈着,脸上洋溢着青春朝气。
他们穿过校园,走出校门,走完一段共同的路,回家就不在一个方向了。吴能看着眼前精神振奋的武兴华,晓得她是那种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式的热血青年,在这个事情上跟她扯不清的,扯多了难免伤感情。于是说:
“你看这样好吧,你随班级先走,或者自由组合也行。我再等等。”
“既然这样,你就等吧!”武兴华转身走了,语气有些不高兴,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老吴,我高高兴兴来找你,结果你让我很失望。”

武兴华一边往家走一边生吴能的气。文化大革命搞到现在,确实没学生啥事了,多数学生们都在彷徨,不晓得下一步的出路何在?武兴华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态,今后出路何在?毛泽东让学生上山下乡的指示一出来,武兴华又看到了方向。吴能对文化大革命不感兴趣了,她晓得,也能理解,但她没有想到在上山下乡运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他还这样犹豫。她心里想:他还要等啥呢?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7-31 21:51:51 +0800 CST  
(续前)

第三天下午,方二来找吴能,问他咋打算的。方二跟吴能是一个学校的,是高68级的学生,是吴能的好朋友。吴能的家,方二经常来,是熟门熟路,身体强健的他跨进门,像刮进一阵风。一见吴能,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开门见山地发问:
“老吴,你是咋想的?我们班的人都报名了,我是真不想去。农村又穷又落后,年年农忙时我们都下乡劳动过,晓得农村的实际情况,7亿农民的农村去几个知青能改变啥?就像几粒沙子丢进汪洋大海,影子都见不着。但不去又咋办?我到学校没有找到你。这几天我就在家中跟我兄弟扯这事,问他咋想的?他就一句话:想啥想?上头让走就走嘛。你看,反搞得我没话说。我兄弟已经准备第一批就走,我老爸这两天忙着为我兄弟准备行装,还没顾上管我。老吴,你到底是咋个想的嘛?”
方二进门后,一边说,一边就在吴家客厅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吴能一看他性急的样子,就让他坐下来慢慢说。

“方二,坐下说嘛,别着急。你说的那些知识分子在农村大有作为的话,是过去的最高指示,现在最新的最高指示是强调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看清楚了,是让你去受教育的,还说很有必要。不是让你去改天换地了。”
方二性格豪爽,平日说话就干脆。今天也如此,对细枝末节他懒得想,更不愿意去推敲领袖那几个词语间深奥意义。他屁股一落在椅子上就马上说:
“老吴,不用管它是让学生去改天换地,还是让学生去接受再教育,哪种提法不都是让学生下乡嘛。在我看来,没啥区别。你倒是说你是咋想的吧。”
这一下,反倒轮着吴能站起身,在厅里踱来踱去了。这是他近些年说话的习惯,不管是在想事还是没想事,连有时跟熟人摆龙门阵,也喜欢边说话连走动。现在,他就边走边回答:
“方二,这几天我就为这事想来想去,也没想好。我也是真不想去,但不去又咋个办?不去又要得不?脑壳都想大了。我爸说了,先是自愿报名,自愿报名之后,就要开始动员了。”
“我懒球想这些。老吴,反正我跟你一致行动,你不去我就不去,你要去我跟你到一个生产队。”方二的话更干脆了。
吴能和方二都有冬泳的习惯,平日下午都在江边度过。这些天为上山下乡的事,顾不上去了。吴能看了一眼案桌上的座钟,时针已经指过下午5点,天很快就会暗下来,估计到江边也找不到人了。就对方二说:
“今天有点晚了。明天下午我们到江边去,问问李轼他们咋样?他们通常下午都在江边。”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1 21:09:06 +0800 CST  
第2章 吴能的考虑

第二天,吴能的母亲问他去不去,并说这是国家的号召,年青人应该响应国家号召。略一停顿,吴母加重了一点语气,我们也希望你去。再说左邻右舍都在看着我们家,不去不妥吧?让人家怎样看待我们家……
吴能迟疑了一下说:“我不想去,但……还没有最后想好。”
他昨天和武兴华分手后,又回学校转了一圈,问到的人都说要下乡去,还没有碰到一个说不去的人。这两天他一直踌躇不决。
吴能母亲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这几天他们在等吴能说这事,但吴能一直未说,她有点着急,终于忍不住就先问了。一听儿子说不想去,她马上转头看着丈夫。
吴能父亲平静地说:“我跟你妈的意见一样,你应该去,早去早主动。不仅是左邻右舍看着,我们单位上的人也在打听。你注意到没有,毛泽东是如何说的: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其他人把子女送到乡下去,还强调了‘来一个动员’,这肯定是一场很大的运动。以后相关部门肯定会有具体的一些措施的。”
吴能父亲还有一些话没说出来,他想既然是运动,就不会那么简单,肯定会有多方的举措,压力会来自各个方面。建国后的每次运动都是逐步深入的,对这些他是太熟悉了。
“看是看到了,我还没有想那么多。”吴能立即回答。他心里却在想,当初文化大革命开始时,父亲就劝他说,参加政治运动慎重点。这次父亲的态度一反常态,反倒积极了,让他不解。
“你愿意想想,可以。好好想想,我们的态度是你应该去,但你已经是21岁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父亲说完话,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吴能父母是机关干部,说完话就上班去了。留下吴能一人在家琢磨这事。
这几天,吴能一直在家中想这件事,他没有想好,所以还没有跟父母商量。父母先问到了,他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并向父亲投去感激的目光,对父亲的理解表示感谢,没再说话。他心里很矛盾,不晓得是去好还是不去好。他甚至在心里想,要是像武兴华那样想法少点,跟着上头走就行了,该多好呀,可惜自己又做不到那样。“文革”运动让他学会了不盲从,但他现在犯愁的是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2 21:01:12 +0800 CST  
第三天下午,方二来找吴能,问他咋打算的。方二跟吴能是一个学校的,是高68级的学生,是吴能的好朋友。吴能的家,方二经常来,是熟门熟路,身体强健的他跨进门,像刮进一阵风。一见吴能,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开门见山地发问:
“老吴,你是咋想的?我们班的人都报名了,我是真不想去。农村又穷又落后,年年农忙时我们都下乡劳动过,晓得农村的实际情况,7亿农民的农村去几个知青能改变啥?就像几粒沙子丢进汪洋大海,影子都见不着。但不去又咋办?我到学校没有找到你。这几天我就在家中跟我兄弟扯这事,问他咋想的?他就一句话:想啥想?上头让走就走嘛。你看,反搞得我没话说。我兄弟已经准备第一批就走,我老爸这两天忙着为我兄弟准备行装,还没顾上管我。老吴,你到底是咋个想的嘛?”
方二进门后,一边说,一边就在吴家客厅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吴能一看他性急的样子,就让他坐下来慢慢说。
“方二,坐下说嘛,别着急。你说的那些知识分子在农村大有作为的话,是过去的最高指示,现在最新的最高指示是强调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看清楚了,是让你去受教育的,还说很有必要。不是让你去改天换地了。”
方二性格豪爽,平日说话就干脆。今天也如此,对细枝末节他懒得想,更不愿意去推敲领袖那几个词语间深奥意义。他屁股一落在椅子上就马上说:
“老吴,不用管它是让学生去改天换地,还是让学生去接受再教育,哪种提法不都是让学生下乡嘛。在我看来,没啥区别。你倒是说你是咋想的吧。”
这一下,反倒轮着吴能站起身,在厅里踱来踱去了。这是他近些年说话的习惯,不管是在想事还是没想事,连有时跟熟人摆龙门阵,也喜欢边说话边走动。现在,他就边走边回答:
“方二,这几天我就为这事想来想去,也没想好。我也是真不想去,但不去又咋个办?不去又要得不?脑壳都想大了。我爸说了,先是自愿报名,自愿报名之后,就要开始动员了。”
“我懒球想这些。老吴,反正我跟你一致行动,你不去我就不去,你要去我跟你到一个生产队。”方二的话更干脆了。
吴能和方二都有冬泳的习惯,平日下午都在江边度过。这些天为上山下乡的事,顾不上去了。吴能看了一眼案桌上的座钟,时针已经指过下午5点,天很快就会暗下来,估计到江边也找不到人了。就对方二说:
“今天有点晚了。明天下午我们到江边去,问问李轼他们咋样?他们通常下午都在江边。”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2 21:02:35 +0800 CST  
抱歉,1号那段内容次序错了。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3 10:15:00 +0800 CST  
第3章 生命自由的河流

李轼坐在岩石上,看着眼前的金沙江。
金沙江从海拔五六千米的青藏高原一跃而下,一路狂奔,气势磅礴,经过海拔6000多米的雀儿山,没有停下来歇歇,在沙鲁里山脉和芒康山脉间又奔东南而来。金沙江从青海直门达狂泻至云南石鼓,在横断山脉的深山峡谷中与澜沧江、怒江形成了由北往南,三江并流的世界奇观。三江并流结束后,澜沧江和怒江继续顺着横断山脉南流进入境外。金沙江不愿意遵循横断山脉为它安排的命运——向南而去,它要遵照自己的意愿奔流。当发现从北往南的横断山脉挡住了它东去的道路时,它毫不犹豫地劈开横断山脉而东去。它要向东去,那是它的使命,那怕是先向北奔流一段,于是金沙江从石鼓断然折向东北,穿越5000多米的玉龙雪山,拐了一个大弯后,继续向东狂奔狂泻。那大弯就是举世闻名的大河湾,如此风景奇丽的河湾它也没有停顿脚步。它誓不停留,往东,往东,一路往东。
金沙江在渡口接纳了雅砻江,又声势浩大地越过云贵高原,穿过大凉山脉,一头扎进四川盆地的怀抱,进入戎州地区。一路奔来,2千多公里的征途,这时它河床的海拔高程已经由3700多米下降到300米左右,至此,金沙江的干流落差超过3300米,像从云端一下进入了人境。蕴藏了巨大能量的金沙江,一路风尘仆仆赶路的金沙江,终于把沿途的高山峡谷甩在身后,它闻到了那从远远的谷地传来的温馨气息,听到了那终点——戎州古城的热诚声音。
亘古以来,金沙江就是一条生命自由的河流。它的性格狂放不羁,从发源地开始,它就汹涌澎湃地奔腾。它要自由地流淌,没有任何力量能束缚它,任何要阻挡它自由奔流的东西,都被它冲破了。它的使命就是劈开崇山峻岭,向东而去,完成生命的自然循环。千万年来它奔流不止,自由自在地呼吸,自由自在地流淌。人类无法给它套上枷锁,没有桥梁从它惊涛骇浪的身上跨过,没有舟揖在它的波峰上随意穿行。沿途的高山峻峰像一座座田园客栈无法让它逗留,两岸的雪山森林像无数多情的臂膀也挽留不住它,富饶美丽的河谷敞开了胸怀也不能让它迷恋,无数迷人的湖泊草甸像风情万种的女人,也不能让它动心,它绝不停留。一路东来,终点到了,它卸下被沿途崇山峻岭撞破的盔甲,收起了冲破一切障碍的刀枪,如今用不着了,戎州城到了。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3 10:16:46 +0800 CST  
(续前)

这里,就是李轼他们常游泳的地方。当地人称中坝,是金沙江北侧的一个小岛,分为上下中坝,枯水季节东端与岸相连,洪水期成一江心岛,特大洪水时被全部淹没。此处有沙地便于跑跳奔走,也方便躺着晒太阳,有高耸的岩石可以极目远眺,有光滑倾斜的石滩伸入水中,下水、上岸极为方便。更主要的是这里在城市上游,已经离开城区了,僻静空旷,基本上处在无人打扰的状态,而来往路程还不算很远。
12月底的金沙江,已经是枯水期。江面收窄了,虽然还是激流澎湃,速度已经放缓了不少,江水开始澄净了。这时的江流与夏季那种浊浪滔滔,疯狂洗刷两岸土地的劲头不一样了,但仍然是那样桀骜不驯,仍然不停歇地冲击两岸岩石。那些首当其冲的巨大岩石,若干万年来,屹立在江边,虽寸步不让,却也早被冲刷得光滑圆润,没有了棱角。李轼他们身下的岩石就是这样与江水相生相伴了千万年。

李轼坐在岩石上,眼睛看着面前奔腾的江水,心想金沙江从来就是一条自由的河流,不受任何羁绊,无论是夏季还是冬季。人要跟它比,就差得太远。不过,人的思想可以跟上它的节奏,激越不羁,自由奔腾。
而眼下,领袖却要他们的人生航船驶向一条人工河道。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3 10:18:27 +0800 CST  
第4章 人生大运河

面对浩浩荡荡、一路向东的金沙江,李轼脑壳里却勾画出另一幅大运河的画面。领袖的巨手一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像无以伦比的铁臂挖掘机,顿时在神州大地为数以千万计的青年学生,开凿出一条人生大运河。要学生们把自己的命运小船,如鸭子下水一般,扑通、扑通地跳进这条人工渠,往一个方向游去。
吴能和方二到江边时,远远就看到李轼、钟益生都在,连杨建国也在。他们三人是另外中学的,都是初66级的学生,李轼、钟益生都是在江边一起游泳的朋友。
杨建国过去只是偶尔同李轼来江边,大部分时间在茶馆下棋。吴能晓得李轼这个好友由于经常下棋,定力很好,今天没在茶馆下棋,到江边来,肯定是心乱了,坐不住了,来跟李轼他们摆下乡的事。
“李轼,你去吗?”吴能一见坐在岩石上的李轼,就开门见山地问。
“不去。我问了建国,建国也不去。”李轼没起身,晓得吴能是问下乡的事,立即回答。
站在一旁的杨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坐在李轼旁边的钟益生说:“我也不去。”
“李轼、益生、建国,你们都咋想的?”吴能接着问,奇怪他们态度如此一致。
“没咋个想。这事有点太忽然。再过两天就是元旦了,翻过年再说吧。”站在岩石上的杨建国嘴里回答,眼睛仍然像盯着风云变幻的棋盘那样,盯着前方波浪汹涌的江面。
杨建国刚听说这一消息时,一是没太在意,二是心头就很反感,心想咋又搞这种名堂。小学毕业时,小学同学中就有几个下乡的,走的时候全城都搞了欢送会,敲锣打鼓,很振奋。他们都去参加欢送了,一些女生还哭得泪汪汪的,人走了之后,满地纸花。结果没几年就都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这次还会有人去吗?随后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这次是全都得去,不存在自愿或不自愿的问题,并且多数同学已经报名了。这一下,他才感到形势变了,像下棋时,突然间出现了自己没有料到的变局。
当他晓得李轼不去后,也立即决定不去,但不去以后是一种啥情况,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他明白吴能的问话,重点不是问为啥不去,因为不去的理由明摆着的:农村不是他们想去的地方。重点是问不去以后咋个办?他看李轼没有回答吴能的问话,所以他先把心头的想法说出来。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4 21:11:05 +0800 CST  
(续前)

李轼晓得吴能在等他的回答,也晓得吴能是一个喜欢听取别人看法,最后作出自己决定的人。当杨建国回答吴能后,他也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老吴,我不晓得建国和益生咋想的。我想得很简单,我不去是我不想在农村呆一辈子,去了就得呆一辈子,去了就是死路一条。不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轼,我听说是因为老毛认为我们这些学生娃儿,接受的还是资产阶级教育那一套,只会一点书本知识,生产实践一窍不通,革命立场也不稳当。他老人家认为这种状况很危险,所以让学生到农村接受农民再教育。听说到一定时候还是可以回来的,看你咋个说得那样悬乎。”不等吴能开口,方二先说了。
坐在李轼旁边的钟益生,这时变换了姿势,靠在光滑的石崖上,让自己更舒服一点。他晓得方二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但他很讨厌“革命立场”这类官话。他晓得李轼的态度,刚才他们就摆谈一阵了,不等李轼回答,他仰起头先问了一句:
“方二,你该不会跟我们讲是为了培养千千万万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为了无产阶级江山不改变颜色这些官话吧?”
“当然不会。钟益生,你以为我会相信那一套。我听说就是为了改革教育制度,改革毕业生分配方式。教育学生要走和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方二回答完钟益生,又问李轼,“这种提法有一阵了,对吧,李轼。”
“方二,我也听到过这种说法,但我不相信让学生下乡就能达到这个目的。而且我还觉得这种一厢情愿的做法于事无补,反而会把事情弄坏。说白了,就是国家建设没搞好,解决不了就业问题,只好让这三届中学生下乡去。其他理由都是扯靶子的,至少是无关紧要的。”李轼回答完方二,把头转向吴能等人,“老吴,你们觉得呢?”
“李轼,我也同意你后面说这个原因。既然是这样,你不去,不是照样无法就业吗?况且你不下乡,政策上肯定不会给你解决就业的,恐怕还得有其他不利因素和麻烦。那咋办?总得一二三有一个打算吧。”吴能想得更多,去不去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这一步后,咋个迈以后的步子。他想晓得李轼对此是咋个想的,他从李轼若无其事的神情上猜想,对方应该是盘算好了的。
“老吴,你说的这个我回答不了你,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我刚才就说了不去还有一线生机,我只是根据我个人情况来选择的。你们情况跟我不一样,完全可以下乡去,也完全有可能调回来。比如说建国、方二,你们都是红五类家庭出身,如果有招工那一天,你们也是有可能调回来的。至于我留在城里不去,自然不会有啥好结果,但我认了。”李轼很平静地回答。
但他心头却在想,一条人工河道,既没源头,又无出口,它能容纳下千万城市知青的人生之舟?它能维持多久呢?早晚会干涸的。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4 21:13:21 +0800 CST  
第5章 逆水行舟

狂暴不驯的金沙江从青藏高原直泻进四川盆地,巨大的能量,一路跌宕于岩石上,咆哮于峡谷间,在狭窄的河道中肆意冲撞,没把人类放在眼里,若干万年来江上无法通航。直到进入戎州地区,金沙江才收敛起狂暴的脾气,变得稍许谦和,跟人类和平相处。于是金沙江最后100多公里才有了舟揖之利,近些年来,小轮船可以从戎州通航到上游的新四镇了。
江心,下水的驳船载得满满的,船舷被压得离水面很近,被船激起的浪头高过了船舷。下水船速度很快,有那种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气概,汽笛拉得响遏行动,昂首阔步地从上水船身边滑过,显得那样地流畅轻快。迎面而来的上水船就不那么轻松了,柴油发动机轰鸣着,虽然吃水线还很高,走得依然费劲,在跟江水的博弈中,喘着气,缓慢前进。
江上,每当轮船经过,尤其是上水船开过时,会激起很大的浪头,从主航道向两岸一浪一浪扩展开来。若是在夏日,江边游泳的人,尤其是少年们更喜欢去追逐浪头。在一波一波的浪头中,铺天盖地的浪涛像竖立起来的墙扣下来,领略那种倾刻间被波涛压入浪谷的刺激,享受那种忽儿被浪头拥上浪尖,人比浪头还高的快感。现在是寒冬,浪头小了,游泳的人少了,除了少数坚持冬泳的人,岸边已经没有了盛夏时的人群。缺乏了弄潮儿的相拥相嬉,浪头也感到寂寞,低调了许多,只是默默地起伏翻卷。
而那些在江边逆行的木船,又是另一番光景。面对它,急流巨大的威力发挥得肆无忌惮,没有机器动力支撑的木船,只能靠纤夫一步一步地拽着走,一步一踉跄。
同在江边,闲耍的人和劳作的人想的完全不一样,感受也完全不一样。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5 22:42:06 +0800 CST  
(续前)

李轼的目光从江心收回。他的想法跟吴能有些不一样,内心也不像吴能那样纠结。当听到上山下乡这个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去。但对今后具体的事想得不多。
这些天,已经有要好的同学来约他一起走,他明确表示不去,同学问他不去咋办?他说没想过。当杨建国问到他时,他也是这样回答的。他不是不想,而是觉得想多了没用。当前的事,很简单,自己不愿意被别人左右,选择很明确;今后的事,自己根本左右不了,何必费那个神,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李轼,要是有人给我打包票,我就去。老子就不信了,苦它三年五载的,有啥球了不起的。不就是下个乡吗?哪个球怕啊!老子……”方二一拍胸脯说。
“方二,你真好笑。哪个敢跟你打包票啊!连政策都三天两头地变,还有啥包票不包票的!”吴能一听方二说打包票就笑了,打断了方二的话。又接着跟李轼说:“李轼,我就是纠结这个事,你说真要让我们下乡落户,不管它是啥子目的,定一个期限,三年五年就可以回来。如三年五年不够,再长点嘛,比如说八年,打败小日本鬼的时间,我也愿意。但要我在农村呆一辈子,这我接受不了。眼看就要上大学了,文化大革命来了,上大学的事算是黄了,现在又来了这样一出,这以后事就更难料了。”
吴能说完,情不自禁地晃起脑壳。他岁数大一些,想的事情更多一些,上大学提都不用提了,眼前不仅有下乡问题,还有个人问题等。想事一多,心绪自然就不易平静下来。
“吴能,在农村呆八年回来,你还能上大学吗?你也不想想那时你胡子有多长了,还说我好笑,我看你比我还好笑。”方二也觉得吴能想得多了,居然还在想上大学的事,一点都不现实。
站在岩石上的杨建国看方二只顾跟吴能扯,就说:
“方二,你别跟老吴瞎球扯,老吴的那种担心我也有,下乡可以,定一个期限,比如五六年,我保证头一个下去。现在这种状况就像李兄说的,上头也是没办法,先把大家撵下乡再说 ,以后的事,我看上头也没想好咋个办。我跟李兄交往多年,李兄的状况我当然了解。但说到红五类出身就能调回来,我看未必,方二咋样我不晓得,反正我这个红五类家庭出身的人,从来就没有享受到这种出身的好处。我看真要有回来那一天,肯定还是有权、有势、有门路的人能回来。”
方二一听,从下面跃上岩石,点着脑壳回应:
“建国,你这话,我方二赞成。钟益生你说呢?”
“要我说,下去的时候就像江上这下水船,顺水顺风容易得很。回来嘛,就跟这上水船一样,逆水逆风,拉纤的挣断腰,还不一定过得了滩。”钟益生坐起身,用手指着江面说。他和李轼坐在岩石上看风景,在众人间,他是最不慌不忙的人,好像有恃无恐。
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江面,这时的江边正有一条上水木船在跟急流挣扎,江边的水流速比起江心的水流慢多了,加上十多个纤夫的力量,那木船仍然走得很艰难。尽管天气寒冷,纤夫照旧穿着短裤,光着膀子,光着脊梁,光着脚板,艰难地迈着步子,前一只脚踩稳了,才挪动后一只脚,一步一挪,埋头跟江水抗争。让他们看得很压抑,都在想,逆水行舟是进也难,退也难。这状况很符合他们现在的心情,下乡去吧,不愿意,不下乡吧,又该咋个办?
船渐渐远去,李轼的目光把木船和纤夫都送到上中坝江边,思绪也飞逸到了上中坝。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5 22:43:39 +0800 CST  
(续前)

上中坝在上游,地势低,一年四季中被水淹没的时候多,枯水季节才露出来。河滩上全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那是金沙江在千万年的奔腾中,从遥远的地方把它们带来,又一路上把它们打磨成了圆润的模样,最后又把它们堆积成荒滩,自己扬长而去了。荒滩上还有一些巨大的石头,它们也是随江水而来,它们还保留着一些原有的棱角,还没有被打磨成鹅卵石。金沙江视它们为自由前行的包袱,把它们留弃在荒滩上。这些孤独的远方来客,孑然而立,立了多少年?哪个也说不清。
荒滩天高地阔,是少年们的乐园。沙地任随他们自由奔走;荒滩上无尽的鹅卵石,任随他们扔向江面,打水漂耍;荒滩一个,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喊叫,可以无拘无束地疯耍。
偶有学生到那里去搞野炊,三块大鹅卵石支起当灶头,一缕炊烟袅袅升起,伴着少男少女的欢声,在空中弥漫,在水中流尽。夕阳下,荒滩上的鹅卵石被镀上一层金色,江水也泛着金光,多了一些梦幻色彩,让人流连。暮色更浓时,少年们才赶快收拾回家,将烦恼留在荒滩,把欢乐带回家。
那时,是一个物质贫乏的年代,用伟人的话来说:是一穷二白。是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贫瘠不妨碍年龄的增长,少年正是爱做梦的年龄,凑巧做梦不需要本钱。有时夏夜还跑到中坝去数星星,琢磨那究竟是咋回事,与人的关系在哪里?
李轼想这些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如今少年时光逝去了,他们已经成了青年,摆在他们面前的是烦恼。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5 22:44:54 +0800 CST  
第6章 选择

李轼的遐想被吴能的话打断了。
“李轼,你老母亲是啥态度?我父母说希望我去,但去不去由我自己定,这样我在家里就没啥压力了。”吴能干事想得细,他关注方方面面的情况。
“我老娘说,这是政府针对你们年青人发起的运动,应该去。再说大家都要去,你个人不去行吗?后来她看我没答应,又说你马上就是19岁的人,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不要让我操心就行。”
“嗨,伯母是说得轻松,哪有不操心的。别看我平常跟我爸总不对付,真要让他为我受夹磨,我也受不了。反正先不走,明年看情况再说 。”杨建国在旁摇摇脑壳,他从小跟李轼一起长大,跟李轼家里人都很熟,也晓得李轼母亲的为人。下午他正在李轼家谈论这些事,钟益生来约李轼游泳,他也跟来,反正也没心思去茶馆。
吴能听完李轼和杨建国的话,点点头。从来了后,他一直在沙地上走来走去,一边跟大家说话,一边想事。他看李轼态度很坚决,觉得李轼是仔细琢磨过这事的,所以他追着问:
“李轼,你觉得这上山下乡的政策能持续多长?三四年后下乡知青能不能调回来?这事你是不是来来回回都想过了,如果我们不去,会不会是走错了一步?三四年后人家都调回来了,我们反而四六不靠,那就一步错,步步错了。那时后悔就晚了,这事得一二三四地想清楚了。”
“老吴,我也跟建国多次摆过这事,我跟你们情况不一样。不过这事我是前后想过的,好不好我就不晓得了。我学学你说话,也说个一二三,第一,这种政策不可能持续下去。我判断这种政策三五年后就得改变,等积压的失业人口这种压力逐步缓解后,就得改变。我听说 美国一个农民生产的粮食能养活几十个人,我们是六七个农民养活一个人。国家要发展迟早要以工业为主导,用不了这样多人搞农业。第二,这种方式也违背社会的自身发展方向。社会的发展就是从一个城市人都没有,到有了越来越多的城市人。现在反而让城里人下乡,这种强行改变人的生存方式、生活习惯的作法有悖常理。国民党政府时候的经济也是一败涂地,后头几年物价飞涨,买东西得用口袋背钱去买,如此恼火,也没有让无法就业的人下乡去。新中国发展二十年了,如果还不如旧社会,那就太说不过去了。第三,强迫人的方法最不得人心。我最反感这种作法。国家有需要有困难,可以通过号召、提倡、鼓励等方法进行,这能让人接受。原来也搞过上山下乡,基本上是以自愿的方式进行的。第四,不去的后果是好是坏难说,但我不后悔我的选择,夹缝中也要求生存。”
李轼说话时显得很有把握,说到后来还有一点慷慨激昂了。他哪里晓得这个政策将持续到10年后,如果此时晓得会一拖10年,他不会改变这种选择,而吴能他们就未必会再坚持这种选择了。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6 22:17:14 +0800 CST  
(续前)

吴能听李轼这样说,点点头,心里却想李轼可能是因为家庭原因不愿意下乡。在跟李轼的交往中,吴能明显感到由于个人经历的差异,李轼对问题的看法跟他和方二都不一样,独立性很强。就问:
“李轼,你这一说,我也有一点感触,我也最讨厌不尊重人的选择。再退一步说,你老爸要不是右派,你会下乡吗?”
“也不去。”
“为啥?”
坐在岩石上的李轼,眼光落在那奔流不息的江水上。他很羡慕眼前的金沙江,心想金沙江从开天辟地起就是一条自由的河流,无论是洪水季节,还是当下的枯水季节,它都自由地奔流,用奔腾不羁的生命演绎自由的精神。而现实中的人,却不得不做许多违背心灵的事情。当听到吴能问他为啥时,就缓缓地说: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最反感被人强迫干事情。上山下乡,哪个来问过我们的意见?我不管去的人多人少,我个人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好!我也不去。我突然明白我纠结的是啥了,不是说能不能调回来,而是去了不是心甘情愿的,心头这个坎过不去。”吴能停止了走动,肯定地说。
吴能心头原本像塞了一团乱麻。他心底深处是不愿意去的,却因为想的事多,像很多根线拧成了线团,反而搞不清那根是主线了。李轼一句“遵从内心的想法”,正好撞击到吴能心头那一根底线。厘清了线头,抽出了主线,吴能马上又恢复成虑事周全,行事果断的模样。
“好!老吴,你不去我也不去。我得先下水去了。跟老子站着说话太冷。”方二边说边从岩石上站起来,又转头对杨建国说,“建国,活动活动,我们两个‘红五类’先下水去‘锻炼锻炼’,让他们摆吧。”
方二说着,脱了衣服,赤条条地在沙地上拿大顶,倒立着行走,活动开后,他准备下水去。在沙地上拿大顶是方二最喜欢的一种活动身体的方式。
对方二的招呼,杨建国摇摇脑壳,表示自己不下水。他不常来游泳,这种冷天,不活动开四肢就下水有点恼火,而要活动开来,他又嫌麻烦。这些天他总和李轼等人在议论上山下乡的事,他也认同李轼的看法,让学生都下乡,主要还是经济上的原因。至于那些“再教育”啊、“培养接班人”啊等说法,都是鬼扯。
“李轼,你们学校有多少人不去?我们学校基本上都报名了,我们班目前就我一个人没有报名。”吴能说这话时,心头有点感慨,想当年‘三好学生'的他,干啥事都走在前头,如今却落在人后了。
“老吴,你们学校正统一些,肯定去的人多。我们学校有多少人没去,我不清楚,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回学校去。建国认识的人多,也许晓得。”李轼回头问杨建国,“你碰到过哪些人?”
“我在茶馆时,还真碰到一些其他班级的同学,我估计每个班多的有二三个,少的有一二个。不过我们班还有十来人没报名。但现在还只是刚开始,以后咋样说不准。”
杨建国一直站在岩石上四处眺望,像在下棋时为下一子寻找方向一样。他一面回答李轼的问话,一面继续他的眺望。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6 22:20:04 +0800 CST  
(续前)

残阳已经陷入远处的山脊,把起伏的暗色山脊梁镀上一条弯曲的亮边,与布满霞光的天空截然分开。太阳已照不到江尾了,江尾开始模糊了,已分不清江水与江岸。而斜阳投在他们身后的土地上是另一种景色,一片绿色,枝叶繁盛,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土地盖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缝隙。淡淡的余晖让无边的深绿有了一点亮色,亮色让绿色生命更蓬蓬勃勃。
“嘿,老吴,你们咋还不下水呀!瞎扯那样多干啥?不就是去不去的事嘛,去就去,不去就不去!赶快游了走吧,今天有点冷啊。”方二已经从水里上岸,寒风一激,直打哆嗦,一边单脚跳着,一边用毛巾擦身上。他看见吴能还在跟李轼摆,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很了解吴能,吴能干事思维缜密,就是有点爱犹豫,事越大就越犹豫。这有点让他看不惯,“老吴,益生说得对,去是下水船,容易。回来是上水船,难。我们先不去,啥时想去都不迟。”
“方二说得对,别想得太多。反正我是不去。下水。赶快游了回家。”钟益生立即开始脱衣服,活动身体后下水了。
已经是三九天气了,江边早没啥人游泳了,寂静、空旷、萧瑟,唯有江水还是不知疲倦地喧嚣,奔东而去。太阳正在迅速坠下西边山脊,只剩下一点点圆弧露在山头上,云霞的色彩正在淡去。暮色渐浓,慢慢地从对岸山林上侵袭过来,淡淡地弥漫在江天之际。寒鸦归巢,急急地飞往山岭,消失在林梢间。
河滩上坚持冬泳的人有七八个,这时也都在准备下水。李轼和吴能一看,晓得时候不早了,跟其他人纷纷下岸,跃入刺骨的水中。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6 22:21:14 +0800 CST  
第7章 夹缝

自“文革”以来,领袖的话以“最高指示”称之,那是一切行动的指针,是必须执行的。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这个关系到千百万学生命运的最高指示出台后,那两天,城里就有不少学生举着红旗,扛着横幅,敲着锣,打着鼓,在街上游行。他们一边挥着旗帜,一边喊着口号:“毛主席挥手我前进,插队落户闹革命”、“扎根农村,一辈子战天斗地”,游行队伍把几个十字街头塞得满满的。
随后一段时间,除少数的学生是自行联系插队外,城里所有的学校都动起来了,按学校,按班级开始下乡插队落户,不过几天功夫,学生们就走得差不多了。城里满大街晃动着红旗、彩旗、标语、横幅、锣鼓上的彩带,晃动着戴着草绿色军帽的头、热泪盈眶的眼、背着铺盖卷的肩、戴着大红花的胸、拎着网兜的手、穿着解放鞋的脚。下乡的学生们随着一辆一辆的大卡车,驶出亲人的视线,消失在远处,只留下锣鼓喧天的欢送人群和一地五颜六色的纸屑。

很快,对未上山下乡知青的动员工作开始了。
李轼、吴能、方二、钟益生他们在江边游泳时,龙门阵主要就是摆动员的事。
今天,杨建国也来了。下棋需要心静,他这段时间的心头像金沙江一样喧啸,静不下来。有时捏着棋子的手悬在空中,半天落不下去。对手还以为他在长考,等发现不像,敲着桌子提醒他时,他才发现自己走神了心不在此。”
在一旁观棋的李轼悄声对他说:“走吧,跟我下河去。你原本是胜势的他,连忙跟对手握手言和,说抱歉,有事先告辞了。离开茶馆,杨建国跟李轼下河了。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7 20:44:14 +0800 CST  
(续前)

吴能看到杨建国来了,问他班上还有多少人没走时,杨建国想了一下,说:
“我晓得的有8个。”
“建国,你们班真出人才,居然有这样多人不去。”
“老吴,此话咋讲?”杨建国有点莫名其妙,不晓得吴能啥意思。
“一个班有八九个人不下乡,这已经够厉害的了。另外,听说你们班有个同学家里,一家三弟兄都不下乡,这还不算人才啊?”
“嘿,老吴,你可真能开玩笑,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三弟兄不下乡,我们班不是只占其中的一个嘛,不过,倒确实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过你咋个晓得的?”杨建国晓得是指小孙家,他感到好奇,吴能咋会晓得自己学校的事。
“我听一位同学说的,他认识三弟兄中的哥哥。他们小学时是同学。”吴能回答完杨建国,又对李轼说,“你说这几弟兄想法都那样一致,真不容易,这个家得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啊!”
“老吴,国家经济没搞好,弄得来无法安排年轻人就业,只好让学生下乡,这样多的学生,哪能没有想法嘛。一家三人要是都同时下乡了,精神压力可能暂时小点,那经济压力不是马上就来了?还有那以后的精神压力又有多大,哪个说得清?”李轼去过小孙家,晓得他家也很困难。
吴能一直在沙地走来走去问情况。他和方二一样,喜欢运动,一到江边就活动,有时连摆龙门阵也是走来走去的。他听李轼说后,点点头,心想这也是很现实的问题,于是扭头去问坐着的钟益生。钟益生跟李轼、杨建国是小学同学,中学是另一个学校的。吴能想了解更多学校的情况:
“钟益生,你们学校咋样?”
“老吴,我没细打听,不去的人有,不会太多。其实想法都简单,既然是上头的号召,去就去吧,反正随大流错不了。有想法的人,最后也想管它的,跟着大家走吃不了亏,天塌大家扛。国家政策历来是管多数人,不管少数人,这样多学生下乡了,以后真要有啥事,能不管吗?这是普遍心理。真要说相信是去接受再教育,去建设新农村,那恐怕没几个人。”钟益生回答。
“建设新农村,用这种方法是在说梦话。我们小学同学小吕,建国、益生都晓得的,小学毕业后没考上中学,1964年动员上山下乡时,不到14岁,自愿的,满腔热忱就去了。到现在4年了,肚皮都混不饱,也没人管了,找哪个也没用。如果你问他接受了什么再教育,他开口就得骂娘。” 李轼接着钟益生的话说,他想起了小吕跟他摆的一些情况。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7 20:49:01 +0800 CST  
(续前)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小吕那拨知青也起来闹革命,提出要把户口迁回城来。一次小吕碰到李轼,很兴奋地说上头出了一个文件,让他们都先回去,说是文化大革命运动后期再解决。李轼心想现在连续三届的中学生都全部要求下乡,人数远远超过之前的老知青,小吕他们那批老知青还能回城吗?还能就业吗? 就像这眼前的江水,还没等前面的浪头展开时,就被这后面的浪头覆盖了。
“李轼,这两天我就总想,为啥这样多的学生都下乡去呢?难道这样多的人都没有一点怀疑?都相信上头说的这些大道理?而像你说那些道理,就我们这些不想下乡的人明白,别人就不明白?不会到最后我们反而成了大笑柄,不好收场。”吴能做事周密,虽然想好了不下乡,但心里还是有些疑虑,有些担心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关注有多少人没去,他的习惯是要把事情搞明白。
“老吴,你疑惑这点,我是真搞不懂,以你的见识,自然在我之上,还有啥想不明白的?我接触到的学生中,多数人是不相信‘文革’这些名堂了,你们学校也应该如此吧。但为啥还有这样多的人要选择下乡去?刚才益生说的话,我也觉得是多数人的心理。再说,真相信领袖话的人也有。你想,一是领袖权威如日中天,不去就得背上落后分子甚至反动分子的骂名,哪个愿意去犯这个险。二是这下乡上山运动跟文化大革命运动不完全是一回事,下乡也是政府的一种安置行为。市里相应的机构叫‘市毕业生分配组’。第三,既然是一种分配,大家自然愿意相信早去早调回的说法吧。”李轼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话说回来,我的脑壳长在我肩膀上,我的想法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别人肯定有别人的想法,那是别人的事,那不是我操心的范围。再说,我这选择就是夹缝中求生存,那一线生机究竟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但我相信有。”
是啊,生机在哪里?出路在哪里?看着眼前自由奔腾的河流,大家都一时无话。
楼主 山茅2018  发布于 2018-08-07 20:52:26 +0800 CST  

楼主:山茅2018

字数:562524

发表时间:2018-08-01 05:36:31 +0800 CST

更新时间:2020-07-22 18:10:11 +0800 CST

评论数:4470条评论

帖子来源:天涯  访问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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